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化的魚
有十九年的時間，我住在華盛頓特區外圍的郊區；十九年的最後十四年裡，我工作的診所離我家只有幾條街的距離，我可以走路或騎自行車去上班。有時早晨我會聽收音機報路況，而伍卓威爾遜橋（Woodrow Wilson Bridge）常常是播報的主題。威爾遜橋是首都環城道上最長的一座橋，從華盛頓特區的南部跨過波多馬克河，它常是交通瓶頸。「當然，今天早晨要通過威爾遜橋的車子一路阻塞，走走停停，你可以預期從二一○號公路到威爾遜橋會有二十分鐘的延誤……」
在二○○六年秋天，研究波多馬克河裡魚類的科學家報告了一項令人不安的發現。從橋下收集來的魚當中，科學家發現雌魚正常，雄魚卻不正常；當他們檢查雄魚的性器官時，沒有發現精子，卻發現了卵子。
這個奇怪的發現並不限於擁塞和汙染的威爾遜橋附近。科學家從波多馬克河七處收集來的魚，至少百分之八十都雌性化了，而他們收集的範圍遠至兩百哩的上游：從色南陀河（Shenandoah River）進入維吉尼亞州，一百多哩之後到馬里蘭州的門諾卡西河（Monocacy River）和康諾科基克溪（Conococheague Creek）河口，這些雄魚的性器官都在製造卵子而非精子。[1]
這則新聞刊在《華盛頓郵報》的頭版，因為華盛頓特區的人喝的水都是來自波多馬克河。河裡究竟有什麼使雄魚雌性化了？它有可能影響男性嗎？為什麼女性不會被它影響？
布萊澤（Vicki Blazer）是動物病理學家，專長在魚類，她承認這個結果很驚人，做出的結論是波多馬克河及其支流，源流顯然有顯著的「內分泌干擾物質」（endocrine disruptor）：它模仿荷爾蒙的作用，尤其是女性荷爾蒙。河裡並沒有發現荷爾蒙本身，事實上，布萊澤博士和其他科學家還沒有找到波多馬克河的問題究竟是因為哪一種化學物質或化學混合物所造成的。「波多馬克河中有分布得很廣的內分泌干擾物質，但我們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布萊澤博士告訴《華盛頓郵報》。
地方官員立刻向人民保證自來水是安全可喝的，但有些消費者卻不買單。「假如他們還不能告訴我們問題出在哪裡，」波多馬克河環境保護團體的執行長摩雷費爾（Ed Merrifield）說：「那麼他們怎麼可能說水已經不受汙染了？」[2]最近布萊澤的研究團隊發現，魚的雌性化並不限於波多馬克河。他們發現全美的河川都有這個現象。一條河川當中有越多的人造化學物質，它裡面的魚越可能雌性化。[3]
《華盛頓郵報》曾經報導──在看似完全無關的文章──越來越多在華盛頓特區上學的大學生有陽萎的情形，甚至對性失去興趣。[4]這個現象一樣也不僅限於華盛頓特區；它是全國性的。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精神科前主任布羅地（Keith Brodie）從一九八○年代起便開始輔導治療青少年，在他剛開始執業時，沒有年輕人提過勃起障礙，但他告訴《華盛頓郵報》，如今有四分之一的大學生有勃起或維持勃起的困難。同樣地，明尼蘇達州（Minnesota）的泌尿科醫生普萊爾（Jon Pryor）說，現在他的病人中有勃起困難的，有三成是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5]
現在美國的河川中常有一種或一種以上使雄魚雌性化的不明物質，這個事實賦予這個故事新的檢視角度。所幸至少這些陽萎的年輕人還沒有製造卵子。
