讓我用一個律師的笑話來開場。

  有個律師住在昂貴住宅區的大廈裡。有一天,他的抽水馬桶壞了,他試著自己修,不成,只好打電話叫修馬桶的工人來。工人修好了馬桶、給他一張帳單。律師一看帳單勃然大怒。「你要我兩百五十美元的工錢,」這律師說:「但是你只花了半小時不到的時間。你一小時的工錢超過五百美元,遠高於我做律師一小時的談話費!」

  修馬桶的工人很同情地點點頭。「我以前就是個律師。」他說。[1]


錢怎麼了?


  布朗先生經營他的水電生意已經二十多年了,就在馬里蘭州蒙哥馬利郡和佛瑞得立克郡(Frederick County)的交界處。布朗先生很困擾,因為他找不到想學水電的年輕人(或女人)。

  「我們曾聯繫佛瑞得立克郡的公立學校部門,」布朗先生說:「問他們願不願幫我們設一個水電工作的實習計畫。學校說沒問題,我們能為計畫在郡裡招募十二個學生。佛瑞得立克郡有六十間學校、超過四萬名學生,找十二個學生來實習能有多難,就十二個?」

  「有多難?」我問。

  「我們找到十個。在整個郡裡只有十個學生願意學水電,十個男生,沒有女生。我們沒辦法說服任何女生參加。」

  「我猜修堵塞的馬桶對女生沒有吸引力。」我說。

  「事實上,我們希望至少有幾個女生會感興趣,」布朗先生說:「我以為她們會想要獨立,修東西不必叫別人。但我們沒有找到任何女生。一個都沒有。」

  「我知道女生的嗅覺比男生敏感,」我說。[2]「當你告訴學區你只找到十個人,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很好,十個就夠了,而且我們那裡修水電訓練的需求真的很大。我在上課的第一天就告訴這些孩子,只要把課程修完,我可以保證他們一定會有工作,而且修水管的學徒一年就有五萬美元的收入,只要他們願意花一些時間學習,而一個出師的……」

  「要多久才能出師?」我問。

  「四年做學徒,兩年做助手,然後去考證照。假如你通過,你就是水電師傅了。」布朗先生回答。

  「一個水電師傅可以賺多少錢?」

  「一年八萬元沒有問題,而這只是一週工作四十小時,假如你願意超時加班,你可以很輕鬆地一年賺到十萬美元。」

  「不需要大學文憑?」

  「不需要大學文憑,」布朗先生說:「我把這個解釋給班上的每一個學生聽。我說,只要留下來好好學,學個一技之長,你一生都搞定了。你不需繳大學的助學貸款,你的工作有保障,沒有在孟買的工程師或深圳的工廠能取代你的工作。假如你學會這門手藝、誠實做好你的工作,這一生都無憂了。」

  「結果怎樣?」我問道。

  「一個月以後,有一半的學生放棄了。他們根本對工作沒有興趣。他們不在乎,賺錢對他們沒有吸引力。到十月中旬時,我只剩三個學生,所以學區就把這個課程給關掉了。」

  「我以為一出校門就可以賺很多錢,對年輕人是個吸引力。沒有多少十八歲的人可以一年賺五萬美元。」我說。

  「我也是這麼想。」布朗先生說。


克瑞夫特的兩難


  約翰・克瑞夫特(化名)沒上過大學,高中一畢業就去做建築工人,那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他成立自己的公司,專門做豪宅的裝修案,生意很好。「我現在接的生意從五十萬美元起跳,好幾個都是百萬元以上的工程。」他告訴我:「而且等著我接的單子排到一年以後。當然現在我不自己做了,我分包給其他人。」他不是在抱怨,因為他一年的收入有三十萬美元,對一個從來沒有上過大學的人來說,那真是不錯的收入。

  但約翰有個問題:他找不到好的幫手。「已經十年了,我找不到美國土生土長、能在我底下工作超過一個月的好幫手。第一,現在這些年輕人不知道什麼叫敬業;第二,他們對學東西沒有興趣,一點興趣都沒有。」

  約翰有六個員工,都是四、五十歲的人,大部分跟了他十年以上。「我想我會再做個五年,或許七年,十年最多;等我存夠了退休金就退休。當我的班底要退休時,我也無法找到人取代他們。」他停頓了一下。「現在的年輕人真懶散,」他最後說:「他們不想工作,寧可打電玩;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動力。」

  「但是人性不可能在一個世代就改變,」我說:「假如今天的男生很懶,這是因為我們這個世代和我們的社會讓他們變成這樣。我們究竟哪裡做錯了?我們應該怎樣做才對?」

  米勒和朗(Miller & Long)是美國最大的混凝土承包商,他們替職業美式足球卡羅萊納黑豹隊(Carolina Panthers)蓋了巨大的新球場。當國稅局決定要蓋新的總部時,米勒和朗在建築內灌了一百二十七萬五千平方呎面積的混凝土。最近幾年,婆羅洲、埃及、衣索比亞、象牙海岸、新加坡和土耳其都在華盛頓特區蓋新的大使館,米勒和朗承包所有的工程。

  米勒和朗也在薩爾瓦多蓋醫院。這聽起來有點奇怪,因為米勒和朗不在美國以外的地方做生意,他們的總部在馬里蘭州的百瑟斯塔(Bethesda);為什麼這家大公司在外國蓋醫院,而且是自己出錢呢?

  「我們四分之三以上的工人來自薩爾瓦多,」這是我從米勒和朗公司人力資源部門的副總裁格萊史東(Myles Gladstone)口中所得到的答案。「他們住在這裡,但是他們的家人還在薩爾瓦多,他們當然很關心家鄉的親人。替他們蓋醫院是表示我們支持他們社群的一個方式。在那裡發生大地震之後,米勒和朗同時也在薩爾瓦多蓋了一百幢房子。公司在這上面花了很多錢,但米勒和朗並不是在唯一那裡出力的公司。美國所有的大型建築公司都去那邊幫忙,因為它們大部分的勞力都來自薩爾瓦多。」

  「所以你很難在美國本地找到年輕的工人?」

  「正是。」他說:「我們舉辦了好幾場說明會,希望能找到年輕人,男人跟女人來替我們做事。我們跟當地的高中合作,也錄用剛從監獄出來的人。」

  「成功率如何?」我問。

  「差透了,」他說:「我們大約只有六個成功的故事,還是幫我們說明會張貼海報的男孩。就六個人。」

  「多少個裡面的六個?」我問道:「五十?一百?」

  「幾百個。」

  這開始聽起來很耳熟了。

  我第一次聽到米勒和朗在薩爾瓦多做的善事,是從我當時的鄰居唐納休(Jeff Donohoe)那裡。他和親戚經營一家很大的製造廠:唐納休建築公司(Donohoe Construction Company)。很多年以來,唐納休先生一直努力地找新人進入建築這個領域:水電工、焊工、木工等有技術的工人;他拜訪當地的高中、去跟學生說話,通常用這個問題開場:「你們有多少人計畫上大學?」

  幾乎所有的學生都舉起手來。然後他問:「有多少人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要上大學?你想要做什麼需要大學文憑的工作?」

  通常只會有五、六個人舉手回答,大部分是女生。然後他再問:「對你們這些想上大學又不知道為什麼要去上的二十位,我有一點建議:在你們欠下兩萬、三萬或四萬,甚至更多大學學貸之前,我要你們先考慮一下技職專業。假如你們變成一個有執照的電工或木工,會比你上大學的朋友賺得多,你高中一畢業就可以得到相當好的薪水,還沒有助學貸款要付。」

  他幾乎找不到一個對此有興趣的學生。事實上,他已經放棄到高中招募新人了。「我真的不懂,」唐納休先生對我說:「這些孩子根本沒有興趣上大學;他們甚至說不出來為什麼要上大學。但是當你告訴他,有很好的職業並不需要大學文憑時,他們只是呆呆地看著你。我真不明白今天的孩子腦袋裡在想什麼。」

  「為什麼沒有人想要學一技之長?」我問唐納休先生。他答道:


  我想這是從父母和老師開始的。他們看不起「藍領」工作,認為我們只是在挖洞,把磚頭丟來丟去。他們不曉得現代建築比坐辦公室需要更多的高科技。我們把建築師的藍圖直接上傳進挖土的器具中,這是用鐳射和衛星定位系統把地整得跟建築藍圖需求的一模一樣;它不是像在海灘上蓋沙堡,而更像是大腦手術。但是家長和老師認為假如沒有上大學,這孩子就是個失敗者。我們要的是聰明、高動機、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我現在在這個國家真的找不到這樣的人,所以必須僱用薩爾瓦多人或墨西哥人或瓜地馬拉人,然後訓練他們。


