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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縮小內在找碴鬼 |
本章要介紹的是,我一位案主所說的「找碴鬼的噁爛鬼祟伎倆」。
找碴鬼的起源
製造情緒重現的找碴鬼,通常來自於充滿危險的童年家庭,無論危險是被動地忽略遺棄,或是主動的虐待遺棄。當父母沒有提供足夠安全的連結和正向回饋時,孩子就會在焦慮和恐懼中掙扎。很多孩子似乎注定使用完美主義,來應對這種四面楚歌的遺棄。
這強烈的危險氛圍迫使孩子的超我1,會過度地培養各種下列的完美主義和草木皆兵。再說明一次,超我是在心理中學習父母的規矩,以獲得他們接納的部分。
內在找碴鬼就是崩壞的超我。內在找碴鬼是過度運作的超我,飢渴地試圖贏得父母的認同,一旦完美主義的努力無法贏得父母的欣然接納,內在找碴鬼就會變得越來越有敵意和刻薄,它會敗壞成狠毒的內在聲音,越來越顯露自我仇恨、自我厭惡和自我遺棄。內在找碴鬼會不停地怪罪你的缺點,認為那是父母拒絕你的原因。它無法理解,父母真正拒絕的原因,其實是父母本身的缺點。
身為受創的孩子,過度活躍的交感神經,也會使你變得越來越處於高度警戒狀態。高度警戒是因為過度暴露在真正的危險中,而導致執著地注意危險。在試圖辨識、預測、避免危險的過程中,高度警戒根深柢固地存在於面對人生的方式中,把注意力窄化至不停地、警戒地掃描身邊的人,也會時常投射至未來,想像即將到來的社交活動有危險。還有,過度警戒通常會惡化成強烈的表現焦慮,影響自我表達的每個層面。
就像士兵戰鬥過久會發生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一直遭受攻擊。很不幸的,你現在是內在的攻擊加在外在攻擊之上,使你卡在過度警戒和交感神經過度啟動中。

受創的孩子變得拚命地要紓解遺棄性的焦慮和憂鬱,而受到找碴鬼驅使的孩子,卻只能想到自己的太過或不足,於是孩子發展中的自我感(健康的自我(ego))就找不到發展的空間,接下來的身分實際上就變成了找碴鬼。也就是說,超我戰勝了自我。
在這過程中,找碴鬼變得越來越狠毒,然後從父母內化的聲音「你是壞小孩」,轉為第一人稱的「我是壞小孩」。一段時間後,自我驅趕會越來越嚴重:「我真是個失敗者!我真可悲……壞……醜……沒價值……笨……有缺陷……」
這不像戰鬥的士兵,他們不會發展出有毒的找碴鬼。然而,超我變得惡性的過程,是PTSD變成CPTSD的關鍵,也就是說,殘酷集權的內在找碴鬼是CPTSD的一個差別關鍵。
我的一位案主哀悼地記起他童年不斷的抑制:「如果我沒那麼依賴和自私……如果我的雀斑可以淡掉……如果我能投一場完美的球賽……如果我吃晚餐的時候不會被罐頭青豆仁噎到……如果我能一直禱告讓媽媽的風濕好起來,那麼也許她就不會再找我麻煩,也許爸爸會願意和我丟球接球。」
在我協助倖存者的工作中,內在找碴鬼有多常引發倖存者難以承受的情緒重現,其持續的情況使我相當震驚。來自CPTSD的內在找碴鬼,把我們的遺棄恐懼和對自己不完美的自我仇恨結合起來,然後用完美主義和草木皆兵的交纏毒蛇折磨我們。這裡說的草木皆兵,是指一直把夠安全的情境投射成危險的歷程。
你的復原有賴學會如何辨識並挑戰下列十四個內在找碴鬼的攻擊。如果跳過這個復原過程,這個根深柢固的運作程式會繼續使你跌入童年遺棄,以及那難以承受的恐懼、羞恥和無望。
十四個常見的內在找碴鬼攻擊
以下每個攻擊或運作程式,都會配上療癒性的思考修正反應,以作為你擊退內在找碴鬼的參考。
完美主義攻擊
1. 完美主義