假如這個問題只存在於波多馬克河和它的支流，我們也不會討論它。但是這個問題其實散布得很廣，在愛達荷州、華盛頓州、佛羅里達州的中部、五大湖區和阿拉斯加州、英國，甚至格陵蘭都有類似的事情發生，而且不限於魚類，哺乳類、鳥類和爬蟲類也有。[6]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會與你兒子有關嗎？
這個問題顯然也影響女生，最近一份資料蒐集了完整的內分泌干擾物質報告是關於女生的；讓我們看一下這個故事，並了解它是如何跟男生扯上關係的。
她才八歲，但看起來像十二或十四歲
波多黎各聖胡安（San Juan）的醫生在一九八○年代開始注意到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女生七、八歲便進入青春期，她們的乳房開始發育，而一般是十二、十三或十四歲的女孩才會發育成那個樣子。當女生生理早熟的報導開始在城市流傳，當早熟女生的數量從幾十個到幾百個到幾千個，聖胡安市的小兒內分泌學家開始聯手，尋找女生提早發育的原因。他們測試了許多假設。
牛肉中的荷爾蒙？這些專家第一個想到的是：女生所吃肉類中的荷爾蒙，或許要負部分責任。四十年來，美國人吃的牛肉來自餵食性荷爾蒙──同化性類固醇（anabolic steroid）──的牛，這種荷爾蒙會使牛長肉。這些荷爾蒙其實與人類運動員如今因健康疑慮而禁止服用的類固醇是一樣的，醫生認為可能是這種荷爾蒙使女生胸部提早發育。[7]美國的農業部與波多黎各的衛生部一起調查，結果沒發現任何證據可以支持這個假設。和正常的女生相比較，這些胸部提早發育的女生體內並沒有任何荷爾蒙與給牛吃的荷爾蒙有關，而且科學家也不知道，餵給牛吃的合成荷爾蒙（通常是男性荷爾蒙）為什麼只會使女生的胸部提早發育。
基因？這些專家測試的第二個假設是基因。或許波多黎各的女孩比其他種族的女孩在體質上更容易性早熟。醫生仔細比較了住在波多黎各的波多黎各女孩，和住在費城的波多黎各女孩性早熟的頻率，結果發現住在費城的並沒有性早熟，只有住在波多黎各的才有。此外，住在波多黎各的女孩乳房提早發育是不分種族的。看起來它不是基因的關係。[8]原因不在染色體內，而在她們居住的環境，在聖胡安市。
塑膠。醫生聽說了佛羅里達州中部的鱷魚去雄性化的故事。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署（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發現，佛羅里達州中部阿波卜卡湖（Apopka）與野生動物保護區中的鱷魚有去雄性化的現象，這些鱷魚的睪丸萎縮，體內有高濃度的女性荷爾蒙。科學家認為這些公鱷魚的去雄性化與人造環境毒素有關。[9]
透明的塑膠瓶──在美國裝礦泉水的瓶子，也是用來裝碳酸飲料如可樂、百事、雪碧的常見瓶子──通常都是用聚乙烯對苯二甲酸酯（polyethylene terephthalate, PET）這種合成塑膠做的。你有過在大熱天把塑膠瓶放在汽車裡的經驗嗎？那塑膠瓶裡裝的也許是可樂、百事或雪碧？也許它就只是一瓶水。你有沒有喝過那個瓶子中的飲料，並注意到嚐起來有點奇怪？有一點塑膠味？當你加熱聚乙烯對苯二甲酸酯瓶，化學物質就會從塑膠釋出、進入你的飲料中，溫度越高，越多化學物質滲進飲料。這裡面有些化學物質叫鄰苯二甲酸酯（phthalates）。[10]
波多黎各的醫生在想，不知鄰苯二甲酸酯是否就是干擾、加速聖胡安市女孩內分泌發展的物質，畢竟波多黎各女孩很常喝瓶裝飲料，包括瓶裝水，而這些塑膠瓶在運送時可沒有冷藏，因此會在卡車裡變熱。他們測試了女孩血液中鄰苯二甲酸酯的濃度，把它和胸部沒有提早發育的波多黎各女孩血液拿來做比較──答對了！──那些胸部提早發育的女生，血液中的鄰苯二甲酸酯濃度很高，而且遠遠高於其他沒有提早發育的女孩。[11]
