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縮小外在找碴鬼

外在找碴鬼:關係的敵人

CPTSD的找碴鬼可以分成兩種:內在找碴鬼和外在找碴鬼。

內在找碴鬼是你的心智視你為有瑕疵,且沒價值的那個部分。外在找碴鬼是把其他人都看成有瑕疵,且沒價值的那個部分。當外在找碴鬼主導你的心智時,人們會顯得很糟糕且太危險,而不能信任。

當我的一位案主卡在外在找碴鬼的攻擊時,她常會這麼嚷嚷:「每個人都爛透了!人們是如此自私和可怕,他們不是害死你,就是令你失望。」她後來稱此為「我要搬去另一個星球的情緒重現」。

外在找碴鬼之於摧毀自尊的內在找碴鬼,它就像你的內在找碴鬼用完美主義和草木皆兵在對付你自己一樣,只是外在找碴鬼是用完美主義和草木皆兵在對付他人。

透過外在找碴鬼全有全無的程式,它會因為別人的不完美且無法保證是安全的,而拒絕他們。

如同內在找碴鬼,外在找碴鬼的攻擊通常是內在且沉默的,除非你是我們接下來會提到的戰類型。

一旦退化到外在找碴鬼時,我們會執著於他人的無價值(不完美)和背叛(危險),之所以會不自覺地這麼做,是為了逃避在關係中投入情感。

父母太過危險而不能被信任,使我們有所反應,而外在找碴鬼就是發展自這些反應。外在找碴鬼會幫助我們,對父母要出現最危險行為時的最細微訊號,隨時保持高度警覺。一段時間後,外在找碴鬼便會相信,任何人都會無可避免地像我們的父母一樣,不能被信任。

現在,即使我們處在不需要外在找碴鬼的狀況,它依然會使我們疏離他人。它會攻擊別人,並把他們嚇走,或是築起隔離的堡壘,城牆就是一長串誇大的他人缺點。很諷刺的是,找碴鬼試圖保護我們不受遺棄,卻把我們嚇得更被遺棄。

如果我們可以發現與他人寬慰連結的舒適感受,勢必能打破找碴鬼的心智獨裁。因此,我們必須有意識地辨識,並逐漸關閉外在找碴鬼破壞親密感的兵工廠。

4F類型和內外在找碴鬼的比例

根據4F類型,你可能會偏向內在或外在找碴鬼。亦即不同的4F類型,一般會有不同的內外在找碴鬼比例,並且有些人會很極端。

僵和戰類型通常會是外在找碴鬼的極端;討好類型傾向於受到內在找碴鬼的掌控;逃類型的內外在找碴鬼比例最多樣化。而所有的次類型也會有所影響。

僵類型者可能會論斷地廢棄整個外在世界,去正當化自己全有全無的信念,也就是人們都是危險的。逃類型者可能會用他自己完美主義的努力來勝出,這樣他的外在找碴鬼可以把他人都看成比自己低等。討好型者使用內在找碴鬼的自我仇恨去自我審查,並且逃避在關係中真誠並顯露脆弱的恐懼。戰反應者,矛盾地透過外在找碴鬼去控制他人,以預防被他們遺棄,可是同時滿身是刺地不讓人們太接近他。

戰反應者也可能一發現對方無法被控制時,就離開對方。一位我短期協助過的逃─戰反應者,非常不滿地告訴我最近遭到的背叛,他的新伴侶「堅持」要換掉用完的捲筒衛生紙軸,這樣新的一捲會從下面開始而不是上面。他有次請她照他的方法來,當她沒有配合時,他覺得深受背叛而與她分手了。我忍不住覺得,她逃過了,真是運氣好。

不幸地,這位案主無法接受自己的不滿其實有很大一部分是情緒重現。這情緒重現是他死板的控制狂母親把他嚇得相信,捲筒衛生紙必須從上面開始拉,她把他懲罰到相信這是普世皆然的真理。然而,落入外在找碴鬼手中的完美主義,可能偏執地無聊。

在倖存者大幅縮小主要的找碴鬼後,也常發生毒性的反向增加。有一次,當我在恭賀自己的找碴鬼已經變成一個小陰影時,這個現象使我感到失望又震驚。很快地,我注意到我受到一種新的、反常的論斷所糾纏。

然而,對於這個發展的好奇心以及成長中的正念,把我帶到本章所分享的許多洞察與理解。透過足夠的正念,這個找碴鬼風格的改變,可以變成更進一步縮小內外在綜合找碴鬼的機會。

