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兩歲開始,提姆就對卡車感興趣,他會在家裡推著卡車跑,嘴裡轟、轟的模仿大卡車的聲音。三歲時,提姆和他家的黃色拉不拉多犬養成追著宅急便貨車跑的壞習慣,只因為某天宅急便的貨車司機對他們很和善。除了三歲的孩子不應該在馬路上跑,哪怕是在城郊住宅區的U型街道上,最主要的問題還是提姆一出門就跑得不見蹤影。他會追著卡車,跑到哪算哪,然後忘記回家,完全不害怕、漫無目的地在別人家的後院、車道上閒晃,身邊跟著他忠實的拉不拉多犬。提姆的母親卡洛嚇壞了。在一次黃昏時分開車沿著開發區尋找兒子和狗之後,她想著設一道隱形的籬笆、給拉不拉多一個項圈,或許也給提姆一個。

  除了追貨車之外,提姆可是社區的甜心,他對生命的活力是有感染力的。

  然後到該進幼兒園的時候了。提姆的老師安吉哈特女士在上課的第三週找卡洛去談。「提姆似乎過動。」老師說。

  「難道五歲的男孩不都是這樣的嗎?」卡洛問。

  「並非如此。我知道你可能會這樣想,」安吉哈特女士說,不給卡洛打斷她的機會:「但做為一個老師,我看過各種孩子。在教書的十一年間,我看過幾百個孩子,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提姆在保持注意力上有些困難。」

  「你是說注意力缺失症?」卡洛說道。

  「我不是醫生,」安吉哈特女士說:「我不做診斷,只是要提醒你提姆不能安靜地坐在他的位子上,他坐一下子就開始扭來扭去;我叫他坐著不要動,他會聽話,但是五分鐘以後,他又在椅子上扭來扭去、發出聲音,使別的小孩不能專心。」

  「我會跟他好好說。」卡洛承諾。

  卡洛告訴提姆上課時不能亂動,但是提姆好像聽不進去。到十月底,安吉哈特女士和學校的輔導員都鼓勵卡洛帶提姆去給醫生檢查。所以卡洛打電話給小兒科醫生,約了門診時間。

  去看病的那一天,候診室中擠滿了大哭小叫的病童,沒有任何空間給這個沒病的孩子坐,卡洛盡力想替她的兒子擋細菌,但是她幾乎可以看見一波波的細菌在空氣中向她撲過來。等了半個小時,終於叫到提姆的名字。

  費爾曼醫生看了學校寫來的條子,「我知道學校很關心提姆。他們認為他可能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她說:「你怎麼想,卡洛?」

  「我沒看到提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卡洛說:「我是說,安吉哈特女士會這樣想是因為提姆不能好好坐著,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幼兒園的孩子要在椅子上坐一整天?我以為幼兒園是唱歌、遊戲之類的地方。」

  「你顯然過時三十年了,」費爾曼醫生說,但並沒有惡意:「以前的幼兒園的確是那個樣子。現在的幼兒園幾乎是三十年前的小學一年級,而孩子要坐在椅子上,用紙筆來學習讀和寫。」

  「但是假如我的兒子還沒有準備好要讀和寫,就表示他有問題嗎?或許是學校有問題。」卡洛抗議道:「或許問題是出在學校要求一個五歲的男孩要坐在椅子上一整天。你知道他上的學校是全日制的幼兒園。」

  「這是很好的觀點,」費爾曼醫生說:「現在有一些證據顯示,比起五歲的女孩,五歲的男孩一般還沒準備好、也不能乖乖坐著很長一段時間。」費爾曼醫生的呼叫器響了,她看了一眼。「是加護病房。恐怕我必須中斷我們的談話。不過簡單講你有幾個選擇,一是不服藥,不改變學校的課程,而是你要更努力跟提姆溝通,想辦法讓他符合老師要求的行為舉止。」

  「第二個選擇是什麼?」卡洛問道。

  「第二個選擇是先不要讓提姆上幼兒園,把他放回幼幼班,下一年再上幼兒園。」費爾曼醫生說。

  「你是說我應該讓他晚一年。」

  「這真的不是什麼壞主意,」費爾曼醫生說:「你自己幾分鐘前才說過,學校是瘋了才會要求一個五歲的男孩在桌子前面一坐六個鐘頭。有的男孩辦得到,很多女孩可以,但是對許多還沒準備好在桌子前面坐上六個小時的男孩,他們對學校的第一個印象就會是很漫長的無聊與挫折。而且一旦他們有了壞的開始,事情就會像滾錯方向的雪球,越滾問題越大。一年可以帶來很大的不同。通常他五歲時還沒辦法在教室裡坐上六個小時的男生,六歲時卻比較願意這麼做。這一年可以對他的世界造成很大的差別。」