這個故事是極端案例，但現在有很多研究認為，像這樣的事正發生在美國、加拿大女孩的身上，只是不那麼顯著罷了。現在的女孩比以前任何一個時代都要性早熟。在美國，女生八歲進入青春期的人數，高到專門研究內分泌系統和荷爾蒙的兒童內分泌學家要開一個特別的會，以決定應該怎麼處理這個問題。
想想看這些專家在考慮什麼。他們可能會做一個長期的研究來觀察八歲乳房就開始成長的女孩，二十或三十年後會不會比較容易得乳癌？[12]他們也可以要求暫時停止將透明塑膠瓶飲料賣給青春期前的孩子。他們至少可以要求政府全力研究女孩益發早熟的這個問題。
但是美國的內分泌學家什麼都沒做，反而決定重新定義什麼是正常。這些專家決定：八歲就需要穿胸罩的女生不該再被視為不正常。現在，一般都視八歲開始進入青春期很正常了。[13]我在《棉花糖女孩》中花了一整章討論性早熟對女孩的不利影響。
但是這本書是關於男生的，為什麼我們在談女生？
不同步的青春期
目前，絕大部分模仿人類性荷爾蒙的現代化學物質，很奇怪地，主要是模仿女性荷爾蒙的作用（因此他們有時稱之為環境雌激素［environmental estrogens］），今天的孩子如果受到合成荷爾蒙的影響，它的作用通常是加速女性化發展。這個效果對男生影響很小，多半是減緩男生的性發展。現在已有實質的證據證明，那些加速女生青春期的內分泌干擾物質，可能會延緩或干擾男生青春期的歷程。[14]
這令中學變成一個很奇怪的地方。本來女生和男生的發展就已經不同，但是三十、四十或五十年前，這個差距是用月來測量，現在則是以年來估算。在過去的年代，女生大約是十二或十三歲開始進入青春期，男生則是十三或十四歲；假如你參加過三十年前的猶太教成年禮（Bar mitzvah），便會注意到高大、幾乎是成人的十三歲女孩，站在同年齡的男生旁邊，這個男生比女生矮了十五公分。三十年前，在十三歲生日那幾個月是性別差異最顯著的時候。今天，這差異的時間拉長了：女生通常在九歲開始進入青春期，半數的美國女孩在她們滿十歲之前就進入青春期了。[15]但男生通常很少早於十二歲，有時甚至遲至十四或十五歲。女生到十一或十二歲時已經完成了青春期，而這個年齡正是男生剛要開始的時候。
我最近參訪了一個六年級的班級，十二歲的男、女生坐在一起，女生很容易被誤認為已經十五歲了；她們青春期已經完成了。而男生則容易被誤認為只有九歲。他們的青春期根本還沒開始。
你會在七年級身上看到同樣的差距，到八年級時，有些男生開始趕上來了，有的還沒有；即使你到九年級的班上，還是會看到很多男生可能被誤認為只有五年級。過去十年中，我在很多參訪的學校都見過這個情形。大部分九年級的女生可以跟一個大學新生走進教室，而且被誤認為也是大學生；但很少九年級的男生辦得到。
現在有越來越多證據顯示，暴露在合成的化學物質下，可能會中斷或減緩男生的青春期，而且只有對男生有影響。安殺番（endosulfan，譯註：一種有機氯化合物專門殺果蠅、蚜蟲，大陸名為硫丹）是一種在美國和全世界都廣泛使用的殺蟲劑，從一九五○年代直到二○○○年的頭十年；光是在美國，二○○二年就用掉一百萬磅的安殺番在你我吃的食物上。二○○三年，科學家發現這種普遍使用的殺蟲劑會中斷與減緩男生的青春期──而且只影響男生。[16]美國的環保署（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 EPA）提出二○一○年時自動禁止使用農藥的法案，要求該產品在二○一○年時下架；二○一一年，在斯德哥爾摩舉辦的「持久性有機汙染物」（Persistent Organic Pollutants）會議，提議全球性禁售及禁用安殺番，如今已實施。
