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禪修的心理學[102]

我的朋友海因裏希·齊默(Heinrich Zimmer)曾經指出:瑜伽與印度宗教建築關係密切。可惜他不幸早逝,這是印度學研究的重大損失。假如你目睹過印度生活的方方面面還是無動於衷的話,那麼當你參觀完婆羅浮屠(Borobudur),或者巴爾胡特(Bharhut)和桑奇(Sanchi)的塔(stupas),你就一定會有這種感覺:這裏的景色和居民的精神心態都和歐洲截然不同。

印度衆多的精神財富,折射出了他們的精神世界。而對那些受希臘影響甚深的歐洲人來說,這種精神乍看起來顯得奇怪且難以理解。我們的大腦認識事物;我們的眼睛,就像戈特弗裏德·凱勒(Gottfried Keller)所說,“迷醉於炫目的花花世界”。總之,我們通過各種各樣的外部觀感,形成關於內在世界的結論。我們甚至依據這樣的原則:“眼見爲實(感官沒有感受到的東西,心裏也不會有)。”不過,這個原則似乎在印度無效。雖然印度的思想和藝術呈現於感官世界(sense-world),但是它們並非根源於感官世界。雖然它們常常和令人臉紅心跳的肉慾一同呈現,但是,就其最真實的本質而言,我們即使不能說它們是超肉慾的(suprasensual),至少也該承認它們是非肉慾的(unsensual)。印度不是感官的世界、肉體的世界、聲色的世界。我們也不必根據印度信仰而認爲:有人因貪戀娑婆不願往生而重生於此;有人因業力驅使變換形態而輪迴於此。我們毋寧認爲:就其形而上的性質而言,印度或是天國,或爲冥世(an underworld or an overworld)。我們熟悉的人間景象到了這裏,就變得稀奇古怪。例如,南印度有讓人過目難忘的卡塔卡利舞者(Kathakali dancers),如果你仔細觀察他們扮演的衆神,你會發現其中沒有一個自然的姿勢。他們的所有動作都是奇怪的,看起來不太像是人類的動作,忽而很低級(subhuman),忽而又很高超(superhuman)。這些舞者不像人類那樣步行,他們滑行;他們也不用大腦來思考,而用雙手。甚至,他們的面目都隱藏在藍色的琺琅面具之後。在我們所知的世界中,恐怕沒有什麼能比這種怪誕奇觀更誇張了。看着這些奇觀,我們會被帶入一個夢幻的世界,也只有在夢幻中,我們纔有可能見到類似的情景。但是,正如我們曾睹其真身,或其寺廟雕像那樣,卡塔卡利舞者不是夢幻泡影;他們的形象極具活力,而且在每個細節上都保持一致,或者說,他們彷彿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如此的形象不是已經作古的鬼魂或幽靈,他們更像是未曾存在(have not yet been)的真實,更像是隨時呼之欲出、即將出現的真實。

如果你爲此徹底折服,你會很快發現:這些形象之所以能打動印度人自己,是因爲他們認爲這不是夢幻,而是現實。而且的確,這些形象也深深地觸及了我們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其強烈程度讓我們難以形容。同時我們還發現:我們被打動得越深,我們的感官世界就越覺得身處夢境;我們彷彿置身於一個諸神的世界,他們顯得那樣栩栩如生。

歐洲人剛到印度就發現,周圍到處都是肉體形象。但是在印度人看來,這不是印度;這不是他的真實。真實(reality),如德語“Wirklichkeit”所謂,指的是:能起作用(works)。我們認爲,起作用的東西,其實質就是我們看見的世界;而印度人則認爲,其實質是靈魂。印度人認爲,世界僅僅是表象(show)或表面。他們所認爲的真實,差不多就是我們所謂的夢幻。

東西方之間存在着這樣一個奇怪的對立,其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宗教實踐。我們會談論宗教對人的改善和提高;對我們來說,上帝就是宇宙之主(Lord),我們的宗教追求兄弟般的友愛,在我們巍峨高聳的教堂裏,有一高高的祭壇。而另方面,印度人則熱衷談論禪定(dhyāna)、靜心(self-immersion)、深入(sinking)冥想;神內在於所有存在之中,尤其是在人之中,人們把注意力從外部世界轉向內部。在古老的印度神廟中,祭壇陷入地面六至八英尺深。對我們來說是羞於見人的東西,對印度人來說卻是最神聖的象徵。我們信仰行動(doing),而印度人信仰漠然存在(being)。我們的宗教儀式是祈禱、禮拜、唱聖歌,而印度人最重要的宗教活動則是瑜伽。所謂瑜伽,就是沉浸入我們所謂的無意識狀態。不過,印度人卻把無意識推崇爲最高等的意識。瑜伽是印度精神最生動的表現。同時,瑜伽作爲一種修煉方法,也被用來繼續培育印度的這種特殊心態。