  唐納休先生不是唯一觀察到這現象的人。社會評論家墨雷(Charles Murray)博士觀察到二○○七年初,許多中產階級家庭的高中生「上大學是因為父母出錢,大學是他們那個階級在高中畢業後應該去的地方。」[3]這些孩子不知道他們要在大學做什麼,幾乎沒有人去想技職體系可能對他更好。

  墨雷博士的分析比唐納休先生更嚴厲:「在社會學、心理學、經濟學、歷史或文學的學士學位不擔保任何事情,」他寫道:「它是你老闆的篩選工具,你所進的大學代表你的能力,你四年能讀得下來代表你的毅力和堅持,但是文憑本身並不擔保你一定找得到工作。現在有更好、更快、更有效率的方式使年輕人拿到證照,找到工作。」墨雷更觀察到我們進入一個很奇怪的世紀:律師和醫生比好的水電工要多。


  美國上層社會的財富分配已經造成優秀工匠的短缺。找到一個好的律師或醫生很簡單,找到一個好的木匠、油漆工、電工、水工、石匠……卻非常困難,而這是賣方市場。……好的工匠師傅薪水可以上看六位數,他們在經濟不景氣時仍有工作。他們的工作不會被印度人搶去,而且匠人的工作提供非常好的回饋:它來自精湛地完成一個挑戰、獲得確實的工作成果。有多少白領工作可以帶給你同樣的滿足?[4]


  五十年前,甚至四十年前,年輕人選擇技職一點都不覺羞恥。大約自一九八○年代開始,尤其在一九八三年《危機的國家》(A Nation at Risk)這本書出版以後,有一種共識開始在美國蔓延:每個孩子都應該上大學,不管他的功課、性向如何。「技職教育」失去它過去的地位,被看成智力不足人士匯集之處,學校校長和管理者則開始視汽車機械或焊接課程為昂貴且有失顏面的消遣,因為學校的核心使命應該是確保每個學生都能上大學。

  這個後果不只是修個馬桶要天價。這種態度的後遺症是培養出一批沒有生產力的年輕人,看不到自己生活的意義或目標。


普利畢洛夫群島的教訓


  二○○五年時,阿拉斯加大學費爾班克校區(University of Alaska at Fairbanks)的克萊費爾(Judith Kleinfeld)教授邀請我去一趟阿拉斯加。我花了幾天時間與原住民領袖談話,因為他們很憂心他們的孩子。有越來越多的孩子與學校疏離,不喜歡上學,六年級或七年級就中輟。他們喝啤酒、打架滋事。墨卡力夫(Larry Merculieff)是原住民,也是阿拉斯加原住民科學委員會(Alaska Native Science commission)的副主任,他在聚會上說的一些話讓我很不安,所以在會後,我留下來與他談,請他解釋他剛剛說的那些話。

  「當我長大後,」他告訴我:「我跟有經驗的族人學習如何獵海獅、海豹。我學會耐心。我學會用我的感官,所有的感官。我會跟長輩出去,坐在冰上,耐心地等,一等好幾個小時,等海豹出現。好幾個小時。」

  「等待的時候,你會做些什麼?」我問:「玩遊戲?聊天?」

  墨卡力夫搖搖頭。「想像佛教徒打坐,」他說:「這是跟我們所做最接近的事。我們沉默,不發出半點聲音;我們警覺,我可以感受到海豹的到來,從五哩外我就能感覺到。我沒辦法告訴你我是怎麼辦到的,但無疑地,我知道,而且完全確定海豹要快來了。」

  「海豹來時,你怎麼做?殺了牠嗎?」我問道。

  「我們傳統的生活十分依賴海豹,」他回答:「你必須在某一正確時刻殺死海豹,牠的肺必須充滿空氣,不然海豹會沉到海底,你根本抓不到牠,而且也找不回牠來。你必須有耐心,不能一看到牠就射擊,要等牠深呼吸完。你可能要在看到牠以後等上幾分鐘,然後狩獵的領袖會給出信號。」

  「他告訴你什麼時候才可以出手?」我問。

  「他什麼也不會說。你只是用眼角餘光注意他。他先開槍,然後我們在他開槍之後的十分之一秒開槍。所有的子彈都打中海豹的頭,這才是正確的做法。過去每一次都是這個樣。動物立即死亡,飄浮在水面上,我們把牠拉過來。」

  「你看到現在年輕人有怎樣不同的做法?」墨卡力夫在開會時說,現在族裡的年輕人堅持自己出去,不要老人的指引和忠告,而這個缺乏指引表現在獵海豹上。我想知道更多的細節。

  「這些年輕人在說話、談笑,推來打去,還一邊喝啤酒。」墨卡力夫說:「他們不看海,也不注意風向,沒有一分鐘安靜。一隻海豹爬上來,他們連看都沒有看到。好不容易一個人注意到了,就大叫,他們拿起槍來開始亂射;他們沒有殺死牠,只是傷了牠。牠游走了。你可以看到海面上一條血跡,這是最糟的結果。一隻受了傷的動物。這隻海豹會死,但是牠的死對族人沒有任何貢獻。」

  墨卡力夫解釋說,五十年前,年輕人整日整夜都與長輩在一起,住在傳統的地下屋裡,叫做「男人的屋子」。在這間小屋裡,狩獵的藝術一代代傳下去。「然後傳教士來了,他們摧毀了『男人的屋子』,」墨卡力夫說。因為原住民的宗教儀式偶爾在「男人的屋子」舉行,傳教士把這房子看成異教的殿堂,所以必須摧毀。他認為「男人的屋子」的摧毀是世代連接中斷的原因。

  但是,還有很多其他因素造成年輕這一代的孤立。超市的引進可能比推倒「男人的屋子」傷害更大,因為它徹底破壞了阿拉斯加原住民原有的生活方式。一旦原住民婦女可以去店裡買到食物,她不再需要村裡的男人去為她打獵。當男人不再需要打獵,「男人的屋子」核心的功能就消失了(至少墨卡力夫和其他阿拉斯加原住民是這麼告訴我的)。打獵的性質改變,不再是維持生命最重要的事,變成了娛樂、消遣。

  更根本的是,阿拉斯加島上年的輕人再也看不到他們生命的目的是什麼。年輕女孩在學校表現得更好,所以在找工作上比男生吃香,如做老師、文書工作、居家照護等等。男生不要這些工作。克萊費爾教授告訴我在巴洛(Barrow)的因紐特(Inuit)婦女,就業率和紐約的婦女一樣,而男生卻落後於國家勞動生產力的指標。[5]墨卡力夫告訴我,在他的島上,百分之七十的年輕人要不在蹲大牢,要不在酗酒或嗑藥、一無用處,要不就是在二十一歲之前死於自殺。比例超過三分之二。

  普利畢洛夫群島(Pribilof Islands)在白令海峽,位於安克拉治(Anchorage)以西一千哩處,飛機是進出群島唯一的方式,又很昂貴,因此大部分的居民一輩子待在島上,與外界隔離。他們對四季有自己的稱呼:觀光季(六月和七月)、幾乎是冬季(八月到九月)、冬季(十月到三月),和仍然是冬季(四月和五月)。這個群島是地球上最遙不可及、最不適合人住的地方。

  你和我都不住在這個群島上,所以,故事與我們有什麼關係?

  克萊費爾教授寄給我一封電子郵件,裡面是一份年輕人為什麼不想工作的分析。這篇分析的作者認為,這麼多美國年輕人不願工作是因為北美洲經濟的改變,這些我們都聽得很耳熟了:工廠裡比較少好的工作,好的工作都在服務業。[6]克萊費爾教授寫道:「讓我根據我在阿拉斯加的獨特優勢再添加一點複雜度:阿拉斯加傳統男性的工作如建築、自然資源和採礦並沒有減少。許多年輕人不做這些工作……很多在勉力掙扎。很多人不做需要體力勞動的粗活,即便是提供高薪和各種福利的學徒制工作都得求人來學。」


怎麼回事?