「我的完美主義來自於試圖在我危險的家庭中得到安全感和支持。完美是一種自我迫害的迷思,現在我不需要完美才能得到安全或被愛。我要放掉要求我完美的關係,我有權犯錯,犯錯並不會使我成為一個錯誤。而且,每個錯誤或不幸都是練習愛自己的機會。」
2. 全有全無、非黑即白的思考
「我拒絕極端或過度概化的描述、論斷或批評。一個偶發的負面事件,不代表我就必須困在永無止盡的失敗中,那些用 『總是』、『從不』描述我的言論,通常都是非常不正確的。」
3. 自我仇恨、自我厭惡、毒性羞恥
「我對自己投入承諾。我與自己同一陣線。我是夠好的人。我拒絕糟蹋自己。我把羞恥轉回成責難和厭惡,並且把它往外還給羞辱我正常感受和小缺點的人。只要我沒有傷害任何人,我就拒絕因為正常的情緒反應而被羞辱,像是憤怒、悲傷、恐懼和憂鬱。我尤其拒絕為了很難完全消除自我仇恨而攻擊我自己。」
4. 微型管理2/擔憂/執著/腦內迴圈/過度思考未來
「我不會重複地一再檢視細節,不會跳躍至負面的結論,不會沒完沒了地事後質疑自己。我無法改變過去,所以我原諒過去的一切錯誤。我無法使未來完美地安全,所以我會停止追尋可能發生的問題。我不會試著控制無法控制的情況,所以我不會微管理自己或別人。我只要做到『夠好』,而且接受存在的事實即可,就算努力有時會帶來希望的結果,而有時候不會。」
「神啊,請賜予我寧靜的心,去接受我無法改變的事;請賜予我勇氣,去改變我能改變的事;請賜予我智慧,能知道前述兩者的差別。」——寧靜禱文3。
5. 不公平或貶低地與他人相較,或是與自己最完美的時刻相較
「我拒絕不當地把自己與他人相比較。我不會拿自己的內在去比較他人的外在。我不會因為沒有一直保持最佳表現而論斷自己。這個社會總是會給我們要表現開心的壓力,但我不會因為不開心而自找麻煩。」
6. 罪惡感
「覺得內疚不代表我就是有罪。我拒絕以罪惡感來做決定和選擇。即使有時候會有罪惡感,我也必須做該做的事。當我無可避免、非故意地傷害到別人,我會道歉、彌補,並且放下罪惡感。我不會一再地道歉。我不再是受害者。我不會接受不公平的責難。罪惡感有時候是偽裝的恐懼,所以我會告訴自己:『我覺得罪惡和害怕,但我並沒有罪,也非身處險境。』」
7. 「應該」
「我會把『應該』兩個字改成『想要』,並且除非有法律、道德、倫理義務,否則我只做我想做的必要之事。」
8. 過度生產/工作狂/忙碌狂
「我是凡人的存在,而非凡人的做為。我不會選擇永無止盡地生產。當我平衡工作、玩樂和休息時,長期下來我會更有生產力。我不會總試圖要表現一百分。我認同在效率光譜上擺盪是正常的。」
9. 嚴厲論斷,責罵自己或他人
「我不加入或同意人生早年的惡霸和找碴鬼,而使他們獲勝。我拒絕攻擊自己或虐待別人。我不把屬於不良照顧者的批評和責難錯攬到自己身上,或歸於我現在生活中的他人。」
「我會照顧自己。越是孤獨,越是缺乏朋友,越是無依無靠,我越是尊敬我自己。」 ——《簡愛》
草木皆兵攻擊
10. 誇張化/災難化/慮病
「我感到害怕,但我沒有危險。我沒有惹到父母。我不會把事情放大。我拒絕用人生惡化的想法或景象嚇自己。我不再看自製的恐怖片和災難片。我不會把每一個痛楚變成迫在眉睫的死亡故事。我是安全且平安的。」
11. 聚焦於負面
「我不再過度注意和執著於自己可能有什麼問題或人生可能有什麼問題。我會把自己的特質當一回事。現在,我會注意、視覺化、列舉我的成就、才能和優點,以及人生給我的許多禮物,例如:大自然、音樂、電影、食物、美、色彩、朋友、寵物……等。」
12. 時間緊迫性
「我並非身處險境。我不需要急匆匆,除非是真正的緊急事件,否則我不會匆忙。我正學著用放鬆的速度,享受我日常的活動。」
13. 使人失能的表現焦慮
「藉由提醒自己不接受任何人不公平的批評或完美的期待,我會減少拖延,即使感到害怕,我也會向不公平的批評捍衛自己。我不會讓恐懼幫我做決定。」