那麼瑜伽是什麼?這個詞的字面意思是“用軛連接”(yoking),即訓導心靈中的本能力量。在梵文中,這種本能力量被稱爲“煩惱”(kleshas)。瑜伽的目標就是控制這些力量。因爲,正是這些力量把人類束縛在這個世界上。煩惱這個詞相當於聖奧古斯丁所謂的傲慢(superbia)和肉慾(concupiscentia)。瑜伽種類繁多,但目標一致。我不想談那些純粹的身體運動,只想在此提一下,有一種所謂的哈達瑜伽:它是一種健身運動,主要包括呼吸運動,還有一些特殊的身體動作。我已經許諾,這次講座將講述一部瑜伽文本,這部文本較爲深入地向我們展示了瑜伽的心靈變化過程。這是一個鮮爲人知的佛教文本,它用中文寫成,但翻譯自原始梵文,它從公元424年起一直流傳至今。它叫作《觀無量壽經》,是觀想無量壽佛的經典。這部經在日本有很高的價值,它屬於有神論的佛教(theistic Buddhism)。有神論的佛教有這樣的觀點:最初的佛,叫作本初佛或者摩訶佛,他生出了五尊“禪那佛”,或稱“禪那菩薩”。五佛之一就是阿彌陀佛,他是“放射無量光的落日之佛”,他是淨土世界(Sukhāvati),即極樂世界的主人。正如入滅的釋迦牟尼佛是我們現在這個時空(world-period)的導師,阿彌陀佛則是我們現在這個時空的保護者。不過很奇怪的是:在阿彌陀佛的祭禮中,有一種聖餐宴(Eucharistic feast),其中有神聖的麪包。阿彌陀佛有時候被描繪成手持器皿的形象,器皿中是聖水,或者是讓人起死回生、長生不老的食物。

這本佛經[103]以一個故事作爲開始,對此我們沒有必要詳述。一個王子陰謀殺父害母,於是王后在絕境中向佛陀呼救,請求佛陀派遣兩大弟子目犍連、阿難來幫助她。佛陀滿足了她的願望,然後兩大弟子即刻出現了。與此同時,釋迦牟尼佛本人也出現在她面前。佛陀引領王后觀看了一共十個世界的景象,王后可以任選其一,投生其中。王后選擇了阿彌陀佛的西方世界。然後佛陀教給了王后一套瑜伽方法,可以確保王后投生阿彌陀佛世界。在各種道德教誨之後,佛陀又對王后說了下面的話:

你和其他所有的衆生,應該集中精力於一處,致力於觀想西方。怎麼進行觀想呢?我現在來解釋。所有的衆生,如果不是天生目盲的話,都能看見落日。你應該用正確的方式坐好,看着西方,使你的思想集中精力去觀想太陽:心念緊密專注於太陽,並以此使知覺堅定。當它將要下落,看起來像一個懸鼓的時候,你要更加仔細地盯着它。你因此看到太陽之後,不管是睜眼還是閉眼,都要讓你看到的景象保持清晰和穩定。這就是日想,就是第一觀(the First Meditation)。

我們已經述及,無量壽的阿彌陀佛的象徵就是落日。經文繼續寫道:

下面你應該作水想:凝視着清澈純淨的水,使你感知到的圖像同樣保持清澈且穩定;不要讓你的思想紛亂。

前文已述,阿彌陀佛也是永生之水的施與者。

你因此看見水後,應該再作冰想。如果你看見冰閃耀且透明,應該再想象琉璃。在那種情況出現之後,你會看見琉璃的地面,從裏到外都透明且閃耀。琉璃地面之下,將會出現金剛七寶金幢支撐着地面。金幢向八方伸展,完全填滿了地面八方的角落。八方的每一面,都有一百塊寶石,每塊寶石有一千條光線,每條光線有八萬四千種顏色。當這些顏色在琉璃地面裏反射時,就如同成千上萬的太陽,你根本無法一個一個地全部看見。琉璃地面之上,拉伸着金色的繩索,交叉纏繞在一起。金色的繩索把琉璃地面分成若干部分。每條分界線,都由成串的七寶製成。分隔出的每部分都清晰而且顯著……