但是這個安殺番在市場上至少五十年了，科學家才發現它對青春期的男孩有害；又過了七年，美國環保署才將它下架。順帶一提，美國環保署下架安殺番並不是因為它關心對男孩發育的影響，而是農夫代表所提起的求償訴訟，這些農夫因長期接觸安殺番而中毒。[17]在美國環保署的公告上，並沒有說禁用安殺番是因為它可能有礙青少年的發育。[18]
美國環保署和其他機構並沒有測試這些化學物質在男孩發育上的影響，現在對新的化學物質的「安全」要求，只在它不會立即致命或引發癌症。美國環保署和其他政府機關根本沒有篩檢它對兒童發展、性的發展、男性荷蒙爾濃度等等的影響。假如你不要自己的孩子暴露在有毒的化學物質底下，你得靠自己。在本章稍後，我會告訴你這個領域的專家認為可以如何降低風險。
懷孕的婦女，還有什麼比喝瓶裝水更健康的事呢？嬰兒吸奶嘴有什麼錯呢？媽媽把擠出的母乳裝在透明塑膠瓶裡，等一下爸爸可以餵給嬰兒吃，又有什麼不對嗎？
在過去的十年間，科學家發現上述行為可能會把合成的化學物質如鄰苯二甲酸酯，送進嬰兒體內。塑膠奶瓶還會傳導另一種危險的化學物質：雙酚Ａ（bisphenol A），又稱BPA。雙酚Ａ用在製造聚碳酸酯（polycarbonate, pc）上，是種在全球已發展國家中廣泛使用內分泌干擾物。這種硬塑膠奶瓶是全世界普遍用來餵嬰兒配方奶或裝母奶的容器，成分便是聚碳酸酯，所以可能將雙酚Ａ溶入嬰兒吃的奶中。有些家長用軟的、有彈性的塑膠袋套在奶瓶中來餵奶，用完就扔掉，不必洗奶瓶，這些塑膠套有些成分就是鄰苯二甲酸酯，但是法律並未要求製造商告訴你它們含有鄰苯二甲酸酯，大部分的製造商也不會揭露這個訊息。
雙酚Ａ像鄰苯二甲酸酯一樣，是模仿女性荷爾蒙，但另一個令人憂心的發現是：美國辛辛那提大學（University of Cincinati）的研究顯示，從這種瓶子中滲進牛奶或配方奶的低劑量雙酚Ａ，會永久性地傷害實驗動物大腦的發展。而且不是主要只影響大腦中有關生殖和性的區域，包括掌管記憶和動機的區域都受到損害。[19]
義大利的研究者則發現雙酚Ａ的影響有性別差異。他們發現若實驗室動物從小就暴露在這些化學物質下，長大後會對環境較缺乏好奇心。雄性動物在幼年時接觸到這些化學物質，長大後會比較不像雄性動物；牠們的行為「雌性化，非常像控制組的雌性」。[20]日本的研究者發現，雙酚Ａ及其他干擾內分泌的化學物質，會傷害大腦中的多巴胺神經通路，包括伏隔核──就是我們在前一章討論的那個地方：動機的重要樞紐。在這裡，情緒被轉化成持久的、有目的的行為。[21]研究者也發現，過早暴露在雙酚Ａ下，會減少或去除實驗室動物身上的正常性別差異行為。[22]
現在大家公認過早暴露在雙酚Ａ之下，尤其是嬰兒期和童年，會干擾與扭曲男孩和女孩的發育，[23]「但是，」你說，「我很小心只買那些有大大標示BPA-FREE：不含雙酚Ａ的奶瓶。」近年來，因為大家對雙酚Ａ的危害有了更多認識，製造商開始用別的塑膠來做奶瓶了。這樣很好，不是嗎？
或許。但我們不能確定。它的假設是不用雙酚Ａ製造的塑膠比用雙酚Ａ製造的安全。最近這個假設受到測試，發現不成立──至少不是一直是正確的。有些不含雙酚Ａ的塑膠會滲出更多的化學物質，比含雙酚Ａ的塑膠干擾更多的內分泌功能。[24]根據最新估計，現在有八萬四千種不同的化學合成物在市場上，而大部分都沒有測試它們對男孩和女孩發育上的影響。[25]科學家現在開始說：「未經測試的化學物質都不能假定它們就是安全的。」[26]
避開塑膠。假如你要給你的寶寶或幼兒喝奶，請用玻璃瓶，不要用塑膠瓶（也不要用塑膠套）。假如你出門在外，要給你的孩子喝水，不要用塑膠瓶，用不鏽鋼的保溫瓶，我們知道玻璃和不鏽鋼是安全的。至於塑膠，即使是不含雙酚Ａ的，我們都不敢保證。