被動攻擊和外在找碴鬼

兒童本該對父母的虐待或忽略生氣地回應。然而,除了戰類型外,大部分受創孩童早早就學到,抗議父母的不公是不可饒恕的罪行。他們的抗議和抱怨通常會被壓抑,然後這會使他們的憤怒變得沉默,並進入潛意識。只是,這個憤怒並沒有消失,它之後會像一直累積的海水般滲透出來,使得外在找碴鬼更執著地找出每個人的過錯和危險。

外在找碴鬼透過父母遺棄的眼鏡看待所有的關係,也從不放下防備,它持續地把未表達的童年憤怒轉移到他人身上,並且誇大現在的失望,默默地把他人當作代罪羔羊。

把小錯當作正當性的藉口,倖存者重現了外在找碴鬼的模式,並且在長長的鑽牛角尖論斷中,默默地發怒、發牢騷,像是伊莉莎白‧巴雷特‧白朗寧(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備受尊敬的詩人)說的:「我要如何知道你的不足呢?讓我數數吧。

當默默地錯怪他人成了一種習慣,這習慣會演變成被動攻擊,常見的例子是,在受傷的退縮中拉開距離,或用譏諷的讚美把別人推開。其他的例子包括,不擅傾聽、假裝開玩笑的傷人逗弄、不給予正向的回饋和感謝。另外,總是遲到和說到沒做到,也是對他人表達憤怒的無意識被動攻擊方式。

拒絕讓找碴鬼的觀點發聲

外在找碴鬼是破壞親密感程式的作者:誠實到有錯。在誠實的偽裝下,外在找碴鬼可以負面地只注意別人的不完美之處。而在完美主義魔咒之下,外在找碴鬼可以用一長串對方正常的弱點和小缺點去撕碎他。一旦受到挑戰,很多戰反應者會這樣回應:「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內在找碴鬼有它自己版本的過度誠實,有時候我稱之為「捷足先登」,因為害怕被批評(如同童年),所以內在找碴鬼會把倖存者帶入「告解」,告解自己的每個缺陷,希望跳過別人提起這些缺點。只因為聽自己說這些批評,比聽別人說,感覺更不受傷害,畢竟對你和你的找碴鬼來說,那已經不是新聞了。

真誠是我最崇高的價值觀之一,但那不包括分享我的外在找碴鬼對你的看法,或是暴露我內在找碴鬼對我的不公平論斷。

如先前所說,有毒的找碴鬼並不是我們真正的一部分,我們生來時並沒有它的存在。我們是被父母灌輸的,而他們用極為負面且有偏見的方式看待我們。因此,我們需要保護親密對象不遭受找碴鬼扭曲且具破壞性的論斷。同樣重要的是,我們需要保護自己不去疏離他人,不要表現得好像我們有缺陷,不值得被愛。

外在找碴鬼主宰的情緒重現

荷莉是一位年長的逃─戰類型案主,並受到與年紀有關的輕度失憶所苦。她在會談一開始時即輕聲笑著表示:「昨晚我又讀了一次你寫的外在找碴鬼文章。三年前我讀它時,並不太了解,但現在我懂了,而且我認為是因為我的記憶力惡化帶來了好處。

你知道,每當我家裡有事情不順時,我總是怪罪我丈夫。現在我開始了解,那是我卡在全有全無的外在找碴鬼歷程使然。

幾十年來,我都怪他亂放東西或沒有把東西收好,但我開始注意到,其實是我常常亂放東西。昨晚煮飯時,我在找用來剪葉菜的剪刀,它不在牆上的磁條上——那是我堅持該放置的地方。隨著我找遍各個抽屜都找不到時,我越來越生氣,我越找越惱火。當然,我發現自己細數著他所有的過失。我的氣忿迅速地高漲,到了高點,我決定這次我真的要離開他。我一邊繼續累積證據,證明他是個糟糕的失敗者,而我的決定是明智的。然後,我回到瓦斯爐前,發現了我五分鐘前留在那裡的剪刀,我還能看到剛才在鍋子上剪菠菜的殘渣仍在剪刀上!

多麼羞愧的啟發啊!尤其自從前一晚發生了類似的牙膏事件。我忘了自己在重新整理時把它放在藥櫃裡,然後我認定是法蘭克把它放到不該放的地方了。我開始對他大怒,激烈到他假裝自己必須去車裡拿東西。然後,我去藥櫃拿阿斯匹林,才發現牙膏就在那裡!

我的天啊!那外在找碴鬼一剎那間變成了內在找碴鬼。然後,當它輕蔑地痛斥到我哭了,我突然有了另一個領悟,就是我如何讓法蘭克的任何過失,引發我把他的過往錯誤翻出兩大本舊帳,然後我就卡在負面的注意中,導致我無法想起這個三十五年來的好丈夫的任何一件好事。

荷莉和我花了很多的時間探討這個議題。她能看清外在找碴鬼會誘發她進入一種非常久遠的感覺,並且相信「人們如此不可靠——他們總是令人失望——他們就是不能被信任」!