如果你有了這樣的知覺,你應該一一觀想它的每個成分,並且儘可能使這些形象清晰。這樣一來,不管你是睜眼還是閉眼,它們都不會散失。除了睡覺,其他時候你都應該把這些形象留存在大腦裏。據說,能夠觀想到這個階段的人,已經可以朦朧地看見極樂世界。而達到了三摩地[超自然的安定狀態]的人,則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阿彌陀佛的世界。但這片國土之妙難以用語言形容。這就是地想(the perception of the land),就是第三觀(the Third Meditation)。

三摩地就是“撤回”(withdrawnness),也就是這樣一種狀態:把自己與外部世界的所有連接都收回,並且納入內部世界當中。三摩地是八正道(the Eightfold Path)的第八個層面(正定)。

接下來是對阿彌陀佛世界寶樹的觀想。再接下來則是水想:

極樂世界有八池水。每池水都由柔軟的七寶組成。產生出七寶的,乃是能滿足所有願望的珠寶之王[如意珠,能滿足願望的珍珠]……每池水的中央,都有六千萬朵七寶製成的蓮花。每朵蓮花都一樣大,而且圓滿無瑕。……寶水在花間流動……水聲悠揚悅耳。流水頌揚所有完美的德性[波羅密],“苦”、“空”、“無常”、“無我”;也頌揚諸佛的相好。如意珠中放射出極其美麗的金光,它的光輝變化爲百寶色彩的鳥兒,這些鳥兒唱出和諧、甜美的聲音,一直在頌唸佛、法、僧。這就是八功德水想,就是第五觀(the Fifth Meditation)。

關於觀想阿彌陀佛本身,佛陀教導王后依照以下的做法:“想象在七寶地上有一朵蓮花。”蓮花有八萬四千片花瓣,每片花瓣有八萬四千條葉脈,每條葉脈有八萬四千道光線,“每道光線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你觀想到這個之後,就應該接着觀想佛陀本身。你知道該怎麼做嗎?每個佛陀如來,他的靈性的身體就是自然的法則[法界身],如此一來,他就可以進入一切衆生的思想中。因此,你觀想佛陀,其實就意味着:你在佛陀身上看到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同樣爲你所擁有。總而言之,是你自己的心變成了佛陀;甚而言之,你自己的心的確就是佛陀。諸佛真實、普遍的知識海洋,源自吾人本身之心靈與思想。所以,你應該專心用你的思想,來仔細觀想那尊佛陀如來、阿羅漢、徹底覺悟的聖人。在觀想那尊佛陀的過程中,你應該首先觀想他的形象。不管你是睜眼還是閉眼,你應該把他觀想爲一尊近似閻浮檀金色的形象,坐於蓮花之上。[104]

如果你能看到坐着的形象,那麼你心裏的景象將會變得清楚,而且你可以清楚明晰地看到那個佛國的裝飾,看到珠寶的地面,等等。如果你看到這些東西,你要使它們變得清晰穩定,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樣……

如果你體驗過這段經歷,那麼你會同時看見十方世界所有的佛……據稱,那些實踐過這種觀想的人,也瞻仰過所有佛的身體。既然已經觀想到佛的身體,那麼他們也會看見佛的心靈。佛的心靈被譽爲大慈大悲。佛通過大慈大悲來接納所有衆生。有人已經實踐過這種觀想,當他們死後,來世會重生在諸佛面前,並且他們會擁有一種解脫的精神,可以去面對將要出現的所有後果。所以,有智慧的人應該集中思想,仔細觀想阿彌陀佛。

據說,那些實踐這種觀想的人,不會再以胚胎的形式出生,而是“有一條自由的通道直達極度完美的佛國”。

你作此觀想之後,應該想象你出生在西方極樂世界。在那裏,你盤腿坐在一朵蓮花之上。再想象花把你關在裏面,然後打開。花打開時,五百種顏色的光照耀在你身上,你睜開雙眼,看到了佛和菩薩,他們佈滿了整個天空。你聽到水的聲音、樹的聲音、鳥的聲音,還有諸佛的聲音……

然後佛陀對阿難和韋提希(王后)說:

那些希望通過平靜的思想投生到西方世界的人,應該首先觀想佛的形象,佛有十六肘高,坐在湖水中的一朵蓮花之上。如我們先前所說,佛陀的真身及其大小是無限的,是常人思維難以理解的。但是,藉助那位佛陀的往昔祈禱,憶念如來的人肯定能達成他們的心願……