  《紐約時報》的一組記者記錄了一個全美年輕男性及中年男性一直在成長的趨勢:越來越多四肢健全、心智健康的男人沒有工作,甚至不找工作。這些人不在失業人口的統計數字中,因為他們已經放棄找工作了。他們可能來自中產階級的家庭,大部分是白人,許多人受過大學教育。這樣的人數快速增加,在密西根州,年齡在三十到五十四歲之間(幾乎是密西根州男性比例的五分之一)的非殘疾男士(able-body),有百分之十八沒有工作也不打算找工作;在西維吉尼亞州,這個數字上升到百分之二十四,幾乎是四個男人中就有一個。四十年前,在同樣年齡層裡,每二十人中只有一個非殘障男士是失業且不找工作的;今天,全國性的比例是七個男人裡面就有一個。根據《紐約時報》記者的調查,大部分這些男人可以找到工作,假如他們肯的話,但是這些男人「已經決定了他們選擇不工作。這是一個顯著的文化變遷,從三十年前開始……這些人都處在他們生命的盛年,卻退出了職場。他們拒絕做那些不符合自己身分地位的工作。」[7]他們依賴太太或家庭的收入過活,或依賴過去的積蓄過日子。

  《紐約時報》的調查是在經濟情況還好二○○六年時做的,遠在二○○八至二○○九年經濟大崩盤之前。在二○一五年十二月勞工局(Bureau of Labor)給出的最新統計數據,相較於二○一四年,在二○○四年時,二十五到五十四歲的男性人口中,有五百六十四萬四千人沒有工作,也沒在找工作;到二○一四年時,這數字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達到七百零五萬八千人。[8](你不可能把這個歸咎到人口增加上,因為人口只增加了百分之九,從二○○四年的兩億九千三百萬到二○一四年的三億一千九百萬人。)身為家庭醫生,我看過很多這樣的男性,他們通常會給出一些合理的解釋:他們被資遣,他們找不到別的工作。但是你很難不這樣想,雖然不是全部、但很多人是因為覺得待在家裡更舒服。這種不去工作、靠妻子養活,在上個世代視作很嚴重的羞辱,似乎不怎麼困擾現在這些男性。

  傳統的男性供給者角色──在阿拉斯加是打獵、對許多其他美國男性是工廠或各種手藝活兒──已經被淘汰或被視為過時了,或者至少手藝工作已不再吸引人。而像是服務業中的新工作也吸引不了太多男性。我們的情形雖然沒有像阿拉斯加普利畢洛夫群島那樣可悲,我擔心只是時候還未到。我越聽墨卡力夫和其他阿拉斯加原住民講,就越覺得他們的情況和我們的情形是平行線。

  我不是說應該把時鐘轉回來、讓時光倒流,回到過去男生多半是家庭經濟主要提供者的時代。但是我認為在二十一世紀的經濟,許多女性賺的錢比丈夫多──假如她們有丈夫的話──需要重新思考男人的角色。假如一個三十歲的男人不是家庭的主要賺錢者,那麼他的角色是什麼?當然男生可以負起照顧孩子的主要責任,也可以打掃房子、洗衣服、做飯菜,但是這情形在北美洲還是少見。

  那麼,如果太太是主要賺錢者,男人的角色是什麼?在我個人親眼目睹的眾多案例中,答案是:男人變成這個家庭的寄生蟲。太太還是要負責許多或大部分照顧孩子的責任,和做家事、管雜務,與家中主要經濟來源的重擔。夫妻關係緊張、一觸即發。

  讓我再次強調,我完全贊成全職的家庭煮夫。我替敢決定留在家裡帶孩子、清房子、洗衣服、擦地板的男士拍手鼓掌,以玆鼓勵,但是很少男士做此選擇。通常,待在家中的爸爸很少拿起吸塵器去吸地毯,或把衣服丟到洗衣機中,意思意思地做點家事;他們通常不煮飯,不清廚房,不負起照顧孩子的主要責任。我見過一些待在家裡的爸爸很會陪孩子玩,但不大樂意為了喉嚨痛帶孩子去診所做檢查,把這些差事都交給孩子的媽。母親做全職工作,父親做零工或乾脆什麼事都不做,儘管如此母親還被更多她分外的事卡住了。這種情形只能忍受到某一程度,遲早這些媽媽會發現:單身可能還比較輕鬆。


改變中的美國家庭


  最近有很多描寫成功的女性配上不成材男友或丈夫的浮世繪作品,其中有一本暢銷書叫《凱特的外遇日記》I Don't Know How She Dose It,中譯本商周出版)。女主角凱特是投資公司投資部門的經理,一週工作七十小時,薪水是六位數;她同時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丈夫賺的錢只有她薪水的零頭,但是做的家務事比一半還少。這本書裡有很多黑色笑話,因為她丈夫就是不了解她為什麼這麼拚命。「假如你覺得太累了,工作過頭了,為什麼不打電話請假,說今天生病,然後在家中把覺補足呢?」他有一次這樣問她。耶誕節時,她的先生不了解為什麼保母的禮物比他好。「因為保母在我的生活中比較重要,她對我的幫助比你多。」凱特如此回答他。

  雖然這種浮世繪的書很熱門,未來卻不盡然如此,沒有多少女性願意扮演凱特的角色,賺最多的錢,做最多的家事。真實的生活是很不相同的。美國的結婚率一直在往下降,未來的家庭並不會像凱特的一樣。現在的情況是,年輕的和中年的男士,從來沒有結婚、也不打算結婚的在一邊;另一邊是年輕的女人,有或沒有小孩,靠專業的協助(保母或托兒所)來扶養孩子。當一支研究團隊問大學生結婚比較好、還是單身一輩子比較好時,三分之二的男生選結婚比較好,一半以上的女生認為一輩子單身比較好。[9]

  美國的家庭正在改變。在一九三○年,百分之八十四的美國家庭是由結了婚的夫婦組成的,剩下的百分之十六是鰥夫或寡婦做家長,而單身、從來沒有結婚的家長非常少。美國人口普查局(US Census Bureau)的報告顯示,美國現在結婚有孩子的夫妻只占美國家庭的百分之二十。在過去的五十年中,人口最大的改變是成人獨居的數量大增。成人獨居比例現在占美國家庭的百分之二十七。[10]

  過去很少看到一個二十五到三十四歲的男生從沒結過婚。一九七○年,每六個二十五到三十四歲間的美國男人,只有一名是從來沒有結過婚的;但到了二○一○年,二十五到三十四歲間的美國男人有百分之五十二、超過半數,從來沒有結過婚。[11]

  這些社會結構的改變對於在美國長大的孩子產生重大影響。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的資深研究員索希爾(Isabel V. Sawhill)的結論是:「文化在變遷……在一九七○年之前,如果你從收入範圍檢視這些家庭,會發現它們都很相似:一個母親、父親、幾個孩子,加上一隻小狗。」但現在不再是如此了。結婚有小孩變成是例外,而非常態,而且看不到這個趨勢有任何改變的跡象。密西根大學的社會學教授史馬克(Pamela Smock)在檢視了數字之後,很肯定地表示:「非婚生子女也一直在增加。」[12]

  結婚率的下降在全國各地、各種族、各團體中都一樣。「認為低結婚率只發生在社會結構底層是錯誤的。」哈佛大學社會系教授簡克斯(Christopher Jencks)說。[13]

  同樣地,在家跟父母同住的年輕男士(二十五到三十四歲)人數激增。在一九七○年時,這個年齡層的男人只有百分之九・五跟父母一起住在家裡,到二○一一年,這個比例升高到百分之十八・六,幾乎多出一倍。一九七○年時,二十五到三十四歲的女生有百分之六・六跟父母同住,到二○一一年時,這個比例升高了,但也只有百分之九・七。換句話說,現在跟父母同住的二十五到三十四歲年輕男性,比起同樣年齡層、仍跟父母同住的女性幾乎多出一倍。[14]

  年輕的女人和年輕的男人現在隨著不同的生命劇本在演出。年輕的女人有工作、在工作職場建立自己的地位,在很多情形下,希望有孩子。但是越來越多的年輕男人不在同一齣劇本上,結果就是沒有結婚卻有孩子──這在前一個世代是不可思議的事──如今已非常普遍。一九五○年的美國,只有百分之四的孩子來自未婚媽媽;一九六九年,這個數字只有百分之十。到了二○一三年,美國有超過百分之四十的新生兒母親是未婚媽媽。[15]現在,在美國歷史上第一次,結婚的女性少於單身、從來沒有結過婚和離婚而沒再婚的女性。五十五年前,結婚的女性大概比沒有伴侶的多一倍。[16]有些可能在上一個世代已婚的婦女現在與男人同居,但沒有嫁給這個男人。在過去二十年中,同居而沒有結婚的異性戀夫婦數量增加了一倍以上,從一九九六年的兩百九十萬增加到二○一四年的七百九十萬。[17]


錢和性怎麼了?