然後我們進一步探討她的童年,尋找這個「人們不可信任」的信念如何開始的線索。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幾次,然後當她睜開眼睛時,淚水滑下她的臉龐。

是父親,爹地,那個極為自私、酗酒的王八蛋……請原諒我的粗話。無論我把當保母打工賺來的錢藏在哪裡,他總是會找到,然後醉醺醺地回來,哭訴著他有多抱歉,以後不會再犯。他從來不讓我對他發怒!喔,我的天啊,就像可憐的法蘭克!他就坐在那裡接受。只是可憐的法蘭克(更多的眼淚)從沒有這樣對待過我,他大多數時都挺可靠的,除了不像我一樣有條理外。

模仿媒體的外在找碴鬼

我們不易離開外在找碴鬼的壕溝,是因為我們的社會把它正常化,或是更糟地頌揚它。在大部分的喜劇中,為難他人似乎是標準作法。還有,很多有影響力、看似健康的成人,示範了一種溝通型態,充滿了論斷、譏諷、負面、製造恐懼和代罪羔羊。

流露脆弱面的溝通方式可能會帶來親密感,可是把我們社交互動的控制權交給外在找碴鬼,會阻礙我們培養這樣的溝通。我們必須廢棄無意識的外在找碴鬼策略,像是:

1. 「我會用憤怒的批評,來使你懼怕我,這樣我就能安全地不受到你的傷害。」

2. 「每個人都是自私敗壞的,所以我又何必與他們往來。」(全有全無的思考)

3. 「我會完美主義地對你微管理,以預防你背叛或遺棄我。」

4. 「我會滔滔不絕地狂說,或是一出現孤獨的感覺就離開,因為『如果你真的愛我,我就絕對不會感到孤獨』。」

找碴鬼:潛意識二級電影的製片

外在找碴鬼通常在情緒重現時的作用力最強,這種時候,它把無意識的遺棄性痛苦,轉變為整體性對他人和人生的龐大負面觀點。有意識和無意識地,它執著地幻想人們如何曾經傷害我們,或可能如何傷害我們。

多年下來,這些幻想通常會從一些可怕的畫面擴展成電影片段,甚至是完整的電影。如果沒有察覺,我們可能會累積收藏影片,內容是關於真實的或想像的背叛,而這些背叛會使我們沒有能力接受與人接觸所帶來的撫育。

「不要相信任何人」、「當獨行俠而感到驕傲」、「你只能依靠自己」、「愛人總是會離開你」、「孩子會傷你的心」、「只有傻子會洩漏自己真實的想法」、「他們會得寸進尺」,這些都是倖存者在追求人際安全感時,可能會發展出來的電影主題。

這些防衛性且常是潛意識的白日夢,可類比為找碴鬼製造的噩夢,那些噩夢則把我們嚇到必須隔離出「安全感」來作業。然而,隨著足夠的療癒一段時間後,侵入性的反親密幻想會提示我們正經歷情緒重現,以及需要採取情緒重現管理技巧了。

不當一回事和否認,常會模糊了外在找碴鬼的運作。因為外在找碴鬼的執著和「白日噩夢」常常發生在我們的覺知之外,透過如重複的海浪潮聲、城市車水馬龍聲,找碴鬼以重複地叫你或別人混蛋、失敗者、白癡的聲音,來進入我們的潛意識。

看新聞成了誘發因子

有時候找碴鬼對於引發假警報的熱愛,會讓我們對新聞有著無法滿足的饑渴,如果不抗拒這個餵養我們心理的垃圾食物——在負能量中興奮的新聞「服務」,我們可能會在恐怖的高度警戒中掙扎地活著。

然後,找碴鬼會過度累積無可辯駁的證據:這世界是不可饒恕地危險。於是,孤立,以及極小程度或膚淺地交往,就成了我們唯一的辦法。這時,就連電話都還沒拿起來,任何想要打電話給朋友的意念,都會誘發出拒絕和羞辱的畫面。當情緒重現特別嚴重時,想要外出探險的衝動,可能會立即誘發被口頭騷擾或甚至在街上被搶的幻想。

最壞的狀況是,外在找碴鬼的誇大惡化成了疑神疑鬼的偏執。最嚴重時,這偏執會惡化成被迫害的幻想和妄想。

我記得一個在我二十多歲時極為丟臉的經驗,那時我嚴重睡眠不足,當時就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努力試著要專心讀書。我已經讀同一段短短的文字四次了,可是連一個字都進不了我的腦袋。同時,我越來越注意到有一群人就坐在我後面,我開始覺得羞恥,因為他們正有著愉快的時光,而我坐在那裡痛苦地不自在和沮喪。

突然,我注意到他們在輕蔑地談論我,但我太害怕而不敢回頭。他們的評論越來越羞辱人,大笑聲變得越來越具嘲弄性。我頭腦的眼睛可以看到他們全都盯著我、指著我:「看看那個可悲的廢物,他在假裝自己沒在聽!」最後,我狗急跳牆地轉頭,咕噥地說出很弱的一句:「怎麼了?