佛陀的講話繼續了很多頁,然後經文說:

當佛陀結束講話的時候,韋提希和她的五百女僕,受佛陀的話引導,看見了極樂世界廣袤無垠的景象,並且也看到了佛陀和兩位菩薩的身體。韋提希心中充滿喜悅,讚美他們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奇蹟!”她馬上就實現了完全徹底的覺悟,並且擁有了一種解脫的精神,可以面對任何將要出現的結果。她的五百女僕,也希望知道如何獲得圓滿的知識,她們也希望能投生在那個佛國。世尊(the World-Honoured One)預言,她們都會生於那個佛國,並且都能獲得諸佛現前三摩地(三昧)。

有一段枝節內容談到了未開悟者的命運,佛陀在其中總結了以下的瑜伽練習:

但是,他被煩惱干擾,沒有時間憶念佛。然後,有些好朋友對他說:“即使你不能練習憶念佛,至少你也可以唸誦佛的名字‘阿彌陀佛’。”讓他這樣不間斷地安詳唸誦。讓他持續十次憶念佛,並且重複表白:“崇拜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依靠他念誦佛名得來的功德,在每次重複的過程中,他就會贖掉使他沉浮生死八萬劫的罪孽。在臨終時,他會看見一朵金色蓮花,像太陽一樣出現在他眼前。然後他會瞬間投生到極樂世界。

以上的引文就是瑜伽練習的基本內容,而瑜伽練習正是在座諸君之興趣所在。這部經有十六種觀想,我僅僅從中選擇了幾部分,但是,這些就足以向我們集中展示:什麼是觀想?觀想的極點就是三摩地,三摩地是最高等級的法喜和開悟。

練習的開始是專注於落日。低緯度地區的落日光線很強,甚至於你只要盯着太陽看一會兒,就會產生強烈的後像(afterimage)。然後你再閉上眼睛,會繼續看到太陽(的後像)一會兒。我們熟知的一種催眠方法就是:盯着一個閃爍的物體,比如說鑽石或水晶。有可能,凝視太陽也是要製造出一種類似催眠的效果。不過話說回來,這應該不會產生催眠的效果,因爲“觀想”太陽需要一直盯着看。這種觀想是一種反思,也就是“澄清”,事實上,就是內化實現太陽的形式、特徵和意義。因爲圓的形狀在此後的觀想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所以我們可以推想:圓形的太陽,乃是此後觀想的圓形結構的模型。這正如,強烈的日光,也是此後出現的絢麗景象的預示。這樣一來,經文上便說:“知覺即將形成(the perception is to be formed)。”

下一個觀想是水想。這個觀想(和日想不同)不再基於任何感官印象(sense-impression),而是積極想象出浩瀚水面反光的圖像。我們知道,這樣的話,太陽所有的光都會被反射。現在我們再想象,水變成了“閃耀且透明(映徹)”的冰。通過這個過程,太陽形象(sun-image)的無形的光就變成了物質的水,並且再轉化爲堅固的冰。冥想者的目的顯然是要使所見景象變得具體。這樣就會使想象物(fantasy-creation)變成真的物質,並且出現在自然界,出現在我們所知的世界裏。可以說,精神創造出了一個不一樣的現實。冰本來是淡藍色的,卻變成了藍色的琉璃(一種類似於石頭的東西),琉璃又變成了“透明且閃耀(映徹)”的“地面”。有了“地面”之後,就有了一個永恆的、絕對真實的地基。藍色的半透明地面如同鏡湖一般。從透明的地方,我們可以向下看到深處。

然後,所謂的“金幢”從深處向外放出光來。我們應該注意,梵文詞馱縛若(dhvaja,幢、旗幟)通常還有“符號”或“象徵”的意思。所以我們也可以說,“象徵”顯露出來。很明顯,那個象徵“向八方伸展”,表現了八芒系統(eight-rayed system)的平面圖。正如經文所說,金幢“完全填滿了地面八方的角落(其幢八方,八楞具足)”。那個八芒系統“就如同成千上萬的太陽”一樣照耀。這說明,太陽明亮的後像,極大地增加了八芒系統的輻射能量,它的光能現在已經增大到無法衡量的地步。“金色的繩索”就像網一樣覆蓋了那個系統。這個奇怪的表達可能是說:那個系統以這種方式被綁牢在一起,如此就再也不會分崩離析。遺憾的是,經文中並沒有提到,這種方法可能會導致什麼樣的失敗。更沒有提到,一旦這種方式失敗,就可能鑄成大錯,使整個系統分崩離析。但是,對有經驗者來說,這種想象過程中的干擾絕非意外。正相反,它們常常出現。所以,在瑜伽想象中,需要用金色繩索來使(冥想的)意象獲得一種內在的強化,這毫不奇怪。