  卡洛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但我要怎麼跟我的朋友、爸媽解釋,我兒子被幼兒園刷掉?他們會以為他是發展遲緩什麼的,而我知道提姆很聰明。」卡洛看到費爾曼醫生再次查看她呼叫器上的訊息。「不行,我不能這麼做,不能讓提姆晚一年再上幼兒園。第三個選擇是什麼?」

  「第三個選擇是服藥。阿迪羅(Adderall)、甲磺酸賴氨酸安非他命(Vyvanse)、鹽酸醋甲酯(Metadate)跟專思達(Concerta)。我通常從低劑量的專思達開始。假如有效,很好;如果不行,再調整劑量。」

  「但是像專思達、阿迪羅這種興奮劑,它們有害嗎?」

  「所有的藥物都有副作用,」費爾曼醫生說。她站起來,突然間失去了耐性。「一個孩子可以死於吞下二十顆泰諾(Tylenol);我親眼見過。」她再次看她的呼叫器,「很抱歉,卡洛,我必須走了。思考一下我剛剛告訴你的話,假如你決定讓兒子服藥的話,打電話到我辦公室來。」

  卡洛為了她的決定煩惱了一個禮拜。她找朋友討論、上網搜尋,最後打電話給費爾曼醫生的辦公室要求開藥。

  提姆一開始對藥物的反應,讓卡洛確定她的決定沒錯。服藥的第一天,提姆在學校的行為立刻就有了改善。老師告訴卡洛:「你做得很對,現在我們可以看出提姆有多聰明了,他真的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費爾曼醫生建議提姆每天服藥,包括週末和假日,但卡洛決定在耶誕假期間不強求他吃藥。停藥的頭兩天,提姆的行為讓她警覺:過去的活力和衝動又回來了,但還帶點她不熟悉的東西。當她叫他時,他並沒有進來。當她出去把他帶進屋時,他突然拿塑膠冰上曲棍球棍丟她──對準了她,好像想要傷害她似的。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第二天,以及接下來兩年的每一天,她都確定提姆有按時服藥。費爾曼醫生在第二年秋天增加了劑量,因為十月分、他上小學一年級之後,老師又說提姆上課不專心。

  接下來的春天,卡洛聽說有個研究發現,服用像專思達這種藥物的孩子,與沒有服藥的孩子相比,可能會長不高。假如像提姆一樣從五歲開始服藥、連續服用十年,大概會矮個七到十公分。[1]卡洛很嬌小,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提姆的父親也不高,只有一百七十二。提姆已經展現出對籃球的興趣,假如他本來可以長到一百八,最後只長到一百七,卡洛可不想擔這個責任。

  所以當學校在六月放暑假時,她停了提姆的藥。如她預期的,提姆比以前更衝動、更不聽話,但她同時也注意到一件她從來沒有看過的事:提姆變懶了。這不僅是他不願意幫忙做家事,而是他什麼都不想做。他以前對卡洛或提姆的祖父母所提的計畫都很感興趣,他會跟祖父去釣魚、和祖母在花園裡拔草;以前沒有什麼是他不感興趣的,現在則沒有什麼是他感興趣的,除了電玩遊戲。

  八月的時候,卡洛來找我,希望聽聽第二個意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說:「假如我不給他吃藥,我很擔心老師會不停地打電話來,但是我真的被今年夏天看到的提姆嚇到了。那時,他兩個月沒服藥,變得很懶、缺乏動機,這些都是他從來沒有過的現象。你認為假如我一開始就沒有給他服藥,提姆會像現在這個樣子嗎?」

  「我很難說假如你一開始就不給他吃藥會怎麼樣。」我說。

  「我停掉他的藥,因為擔心它會阻礙他的成長。」卡洛說:「現在我發現這些問題都出來了,我還有什麼選擇呢?」

  這個叫做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症候群其實一直在我們身邊,雖然有人不贊同,認為注意力缺失過動症是藥商為了賣藥才發明出來的。[2]事實上,你很容易在百年前的書上看到完全符合現代注意力缺失過動症行為的男孩,有的出現在醫學期刊中,有的出現在小說裡。