我很震驚,甚至更算是極度尷尬。他們根本沒在看我,他們正沉溺在自己愉快的嬉笑中,完全沒注意到我轉頭說話。當下我立刻明白了,那是我糟糕的虛構想像。我偷偷地在羞恥中離開,並且過了數十年才了解,是我的CPTSD和外在找碴鬼製造了那個糟糕的偏執。

親密與外在找碴鬼

如先前所說,CPTSD通常包括了一種依附障礙,通常來自於童年缺乏具有同情心的照顧者。當發展中的孩子缺乏父母支持性的庇護,他們就學不到他人能夠撫慰孤獨和情緒痛苦,也學不到真正的親密感是來自分享自己全部的經歷。

照顧者因我們展現脆弱面,而有多嚴重地攻擊或遺棄我們,我們之後就會多嚴重地逃避真誠的自我表達——親密感的基礎。

外在找碴鬼的形成是要提醒我們,所有的人一定和我們原本的照顧者一樣危險,而關於尋求父母支持而被鄙視的潛意識記憶,會切斷我們想要分享自己的困難和求助慾望。

更糟的是,當我們真的展現脆弱面時,受到反擊的幻想可能會糾纏我們好幾個小時或好幾天。我有一次便經歷了這個狀況,當時我在一個工作面試中,對於八人一組的面試官非常誠實,並顯露了我的脆弱面。接下來三個失眠的夜晚,我的外在找碴鬼不停地播放著面試官瞧不起我說的一切,並且厭惡我所沒說的一切。即使他們之後熱切地雇用我,外在找碴鬼依然用「冒名頂替症候群1」的幻想糾纏我,幻想我的無能會在新工作中曝光。

必輸的局面

外在找碴鬼一邊把我們嚇得無法信任別人,一方面推使我們過度控制別人,來使自己更安全。過度控制的行為包括羞辱、過度批評、自言自語長篇大論(對話控制),以及整體性的專斷蠻橫。後面的極端例子是「必輸的局面」,也就是左右兩難,白話文就是「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只有最嚴重的戰類型會有意識地這麼做。這種類型屬於自戀光譜的極端,也就是自戀已經成了一種社會病態)。

史德林是我的一位戰類型案主,他強烈地自戀,但還不到社會病態。他要我大約在他說話的每一個段落,就給他一個同理性的「嗯哼」,來證明我有仔細專注地聽他沒有停頓的長篇獨白。他常會在句子尾端加上「你知道嗎?」來提醒我。

一段時間後,我通常能夠知道他在情緒重現,因為他會被我說「嗯哼」的頻率或品質給惹惱。

如果我說太多或太少「嗯哼」,他都會感到挫折。前者,他會怒問:「你沒聽過反問句嗎?」後者,他的挫折會對我的缺乏同情心發怒,因為我「嗯哼」的回應不夠。

必輸的局面也有內在找碴鬼的版本。霍華德來會談時,有著嚴重的流行性感冒和快三十九度的發燒。他告訴我:「我在床上忽冷忽熱,而找碴鬼狠狠教訓我:『你這個懶惰、古怪的大便!停止自憐!挪動你的爛屁股,去你的預約會談!』

然後霍華德告訴我,他和這個找碴鬼對抗了大約十五分鐘,但找碴鬼最後勝利了,所以他來了。

當他坐在我的等候室時,找碴鬼又開始了:「你真是個白癡!你怎能笨到這樣出門?你這個自虐的失敗者,你只是在試著殺了你自己。你何必要試著痊癒?

嚇跑別人

為了逃避與別人親近的脆弱感,外在找碴鬼也會播放內在找碴鬼的各種草木皆兵程式。把災難化的想法說出來,可能會對別人產生相當大的影響,並可能是在不自覺間試圖地讓他們害怕我們。

我的一位籃球球友對一個專注厄事和慘事的本地新聞台成了癮,他傳教般不停地宣揚我們時代中的災難,導致運動中心的每個人都疏遠他。其中一位球友開玩笑說,他再也不會把球傳給他了,因為他認為那傢伙相信投籃永遠不會中。