內分泌干擾物質、ＡＤＨＤ和動機
科學家才剛開始發現，這些化學物質對大腦的有害效應是前所未見的，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可能是後果之一。過去三十年來，北美洲男孩被診斷為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人數大幅上升，直到最近才認為它和化學物質有關；一直到二十一世紀，神經科學家才看到鄰苯二甲酸酯和雙酚Ａ會引起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機制。
在二○○四年，神經科學家找到了內分泌中斷和注意力缺失過動症之間的關鍵連結：當實驗室幼鼠接觸輕微的內分泌干擾物質時（包括雙酚Ａ和其他的鄰苯二甲酸酯），這個內分泌干擾物質會損害大腦系統。這些實驗室的動物會過動，牠們無法慢下來。[27]從那以後，研究者發現內分泌干擾和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許多關係，例如有一個研究發現，孩子尿液中的鄰苯二甲酸酯和他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症狀有顯著相關；[28]也有研究測量孕婦血液中的鄰苯二甲酸酯含量，然後等到孩子滿四到九歲時，觀察他們的行為，結果發現母親在懷孕時，血液中若含有較高的鄰苯二甲酸酯，她們的孩子長到四到九歲時，更容易出現衝動行為和注意力的問題。[29]
嬰兒、幼兒和兒童不會製造性荷爾蒙，他們的身體和大腦並沒有想在青春期以前去接觸它。當年幼孩子接觸到像性荷爾蒙這樣的化學物質時，大腦裡的平衡點就被破壞了，於是產生不可預期的結果。最近的研究發現，幼兒對這些有害物質遠比過去認定的更敏感，而一九九○年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所設定的「安全」暴露標準可能過高了。直到最近，大家對這些化學物質所帶來的傷害都集中在致癌上面。事實上，以我們目前所暴露的情況來說，很少到達致癌的程度，[30]但我們現在知道，即使是很低的劑量，它都可能影響性的發展與大腦的發展。[31]
為什麼美國孩子變得這麼胖？
這些內分泌干擾物質的影響並不限於大腦與行為，它還可能與我們最嚴重的健康問題：童年肥胖症有關。環境雌激素會使孩子變胖──男孩女孩都一樣。
在一九七○年，美國十二到十九歲的孩子只有百分之四・六有肥胖症，這個比例在後來的四十年間翻了四倍：二○一○年時，百分之十八・四的青少年有肥胖症，[32]當然，很多人把這歸咎於他們喜歡吃披薩、薯條和洋芋片上。為什麼現在肥胖的青少年比四十年前多這麼多呢？
對這個問題，答案不只一個。在我的《教養，你可以做得更好》中，我提到今天的美國家長常常讓孩子決定晚餐要吃什麼。當父母讓孩子決定晚餐時，有的孩子會選鮭魚和菠菜，但大部分會選起司漢堡和冰淇淋。四十年前，美國的家長比較會說：「沒吃完你的綠花椰菜之前，不准吃甜點。」
所以這是答案之一。今天的孩子也不像以前的孩子那麼好動，他們在室內玩電動，而不是像七○年代的孩子一樣去戶外玩。這是另一個答案。
但有一點很奇怪的是：不只是人類變胖了。貓、狗和實驗室的動物都胖了，甚至連野鼠都比以前的胖。從一九四○年代中期到二○○○年代的頭幾年，研究者發現連續六十年來，家貓的平均重量以每十年百分之十的比率增加。好，或許人們給他的貓吃太好了，對嗎？可是你要怎麼解釋連野鼠都變得比較胖呢？總不能說這些野鼠花太多時間在看電視影集而沒有去外面玩吧？野鼠是生活在戶外的。