  就以馬克・吐溫(Mark Twains)《湯姆歷險記》的主人翁湯姆為例吧!假如你從來沒有讀過《湯姆歷險記》,現在可以去讀一下──你會看到過去一百五十年來,正常美國男孩的行為是如何地改變了。由美國精神醫學會(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出版的正式指導手冊,裡面包含各種精神疾病的診斷標準,叫做《精神疾病診斷統計手冊》(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 DSM),現在已經出到第五版了──而第五版的診斷和統計手冊(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DSM-5)對診斷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標準為:


在功課上,常常不能注意到細節,或犯粗心大意之錯。

常常無法維持注意力在作業上。

常常逃避、不喜歡、勉強去做需要用到心智能力的作業,如學校功課、家庭作業等等。[3]


  湯姆完全符合上面的門檻。他對上學或學校毫無興趣,任何在室內做、需要用到很多注意力的作業,湯姆都做不好──即使他肯做的話。雖然他每週都去上主日學,顯然主日學的東西一點都沒有進入他的大腦。有一次他決定要贏得主日學的獎品──一本《聖經》──來引起貝姬的注意。這個鎮的孩子在背會《聖經》的一段時會得到一張點券,積多了可以兌換獎品。湯姆和他的朋友集到了足夠的點券可以去換一本《聖經》,而這等於要背住兩千條《聖經》的經文。他把點券繳上去換獎品,在頒獎的那一天,貝姬的父親正要頒《聖經》給湯姆時,他要湯姆講出耶穌十二門徒中任何兩個人的名字;可憐的湯姆當然完全不知道,情急之下,他爆出「大衛和歌利亞」。

  許多人都同意,假如湯姆與像他一樣的男孩出現在二十一世紀的美國學校,絕對會被診斷為注意力缺失過動症。這些人指出,或許生病的不是孩子而是學校。在《養男育女調不同》中我說過一個故事,一個男孩在學校念書時,一天要服用好幾種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藥物,但是當他去非洲的辛巴威當職業獵人的助手時,他完全不需要任何藥物,就可以在樹叢裡坐上幾個小時。(更新:現在這個孩子已經上大學了,還在校刊上發表詩及短篇小說──而且完全沒在服用任何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藥物。)

  事實是,假如湯姆要在二十一世紀的高中畢業、上大學,那麼他必須能在教室中一坐一整天,而且要能專心聽講。要做到這一點,他的父母可能就會要求醫生開藥,而醫生就很可能開給他阿迪羅、甲磺酸賴氨酸安非他命、利他能、專思達、鹽酸醋甲酯、右哌甲酯或憶思能(編按:Daytrana是一種貼布,鎖定六到十二歲過動症兒童為治療對象)

  像利他能、迪西卷(Dexedrine)這種興奮劑已經上市五十年了,新的產品如阿迪羅、甲磺酸賴氨酸安非他命、專思達、右哌甲酯和鹽酸醋甲酯,也在一九九○年代以後出現。在過去的二十年裡,這些所謂的「校園的類固醇」(academic steroids)曾經大量使用在治療注意力缺失上。而二○一三的美國男孩被診斷為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機率,比起一九七九年高出了十倍。[4]


「為什麼不試試看?」


  為什麼今天男孩服藥的數量比三十年前增加了這麼多?

  有好幾個因素使醫生比較願意開藥給小孩吃,父母也願意接受孩子服藥,甚至主動尋求這些藥物。[5]一個因素是我們的文化從個體責任轉移到第三者責任。三十年前,假如一個孩子敢對父母出言不遜、對老師吐口水,鄰居可能會說這孩子需要好好揍一頓、打一頓屁股。但是今天,同樣行為的孩子可能會被帶到小兒科診所或是小兒精神科掛號,醫生則可能「診斷」這個孩子有對立反抗症(Oppositional-Defiant Disorder, DSM-V 313. 81),主要的診斷標準是儘管大人盡了最大的努力,孩子依然持續有不服從、不尊敬的行為。[6]

  鄰居嘴裡的「令郎很沒禮貌」與醫生在病歷上寫的「令郎可能有對立反抗症」有不同嗎?我想是有的。假如某個你很尊敬、很相信的家長告訴你,你的兒子是個不聽話的傢伙,需要嚴格管教,你可能會考慮採取比較嚴厲的紀律來管教他。但是假如醫生說你的兒子有精神病的症狀,你的下一步很可能是問有沒有藥物可以治,這是很合理的行為。