倖存者過度放送各種可能的問題,不必要地嚇別人,以致很少能受到他人的喜愛。此外,當他們的負面注意到達顛峰,並且變成噪音汙染時,就會「逼」得別人要逃避和遺棄他們。

在內外在找碴鬼之間搖擺

很多CPTSD倖存者在刻薄的論斷中掙扎,在病態化別人(外在找碴鬼的毒性羞恥)和病態化自己(內在找碴鬼的毒性羞恥)之間來回,以致卡在與他人關係和與自己關係不足間的無限循環中。

我父母的扭曲版本可以濃縮成這樣:「我們再爛都比你好。」卡倫‧荷妮(Karen Horney)2描述這個創傷二步舞為:在自大的自我和鄙視的自我兩種極端之間搖擺著。

當我們迷失在這個歷程中時,我們會錯過對於歸屬感的關鍵情緒需求,而永遠活在疏離中,擺盪於「自己太優秀」或「自己太不討喜」的極端之間。這是貌似傑納斯3的找碴鬼極其痛苦的社交完美主義:我們因他人太有缺陷而不能愛他們;我們因自己太有瑕疵而不能被愛。

典型的找碴鬼循環就像是這樣:社交誘發了需要逃脫「身處險境」的感覺,而這個感覺誘發了外在找碴鬼的論斷。甚至只是想到交往,都能引發我們的不認同程式,以至於覺得孤立是有正當性的。然而,長期的退縮再度喚醒我們與人交往的渴望,以及想要連結的念頭。但這同時,把外在找碴鬼翻轉成了內在找碴鬼,然後找碴鬼詳列出我們的不足之處,並說服我們,自己太過可惡而無法與他人社交。接著,這產生了自哀自憐的被迫害幻想,而這被迫害幻想又重新把外在找碴鬼請來說人們有多壞……沒完沒了,喋喋不休,這個循環使我們保持「安全」地躲在沉默的疏遠中。

當搖擺的找碴鬼從內在找碴鬼放射出來時,就是如此。倖存者的負面自我驅使他們要完美,於是他們不停地努力,以至於憎惡不追求完美的人。一旦這憎惡累積夠了,他人的小失禮就會誘發他進入外在找碴鬼極端的失望和挫折。然後,他們會默默地繼續,並詳列「人們」的一切過錯和背叛。

他們會在外在找碴鬼的極端維持多久,通常是根據他們的4F類型而定,但早晚都會開始為此覺得有罪惡感,內在找碴鬼並會突然地出現,嚴厲地論斷他們竟然如此論斷別人,然後繼續認真地編錄自己的缺陷。

搖擺的找碴鬼案例

我妻子和我已經同住超過十年,對於去應付打理一個有孩子的家庭所會有的無窮事項,我們花了很多功夫協調出,什麼對我們兩人(大多數時候)是公平且有彈性的方式。但有時候,當我正在經歷長時間的情緒重現時,我會開始過度注意家裡整體秩序的不完美。

找碴鬼會從哪裡開始找碴,並不一定,如果我老套的求生狀態被誘發,內在找碴鬼會為了我不及格的貢獻而大罵我。反之,如果我的逃反應被誘發,並且已經在忙著清理,我的外在找碴鬼會開始算帳。在後者的狀態裡,我的外在找碴鬼可能會不斷地清算我妻子和我相比下來,做的有多麼少,而這些比較通常都是關於我最近過度貢獻的項目。

但我的討好面向頗強的,所以不消多久,我可能會開始注意到各種我做得不如她多的地方。然後,我突然成了家中自私的懶鬼,隨著情緒重現繼續下去,我可能會變成大罵自己吹毛求疵和小氣。在特別強烈的情緒重現中,外在找碴鬼早晚會回來,把我的貢獻看得更有份量且更重要,然後貶低妻子的懶惰、不為他人著想、只顧自己……等。

在我們關係的早期,我可以這樣循環好一段時間,花上數小時,甚至數天,對我妻子感到不滿,也對我自己不滿。我的心靈平靜會崩裂成內在的戰場,覺得被她遺棄了,同時又為了遺棄她而論斷我自己。在最壞的情緒重現中,這個歷程不只存於內在,我們還會有這方面的衝突。

近期,衝突很少是關於家事了,因為我已經了解外在找碴鬼,所以這方面的內在循環已經大幅減少。對於我的內外在找碴鬼歷程的正念,使我能更早辨識他們,並且更快地把我自己和我的關係從它們的手中救出來。

以上的狀況也是情緒重現中擔憂的典型例子。

當找碴鬼身為法官、陪審團和執刑者

如前所述,並不是所有的倖存者都會隱藏他們的外在找碴鬼。戰反應和戰次反應可能會是被動攻擊中不被動的那種,並且變得相當有攻擊性。在外在找碴鬼的極端倖存者中,常會發展出一種似是而非的信念,認為自己主觀正確性標準就是客觀事實。