  傳統上,驅動西方社會的一個因素是女性喜歡成功、有錢有勢的人。因為男生了解,如果他不能使妻兒豐衣足食,沒有女人會嫁給他,所以他有很大的動機找出成功之路。在過去的四十年裡,這個簡單的機制受到雙重打擊。第一,性已與婚姻分離:今天你不需要為了找一位性伴侶而結婚;第二,性滿足也從女性身上分離出來──對像我這些年齡超過三十歲以上的人來說,這真是困擾我們、令我們不安的訊息。

  假如你沒有固定和今天的青少年聊天,可能不會了解色情的女性影像已經取代了真人。在一般的人口中,最好的推測是約有百分之七十的十七歲男生會定期自慰。[18]在這些男孩裡,色情內容很容易從偶爾使用變成每天的消遣,最後變成他偏愛的性慾出口。[19]有一個哈佛大學的研究顯示,百分之六十九來尋求性問題協助的人,是因為他們有「強迫性自慰」,即自慰的次數超過自己認為應該的,或是他們有時會在不恰當的地方或不恰當的時間自慰。這個研究中有百分之五十的男生被形容為「色情依賴者」(pornographic-dependent),假如沒有色情圖片或影片幫忙就無法勃起。[20]越來越多的男孩發現他們寧可要電腦螢幕上的性感影像,也不要真的女生。真的女生有她自己的主見,她可能說些男生不愛聽的話,破壞情調。

  我在診所中見到越來越多的年輕男士,從十八到二十八歲,在應付他們過去過度使用色情影像的後果。他們要求我開威而剛(Viagra)或犀利士(Cialis)或樂威壯(Levitra),因為他們發現無法對真的女人興奮。大學生中,三個裡有一個報告他們有勃起的困難;[21]有越來越多關於年輕人的報告指出,他們使用威而剛或犀利士來增強自己的「性自信、勃起品質和更好的性表現」。[22]

  我也看到有別的男生採用不同的策略:他們乾脆不約會,用色情影像做為性慾的唯一出口。在我以這個主題投書《華盛頓郵報》的文章刊出後,有個二十七、八歲的男生寫電子郵件給我,我摘錄一段如下:[23]


  薩克斯醫生,我認為你的目光如豆,心胸狹窄。最近我深受日本的動漫,尤其是動畫所吸引。我很喜歡那些影片中的女孩,她們甜美、順從又可人。我所認得的真實女孩沒有一個像這樣,我寧可看動漫女孩也不願跟真的美國女孩在一起。這有什麼不好?這不是我的錯,是那些我所認得女孩子的錯,她們的要求太多,她們期待男生做所有的事,付所有的帳,使她們笑,讓她們高興。為什麼喜歡不同的東西就罪大惡極?


  我們的問題是高科技進步到像現在這麼好,影像這麼像真的一樣。當螢幕上的女郎對他拋媚眼時,他忘了她們只是電腦螢幕上的影像,不是他房間中真實的人。我認為男孩寧可要幻想的而不要真實,是不健康、危險的。

  並不是每個人都同意這個觀點。根據一部學術專著,比起與真正的女孩擁有親密關係,寧可選擇自慰的年輕男士,只是在對「今日快速的社會生活做恰當的反應,因為今日的社會生活是個人化、非私人化、物質主義及社會隔離的。」[24]另一位評論家認為,對色情的憂心是不合時宜的偏見,是「道德和宗教保守主義者的觀點」。[25]

  最近,有好幾篇評論在感嘆色情文化已經變成我們社會的主流了:[26]襯裙內衣變成晚禮服;年輕女生可以在當地的健身房中上有氧脫衣舞課程。這些評論者視這些發展是社會文化往下沉淪的記號,或男人壓迫女人的世界級陰謀,或是對女權主義的強烈反彈;但我想他們可能誤判了底下的動力。我問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盡可能溫和地說問她,為什麼要打扮成Hooters(美國的辣妹雜誌)參加學校的萬聖節晚會。她的短褲短到不能再短,她的上衣充分展現上天給她的恩賜,足以跟好萊塢名媛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媲美。「為什麼?」她想了想:「假如你不這樣打扮,就沒有人會注意你。」


「我是自慰的新世代」


  萬一你沒有聽過他的名字,約翰・邁爾(John Mayer)是美國的流行歌手,他的唱片《愛戀守則》(Battle Studies)是美國二○○九年排行榜冠軍,前任的名星女友包括演員潔西卡・休伊(Jessica Love Hewitt)、影歌雙棲的潔西卡・辛普森(Jessica Simpson)、演員珍妮佛・安妮斯頓(Jennifer Aniston)、歌手凱蒂・佩芮(Katy Perry)和歌手泰勒絲(Taylor Swift)。然而,當《滾石》(Rolling Stone)雜誌在二○一二年為封面人物訪問他時,他自承:「我是自慰的新世代,」記者說他這句話是突然蹦出來的,「完全出人意料。」老一輩的人是跟真正的女人性交,這個邁爾不是,他喜歡看色情雜誌來自慰,而不是跟真正的女人性交。他繼續說:「我這一生靠著自慰度過很多難關。假如老虎伍茲(Tiger Woods)知道如何手淫(jerk off)……」他說,但沒有進一步解釋,暗示著假如這個高爾夫球名人知道如何去自慰而非跟真正的女人發生關係,就不會跟他太太諾德格林(Elin Nordegren)惹出這麼多麻煩了。[27]

  萬一你沒有看到《滾石》雜誌的訪問的話,邁爾也接受了《花花公子》(Playboy)雜誌的訪問,記者問他:「你對色情刊物和關係的看法如何?」邁爾說:「網路色情完全改變了我這個世代的預期……我獨自有著不可思議的高潮,它們永遠是最好的,永遠在我預期的方式下結束,我跟想像伴侶的性交比我跟真實人類的性交還更舒服。」[28]

  色情影像並不是新玩意,四十年前就隨處可得了(一個我很信賴的人這麼告訴我的),但是四十年前,當我還是青少年時,男孩子是不敢公開吹噓他們所收集的色情圖像的,他們會吹噓他們和真的女孩發生關係,色情圖像只是次好的替代選項。

  但不再是如此了。我曾對滿滿一禮堂的中學生演講,我問他們:「你們有多少人在硬碟裡至少存了上千張色情圖片或是色情影片的?」

  幾乎所有的手都舉起來。我再問:「有多少人是不管哪些裝置裡、都沒有任何色情影像的?」

  在四百個學生的大禮堂裡,只有三隻手舉了起來。「你們三個有沒有人願意告訴你的同學,為什麼你沒有儲存任何色情檔案?」

  三個人都舉了手。「我是福音教會(evangelical Christian)的信徒,」第一個男孩說。「我相信耶穌是我的主和救贖者,我不認為祂會要我去碰色情的東西。」

  我問另外兩個男孩,他們坐在一起。「我們是摩門教(Mormons)教徒,不允許有這些東西。」

  我不相信那些舉手的三百五十多位學生真的存有一千張色情影像或影片。我不相信他們真的有這麼多。我懷疑大部分人沒有,但是色情已經變成一個新的常態,假如你在美國的國中或高中,而你不是福音教會或摩門教友──也就是說你沒有好理由──卻舉手了,那是因為你不想成為沒有色情檔案的「怪胎」(weirdo)。


賴家王老五


  二○○六年三月十日,派拉蒙電影公司(Paramount Pictures)發行了一部電影《賴家王老五》(Failure to Launch),馬修・麥康納(Matthew McConaughey)飾演一個好笑、友善、英俊的三十五歲男人,想盡各種方法逃避野心;他和父母同住,他的母親替他煮早飯、洗衣服、打掃房間,他完全不知道父母希望他離開。最後,在絕望之下,這對父母僱用了一個「介入者」(interventionist),她的工作就是使男主角有動機搬出父母的家,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賴家王老五》一上演,立刻變成賣座第一的電影,頭三個月從三月上演到六月DVD上市,就賺了九千萬美元。我很驚訝這部電影竟然非常真確地抓住了我開業七年所看到的現象。在看完電影兩天後,我寫了一封讀者投書給《華盛頓郵報》,題目為「男孩子是怎麼了?」(What's Happening to Boys?)我指出電影如何真確抓住了我在診所中所見現象的真諦,尤其男主角是個很聰明的人,他完全可以很成功、很有成就,但就是沒有任何動機去完成任何真實的事情。

  後來發生的事完全出乎我意料。接下去的三天,我的文章是《郵報》網站轉載最多的文章;《郵報》邀請我去主持一個線上聊天室,討論這個問題。這個聊天線才開六十分鐘,就有三百九十五封信湧進來,他們告訴我,比過去一百七十個網站開放六十分鐘的談話量多了兩倍。

  我對收到訊息的多樣性感到非常有興趣。有些是男生寄來的,對他們目前的情況完全不覺得抱歉。下面是一個二十六歲仍然住在家裡的男生。[29]


  喂,究竟問題在哪裡?假如我爸媽很高興我住在家裡,為什麼我不應該跟他們一起住?為什麼我應該趕快有個事業、找個太太、弄個孩子來累贅?我難道真的應該要有個「方向」嗎?去哪裡?你說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有什麼不對勁?但我認為去走別人為你規劃好的路才更糟。

  今天的英雄已經不是安・蘭德(Ayn Rand)小說那種燦爛的、破除迷信的、反對偶像崇拜的產業主義者,而是像電影《謀殺綠腳趾》(The Big Lebowski)中那種放鬆、緩慢、善解人意的公子哥兒。他有什麼不好?而蘭德小說《阿特拉斯聳聳肩》(Atlas Shrugged)中的達尼・塔加特(Dagny Taggart)和亨利・瑞爾頓(Hank Rearden)就好了?除非你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否則你那種認為我需要別人關心擔憂的想法完全是無稽之談。


  但這個線上的聊天只是個開端而已。在後來的兩週裡,我的文章被美國三十幾家報紙轉載;四月四日我受邀去華盛頓特區的國家公共廣播電台(National Public Radio)擔任節目《觀點》(On Point)的特別來賓,這是個全國性的節目。[30]到四月底時,我已經收到全國各地寄來超過一千封的電子郵件。

  我扔掉這一章的原始稿件,開始重寫。我所收到的電子郵件比我寫的任何東西都有趣。在本章剩下的部分,我要與你分享最挑釁、最令人難以忍受和沉痛的幾封信。


  主題:歷史上最短的約會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我讀到你在《華盛頓郵報》的讀者投書,覺得十分有趣。我想添上一些不同的看法。我是個三十五歲的單身女性,有自己的房子、車子及事業等等。我很努力達到我今天的地位,不斷移動以向上提升,現在我終於到了一個可以停留得久一點,而且可以約會的地步了。但是我所遇到的單身漢中,許多仍然和父母同住,或「仍然」在尋找他們長大了要做什麼。大部分時候,我只想去刮他們耳光。我可以這樣做嗎?