14. 執著於受攻擊的可能
「除非有明顯的危險徵兆,否則我會使用思考中斷法,停止把過去的惡霸或找碴鬼投射到他人身上。大部分的人類是和平的人,如果有少數不和平的人威脅到我,我有警察司法可以保護我。我想起朋友的愛與支持,以及這些畫面。」

找碴鬼的攻擊,如同大部分的事情,並不是全有全無的。找碴鬼的攻擊有各種不同的強度和時間長度。接下來的例子,大多屬於比較嚴重的案例,我選擇這些例子,是因為他們比較能清楚說明找碴鬼是怎麼運作的。一旦你熟悉於辨識嚴重的找碴鬼攻擊,通常會發展出發現較低調攻擊所需的覺察能力。這是很必要的,因為大部分的倖存者絕大部分時間都不知道自己在不停地挑剔自己。
如同情緒重現管理步驟,記得這些對找碴鬼的反駁,並且把他們當口號般使用,特別有助於縮小找碴鬼。
「我是個世界級笨蛋!」
內在找碴鬼常用上列的各種攻擊,來增加情緒重現的強度。情緒重現可能會惡化成越來越痛苦的遺棄性憂鬱,一個攻擊可以反覆地渲染另一個攻擊,並且使人陷入更深的無望感。在打架中被毆了一拳已經夠糟了,如果一拳又一拳地襲來,那受害者就是被痛毆了。
再提醒一次,CPTSD的情緒重現通常沒有視覺成分,但倖存者被誘發情緒重現時,有時候會重現父母輕蔑臉色的畫面,這也是常見的。
我的案主迪米崔的一次會談開場白,是告訴我他在自家廚房安逸地閒晃,然後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他父親的樣子立即浮現出來,同時還有一個內在聲音脫口大喊:「我是個世界級笨蛋!」
事後回想,他知道自己那時是立刻地落入了情緒重現,焦慮很快地席捲了他,而且很快地迷失在來自找碴鬼的自我攻擊長篇惡罵中。
「笨蛋」是找碴鬼擅長的罵人例子之一,它綜合了上列找碴鬼攻擊的第一、三、九項。
很快地,找碴鬼的攻擊惡化成他所有不完美的冗長清單,這些項目很典型地被誇大了,而且通常不是事實。找碴鬼吼著:「我這麼笨手笨腳,什麼都做不好!(第二項,全有全無的思考)我連免費午餐都會搞砸!」
迪米崔的思緒很快地被負面聚焦(第十一項)完全主導,還結合了誇大化(第十項),結束的高點是攻擊幻想(第十四項),這使得他取消了外出計畫。
這只是可能伴隨情緒重現無止盡突擊猛攻的極小例子之一。在承受非常多次這種過程的精心之作後,迪米崔變得深陷在終極的遺棄性災難中(第十項):「難怪我沒有另一半或朋友,誰受得了這麼一個失敗者!」(第二項。他其實有兩位好朋友。)
迪米崔的被遺棄感接著演變成自我遺棄。原始的自我慰藉行為再度出現,他透過狂吃各種垃圾食物來自我藥療,然後退避到臥室,用白天長睡來解離。
這「全都是」對於打翻一杯水小小失禮的反應!
我必須在此強調,迪米崔的找碴鬼把打翻一杯水弄成一場大難,但不代表迪米崔瘋了或有缺陷,這全都是透過情緒重現而重返真正的創傷經驗,也就是因為小過錯而被父母深深拒絕的經驗。他的父親曾無數次輕蔑地告訴他:他連一頓免費午餐都能搞砸。
隨著迪米崔化解這個情緒重現,並從中獲得學習價值後,他告訴我:「彼得,我無法告訴你他們有多恐怖。在家裡的日子是一個又一個毫無贏面、把人搞瘋的情況。我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難怪這些年來我都被這個枷鎖束縛住:『別放下你的警戒!』我的內在有些感動。我發誓,我要開始對自己寬容點!」
思想就是誘發因子
拒絕子女的父母通常會使孩子相信,自己的意見和感受是危險的不完美。最糟的狀況是,光是想說話的衝動,就會誘發恐懼和羞恥。這孩子說的任何話,怎麼可能不透漏他的愚笨和毫無價值呢?因為開口就一定會導致更深的拒絕和麻煩啊!