  你可以看到為什麼這兩種情形的責任歸屬不同。假如你的孩子沒禮貌,那你與兒子都有責任,你必須處理這個問題。你可能得做一些改變。但假如你的兒子是有精神上的疾病,就表示他大腦的化學物質不平衡,那麼這就像你的兒子被診斷出有白血病,你和他都沒有責任,對吧?精神科醫生哈里斯(Jennifer Harris)指出,今天「許多臨床醫生發現,告訴父母他們的孩子有大腦問題的疾病,比告訴父母管教孩子的方式要改變容易得多了。」[7]

  另一個因素與不恰當地加速早期小學課程有關。我們在第二章已經談過,三十年前,小學一年級的課程如何變成現在幼兒園的課程。假如五歲的賈斯汀在椅子上動來動去、用鉛筆敲他的桌子,或是沒有任何理由站起來,四處觀察一下又坐回去,他可能會被送去醫生的辦公室,媽媽會拿著老師寫的條子解釋學校的觀點。「他們認為賈斯汀可能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

  我從美國家庭醫師學會(American Academy of Family Physicians)申請到研究費,開始調查華盛頓特區地方的醫生對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看法。我們問了很多問題,最主要的是「誰最先建議尋求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診斷?」是醫生?其他專業人士?母親?父親?老師?鄰居?還是親戚?醫生們告訴我,絕大多數的病例,第一個建議診斷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是老師。[8]

  不要誤會我,老師為注意力問題叫學生去看醫生並沒有錯。有好幾次,我應家長的要求去學校觀察他們兒子上課的情形,因為老師先對家長提出了這個要求。在我調查的每一個個案中,老師的觀察都是正確的:賈斯汀沒有注意聽,他在看天花板,看窗外或敲他的鉛筆。假如老師說賈斯汀沒有注意聽,他就是真的沒有注意在聽。

  但是為什麼賈斯汀沒有注意聽呢?他真的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嗎?還是因為其他的理由?

  決定賈斯汀的問題是因為注意力缺失過動症或是其他原因,是醫生的責任。很不幸地,大部分小兒科醫生和家庭科醫生都沒有被訓練、或有經驗(或有足夠的時間)來對五歲、六歲或七歲的男孩做精密的神經發展上的評估,以決定這個男孩的問題是出在注意力缺失過動症,還是另有其他原因。幾乎每個小兒科醫生和家庭科醫生在回答我們的問卷時,都很誠實地承認自己這一方面的不足。

  所以,當醫生被要求去評估這樣的男孩時,他該怎麼辦?我們發現有少數的情況,醫生會轉介孩子給發展心理學家去做評估,但是這情況並不普遍。有幾個原因,第一是許多健保不給付這種心理學家的評估;即使給付,也只付一部分。父母親自掏腰包的費用通常是從一千美元起跳,還可以高很多。

  另一個理由是許多醫生相信實證法,這是美國醫學的傳統。他的理由非常簡單:假如你認為賈斯汀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就開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藥物給他吃。如果情況改善了,很好;如果沒有,那麼或許就有必要花錢請其他人做正式評估。不然就是加重一點劑量。

  這些藥物的確會提升孩子的注意力廣度和學業成績。對很多中產階級及有錢的家長,這就是他們想要知道的。假如他們的兒子在學校裡很辛苦、跟不上,而老師建議吃這些藥物會有幫助,醫生也同意──同時父母親知道,班上有三或四個同學都在吃這個藥,效果好像還不錯──那為什麼不給自己的兒子試試看呢?如果吃藥看起來奏效了,不是就皆大歡喜了嗎?

  二○○六年五月,我很榮幸受邀到哈佛大學主辦的「學習和腦」(Learning and Brain)的研討會擔任主講人。我很希望能說我的演講是最有趣的,可惜我不能。最有趣的演講者我想是麻省理工學院(MIT)的教授蓋伯瑞利(John Gabrieli)。

  蓋伯瑞利教授的團隊不知怎地,竟然得到父母的允許,把很強的注意力缺失過動症藥物給正常的兒童吃;這些研究者同時得到父母的同意,暫時停止給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孩子服藥,而這些是真正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男生和少數幾個女生。然後蓋伯瑞利教授的團隊在服藥和停藥期間測試這些兒童,看他們在有藥、無藥情況下的學習情況。當蓋伯瑞利醫生給我們看那張重要的幻燈片時,底下聽眾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藥物在增進正常兒童表現的程度,與它增進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孩子的一模一樣。[9]