被誘發情緒重現時,他們可能會使用找碴鬼的「警探加律師加法官」功能,為了小小的或沒有證據的背叛,而去迫害別人。想像的輕視、無足輕重的小過錯、誤判的臉部表情,以及不精確的「心靈」感知,都能被用來審判關係。

在審判過程中,外在找碴鬼通常會拒絕交出正向的證據,於是這不公平的審判不會考慮情有可原的狀況。

此外,任何關係的失望都可能會導致有罪的判決,對那段關係處以死刑。在這個過程中,嫉妒也可能變得惡性且作亂。

在另一個層面,外在找碴鬼擅於正當化自命清高的態度,並從這個高傲的位置,找碴鬼主張自己有權對他人微管理,這通常是用「為對方好」來合理化。

然而,這種控制往往焊接在無意識的層次,用以保護倖存者免於早期父母虐待或遺棄的重演。

對他人微管理也會惡化成各種的控制行為,戰類型者把別人當成聽眾俘虜,給予對方並未要求的表現評鑑,不合理地要求對方改善,並且控制他們的時間表、社交排程和衣食選擇。更糟的情況是,他們誇張地表現出自己的嫉妒,且常常沒有正當理由。在最壞的狀況,外在找碴鬼的交往看起來就像是挾持囚犯,而非交朋友。

尋找代罪羔羊

尋找代罪羔羊是外在找碴鬼把個人的挫折,不公平地倒在他人身上的歷程。童年遺棄的憤怒如果沒有解決,往往會對這個狀況火上加油。然而,把憤怒錯置到錯誤的對象身上,也無法釋放或化解舊傷害或無關的傷害。

尋找代罪羔羊,常常是父母虐待者角色的重演,盲目地模仿父母慣性用沒分寸的暴怒,來釋放自己的挫折。當戰類型的父母把周遭的人當作代罪羔羊,他們就是在強化一種病態的鏡射,因為他們要確定,當自己感覺不好時,別人也會感覺不好,這就像是我某天看到的汽車保險桿貼紙:「如果媽媽不開心,大家都不開心。

我在童年時見過好幾次找代罪羔羊的例子。我父母痛恨遲到的人,如果我們小孩子有人遲到,即使只有一分鐘,他們就會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正當地以正義魔人姿態抨擊我們。即使我們很快地都學乖了,變得偏執地準時,他們仍是如此。然而,因為他們自己有未處理的CPTSD,所以他們的憤怒僅是未表達的怒火的冰山一角,而那怒火是關於他們自己的童年傷害。這種情況,是他們在重視過去的憤怒情緒,是來自於他們父母的慢性遲到,以及在他們有正常童年需求時,沒有出現並滿足他們。

正念和縮小外在找碴鬼

減少外在找碴鬼的反應,需要大量的覺察,這對於攻擊性外顯的戰類型,和對於默默怒吼全人類都是「他媽的爛人」的其他創傷類型,都一樣重要。對於被外在找碴鬼的論斷困在孤立中的倖存者來說,這也非常重要。

正念,再說明一次,是越來越能複雜地覺察我們內在的一切的過程,尤其是想法、影像、感受和感覺。在處理外在找碴鬼的工作中,我們必須對想法中的認知和情緒兩種內容要越來越有正念。

在處理內在找碴鬼方面也一樣,主要縮小的部分是認知和情緒方面。在處理內在和外在找碴鬼時,處理認知層面時,涉及了思考中斷和思考取代的破壞與重建過程;處理情緒層面,則涉及了哀悼工作,也就是移除找碴鬼的能量來源——未表達的童年憤怒,和一生遺棄經驗中未哭出來的淚水。

當正念看似使找碴鬼更嚴重時

在早期的療癒中,我們越是挑戰外在找碴鬼,它似乎就變得越強、越惡劣,甚至可能以為自己是在反效果地煽動它,或竟敢抗拒它而使它更惡化。

當我們對找碴鬼的正念似乎使它更堅強時,我們往往會有童年時抗議父母的攻擊的情緒重現——他們是如何的訓斥我們。這通常很難記得,因為失能的父母往往在我們的記憶功能運作前,就扼殺了我們的抗議能力。對父母報復的恐懼,仍然常是無意識的運作狀態,把我們嚇得不敢去挑戰自己的毒性思考,這就是為什麼倖存者在早期療癒中,常常需要提取憤怒的自我保護本能,好讓自己有力量去執行思考中斷法。

當縮小找碴鬼的工作似乎使找碴鬼更強而非更弱時,還有另一種運作狀態在發生。隨著越來越不解離,我們會開始注意到,一直都在覺察之外的找碴鬼歷程。從痛苦的找碴鬼歷程中解離出來,幫助了我們在童年的求生。結果,許多人要療癒時,已經變得幾乎無法注意到找碴鬼。