隨著持續的忽略和虐待,找碴鬼反覆地被強化,即使是最無害、最自利的想法,都能誘發情緒重現的警鈴大作。為了維持有天能贏得父母認同的錯覺希望,這孩子更加地追求完美,並且可能變得像有強迫症般,然後就連錯誤的想像都能引發情緒重現。
找碴鬼如同內化的羞辱性父母
常有案主來會談時,會像這樣羞恥地告解:「昨晚我一次又一次地叫我自己腦殘。我內在一定很有問題,因為我知道我媽媽從沒那樣說,就算她再壞,她也從未咒罵過我。而且我很懷疑,她根本沒聽過這種字眼。」
對於這個現象的解釋是,找碴鬼本質上是一種歷程,是一種會持續發展的過程,以結合我們的創造力,注入於新版本、改造版的方式,來模仿父母的貶抑。
父母的蔑視是產生毒性羞恥的情緒虐待關鍵。毒性羞恥是遺棄性憂鬱的情緒基礎,也是把我們無助地黏在情緒重現中的膠水。因此,毒性羞恥是內在找碴鬼的情感或情緒調性。羞恥糟蹋著我們,並在情緒方面強化著前述的十四項攻擊。
在主流的心理學中,羞恥常被描述為一種社交性的情緒。正常的羞恥,是當有人看到我們做不公平、冒犯或有傷害性的事情時,所發出的一種健康、自我調節的情緒反應。
然而,毒性羞恥並非如此,許多療癒中的CPTSD倖存者很快就會發現,自己不需要有目擊者,也會突然地落入到羞恥攻擊中。
迪米崔打翻水杯的時候,只有自己一個人。
或者,他真的是一個人嗎?毒性羞恥的攻擊,有一種隱形的社交脈絡。毒性羞恥是社交性的,因為內在找碴鬼是透過與父母病態地互動而存在。還有,毒性羞恥在我們獨自經歷情緒重現時,也是社交性的,因為當下就像是我們的父母在場一般。
對我來說,這個狀況的最強力證據,是我自己一個人試著做困難的事情時,如果我犯了錯,或無法有效率地完成任務,我通常會覺得非常焦慮,就像是我被看著,並且被批評一樣。
我相信這個現象與我們內化父母有關。父母是我們生命發展中雕塑我們且可畏的存在,以至於他們強力地存在於我們的心裡。這種存在,包括了他們對我們的信念和譴責。在我們努力縮小他們的影響之前,內化的父母就一直存在於我們的心中,成為控制我們人生的關鍵。
面對找碴鬼的固執
縮小找碴鬼是療癒過程中最精華的部分之一。隨著你閱讀到此,這件事的價值應該很明顯了,不過,拋棄找碴鬼比表面看起來更具挑戰性。
父母不只把找碴鬼的運作程式深深地燒錄在我們的心中,而且藉由模仿父母,不知不覺地,也把它刻在我們的心智上。此時,我們自己就是強化綿延此毒性的關鍵媒介。
對此缺乏覺察的情況下,我們以難以計量的憤怒和自我厭惡重複著他們的論斷,以此傷害自己。對此,療癒有賴於你切斷撤銷盲目地效忠這個只注意自己負面的糟糕歷程。
削弱這些自我否定的模式,是會令人氣餒的任務,因為它通常是一生的工作,而且常常是進兩步退一步。喔,還有,那後退的一步往往感覺像是六步,多麼不公平啊!