雖然經文中沒有明說,但是八芒系統已屬阿彌陀佛世界。在這個天國之中,長着美妙的樹。阿彌陀佛世界的水尤爲重要。阿彌陀佛世界有八池水,按照八角樣式排列。水的源頭是位於中央的珠寶——如意珠。它是遂人心願的珍珠,也是“難得之寶”[105]的象徵,更是無價之寶。在中國藝術中,它的形象如同月亮,並且常常與龍相關。[106]水的妙音中包蘊有兩組對立物,這些對立物顯示了佛教之基本義諦:“苦和空,無常和無我。”這象徵:所有的存在都充滿了痛苦;所有與我相關的都是無常的。空、無我則把我們從這些錯誤中解放出來。因此,歌唱的水就如同佛陀的教誨,它是智慧的救贖之水。用奧利金的話來說,它是水之教誨。水的來源,舉世無雙的珍珠,就是如來,就是佛陀自己。所以,緊接着要立刻重新觀想佛陀的形象。如果我們能做出這種觀想,那麼我們將意識到:其實,佛陀無非就是瑜伽師(觀想者)自己活躍的心靈。我們不僅可以說,“吾人本身之心靈與思想”製造出了佛陀的形象(是心作佛);甚至還可以說,產生種種思想的那個心靈正是佛陀自己(是心是佛)。

在八角形的阿彌陀佛世界的中央,佛陀的形象坐在圓蓮花裏。佛陀是大慈大悲的。因爲慈悲,他能“接納所有衆生”,包括觀想者。這意味着:佛陀是最內部的存在,他被具體化爲某種形象,並且他被表現爲觀想者的真實自我。觀想者把自己當成唯一的存在,當成最高的意識,甚至當成佛陀。爲了達到這個最終目標,我們需要經歷各種辛苦的練習來完成精神重建;也需要使我們的自我意識遠離誘惑,以免對世界產生苦惱的幻覺;還需要達到另一個絕對真實的心靈境界。

*

雖然對歐洲人來說,這部瑜伽文本顯得十分晦澀,但是,它不僅僅是博物館裏的文學珍品,它還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存在於每個印度人的靈魂裏,這樣一來,印度人生活和思想的最小細節都受其影響。養育印度人心靈的,不是佛教,而是瑜伽。佛教本身繼承了瑜伽的精神,但是和佛陀創建的改變歷史的宗教相比,瑜伽更爲古老,更爲通用。如果你想要深入理解印度的藝術、哲學、倫理,那麼你就必須要認真對待瑜伽。我們習慣從外部進入,所以很難真正理解印度文明。我們對於印度的精神本性,瞭解得太少太少了。此外,我想特別告誡大家,希望你們不要屢次嘗試去模仿印度人的實踐和心態。如果我們西方人刻意地費盡心思去模仿,那隻會是東施效顰,終將一無所得,這是一個規律。當然,假設有人能完全避免歐洲對他的思想影響,真正地成爲一個瑜伽師,而不是別的什麼人;如果有人能整天地盤腿坐在落滿灰塵的菩提樹下的小羊皮墊上,親證了不可思議的空,幻滅於人間,只有這樣我才承認:他真的以印度的方式理解了瑜伽。但是,如果你做不到這樣,你就不要裝模作樣。我們不可能,也不應該放棄西方式的理解。相反,我們應該盡最大的可能,誠實地用西方思想來更多地理解瑜伽,而不要矯揉造作或照貓畫虎。瑜伽奧義對印度人的意義,就等同於,甚至有甚於基督奧義對我們的意義。我們不容許任何外國人取笑我們信仰的奧跡(mysterium fidei),同樣的,我們也不應該蔑視印度的這些奇怪思想及實踐,將之視爲謬誤。如果我們這樣做,就無法正確理解瑜伽。確實,我們歐洲人已在歧途上走得太遠。甚至於理性的、“啓蒙的”濃霧已經讓我們基督教的教義精神消失殆盡,我們應該對這種迷霧高度警醒了。另外,歧途深入也使得我們會太輕易地低估那些我們不知道、不理解的東西。