我們的復原有賴運用正念去減少解離的習慣,這樣才能看清那個我們需要瓦解、縮小、有意識地否定的找碴鬼程式,這通常需要學習忍受發現找碴鬼有多無所不在、且找碴鬼有多強壯的痛苦。

我們有時會很難接受這種痛苦,因為一開始不容易看到對抗找碴鬼的進展。而且,即使縮小找碴鬼的工作是有效的,我們通常也會覺得進展是令人失望地緩慢。在情緒重現時,當找碴鬼似乎更勝以往地強壯時,尤其如此。

如先前所說,找碴鬼在童年時就如癌細胞般蔓延成長,它就像是擴散的癌症,需要多次難受的手術清除。我們可以選擇面對縮小找碴鬼工作的急性疼痛,因為我們想要終止的是,找碴鬼摧毀我們人生享受的慢性疼痛。這是一生的戰鬥!

思考取代和思考修正:攆走找碴鬼

很多人依然卡在這個發展停滯中:需要我們的心理去注意他人與人生有什麼好的、可信任的、值得愛的。在縮小外在找碴鬼的工作中,思考取代法主要是提取他人是正向的想法和畫面,來腐蝕找碴鬼撕裂他人而破壞親密感的慣性。

一個有用的思考取代法練習,是列出與朋友互動的五項正向記憶,以及這位朋友的五項特質。這個技術也同樣適用於我們自己,幫助我們分離內在找碴鬼的負面自我形象。

在第十六章的五號工具箱中,有一個作業可以使你更欣賞篩選過後有益於你的人。

既然想法通常會出現在話語中,所以我也建議你,在給予所愛的人意見時,不妨練習「五正一負」的原則。

約翰‧高曼的研究顯示,這個比例是親密關係成功的伴侶們的溝通特性。這很關鍵的原因,也是因為我們父母示範的至少是相反的比例,使得外在找碴鬼在我們童年時就已經產生了。

哀悼可截斷外在找碴鬼

哀悼的角色,在縮小外在找碴鬼和內在找碴鬼中,同等重要。就像之於內在找碴鬼那般,對外在找碴鬼發怒,會有助於關掉它的聲音,而哭泣則能幫助我們消散它。

我們可以用哀悼中的憤怒,去幫思考修正打氣,這有助於挑戰找碴鬼根深柢固的全有全無觀點,或認為每個人都和我們的父母一樣危險。還有,當我們的哀悼化為哭泣,它可以釋放外在找碴鬼用來嚇唬我們、使我們不敢對他人敞開心房的恐懼。

眼淚也會幫助我們了解,現在我們的孤寂造成了許多不必要的痛苦,而這可以激勵我們對找到安全連結的可能性敞開心門。

透過處理移情來弱化外在找碴鬼

「移情」(也稱為「投射」或「錯置」),是過去未處理的情緒,放大了現在的感受。外在找碴鬼主導的情緒重現,其中的一個關鍵特色是,我們把過去關係的情緒痛苦錯置於現在的關係上了。移情是來自過去的管道,把憤怒輸送給找碴鬼,使找碴鬼去控制、攻擊或否定現在的關係。

就像嬰孩因愛而茁壯,找碴鬼則因憤怒而茁壯。有如寄生蟲,外在找碴鬼對壓抑的憤怒狼吞虎嚥,然後錯誤地把憤怒分配給現在的失望。

我所知最常見的移情運作狀態,是有關父母的傷痛遺留下來後,被錯置到那些感覺現在正在傷害我們的人身上。當這情況發生時,我們會用放大的憤怒或痛苦來回應他們,那些憤怒和痛苦與他們的做為不成比例。

移情也能極度扭曲我們的見解,有時候會把無害的人誤認為有害,可能會激發找碴鬼去想像其實沒發生的怠慢。外在找碴鬼捉狂時,通常就是移情發狂的時候。

就像內在找碴鬼把未釋放的憤怒轉為自我仇恨,外在找碴鬼則用它來控制別人或把別人推開。未表達和未處理的童年傷害憤怒,是找碴鬼永遠能夠利用的隱藏儲備資源。哀悼童年所失中的憤怒工作是必要的,因為它會破解找碴鬼的憤怒補給線。

哀悼我們未表達的陳年痛苦(關於我們糟糕的養育經驗),會漸漸的破解把這痛苦不公平地移情到他人身上的過程。這很關鍵,因為當找碴鬼習慣性地投射舊憤怒到親密對象身上時,就等於謀殺了愛和親密感。