  案例:兩週前,我有了史上最短的約會。我在咖啡店中跟一個名叫麥克的傢伙約會。麥克三十二歲,一直想當新聞記者,但是先後辭去兩個記者工作(警訊一),現在他以替一家建築公司寫專案維生。但是他也恨這個工作(警訊二),想辭職去念藝術碩士(Master of Fine Arts, MFA)、教創意寫作。我問他,「假如你自己都沒有過任何創作,要怎麼教創意寫作?」

  我問麥克他閒暇時間都在做什麼。大部分時候,他跟他的朋友泡酒吧;他不曾去過本地任何一間美術館、博物館或戲院,或任何稍微要用到一點點智慧的地方(警訊三)。

  他問我是否住在附近的公寓,我說我有自己的房子,他嚇一跳說:「哇,你非常地像大人呢。」嗯,沒錯,我是大人了,我今年三十五歲。

  全部約會時間:兩杯咖啡,三十五分鐘。

  我無法告訴你這種情形重複發生了多少次:我跟一個男生出去、發現他是個完全不長進的傢伙。我不想再跟這種人約會了。我想告訴他們,振作起來!去找份工作!有個理想!難道我需要像甘迺迪總統和金恩博士那樣為他們可悲的人生鞠躬盡瘁嗎?

  去年,在更多差勁的約會經驗之後,我決定放棄。我替自己找了一個二十五歲的好男孩,當我需要他時,我打電話給他,不想理他時,就把他丟在一邊。他不很聰明,但是誰在乎?我們之間反正沒有未來,他跟父母住在家裡。

  嘆息。

沒有約會的瑞秋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身為一個二十四歲的大學畢業生,我知道在畢業後應該找份工作、搬出父母的房子,所以我搬到美國的另一端。我很喜歡獨立、自由和我的私人空間,但我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在《華盛頓郵報》的聊天室中看到其他人寫的評語,幾乎每一篇中都有他的影子。我哥哥上了大學、中輟,在餐廳打工了一陣子,與他同居的女友分手,最後搬回我父母家的地下室。他仍然在餐館打工,但是在家一點家事都不碰,完全沒有想幫忙的意思,似乎也不在乎他的人生是否要繼續前進,儘管他有些三心二意的打算。他現在過得很舒服,不需要付房租,不必負什麼責任,除了娛樂我們家的老狗;有免費的食物、睡到中午才起來,還知道假如他決定再回大學念書,爸媽會替他付學費。

  只要餐廳打烊時,他手上有一疊鈔票就好了,何必想什麼未來?這錢賺得很輕鬆,小費還不少,就算工作沒有前途,他也不在乎。我想很多年輕人對未來的看法就是這麼短視:下一場派對,下一份零工,下一頓免費午餐。他不是因為家庭的關係才住在家裡,而是因為它免費而且容易。

  另一個例子:我和男友已交往了六年。他在家裡從來不動手幫忙。他的母親替他做所有的事:洗衣服、煮飯、收拾他吃過的盤碗(他吃到哪裡放到哪裡,全家到處都有他用過的餐具),還替他鋪床。我告訴他,如果他想跟我在一起,他一定要做家事,尤其是洗碗。我說得很清楚,我不想當他的老媽子,跟在他後面收拾;我也不能忍受懶惰和拖延症。我必須跟他解釋,有的時候,你就是必須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才可以在之後享受生活。他要立即的回饋──我知道他是從電玩遊戲那兒得到這壞習慣……玩電玩遊戲,假裝它是心智發展。這真是非常令人挫折。我很擔心,尤其是我們計畫在今年夏天同居,而我喜歡一個非常乾淨、整潔的公寓。

  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講出心裡話。我預備把這封信給男友看,請繼續你有意義的工作。

安娜 M.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今天我讀到你在《華盛頓郵報》的文章,你寫的正是我現在正在經歷的。我今年二十五歲,結婚八個月,我先生正是你文章說的那些「男孩」。我的「男孩」今年八月即將滿二十九歲。

  我們是在網路上認識的,他跟我都在二○○二年畢業,我的畢業是四年雙主修,他的畢業則是七年一個主修。當我們在二○○四年認識時,我們兩人都跟父母住在一起,那個時候我想離開家,他則對住在家中很滿意。我完全相信,假如沒有遇到我,他現在還住在家裡。

  他告訴我他休閒時玩電玩遊戲、上網、看電視等等。他住豪宅,開很好的車,穿名牌衣服,很會花錢──都是父母的錢。他做零售的工作,薪水很少,但是這工作符合他放鬆、輕鬆、無憂無慮的個性。他說他沒有去追求一個專業的事業,是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有一陣子想做戶外的工作,比方去美國的自然資源部(Department of Nature Resource, DNR)之類的,但是他們對化學和生物的要求太高,讓他無法做他夢寐以求的事。他很聰明,而我認為他過去過日子的方式不是他自己、而是父母替他做太多,才養成他不負責任的態度。

  我以為結婚後這一切會有所改變,他會長大、成熟,做自己該做的事:平衡收支、買他自己的保險、幫忙做一些家事等等。我發現他對這些一竅不通。他在財務上的無能差點毀了我們剛建立的婚姻。我是專業人士,賺的錢是他在大賣場薪水的兩倍,加上他工作的時間很晚,我差不多都是自己一個人在管這個家的大小事。

  我實在覺得很挫折,因為從小到大都有人幫他做事,使他沒有動機,而這個沒有動機使他不了解大人的責任。我實在不懂,這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對此毫無頭緒?我覺得我像他的母親,不能期待他會完成付帳單、報稅、貸款、整理房子,諸如此類的事,否則我們最後會流落街頭。不管我怎麼告訴他我需要他幫忙付帳單、需要他的了解和支持,他的無知和不解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問題是,他的家人永遠都在解救他,把他從泥淖中救出來。我不准他們再幫忙,他很不高興,我也很不高興。雖然他嘴巴說他會,但他的手是不動的。我想他是真的相信每件事情都會奇蹟似地完成,每個月底帳單都會自動付款,像過去一樣。很幸運地,我們現在還沒有問題,可是我知道我們的儲蓄有一天會用光,我不敢想像那時候會怎麼樣,也看不到他想改進的動機。假如我想把他從電玩遊戲或電視前拉開,我就是壞人。他好像不能了解,他的一小時十美元薪水不能支付所有他想要的東西:有線電視、網際網路、車子、手機。但是我變魔術般地使他每個月都能享受這些,因為我工作得像狗一樣賺錢來維持這個家。有的時候我甚至要哄他去洗澡、刮鬍子。

  我愛我先生,但是他以前告訴過我的話一直盤據在我心頭,揮之不去。他說我可能要降低對生活的預期,因為他不知道他能否提供我那樣的生活。現在我覺得很好笑的是,我才是真正的提供者,而且我不覺得自己是團隊中的一員,這才是真正使我憂傷的。

  他完全沒有概念。

感謝你的莎拉 C.


  主題:男孩怎麼了?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我認為發生在男生身上的事,直接跟發生在女生身上的事有關。今天的女生覺得她們不見得需要男生,而男生也發現這件事了。女生過去給男生動機,要他們成功,這樣男生才能來「照顧她們」。沒有了這個動機,男生還剩下什麼?電玩遊戲,只有在那裡,他們仍然是英雄;到處上床──因為就如你所說的,女生仍然有性的需求──但是我們已經學會如何滿足自己。它不是同樣的事,但是勉強替代得過。

  假如你想再進一步的話:假如女生覺得她已經受夠了男生巨大的自我,以及他們充滿了男性荷爾蒙的戰爭,開始儲備冷凍的精子,直到她們「真的」不再需要男生,你覺得事情會怎樣?你覺得男生,至少潛意識中,有想過這個問題嗎?