或許你可以說我們把太多薯條放在戶外，讓野鼠吃掉了。或許我們有，但是要怎麼解釋沒吃薯條的實驗室老鼠也變胖了呢？實驗室的動物，從猴子到老鼠，牠們的飲食受到嚴格控制，從二十世紀中葉，實驗室的日誌都必須記載牠們的飲食，而其中並沒有比較高的卡洛里或脂肪。今天實驗室的動物也沒有像五十年前那樣被限制活動，相反地，因為動物保護法的緣故，今日的實驗室動物比五十年前擁有更大的空間，也有很多機會去運動。
但是牠們仍然變胖了。[33]為什麼？研究這個主題的學者下結論說，環境中的化學物質改變了脂肪細胞的工作方式，所以牠們更容易變胖、比較難瘦下來。[34]
為什麼有這麼多的孩子變得這麼胖？越來越多的研究者把原因指向環境雌激素。幾十年來，科學家已經知道雌激素調節肥胖細胞（fat cell）。小孩子，不論男女，都不會製造雌激素，暴露在環境雌激素下「可能會有長期的後果」，增加肥胖的機率──這是美國國家環境健康科學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Environmental Health Science, NIEHS）的生物學家紐伯德（Retha Newbold）說的。這些化學物質直接影響肥胖細胞和腦下垂體及下視丘這個內分泌回饋系統。「我們還在試著認定它對肥胖細胞是否有直接的作用、它們怎麼分化或繁殖，以及它是不是會干擾內分泌回饋路線。」紐伯德博士說。[35]不論是哪一種方式，童年時期暴露在這些化學物質裡，會增加孩子肥胖的風險。
密蘇里大學（University of Missouri）的馮薩爾教授（Frederick vom Saal）強調雙酚Ａ和肥胖機率的關係：即使是很低的劑量也可以活化肥胖細胞，使它們變得更大。他發現實驗室的動物不分性別，在幼年期時暴露在雙酚Ａ之下，會使這些動物長大後過胖。它也使雌性過早開始進入青春期，但是對雄性則不然。[36]
我們已經看到暴露在環境雌激素下會引起肥胖，男女都不能倖免。當暴露在合成的內分泌干擾物質之下時，會加速女生的青春期到來。我們也看到暴露在同樣的化學物質之下，會干擾或減緩男生青春期的歷程。我們現在知道這些物質可以引起注意力缺失過動症──有可能三種一起來嗎？科學家現在發現延後的青春期、過胖和注意力缺失過動症三者一起發生的機率大於我們所預期的，但還是只有在男生身上。少數研究這種合併的報告中，有一份指出：研究者發現，每六個男孩中有一個是青春期延後，然後被診斷為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而相較之下，女生則是每三十五個裡才有一個。[37]我們看到男生過胖、不注意聽課和青春期延緩的人數正直線上升。
男生現在是比較脆弱的性別嗎？
我的病人是十歲的史提夫，在他家後院絆了一跤，摔在草地上。通常這沒什麼了不起，孩子不是不摔跤就長不大嗎？但是當史提夫站起來時，他卻大聲叫痛，左手抱著右臂，他的右臂可怕地扭曲著。史提夫折斷了右臂的兩塊骨頭，他僅是輕輕地摔了一跤而已。他必須上醫院去接骨。
醫生把這種受傷叫做病理性骨折（pathologic fracture），因為它顯示表層底下有病變。一個男孩應該不至於跌在草地上就導致複雜性骨折，還需要外科手術。過去像史提夫這種骨折，是代表骨頭有問題，像骨質疏鬆症或副甲狀腺亢進（hyperparathyroidism）。現在卻不再是了，史提夫沒有任何隱藏的毛病，他是正常的美國男孩，也就是說，它會發生在任何一個男孩身上。在一項研究中，研究者總結從一九六○到一九九○年間，男生骨折的機率增加了一倍。[38]而這還只是此項趨勢的開端。另一項大型研究則發現，從二○○四年一月至二○○九年十二月間，兒童骨折已經成長了百分之三百五十。[39]史提夫是前臂骨頭裂開。在一個特別研究像史提文這樣骨折的研究中，研究者發現在二○○○年到二○○九年之間，前臂骨折的比例增加了四百四十倍；他們認為「這個趨勢會一直持續到研究結束」。[40]