  這是非常重要的發現。很多次,我被要求提供第二意見,因為這孩子已經被診斷為注意力缺失過動症了。父母親來找我有好幾個原因,有時候是他們的岳父母或公婆告訴他們,孩子不需要或不應該服藥;有時候是父母親在電視上看到對這些藥的報導而感到害怕,所以要我評估他們的兒子。假設這個男孩叫傑克,在觀察了好幾個小時之後,有時候我會說:「某某先生、太太,我不認為傑克真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

  父母之一會說:「但是某某醫生開了阿迪羅,而且真的很有效,他顯著地不同了。傑克在課堂上變得安靜,老師說他的行為好多了,而且可以專心。他的成績也上來了。」

  換句話說,這些父母──以及傑克的醫生──用對藥物的反應來肯定診斷。「假如藥物幫助傑克學習得更好,這不就表示傑克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嗎?」

  長久以來,我們很多人都很懷疑,而蓋伯瑞利醫生的研究確認了我們的懷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NO」,否定的。這些藥物──阿迪羅、利他能、甲磺酸賴氨酸安非他命、專思達、鹽酸醋甲酯、憶思能,還有其他的興奮劑──對正常兒童表現的改善與真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兒童表現的改善是一模一樣的。因為藥物改善了孩子的表現,並不代表這個孩子就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

  「但這有害嗎?」一個家長問我:「假如這種藥物能幫助我的孩子在班上表現得更好,又沒有什麼害處,為什麼不給他吃呢?」

  現在,我們就要來看這個重要的問題:有沒有害?害在哪裡?許多男孩在服用這些藥物時看起來都沒事。這些父母親所不知道的,而醫生也可能不知道的,是即使服用這些藥的期間很短(一年或更短),還是可以造成人格的改變。一個本來很隨和、外向、有冒險精神的男孩,會變得懶惰和易怒。


伏隔核[10]


  哈佛大學醫學院的卡里松教授(William Carlezon)和他的同事是最早一批報告說,如果把興奮劑類藥物──如治療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孩子的那些──給實驗室的幼鼠吃,會造成這些幼鼠在長大後失去動機。[11]這些動物看起來正常,但牠們很懶,不想努力工作,甚至在情況很不好時,也不想逃走。

  哈佛大學的研究者認為,這些興奮劑可能在孩子身上造成了同樣的影響。使用這些藥物的兒童在服藥期間,表面上看起來很好,停藥後看起來也沒問題,但是長大後,當他們不再服藥,他們變得不太有動機。他們不太有站起來、捲起袖子去做事的驅動力。

  這些興奮劑在發展的大腦中,傷害的地方叫做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對人類和實驗室的動物皆然。[12]對神經科學家來說,這並不驚奇:這些藥物的機制都在模仿多巴胺的作用,一種對脈衝的傳遞非常重要的神經傳導物質,而伏隔核中充滿了多巴胺的受體;[13]假如你給孩子吃這些藥物中的任何一種,它們都會和伏隔核中的受體相結合,或許會干擾伏隔核的發育。

  伏隔核是大腦中的動機中心,[14]更準確一點地說,伏隔核就是把動機轉化成行動的地方。假如孩子的伏隔核受損了,他還是會覺得餓,卻提不起動機去為這件事去做些什麼。假如你的伏隔核受損,會變得缺乏動機、不關心,對真實世界的成就缺少驅力,不在乎成功與否。這可能就是長期服用阿迪羅、甲磺酸賴氨酸安非他命、利他能、專思達、鹽酸醋甲酯、右哌甲酯或憶思能的結果。

  在本書中所提到的研究都是用實驗室動物做的,不是人類,但是現在有證據指出,那些開給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孩子服用、刺激伏隔核的藥物,會使伏隔核和它週邊的組織縮小,雖然有些人的改變似乎是短暫的。[15]其他的研究發現,即使偶爾服用這些藥物,也會導致大腦結構的改變。[16]那些伏隔核較小的注意力缺失過動症服藥者,不能把伏隔核的小怪罪到注意力缺失過動症上,因為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和比較大的伏隔核有關;[17]所以看起來治療注意力缺失過動症所用的興奮劑,可能會使人類的伏隔核縮小。

  特別令人憂心的是,伏隔核和一個人的動機呈線性關係,伏隔核越小,這個人就越沒有動機,很被動,沒有驅力。[18]