健康的外在找碴鬼發洩

有時候,外在找碴鬼的發洩是健康、自我保護行為;有時候,外在找碴鬼的判斷是精確的;有時候,他人的確像我們小時候父母那般有虐待行為。

因此,外在找碴鬼攻擊有兩種健康應用,一種是在別人真的攻擊我們時,藉以保護我們自己,另一種是用於哀悼童年所失的工作中。

如在下一章會看到的,憤怒地批判父母惡劣的虐待和過失,對倖存者大有益處。

路怒4、移情與外在找碴鬼

讓我們再看看外在找碴鬼如何把過去的憤怒錯置到現今的關係上。

我的案主強尼帶著強烈的路怒來會談。他開車來我辦公室的路上,發生了一件令人大怒的事。他的屁股還沒坐上沙發,就開砲了:「那個浮誇的王八蛋!人們有夠討厭。每個人都開得像路上只有他自己一樣。真是混蛋!開得像整條路都是他的,只想到自己,也不想想別人,每個人都只在乎自己不在乎別人!天啊!別讓我講我老婆。我不知道我早上為什麼要起床?這混蛋一定忘了方向燈是幹嘛用的,我真想直接撞上那自以為是的混蛋,和他閃亮亮的新寶馬!

強尼的憤怒三百六十度地放射,他恨突然超他車的那位駕駛,其他所有的道路駕駛、他的妻子、他的員工、他的鄰居、政府和最後(幸好是最不恨的)這個總是假裝多麼有同理心的「收費太高的治療師」。

強尼是討好─戰類型的人,他大多時候是討好型,在我協助他的兩年中,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盛怒。我相當吃驚,當時的確有點難保持同理心,但我知道他正在經歷情緒重現。

我鼓勵他用網球拍打靠枕,藉以進一步地發洩(這是典型的憤怒釋放技術,以無害的方式外顯憤怒)。於是強尼賣命地打。

當他漸漸停止宣洩,我請他閉上眼睛。我建議他問自己,他的大怒是否與過去有關?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好生氣,我現在不想做你說的任何事情。這很詭異,因為我知道你想釣出我父親,但我一直想到我母親。她真是個窩囊廢!她決不會像那個寶馬混蛋那樣開車,而且她不會像那個人那樣對我怒罵。但你知道,我就是對她超不爽,因為她那些年來容忍他,而且從來沒有為我站出來或保護我。有他當父親已經夠糟了,但有她,甚至更不公平!

強尼又用網球拍發洩了一回:「我以為母親應該要保衛他們的小孩!你知道,就像是熊媽媽那樣。真是不公平……真是他媽的難以置信的不公平!我真想狠狠搖晃她,把她抖出她那麻木的狀態,就是把她搖正常點!

然後他流淚了。稍後當他停止流淚,有所頓悟時,他笑了,而且是發自內心的。那是解脫的笑聲,當我們終於了解某事真正困擾的原因時,有時是會有這種笑聲。他說:「你知道這聽起來很扯,就像我討厭的心理學鬼話,但人生天殺的不公平真的令我不爽。你知道,那種拿到黑桃皇后牌的倒楣運,那種在一群人當中唯一被鴿子大便的人的倒楣運,那種在父母牌裡拿到那兩張混蛋的詛咒楣運,真是天殺的不公平!爸媽的不公平是他媽的傳奇!

高速公路上的那個混蛋,換線不打方向燈,也不公平。我是說,如果我沒看到他,我就會出嚴重的車禍。但老實說,事情其實沒有那麼糟,我有很多的時間可以調整,如果我來不及調整,表示我是很爛的駕駛。

但是,我是說,那還是很危險,只是和在我家裡長大相比不算什麼,那才是徹底真正的危險。我猜我的暴怒,大部分與自己必須在那個爛家中長大的不公平有關。

路怒,和比較沒那麼嚴重地對其他駕駛不悅,通常是外在找碴鬼移情的型態。當我們對自己開車的挫折,或其他輕微的日常不悅更具正念時,我們就能看到冰山一角所提醒我們的底下冰山,和那陳舊未表達的憤怒與傷痛。

我鼓勵你,下次你為了別的駕駛的小錯而不相稱地憤怒時,做這個實驗。你可以試問自己:「這個情況或感覺,使我想起什麼?

在下一章,我們會更深入探討藉由陷入情緒重現谷底所發現的舊傷痛,來哀悼的歷程。


1 冒名頂替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並非心理疾病,是描述成功者自認為缺乏實力,對於成功感到心虛,擔心自己的缺乏實力會被發現的現象。

2 卡倫‧荷妮(Karen Horney)德國心理學家和精神病學家,新弗洛伊德學派研究者,社會心理學的先驅。

3 傑納斯(Janus),羅馬門神,常被形容成有兩張臉、各朝向一方。

4 路怒(road rage),是指駕駛人因駕駛狀況而大發雷霆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