為什麼比起三、四十年前，今日美國男孩的骨頭這麼脆弱？有些人把責任歸咎到飲食上，這很合理：美國男孩現在喝的牛奶比三十年前的少，喝的可樂卻更多。[41]但是這個飲食形態的改變，並不能解釋青少年這麼嚴重的骨折發生率的上升。
當我把這個研究拿給父母看時，有些家長會說：「現在的孩子比較胖，胖的孩子骨頭比較脆，不是嗎？」不是的，體重增加也會增加骨質的密度，這個聯結在男孩身上比女孩更強，因此，比較胖的男孩骨頭應該比瘦的孩子強壯──這是研究者在控制了所有其他因素之後的發現。[42]
環境雌激素可能是一個被我們漏掉的原因。現在有很多證據指出，環境中干擾內分泌的化學物質，很可能會減弱骨質的密度及扭曲骨頭的架構，使骨頭變得比較脆弱。[43]這或許有助於解釋，現在男生的骨骼為什麼會比上一世代的來得脆。這些化學物質對骨質密度的影響，今天已經在實驗室的猴子、佛州的鱷魚和格陵蘭的北極熊身上看到了。[44]我們不能說這些化學物質一定是男生骨質疏鬆的罪魁禍首，但這個可能性值得有進一步的探討。
不男不女
性別差異不是人類所特有，幾乎所有的高等哺乳類動物在行為上都有性別差異。這些差異在靈長類動物（我們人類所屬的哺乳類動物）中尤為明顯，而且差異於生命早期就存在了。[45]
所以可怖的是：科學家發現幼年期──尤其是尚在子宮或剛出生不久──暴露在環境雌激素下，會延緩或使行為的性別差異消失。女性會變得比較不女性化，男性則變得比較不男性化。例如，年幼的實驗室動物在接觸到極低劑量的化學物質後，雄性就不再表現得像雄性了。牠們不再玩典型雄性的翻滾扭打遊戲，「玩的是雌性的遊戲」。[46]美國塔佛特大學（Tufts University）的研究者報告，當年幼的實驗室動物接觸到劑量非常低的雙酚Ａ（比照母親有喝罐頭湯習慣時，會傳遞到嬰兒體內的劑量），男女大腦裡本來有的顯著性別差異就消失了。與未暴露的動物大腦不同，已暴露於該化學物質的雌性和雄性動物，大腦不再能夠有所區分。同樣地，動物行為和遊戲中的特徵性別差異也會消除。[47]
現在有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我們毒害環境的結果是使女生像男又像女，而男生是既不像男也不像女。[48]女生的後效非常複雜，不是本書的範圍所能包括的，我會在我的《棉花糖女孩》第四章中說明；而現在，我們必須專注在讓男生之所以成為男生的部件已陷入危機的可能性上。
有利處
你的兒子可能比你父親少了一半的男子氣概。
今日的美國男孩出生時性器官不正常──例如隱睪症（undescended testicle，睪丸藏在腹腔沒有完全下降）──的機率，是四、五十年前男孩的兩倍。[49]今日男生的荷爾蒙也比他祖父輩男性的濃度低。[50]男性不孕症正在上升，而證據表明，暴露在內分泌干擾物質中可能至少是部分原因。[51]根據一項全面的研究，最近幾十年來：
男性生殖問題，如睪丸癌、生殖器異常、精子的減少與品質不良，和男性不孕症是同步發生的，有時間上和地理位置的關聯，以及常常一個人身上同時出現多於一種問題。這些因素的集合強烈地指出它是有基因病理上（pathogenetic）的關係的，男性生殖方面的問題可能不是偶發事件，而是反映出這些事情的背後，有一個共同的因素……
作者認為最可能的共同因素是「有害的環境因素，如荷爾蒙干擾物質」。[52]
這個問題可能開始得很早。我前面說過，假如一名婦女在懷孕時喝了透明塑膠瓶所裝的水，對她子宮中的男孩可能就已經產生不好的影響。