  我愛男人,做為一個離了婚的女人,我真的很懷念家裡有個男人的情景。男人的某些特性,他的男性荷爾蒙及強健的身體會使我性慾高漲。這個世界如果沒有男生,絕對是個更糟的世界,但是女生在進化(evolving),不一定是朝好的方向,而男生只是在反應(reacting)。

愛達荷州的瑞秋・瑞格斯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我是個二十九歲的女人,正好在「賴家王老五」這個世代中間。我在北維吉尼亞州長大,去年參加了高中畢業十年的同學會。跟我一起上學的所有女生都搬出父母家、上大學,找到一份真正的工作,諸如此類;而幾乎所有的男生都還住在家裡,做不需要什麼技術的工作,搞不定生活的目標。

  我想男生的懶惰從高中就開始了,我真的認為父母需要負一些責任。所有的高中女生都有門禁,我們必須隨時向父母報備行蹤,成績一定要進步。我認識的男生沒一個有門禁時間的。在學校他們也可以跟不上進度,因為他們有「注意力集中的困難」,或是被診斷為「感覺統合失常」(sensory integration disorder)。女生在大賣場打工、男生跟爸媽拿零用錢,即使在同一個家庭中,父母對男生和女生的規矩也不相同。

  現在我們自食其果了,女生有紀律,男生有電玩。

  我最近剛離婚,不確定自己還會再婚。外面實在找不到幾個值得仰賴終生的男人。我這個世代的男生不是在找伴侶,是在找新的媽咪。我寧可靠自己,也不要靠一個不能用自己雙腳站立的人。

真誠的莎朗 S.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謝謝你讓大眾開始注意到這個現象。我是個二十八歲的女人,注意到和朋友一起聊天時,都不是在談我們未來的婚禮、家庭之類的,而是跟這些男孩/男人的關係如何牴觸我們自己的終極目標:事業有成與生養孩子。我們反而在聊如何讓事業更上一層樓,而假如在某個年齡之前沒有找到好對象,我們會去收養,或以別的方式有自己的小孩。我們決定自己養活自己。「賴家王老五」現象正是這個轉變的原因:何必去找一個男孩/男人、搬進我們家,還期待我們去照顧他?

  再次感謝你,假如你有看到確實的證據為什麼男生會變成這樣,請讓我們知道。

愛麗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我讀了你在《華盛頓郵報》所寫的文章,它真的說到我心坎裡了。我那依然跟他母親同住的未婚夫在三個月前取消了我們的婚禮。他是個老師,有碩士學位,每個月付他母親兩百五十美元作為伙食費和房租(這實在是遠低於市場行情)。他甚至沒有一個存款帳戶,賺的每一分錢都花在電子產品、汽車音響之類的東西上面。

  這些我全都知道,但是因為我們都是基督徒,都是老師,有很多共同的興趣,而且因為我愛上了他,從沒想過他會取消婚禮。他一直跟我保證他會搬離開家,我以為他是說真的,因為他花了七千三百美元買了一枚結婚戒指。

  唉,算了,我很高興他取消了婚禮,因為這畢竟是行不通的。

  我沒結婚。我擁有自己的房子。

  謝謝你的聆聽!

喬治亞州的瑪克辛 C.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當他們訪問你的時候,我傳了這個到國家公共廣播電台:

  或許男人留在家中的現象是對女性主義時代的反彈。在那個時代之前,男人去工作、女人留在家,這是沒有選擇的事。現在或許男人希望被有錢女人「發現」、跟她結婚,不必工作。我知道「很多」男生想跟我結婚,因為我是律師,情況已經糟到我不想告訴對方我的職業是什麼,直到我們決定交往。我的男友在我告訴他我要從事「公益」方面的法律事務時,沮喪了一個禮拜。「什麼?」他說:「那個領域沒有賺頭!」他一直沒有從這個震驚中回復過來。

  感謝你,

維吉尼亞州的潘妮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我讀了你在《華盛頓郵報》上的文章,覺得非常有趣。雖然你提出一些有道理的看法,我卻發現你的看法有嚴重的文化偏見。我會這樣說是因為我是在美國出生的巴基斯坦人。

  在世界其他國家,孩子成年後仍然跟父母同住完全是正常的,因為它是互利的。孩子跟父母住可以省錢,而父母年老時可以得到孩子的照顧。許多美國人似乎認為家庭的關係到十八歲就終止了。假如孩子不能回家住,將來父母年老了,孩子也不會照顧他。我們好像認為一張母親節卡片和一張耶誕卡就完成了家庭的責任,我認為這會帶來嚴重的社會後果。在大家庭中長大的孩子有許多好處。

  我同意你的看法,跟父母住在一起的孩子可能對工作沒有動機;我也承認,在有些情況下,父母應該把孩子扔出去。但是我認為它是少數情況,應該每件案例就它特別的情況來討論,而不應以偏概全。我覺得你建議對孩子收房租是種侮辱;家人是不應該計算金錢的。

華盛頓特區的阿里亞・胡笙


  我收到幾封像胡笙小姐的來信,大部分是在北美洲以外的地方出生、長大的人。這些人觀察到像印度、巴基斯坦、義大利、葡萄牙、西班牙及許多拉丁美洲國家的人,他們成年的孩子,不論男女都和父母住,這是真的。但是在這些國家裡,成年的孩子會融入家庭組織之中、幫忙經營家族事業,而這個「賴家王老五」現象最顯著的特徵是美國的年輕男孩懶散、沒有鬥志,依賴父母維生,而他自己只想玩。

  這是一個新的現象,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有這種傳統:父母辛勤工作,成年的孩子在家睡大覺。在義大利有幾百年的傳統mammoni,男人選擇和母親住一輩子,然而,這種男人仍然是掙錢養母親的人。假如這個人期待他的母親出所有的錢維持這個家,而他打電玩、上網瀏覽,這會非常地不義大利。[31]同樣地,在日本,人口社會學家也在擔心越來越多的成年男子留在家裡跟父母親住、拒絕去上班,而他的母親替他燒飯、打掃房間。日本把這些人叫做hikikomori,意思是引籠,中文是「家裡蹲」或「繭居族」、「隱藏青年」。日本的繭居族和美國的賴家王老五最大的不同在於:日本的繭居族男生非常地不快樂,只有少數例外。他們也希望他們有比較多的動機。[32]相反地,美國的這類男生就像電影《賴家王老五》裡的男主角或《新婚奧客》(You, Me, and Dupree)裡歐文・威爾森(Owen Wilson)飾演的角色──他們非常滿意於依賴別人而活。


  我剛剛聽完你在國家公共廣播電台的訪談。我二十三歲,住在家裡,一直在想為什麼我缺乏離家的動機或意志力。

  或許是我小時候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緣故。我在收音機裡聽到你說利他能、阿迪羅這些藥物可能會造成沒有動機。我記得我在八歲或十歲時吃過這些藥,變得失志消沉。

  「懶散」這個字一直在我心中迴盪。

  假如你能寄一些有關這方面的訊息給我,我會很感謝。

伊利諾州的愛恩


  社會告訴我們什麼是我們的目標?一份坐在小小的電話間、拚命說服別人「邦可火星塞」(Bunco Sparkplugs)是全世界最好的火星塞的工作?然後,在做了三十年後,你的公司搬去了墨西哥,砍掉你的退休金?不,謝謝你。

二十三歲無聊的傑夫


薩克斯醫生午安:

  我是二十七歲的男生,已婚,在念研究所,中世紀文學的博士學位,我同時也教拉丁文。我太太跟我都不看電視,因為它太浪費時間,太多無聊的節目不值得看。然而,自從父母在我高中時替我買了一部電腦以後,我就開始玩電玩遊戲。在自己有電腦之前,我有時去朋友家,玩他家的電玩遊戲,上了大學以後,我有比較多的時間,假如我要,我可以玩電玩遊戲。

  我想當你在談它吸走二十幾歲男生的動機時,你不了解電玩遊戲現象。它只是一部分的現象,另一部分是電玩遊戲可以使人做到他希望在真實生活中真的可以做、卻找不到任何方法做到的事。我不是說在玩《戰地風雲二》Battlefield 2)時,你希望能真的射殺很多人,但是他們真的很希望能做出一些有意義的事。在玩電玩遊戲時,他們在短暫的幾個小時內可以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清楚、有意義的事。

  當我開始念研究所時,第一年很辛苦,很多次我回到家只覺得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學者。我對將來能夠做出一些東西來完全不抱希望,也不認為自己對學術領域會有什麼貢獻。但是我可以打開電腦,玩《X翼戰機》(X-Wing),覺得我在幫忙捍衛或打敗敵人。假如你想覺得「舉足輕重」而不是無足輕重,那麼摧毀「死星」會讓你舒服一陣子。幾年以後,我玩《魔捲晨風》(Morrowind),當我在世界漫遊時,我可以幫助那些受傷的旅人,或拯救被強盜抓去的人,或找到讓一個城市不被摧毀的祕密。那時,至少在那個世界,我很成功。大部分的電玩遊戲都是正回饋。在模擬飛行的遊戲中,你不只是打敗另一個駕駛員,你同時得到一枚勳章。有人讚賞地拍你後背一下,你得到成就感。假如你在真實世界中得不到成就感,電玩遊戲是非常誘人的,因為它讓你得到感覺,這感覺就設定在遊戲之中。