  缺乏動機與憂鬱症不同,也沒有必然關係。一個年輕人可以完全沒有動機,但是仍然快樂、滿足。我們在「賴家王老五」的第六章裡會再談到這個現象。

  當我在思索藥物名單──阿迪羅、甲磺酸賴氨酸安非他命、利他能、專思達、鹽酸醋甲酯、右哌甲酯和憶思能時,你可能為我在講七種不同的藥物,事實上,我只在講兩種藥物:安非他命和派醋甲脂(methylphenidate)。阿迪羅和甲磺酸賴氨酸安非他命是安非他命;利他能、專思達、右哌甲酯、鹽酸醋甲酯和憶思能屬於派醋甲脂。

  我們能不能百分之百確定,這些藥物會對大腦造成永久的傷害?當然不能,對任何藥物要說百分之百確定是很困難的事。但是作為父母,我們常要在還有疑慮時,就得做出決定,把孩子導向正途,這是我們的責任。假如你等到這些藥物被確定是危險的,才採取行動,你的孩子可能已經到中年了。

  我一般會建議父母採取一個安全的其他做法。假如父母認為孩子需要吃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藥,我通常會建議服用非興奮劑類的威克倦(Wellbutrin)、長效胍法辛(Intuniv)或擇思達(Strattera)。每一種藥物都有風險,但是非興奮劑的藥物不會對伏隔核造成傷害,它們不是在模仿多巴胺的作用。

  美國的緝毒局(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把阿迪羅、甲磺酸賴氨酸安非他命、利他能、專思達、鹽酸醋甲酯、右哌甲酯和憶思能分類為第二級毒品;在醫生處方的藥物中,第二級毒品是最有可能濫用和上癮的(第一級毒品如海洛英根本不可以在臨床上使用),因此我會建議父母:除非不得已,不要用第二級毒品,因為有比較安全的其他方法。威克倦、長效胍法辛和擇思達不是毒品,不在類別中──萬一你懷疑的話,我跟這些藥廠沒有關係,沒有拿他們的錢,不是替他們做事

  那麼女孩又如何呢?難道女孩不會受到同樣的影響嗎?很難說。大部分的研究是用實驗室動物做的,只研究雄性動物,而最近有些證據指向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女生的神經基質(neurological substrate),與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男生的神經基質有顯著的不同。[19]所以我們不能假設男生是這樣、女生也是這樣;反之亦然。我們需要更多治療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性別差異,及長期藥效的後果研究。

  藥商每年花幾千萬促銷他們的藥品,比如阿迪羅、甲磺酸賴氨酸安非他命、專思達和鹽酸醋甲酯,但是沒有人願意買廣告告訴父母和醫生這些藥可能有風險。沒錯,這些風險都尚未證實,我們還不確定這些會對實驗老鼠大腦造成傷害的藥物,會不會也對人類造成傷害。我想它們應該會。但也許它們不會。

  你願意讓你的孩子做這個實驗的自願受試者嗎?


維多利亞時代的古董遺跡


  我們談過目前有很多證據顯示,大部分開給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孩子服用的藥物都有不好的副作用。我們也看到這些副作用可能是永久性的:從實驗室的動物身上,我們看到在幼年期服用這些藥物會對成年後的學習與動機帶來負面影響。

  但是我有第一手的經驗,這些負面影響或許可以被反正。

  第一次看到傑瑞是我替他做進幼兒園前的身體檢查。他那時五歲,非常聰明、外向、友善。幼兒園、一年級、二年級都很平靜地過去了。三年級、他八歲的時候,開始抱怨學校「很蠢」。老師也告訴家長傑瑞上課不專心。開學前他做了測驗,智商在資優的範圍內,尤其是創意寫作和藝術方面,但問題其實是在他進入資優班之後出現的;他的成績開始往下滑。

  傑瑞的母親黛博拉很仔細研究了這個情況,當她把傑瑞帶來看我時,她已經自己為這個問題做出了診斷。傑瑞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不專注型」(predominantly inattentive type。她相當恰當地使用了專業術語)。「他不喜歡學校是因為他不能集中注意力,由於他的注意力缺失過動症,所以表現得不好。」她對我解釋:「傑瑞是個完美主義者,他不喜歡做他不能做到十全十美的事。」傑瑞的母親甚至不要求我去做我自己的評估,只是要我開處方。「我很擔心假如現在沒有採取行動,在他還小的時候立刻補救,情況就會像滾雪球一樣惡化下去,」她告訴我:「他已經決定他恨學校了。他會開始落後。我們必須馬上採取行動。」