如果我們真的想理解瑜伽,那麼我們只能選擇歐洲的方式。的確,我們有一種理解方式,可以用心理解很多東西,但是大腦常常很難與心同步。這是因爲,大腦無法藉助一套理知公式,用合適的方式把心的理解表達出來。另有一種理解方式則使用大腦更多一些,尤其是在科學之類的問題上,這種理解方式通常很少使用心靈。因此我們需要讀者的善意與合作,先用一個方法,然後用另一個。所以,我們先試着使用大腦,看看是否可以曲徑通幽(to find or build that hidden bridge),實現用歐洲的方式理解瑜伽。

爲了這個目的,我們必須重提我們業已討論過的那一系列象徵,但這次,我們會思考它們感覺層面的意義(sensecontent)。太陽是第一個象徵,它是光和熱的源泉,是我們可見世界的不容置疑的中心。作爲生命的給與者,太陽不管在何時何地,都是神之本身,或是神的象徵。即使在基督教的思想世界中,太陽也是基督最鍾愛的象徵。生命的第二個源泉是,尤其是在南部國家。水也是基督教重要的象徵,比如:伊甸園中四河之水、殿邊流出之水(《以西結書》47)。而後者可與基督之肋傷流出的血相比照。在此聯繫中,我還想提出:基督曾在井邊和撒瑪利亞婦人談話;從基督身體流出的活水的江河(《約翰福音》7:38)。通過觀想太陽和水,我們會成功地聯想起這些象徵以及相似的象徵。這樣一來,觀想者的注意力會逐漸從前景轉移到後臺;也就是說,從觀想物的可見現象,轉移至其背後的精神意義。觀想者進入了精神世界。在那裏,太陽和水不再是客觀存在。它們變成了心靈內容的象徵物,即變成了個人心靈裏的生命源泉的意象。確實,我們的意識不是自我生成的——它是從未知的深處涌出的。我們的意識在我們的童年逐漸形成。在我們一生中的每個早晨,當我們從睡夢深處醒來,我們的意識也從無意識領域中浮現。意識就好像一個孩子,每天從像原始子宮一樣的無意識中誕生出來。事實上,更精確的研究顯示:意識不僅僅受無意識的影響,而且,意識會持續地從無意識中涌現,表現爲無數的自發觀念和突然的思想火花。因此,觀想太陽和水的意義,差不多就是深入心靈的根源,深入無意識本身。

這裏,東方思想和西方思想之間有個很大的不同。這個不同我們在前文已經涉及,它亦表現爲:高祭壇和低祭壇之間的不同。西方總是追求上升,而東方則是追求下沉或深入。具體可感、沉重有力的外在現實(outer reality)似乎更容易吸引歐洲人,給他們留下深刻明晰的印象。而它們對印度人的吸引力則較爲有限。歐洲人追求的是,把自己提升到這個世界的上方。而印度人則喜歡迴轉,進入大自然母親的深處。

在基督教的默禱中(比如,羅耀拉的著作《神操》之中所描述的),冥想者會用盡所有的感覺,努力把聖像領會得儘可能具體。與此相似,瑜伽師在觀想中,先把水凝固成冰,然後再變成琉璃,從而形成堅固的“地面”(他就是這麼叫的)。可以說,他用視覺製造了一個堅固的實體。用這種方法,他使心靈世界中的形象變爲具體的現實,並且代替了外部世界。一開始,他只看見一個反光的藍色表面,好像湖泊或海洋的藍色表面(這在我們西方的夢境中,也是無意識的最佳象徵);但是,閃耀的表面之下藏着未知的深層,黑暗而且神祕。

正如經文所說,藍色的琉璃石是透明的,這告訴我們:觀想者的凝視可以穿透進入心靈的祕密深處。在那兒,他看到了未曾見過的東西,也就是無意識。太陽和水是生命的物質來源;而作爲象徵,它們也顯示了無意識生命的基本祕密。在金幢,也就是瑜伽師通過琉璃地面看到的那個象徵的上面,他似乎看到了一個意象,象徵着意識之源。意識本來是看不見的,而且無跡可尋。通過禪定,通過深度冥想,無意識明顯地有了形式。這就好像:意識之光停止照亮外部感官世界中的物體,轉而照亮無意識的黑暗。如果感官世界,連同它所產生的所有思想都徹底泯滅的話,那麼內心世界會更豁然開朗。