這是一個可以測試驗證的假設。流行病學家史萬（Shanna Swan）和她的跨美國團隊共同測試了這項假設。他們分析懷孕婦女的尿液，檢測是否有高濃度的鄰苯二甲酸酯在她們身體中，以及找出誰沒有。然後研究這些婦女所生的男嬰，在出生後幾週或幾個月做測驗，依母親在懷孕時體內有無鄰苯二甲酸酯來分組。他們很仔細地從美國各地找來自願者，包括加州、明尼亞波里州和密蘇里州，以確定他們所得出的結果不會只限定於一個特定區域。
眾人發現了他們所擔心的：血液中有高濃度鄰苯二甲酸酯的母親，她們的兒子性器官有輕微不正常的機率比別人高出了十倍。美國男孩最常見的不正常為陰莖比一般人小、隱睪症及尿道下裂（hypospadias，這個症狀是陰莖的開口不在陰莖頂上，而在下面）。[53]這使得史萬醫生做出結論：「這些男孩的男性歷程沒有完成。」[54]史萬醫生的發現並不是太令人驚訝，因為先前的研究已經發現鄰苯二甲酸酯暴露和男性生殖器官不正常之間的關係，只是以前是在實驗室動物身上看到，現在是在人身上看到了而已。[55]
史萬醫生是這個領域的佼佼者，她發表了很多重要的論文顯示，在許多工業國家，包括美國在內，男性精子數量在過去的二十世紀下半葉顯著下降。[56]而還有更多的研究在支持與跟進這項發現。[57]她同時也發現，住在低肥料和低殺蟲劑量社區的男子有著最高的精子數量。奇怪的是，城鄉差別似乎不是很重要。農夫住在鄉下，最常接觸到殺蟲劑和肥料，他們果然比住在城市裡的人有較低的精子數量。[58]其他的研究者也有報告暴露在鄰苯二甲酸酯中和精子質量間的直接關係。[59]
搬到鄉下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你必須在你所住的地方解決這個問題。
倫敦大學（University of London）的毒理學家費雪（Jane Fisher）蒐集了一系列令人不安的證據，顯示今日的男生沒有他的父親或祖父長得好；他們比較會出現不孕的問題、性器官不正常的問題，得睪丸癌的機率也比他的祖先高出了十倍。[60]
男性荷爾蒙濃度的下降，影響的不只是精子數。睪固酮是男生野心的驅動力，而對女生來講比較不是這樣。近年來，科學家開始了解男生和女生在動機源頭上的不同，對男生來講，睪固酮所驅動的不只是性的興趣而已：它同時也驅使競爭、成就感及完美。通常高成就的男孩比滿於現狀的男孩，睪固酮的濃度更高。女孩可以跟男孩一樣地競爭，但是有競爭心的女孩並不仰賴荷爾蒙做為她們的驅力；有競爭心、高成就的女孩，並不會比低競爭心的女孩有高睪固酮。[61]這個性別差異可能就是今天孩子浸泡在充滿雌激素的化學物質環境中，造成女孩子的驅力或動機沒有受損，而男生卻慢下來的緣故。
這裡有一些避免環境雌激素傷害你和你的孩子的建議：
● 不要給孩子軟的塑膠玩具或鄰苯二甲酸酯做的奶嘴。去找上面貼有「不含PVC」或「不含鄰苯二甲酸酯」標籤的產品。一些製造商會在他們的奶嘴貼上「不含雙酚Ａ」的標籤，但雙酚Ａ其實從未用於奶嘴生產上，所以是種誤導。
● 不要用塑膠容器在微波爐中熱食物給孩子吃。現在有些冷凍食品是「在袋子裡加熱」的包裝，請將它從塑膠袋中取出、放到玻璃或陶瓷碗裡加熱。
● 用微波爐加熱食物時，不要讓保鮮膜接觸到食物。裝在盤子裡加熱。如果一定要用保鮮膜，就把食物裝在碗裡，這樣食物就不會接觸到保鮮膜。
● 避免用塑膠瓶裝你或孩子的飲料，包括水。用玻璃製品。
● 不要用透明塑膠奶瓶，用玻璃的。
● 不要讓你的牙醫在你孩子的牙齒上用密封膠（sealants），除非牙醫可以保證它不含鄰苯二甲酸酯。[62]
在最後一章，我會把這些建議放在保護你兒子的整個計畫書內容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