  這件事發生在一九九六年的秋天,那時我對自己的判斷和診斷技術不像現在這麼有信心。而黛博拉非常有決心,我懷疑有任何醫生能說服她改變心意。我堅持做一個簡單的評估(三十分鐘),評估完之後,我還是不確定傑瑞真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但是黛博拉說:「為什麼不先從低劑量的藥試試看呢?」(請記得,這是蓋伯瑞利醫生發表他研究之前的十年,我們還不曉得注意力缺失過動症藥物對沒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孩童有相同的增進效果。)

  所以我同意先開五毫克的利他能,一天兩次。它沒有效,傑瑞和黛博拉三個禮拜後又回到我的辦公室。

  「他需要更強的劑量。」黛博拉很權威地說。

  「我很抱歉,」我說:「我不認為提高他的藥量是正確的做法。你要不要帶傑瑞去看某某醫生?」我給了她一個有名的注意力缺失過動症專家的名字。「他是美國國家衛生院的顧問,寫過一本有關注意力缺失過動症的書。看看他會怎麼說。」

  黛博拉帶她的兒子去讓專家評估。他同意她的看法,傑瑞需要更強效的藥。當更強效的藥也沒用時,那位醫生把傑瑞的藥從利他能轉成阿迪羅。當傑瑞變得更為陰沉和退縮時,他診斷他為注意力缺失過動症伴隨憂鬱症,所以又加了百憂解。當傑瑞開始在學校憤怒地發脾氣時,醫生又加了可樂甯(clonidine)。當傑瑞九歲時,他依然恨學校,而他同時在服三種藥物。這時,他們家換了健康保險公司,到一家我們不接受的公司,我就和傑瑞失去聯絡了。

  四年過去,他的父親升官,又換回原先的保險公司。有一天我注意到傑瑞的名字出現在學校例行健康檢查的名單上。我查一下他名下用藥的單子,發現上面寫著「無」。

  很有趣。

  我走進檢查室,差一點認不出傑瑞來。他是個完全不一樣的孩子,不僅僅是長大了,更是完全轉變了。他現在一身肌肉,孔武有力,皮膚曬成古銅色。但是最大的差別是他在微笑。一個很大的笑容,是我從他在幼兒園後就不曾見過的笑容。「哈囉,傑瑞,」我說:「很高興再看到你,告訴我,你休閒時最愛做些什麼?」我發現這是一個很好打破僵局的問題,尤其對他這種年齡的男生和女生。

  「休閒時候我最喜歡做的事,」傑瑞重複我的話,把這問題再想一遍:「哼呣,以目前來說,我最喜歡讀邁諾亞(Minoa)古文明方面的東西。」他說。

  「為什麼?」我問道。

  「我也讀克里特(Crete)或邁錫尼(Mycena)古文明。」他開始告訴我愛琴海的古希臘島席拉(Thera),這個島的文明在西元前一五○○年被火山爆發所摧毀。「但是住在島上的人一定知道火山快要爆發了,」他說:「因為當你挖掘這個島時──現在叫做聖多里尼(Santorini),但是其實只是火山口(caldera),那是以前的席拉──當你挖掘火山口時,你發現羊骨和牛骨,但是沒有人骨。」

  我很高興我知道caldera的意思是什麼。

  傑瑞繼續說,他教我這個地震引起火山爆發的巨變,可能是後來亞特蘭提斯城(Atlantis)沉入海底神話的由來,一千年後被柏拉圖所寫下。我聽得入神。傑瑞給了我書名,假如我想知道更多的話,可以去看書。[20]

  我走出來跟黛博拉談。「我真是非常驚訝,」我告訴她:「我實在太高興看到這個巨大的改變!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但是在她回答我之前,我想回答我自己的問題:「我想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想你停了藥。我那時非常地不自在,對於這麼小的孩子服用這麼多的藥,我一直覺得不安心。」

  母親搖搖頭:「我們想停藥,但是他的情況變得更糟,更退縮,脾氣更不好。你叫我去看的那個醫生開始擔心傑瑞會自殺,要我們送傑瑞去住院。所以我們又回去服藥,雖然服了藥也沒有什麼好處。」