  電玩遊戲不但給你成就感,現在的遊戲也設計得很美,非常有冒險性。在《魔捲晨風》中,你可以在非常美麗的風景中漫遊,它做得如此逼真、生動、細膩、詳盡,好像真的在世界各地旅行一樣。現在我會取真實性而捨動畫,但是當我住在印地安那州的南灣時,並沒有那麼多的地方去爬山甚至散步,我又付不起昂貴的旅費。我很喜歡在霧濛濛的海邊散步,聽海濤的聲音,或者去爬山涉水,但我無法在此做到,所以我做白日夢,想像有一次去太平洋西北角的情形,或小時候住在瑞士的情形。更好的是,我可以去玩電玩遊戲,它給我同樣的熟悉感,而我不必做白日夢。我想要看到美麗事物的感覺非常強烈,強烈到我可以接受假的各種替代品,假如我找不到真實的東西的話。

  當然,悲哀的是當你花那麼多時間在電玩遊戲上,你就沒有時間投入成就那些最初送你到電玩遊戲那裡去的成就感和成功的滋味。假如他所有的時間都花在玩《模擬城市》上,那誰還有時間去研究都市發展計畫、去建造一個新城?

  當然,我同意人不應該浪費時間在個人電腦和電玩遊戲上,但是要治療一種病,如果知道病人對這種病的感覺,可能成功率會大些。我希望上面的話對你有幫助。

誠摯的,

印地安那州南灣聖母大學的理察R.


  另一封貼在《華盛頓郵報》聊天室上的信如此寫道:


  醫生,我是你所說賴家典型中的一員,我是調酒師,負責吧台,我住在家裡,我過得很快樂,我釣上的漂亮美眉無法盡數。所以我為什麼要有動機去有家庭、事業?假如我對快樂的定義跟你的不一樣,又怎樣?

  我約會過好幾個有吸引力、高薪、專業的女士,把她們從無聊的企業家男朋友身邊偷走,那些男的薪水都是我的好幾倍,但是女的願意跟我,她們告訴我她們恨死了沒有歡樂、死氣沉沉的生活。

  我們在一起很快樂,我們談音樂、藝術、流行的東西。她們似乎一點都不懷念那些成功的前男友。

  我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人,我為什麼要西裝、領帶、孩子、嬰兒推車、BMW,只因為我三十歲?我覺那種生活其實很膚淺。


  我對這位「情聖」(Casanova)的回答是:


  我很高興你在享受生活。

  你說你釣到的漂亮美眉比我能數的還多,所以為什麼要有動機結婚、生子、事業有成等等。

  人為什麼要有動機去建立自己的家庭和事業?有自己的家庭和事業並不是、也不應該是為了釣美眉,它應該是想使自己有用、去服務別人,去讓你的生活除了享樂之外還有一些意義。假如這些目標對你沒有任何真實的意義,那我,或任何人,對你說的話都沒有幫助。假如「樂子」(FUN,我用大寫,因為你是用大寫來強調FUN這個字的)是「做它,完了就沒事了」,那麼,以這個標準來看,你是做得非常好的人。

  我想,在人生的某個階段,你會發現「有樂子」不能再給你以前的滿足感,而一個有意義的人生不僅是在酒吧釣漂亮女孩,到那個時候,你可能會看到有事業和家庭的意義。

  或許你不會。

  但是我在想,你的父母對這會說些什麼?


  主題:我就是那個孩子

  今天在國家公共廣播電台聽到你的訪談,十五秒內我就知道你在說的就是我。我是白人、住在大城市的郊區,半上流社會的男性。從小學三年級就吃「校園的類固醇」(作者註:這是句俚語,越來越普遍,指的是阿迪羅、利他能、專思達、鹽酸醋甲酯等治療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藥物)。我沒有職業道德。我再一個半月就畢業了。

  你可以僱用我嗎?

馬克斯・蓋勒


  我的名字是麥克,今年三十三歲。我沒有住在家裡,而是住在我父母替我付錢的房子裡。我在念研究所,但並沒有很努力。

  像很多你提到的年輕人那樣,我花了太多時間玩電玩遊戲。我同意你說的,電玩提供了一個想像的世界,裡面有開始、中間過程和結尾,同時還有成就感。這些都沒有風險,而且幾乎一定有某種成就感。

  我在想為什麼我缺乏成就動機。我從小學就恨學校,但是我很喜歡學習,我只是恨學校而已。我曾在一所小的私立小學教過自閉症的孩童,在那之前,我有一串無意義的餬口工作,通常都沒有做超過一年。我的日子是吸大麻、打電玩、喝啤酒。我住在離家幾百哩之外,我父母每兩個禮拜寄一次錢給我,已經寄了許多年。他們賺的很多,所以這筆開銷並不會影響到他們的生活舒適。但我偶爾還是會有罪惡感。

  我結過一次婚,維持了六年。很諷刺的是,我向來認為她懶,在一天工作結束後,她最喜歡做的事是看電視、喝啤酒,無聊得要命,所以我就潛入電玩遊戲的世界中。在電玩世界裡,我算大器晚成,到了二十多歲才發現電玩;在這之前,我抽大麻、讀書、看紀錄片或是去博物館。

  我的父母事業很成功,他們使我不必像窮人家的孩子那樣努力。

  我的確有一年沒有接受我父母的金援。一開始時,真的感覺很好,我在書店努力工作,老闆給我加薪,同事尊敬我,但是後繼無力。喝酒和大麻把我的精力吸光了,憂鬱症攫住了我。是的,我是獨立了,但我還是一個自我毀滅的廢物。

  現在我回到學校,跟動機拔河,跟憂鬱症和焦慮症賽跑,但是過著比過去乾淨、健康的生活。以我目前念研究所的速度,當我畢業拿到學位時,若還來得及學以致用,就感謝上帝了。

  我不認為這答案是「即使你的父母可以負擔你,他們也應該斷絕你的經濟來源」。當然,你可能預期我會這樣說,但是這個問題很複雜,在這裡不多說。

  我希望這對你是個有用的資訊,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麥克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你很準確地描述了我的兒子,他今年三十一歲。他才五週大時,我們從台灣收養了他。你可能會感興趣,你形容他的話也是別人用來形容他孿生妹妹的話。他們倆都很聰明,都不能適應我們所住的新英格蘭小鎮。在大學裡,他們倆都有憂鬱症,都沒有念完大學。她在學校附近找到房子,做個低階的小職員,最後結了婚,現在終於對生命的方向有些感覺了。她說要回到學校念完書,找一份真正的工作等等。但是他沒有。他被退學好幾次,回到家來,假裝在找工作,但實際上沒有,直到我們給出最後通牒:找工作或搬出去。他找了一份工作,後來也搬了出去,住在公寓裡。之後他的公司搬走了,接下來好幾年他都沒有找到工作。他似乎很滿意目前的生活,用剩餘的大學基金過日子,每天打電玩、跟朋友玩線上遊戲。他是個好人,只是沒有動機和驅力,也從來不曾表現過動機。

  我常在想,是不是在他小時候,我們過分注重男生在運動上的成就,造成他現在完全放棄的態度?因為他是一個不喜歡運動的孩子。

無名氏


  我常聽到父母親在懷疑,就像這位母親一樣,兒子的缺乏動機是否和他小學時候沒有被選上籃球校隊有關,或者沒有打入國中或高中的美式足球校隊有關,或與他發現他的運動細胞並沒有特別好有關。但是,我也聽到其他孩子的父母說,他們有運動天分的孩子沒有動機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當個明星、最好的運動員,當個金童(the golden boy),一旦他高中畢業,發現自己在職業籃球或職業美式足球的圈子裡不夠頂尖,就失去對人生的興趣。

  我承認美國的主流文化放了太多負擔在男孩的肩膀上,要他成為好的運動員,就像它放了太多負擔在女孩身上,要她身材窈窕、美麗可愛。在學校中,運動好的學生遠比運動不好的吃香,就像學校中,瘦的女孩遠比胖的有人緣。但是「賴家王老五」現象發生在有運動天分孩子身上的機率,與一般孩子一樣多。父母親常把他們兒子的缺乏動機歸因到運動能力上,我想這是不對的。


  另外一封投到《華盛頓郵報》的信件寫道:


  蒙大拿州密蘇拉市:嘿!薩克斯醫生,離開老巢並不是對所有人都合適。我給年輕人的忠告是:不要急著搬出去,想好了才搬,外面的真實世界是很殘酷的。那些叫你搬出去的人是他們在外面世界成功的人,其他人的看法可能不是這樣。

  我的回答是:

  我同意外面的真實世界是殘酷的,我想問你的問題是:什麼是幫助年輕人面對真實世界的最好方法?假如你的孩子是十三或十五歲,那當然,盡量保護他、不要太早讓他看到殘酷的真實面。但假如你的孩子是二十一歲,或是二十六歲,或三十二歲呢?假設這孩子在身心上都沒有障礙,父母要保護一個孩子多久才足夠?