這裏,東方的佛經略過了一個精神現象,而這個精神現象給歐洲人造成了無窮的困難。如果一個歐洲人試圖拋棄所有有關外部世界的思想,把自己的頭腦清空,那麼他會立即沉溺於自己的主觀幻想。如果他自己幻想去使用我們經文中所提的意象,那麼結果肯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人們對幻想的評價不高,認爲它是廉價的、無用的,因此棄之如敝屣。它們是煩惱,是雜亂、混沌的本能力量,這種力量正是瑜伽要控制的。《神操》也追求同樣的目標。事實上,這兩種方法都希望這樣達到目的:它們爲冥想者提供一個冥想物,並且向冥想者展示其意象,它們要求冥想者必須專注於這個意象,這樣就可以排除無用的幻想。東方和西方的這兩種方法,都試圖直達目標。如果冥想練習是在某種宗教環境中進行的,那麼我想它會成功。但是,如果是在其他環境,冥想就有可能會不起作用,甚至後果淒涼。假如無意識能被照亮,那麼一個人就會立刻直面個人無意識的混亂世界。個人無意識包含了:你想要忘卻的所有東西;你不想對自己和他人承認的所有東西。如此混亂的個人無意識,是你無論如何也不敢面對的。所以,如果你沒有準備好進入這個黑暗的角落,那麼你最好還是避而遠之。自然,如果你真的避而遠之,那麼你就不會經過這個角落,你也不會得到瑜伽所承諾的,哪怕一點點的東西。只有你穿過這片黑暗,纔有希望更上一層樓。所以在原則上,我反對歐洲人不加批判地擅自實踐瑜伽。因爲我太瞭解:對自己的黑暗角落,他們唯恐避之不及。如此進入瑜伽,完全沒有意義,沒有價值。

我們西方人除了很有限地應用耶穌會士的《神操》,爲什麼從來沒有發展出能與瑜伽相媲美的技術?這個現象的深層原因也在於此。我們極端害怕那個潛在的恐懼,也就是我們的個人無意識。所以,歐洲人更喜歡告訴別人“如何去做”。可是我們從來沒有意識到:整體的改進是從個人開始的,甚至就是從我自己做起的。此外,很多人認爲,審視自己的內心是變態的行爲。一個神學家曾經向我保證:自我反省會讓人憂鬱。

我剛剛說過,我們沒有發展出能和瑜伽相媲美的東西。不過這並不完全正確。針對我們歐洲人的偏愛,我們已經發展了一種醫學心理學來專門應對煩惱。我們稱之爲“無意識心理學”。弗洛伊德發起了這個運動。它認識到了人類的陰影面及其對意識的重要影響,此後它就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清了。但是,我們的佛經則對弗洛伊德心理學關心的事視而不見,並且假定它們已經被解決了。瑜伽把諸種煩惱看得清清楚楚,但是由於其宗教自然性,瑜伽對煩惱所引發的道德衝突不置可否。一個倫理難題把我們和我們的陰影分隔開來。印度的精神產生於自然,而我們的精神則相悖於自然。

對我們來說,琉璃地面並不透明。因爲我們必須首先回答這個問題:惡的本質是什麼?我們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我們不需要隔靴搔癢的理性探討和知性術語。我們可以把這個問題歸結爲個人的倫理責任,這樣也許能得到一個有效的答案。但是,這裏既沒有廉價的方子,也沒有文牒,你只有做足功課,交足學費,琉璃地面纔會變得透明。我們的佛經預先假定了:我們個人的幻覺陰影區,即個人無意識,已經被探討過了。接下來,經文描述了一個奇怪的象徵形象,這個象徵形象一開始就引起了我們的注意。這是一個幾何結構:它從一箇中心射出,並且一分爲八——這是一個八位一體(ogdoad)的形象。中心有一朵蓮花,裏面坐着佛陀。最終的體驗就是:禪修者認識到自己就是佛陀。由此,編排在開場故事裏的重大難題看起來就被解決了。顯而易見,同心結構象徵了注意力的最高度集中。但是,注意力能達到最高度的集中,僅限於以下情況:吾人須令自己紛亂的注意力撤回(我們先前曾提到過這個詞),使之免於感官世界的刺激、對象性思維(objectbound ideas)的干擾,並將這一點做到極致,使意識在此狀態中運行。意識世界、執着之念、意識中心,即自我,所有的這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阿彌陀佛世界的壯觀景象,越來越清晰。