  「那麼,他變好的祕方是什麼?」我問道:「是什麼改變了一切?」

  黛博拉說:「我們把他從拜倫學校轉到了高地學校。」

  現在輪到我搖頭了。「拜倫和高地都是很好的學校,」我說:「但是為什麼從一所好學校轉到另一所好學校,會帶來這麼大的改變呢?」

  黛博拉就事論事地回答:「高地是間男校,而拜倫是男女合校。」

  「這怎麼可能有任何關係?」我問道,在她能回答我之前,我說:「我並不是有意冒犯,但是我們是在二十一世紀,單一性別的教育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古董遺跡,我們現在生活在男女共處的世界,所以學校也應該要是男女合校;這對我來講是非常直截了當的事。」

  黛博拉說:「你需要自己去看一下高地學校。傑瑞在他原來的學校非常痛苦,拜倫的人認為傑瑞是資優生,所以他們把他放在特別的班級,而他是那個班上唯一的男生,有時是兩個男生中的一個。寫作班和藝術班大部分都是女生,所以其他的男生嘲笑他、捉弄他。『你喜歡藝術,你一定是同性戀。』他們這樣說。傑瑞要求不要上藝術課,他開始覺得學校是浪費時間的地方,他的長處只會使他被人嘲笑而已;但是他也不能假裝喜歡其他男生喜歡的事,例如男生就『應該』喜歡男女合校。所以他的日子很不好過。但是在高地中學,他開始有自信了。在高地,藝術班的學生只有男生,寫作班也是。真是很令人驚訝,他的興趣很快就擴展開來。而且不只是在學業上。他最喜歡的老師是歷史老師,同時也是長曲棍球(lacrosse)的教練,所以傑瑞參加了長曲棍球隊;而你知道嗎?他竟然打得很好!在高地學校不過幾個月,我們就停藥了,因為他顯然不需要藥物;他需要的只是另一間學校。」

  這對我來講真是醍醐灌頂。我只上過男女合校的學校,一直以為單一性別的學校是落伍、過時的舊時代遺蹟。或許我該重新思考。

  我要與你分享這個真實的故事有兩個原因。最重要的是:在這一章的脈絡下,我認為強調阿迪羅、甲磺酸賴氨酸安非他命、專思達和鹽酸醋甲酯有這麼多令人害怕的消息雖然很重要,但是吃了這些藥的孩子不代表一輩子就完了。在黛博拉告訴我男校對他兒子的好處後,多年來我又看到很多類似的例子:男生在上男女合校時服藥,轉入男校後,便可以把藥停掉,而且發展成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學生和運動員。這些例子使我相信,過去我們是給男生藥物使他能適合學校,現在應該要改變學校來適合學生。

  這也導致我覺得這個故事很重要的第二個理由:在這個真實故事裡,學校提供了傑瑞一個避難的天堂。孩子一天花那麼多的時間在學校裡,學校對孩子是非常重要的。傑瑞的父母就像所有的父母一樣很關心孩子、積極參加學校的活動,但是直到他們把傑瑞轉到適合他的學校以前,傑瑞一直在朝錯誤的方向走。

  我並不是說高地學校比拜倫好,我也知道有很多家庭是比較喜歡拜倫的,他們覺得高地學校太軍事化、太嚴謹,或有太強的宗教意味。你記得我在第二章所說的,沒有什麼叫「最好的」學校,每個孩子的需求不同,對傑瑞最好的學校,對他的弟弟傑森來說可能是最壞的。你必須先了解你的孩子,再去找跟他相配、氣味相投的學校讓他讀,你就不會有煩惱了。


  在這本書裡有我們一直要回答的關鍵問題:為什麼今天這麼多男孩沒有動機?在過去的二十到三十年裡,究竟是什麼改變了、使這個現象出現?到現在為止,我們找出了三個因素──


  一、教育形式和課程的改變,尤其是:

早期基礎教育的加速(像是幼稚園就教自然發音法)

Kenntnis移轉到Weissenschalt(像是螢幕取代了戶外教學)

取消競爭的形式(人人有獎)

學校變得對男生不友善(不准丟雪球、不准寫史達林格勒戰役的故事)

  二、超高科技電玩遊戲的害處

  三、興奮劑藥物處方過度氾濫


  對大腦來說,第二項的電玩遊戲和第三項的處方藥物,都可能對伏隔核和背側前額葉皮質的平衡產生負面影響,使男生看起來正常、感覺也正常,但是沒有動機,看不出為什麼要辛苦工作去完成真實世界的目標。

  剛開始著手寫這本書時,我還沒有找到上面這三項因素,我在這個主題的第一篇論文是從完全不同的研究方向和證據,追蹤出第四個因素:內分泌干擾物質。[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