  根據我行醫二十年的經驗,我認為父母到孩子二十一歲還在保護他,就減低了這孩子自願接受外面世界挑戰的機率。

  當然,我們要做合理的區辨。假如你的孩子剛從大學畢業,二十二或二十三歲,正在找工作,我看不出任何理由他必須搬出去,因為他正在找工作。但是你和他必須敞開胸懷討論:這個情況要維持多久?你預期他多久會找到正式或兼職的工作來幫助你減輕家用負擔?一個月?沒問題,一年?有點太長了。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我有三個兒子,二十五歲的長子有一份好工作,畢業時是榮譽生,他結了婚,有自己的房子,成功地離開家了。最小的在念大學,他也很可能成功地離家,當他暑假回來時,我們很少看到他,他對我們替他付學費、車子保險費或生活費等覺得很於心不安。

  我們的次子現在二十三歲,是典型的賴家王老五:大學讀了六年,不過有時是兼職學生,但只有兩年學院的學位。在我的三個兒子中,他是唯一玩電玩的,他只對電玩上癮。

  我認為對某些體質或性向的人,電玩遊戲給他們一種控制想像世界的感覺,那裡沒有跟真實世界打交道時的不舒服和不確定感。他在一年級時被診斷為注意力缺失症,他服用利他能,但是藥劑加重後行為並無顯著改善,所以我們認定他不是注意力缺失的孩子。他的智商測出來是資優,大學入學的SAT考得很好,他的成績從A到D都有,因為他不能集中注意力,而且在高三時爆發憂鬱症。

  謝謝你注意到這個問題。

南卡羅萊納州的卡洛


  這封電子郵件點出了兩個一直出現的問題。第一,同一個家庭的孩子有的很好,有的有問題。我同意卡洛說的,個體對同一件事的接受度或受影響度不同。第二,可以看到男生在與憂鬱症纏鬥的例子很普遍。你很難說哪個是因、哪個是果:男孩子憂鬱是因為他沒有動機所以成為賴家王老五,還是因為他憂鬱所以沒有動機?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昨天,我饒富興趣地聆聽你在國家公共廣播電台的廣播節目。我是一個三十三歲男孩的母親,我的兒子英俊、瀟灑、人緣好,長得很高大,但是大學念了六年,換了四間學校才畢業。

  他是賴家王老五,不論我和我先生怎麼幫他忙都沒有用。從他大學畢業以後,我們替他買車、買面試工作的新衣,他就是對工作沒有興趣。他喜歡過舒適的日子,跟他大學吸毒嗑藥的朋友一起混,晚上不回家,白天睡到午後才起床。

  最後,在與心理學家諮商時,他勸我們讓他掉入谷底,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們決定就這樣做。他變成無業遊民,睡在街上。當他終於絕望、打電話給我們,我們再給了他一次新的機會。他從軍,完成了基本訓練,甚至接受進階個別訓練(advanced individual training)。然後伊拉克戰爭爆發,他認為這是離開陸軍的好機會。我們沒有讓他再搬回來跟我們住。

  我們仍在金錢上幫助他,不然他沒辦法自己生活。他在我們海邊的小屋一年住八個月,不必付房租。他現在工作得比較穩定,但還是沒有辦法省下任何錢或支付他自己最基本的生活費。他沒有任何驅力去變成不一樣的人。他說他不喜歡「團體」的美國,他恨我們,但是在這同時,他又接受我們的幫助。

  我先生和我是白手起家,這些年來胼手胝足,終於有了舒適的生活。我們現在六十多歲,仍然在工作,因為我們喜歡我們所做的。

  我們該怎麼幫助兒子開始他自己的生活?讓他不要再賴在我們身上?我們已經告訴他無數次,當我們死後,沒有人能夠再幫助他。

  很希望能得到你的回音。

波士頓附近的D. G.


 

  主題:賴家王老五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我讀了你在《華盛頓郵報》的文章,也看了你在網路聊天室的東西,很驚訝你用「賴家王老五」這個邪惡的字眼。克萊費爾教授的網站指出這個趨勢開始於一九七○年代的早期,我發現這個時間點很有意思,因為那正是徵兵制度停止、我們進入募兵制的時候。徵兵制可能對年輕人有嚴重的影響,而我們一般人還沒有察覺到。

  軍隊是很多男孩完成成長、變成大人的地方。

  高中畢業以後,軍中額外的監督管制可能給十八到二十四歲的男生一個彌補、趕上的機會。男生需要與女生處在同一個心智層次,而軍中的時間可以讓他們在成熟度上趕上女生。

  軍中提供成熟的角色模範,比較年長、比較有智慧的長官有權力並能行使該權力,對男生的成長很有益。

  責任,男孩需學習負責任,報酬和懲罰很容易了解。

  徵兵,或更正確地說,受到威脅要被徵召,可能使本來不想上大學的年輕人去申請大學,以避免當兵。這些本來就不想上大學的人,勉強去念,自然沒有動機,最後高不成低不就。

  我不是贊成回到徵兵制,但是給男生一個有建構性的環境,給他們多一點時間去成熟,對他們似乎是有益的。

誠摯的,     

西維吉尼亞州的麥克・克里夫蘭


親愛的薩克斯醫生:

  今天早上,我在國家公共廣播電台聽到你的節目。我曾試著打電話進去,但是一直忙線。我也有個兒子,二十六歲,是賴家王老五。他的情況跟你談到的其他年輕人有點不同,因為他沒有跟我住,他住在他爸爸留給他的房子裡。

  我兒子是個聰明的孩子,但是這個聰明才智並沒有用到他的功課上。他似乎缺乏紀律去做功課,每天都是敷衍了事。他的SAT考得很好,所以進了西北大學(North-western University),但是只讀了一年就不讀了。現在,五年之後,他似乎越來越往下滑入賴家王老五的生活形態。

  我兒子是個很好的聊天者,他對歷史、生物及太空探險都有興趣。他對很多的議題都知識豐富。他很迷人、有禮貌,高大又英俊。他對生活的其他層面有很大的熱情,只是這熱情沒有用在他對生命/生活的計畫上。他將來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他要做什麼?他的事業會是什麼?這令我煩惱,他卻一點都不擔心。

  我的兒子有天下所有的機會,他選擇不回大學去念完學位,我不認為他真的了解這個決定對他未來的影響。

  我要他對他的生活做個計畫,他的父親若是沒有死,也會要他這樣做。我知道兒子非常想念父親,但是他已過世六年了,他必須找到自己的路。

  假如你能找到時間給我回個信,我會很感激。

  誠摯地謝謝你。

一名非常擔心的母親,瑪莉 W.


  寄自:Kent Robertson

  主題:國家公共廣播電台訪問

  我願與你分享在聽你訪談時的靈感。

  我有四個兒子,所以我必須跑在這個賴家王老五趨勢的前面,因為我的孩子從小學生到青少年都有。你提到這些男生都沒有動機,對生活都很滿意。嗯,為什麼不呢?他們什麼都有,所有物質上的需求父母會提供,過度寵愛孩子的母親會確定孩子都無虞匱乏(那些打電話進來的母親不是都讓你很清楚了嗎?)而他們去男性化的父親通常沒有什麼話可說。

  下面是我的領悟,或是懺悔。當我想到我只要一點點就很滿足,而我製造了這麼多時,我自己都很驚訝。我工作很長的時間,賺很多的錢,但是我自己一個月只花兩百美元,食物、理髮、雜費統統在內。我所有的新衣服都是別人給我的禮物,因為我對我的外表毫不在意。我住在一棟舒適的房子裡,在很好的社區,有充實、忙碌、美好的城郊生活形態,只因我要我太太和孩子有這樣的生活。假如他們都不在了,我根本不必過這種生活。

  我看過很多成年人,當他們的婚姻失敗時,漂移到男孩那種零野心的生活形態,生活過得亂七八糟或搬回家跟父母住,用別的方式來追求私人滿足、探試每一個性機會,很像你在國家公共廣播電台所形容的那些男生。

  你提到「驅動世界的引擎」,對我來說,我覺得這具引擎是對一個好女人的愛。我們共同的願望是把孩子扶養長大,以及好好愛護我們要他們繼承的世界。

  我們的智慧精英及我們的流行文化有去想「驅動世界的引擎」嗎?我們是否褻瀆了一些事情,而這些事是我們祖先本能就知道,而我們卻高傲得忽略了它?

肯・羅伯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