心理學認爲,這意味着:在充斥着個人幻想、本能的世界之下或者之後,有一個更深的無意識層面呈現出來。和煩惱世界的雜亂無序相比,那個更深的無意識層面表現出最高等的秩序與和諧。同時,和煩惱世界的複雜多樣相比,那個更深的無意識層面則象徵了菩提曼荼羅(bodhimandala),即象徵智慧的神奇圓圈的圓滿具足(the all-embracing unity)。

印度人斷言:當個人無意識的黑暗逐漸淡化的時候,會出現一種超個人的(supra-personal)、包羅萬象的無意識。對此,我們心理學應該說些什麼呢?現代心理學認爲:個人無意識只是表層,它依附在與之迥異的集體無意識之上。我們爲什麼給它這樣的名稱呢?這是因爲,和個人無意識及其純個人的內容不同,更深層的無意識中的意象帶有明顯的神話特徵。也就是說,不管在形式上還是內容上,這些意象都符合那些廣泛分佈的原始觀念,而那些原始觀念正是神話形成的基礎。這些意象不再關乎個體的本性,而是關乎完全超個人的本性。所以它們是全人類共有的。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我們能在各個民族的、各個時期的神話傳說中找到它們。同樣,也能在對神話一無所知的個人身上找到它們。

事實上,我們西方心理學已經和瑜伽並駕齊驅。因爲它能在無意識的統一體中,科學地建立一個較深的層次。我們通過探索無意識,證明了神話主題的存在。神話主題本身是多樣的,但是它們最終統一於一個同心的或者輻射的序列,這個序列構成了集體無意識的真實中心或本質。因爲瑜伽的見解和心理學的研究已經明顯達成一致,所以我用梵文術語曼荼羅來描述這個中心的象徵。

你們現在肯定會問:可是,科學究竟如何得出這樣的結論?有兩種方法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第一種:基於史實的方法。比如,如果我們研究中世紀自然哲學的內省方法,我們會發現:此種方法反覆使用圓圈來象徵中心原則,而且在大多數例子中,圓圈被分成四部分。顯然,這種觀念來自教會的四位一體的象徵。我們在多處都發現了這種四位一體,比如:光榮君主(耶穌基督)和四個佈道者、主和伊甸園中的四道河、主和四種風等。

第二種:經驗主義心理學的方法。在心理學治療中的一個特定階段,病人有時會自發地描畫這樣的曼荼羅。這可能是因爲,他們夢見了曼荼羅;也可能是因爲,他們突然覺得想要描繪一個有序的整體,以此來抵消精神上的混亂。比如,我們瑞士有位聖人,弗呂的民古拉斯,他就親歷了這種過程。如果我們現在到薩克瑟恩(Sachseln),在教區教堂中的三位一體的圖畫上,還能窺見這位聖人的心路歷程。一位德國神祕主義者著有一本小冊子,[107]其中的圓形畫啓發了我們的聖人。他被那驚人心魄的景象深深震撼,併成功地汲取了其中的精華。

那麼對於坐在蓮花裏的佛陀,我們的經驗主義心理學應該說些什麼呢?邏輯上,我們大概希望,在我們西方的曼荼羅中,高居於中心位置的應該是基督。我們已經提過,在中世紀時,的確曾經如此。但是,我們現代的曼荼羅是個人自發創作的,他們沒有任何先入爲主的思想或者來自外界的暗示,所以,現代的曼荼羅自然就沒有基督的形象了,更不用說蓮花上的佛陀了。另一方面,我們頻繁發現,我們身邊有臂長相等的希臘十字架,甚至還有卐字的存在——這明顯也是模仿的產物。我在這裏無法討論這個奇怪的事實,不過就其本身而言,這個事實還是很有意思的。[108]

在基督教曼荼羅和佛教曼荼羅之間,有一個雖微妙但巨大的差異。基督教徒在默禱時,從來不說“是基督”。他們只是像保羅一樣表白:“現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裏面活着。”(《加拉太書》2:20)可是我們的佛經說:“你要知道,就是佛。”實際上,這兩種表白是完全相同的。因爲只有當佛教徒實現“無我”的時候,他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是佛。但是,在表達方式上,兩者還是有極大區別的。基督教徒追求的目標是在基督裏(in Christ),而佛教徒則力求證悟就是佛陀。基督教徒試圖擺脫非永恆的和自我設限的意識,而佛教徒則靜靜安守自己永恆的內在本性。他的內在本性與神性(或普遍存在)合一,這已有別的印度人的證明所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