然而,神經科學的近期研究《愛的概論:談話治療》,顯示了生物學上所深植的心智模式,能夠透過長期且重複的療癒工作被削弱和取代。我相信,這可比喻成增加或減少你身材部分的尺寸,而這通常似乎需要數不清的重複鍛鍊。
這兩年來,我的大腦已經從幾乎一直是我最糟的敵人,變成非常可靠的朋友,並與我站在同一陣線。我也在許多長期協助的案主身上,看到與此相似的收穫。
完美主義和情緒忽略
如前所述,完美主義似乎也是受到情緒遺棄的孩童,其本能的防衛反應。完美是存在性的不可能,使孩童得以免於被遺棄,直到或除非一直失敗,迫使他遁入解離性的僵反應中,或是反社會的戰反應中。
完美主義也為無力且不受支持的孩子提供了一種意義感和方向。努力達到完美,給了孩子一種控制感的假象;追求自我控制也比較安全,因為遺棄性的父母通常會嚴厲地懲罰抗議他們的忽略的孩子。
隨著對完美的追求一再失敗,以及父母的接納和撫育依然難求,不完美就變成了羞恥和恐懼的同義詞。
自認不完美就會誘發遺棄性的恐懼,而遺棄性的恐懼會誘發對不完美的自我仇恨,然後這個自我仇恨會把遺棄擴大成自我遺棄,這會使恐懼更加強烈,然後增強自我厭惡。如此一直下去,它就陷入了恐懼和憂鬱(以羞恥包裝)的惡性循環,這能持續數小時、數天、數週;而對於有嚴重CPTSD的人來說,它可能變成人生的標準狀態。
再談草木皆兵
找碴鬼草木皆兵程式的重要性,怎麼說也不為過,我協助過許多「被好好治療」的人,大致上沒有完美主義,但仍然嚴重地受到找碴鬼的影響,且上癮般地注意潛在危險。換句話說,雖然我見過倖存者消滅了自己大部分完美主義、自我攻擊的想法,卻完全沒意識到,找碴鬼仍然以製造恐懼的想法和畫面充斥在他們的頭腦中。
早在我學會停止讓找碴鬼用危險畫面折磨我之前,便先學會了停止認同完美主義。事實上,我很擅長把那些畫面變成長片,主題是我迫在眉睫的即將死去。
永恆的遺棄、公開羞辱、致命疾病、孤獨死亡、迫切的攻擊和身無分文無家可歸,是很多倖存者常見的草木皆兵主題。我的一位案主這樣說過自己內在找碴鬼草木皆兵的歷程:「我的找碴鬼,是恐怖電影製作人。」那使得我這麼想:「我的找碴鬼,是恐怖分子。」
如果我必須描述找碴鬼最關鍵的兩個歷程,我會這麼說。
第一,找碴鬼是極度負面注意的自發持續循環過程。
第二,找碴鬼是持續的高度警戒,認為災難下一刻就會發生,要進入全面防守。
利用憤怒來對找碴鬼進行思考中斷法
思考中斷法是使用意志力,去斷開並打斷毒性想法和毒性視像的過程。有時候,同時視覺想像一個停止牌,能有助於強化思考中斷。
由於創傷性的父母損壞了孩子本能的戰反應,所以修復戰反應中的憤怒,對於療癒CPTSD有其必要性。我們需要戰反應的幫助,來使中斷找碴鬼思考的過程更有力量。
我積極的鼓勵你使用憤怒,去停止找碴鬼的思路,一點也不為過。我們可以重新攔截找碴鬼攻擊當中的憤怒,並且強迫它改投向找碴鬼,而非我們自己。所以,我們可以不出聲地說「不!」、「停!」或「閉嘴!」,來截斷誇張化和完美主義的思考歷程。
對找碴鬼憤怒地說「不」,會建立一條內在界線,對抗不自然、反自己的歷程,這是自我翻修的木工榔頭,能夠重新打造自我保護的本能。此外,把我們的憤怒朝向曾幫助安裝找碴鬼的人,還有現在繼續維持找碴鬼的人,我們的療癒就得以深化。
我最近收到了一封電郵,來信者是在看過我寫的對找碴鬼發怒的網路文章後,發文給我的,他說:「我很喜歡的另一個解釋,是讓沒什麼戰反應的人開始用它來停止內在找碴鬼。我是自我憐憫的大粉絲,自我憐憫近來真的幫助了我(愛與仁慈),並且我只是持續地接受所有的訊息,讓它們流去。當我聽到你說對他們說『不』,並且拒絕它們,我的反應是『嗯,我猜彼得可能還沒搞定。』我那時的想法太封閉了,不過兩天後我試了這招。我的天啊,真的有用!現在我會發怒,然後它會關閉我的焦慮,並且把羞恥轉為責難或憤怒。這對我來說感覺好多了!畢竟那不是我會給自己的訊息,它們都是來自我父母的訊息。」

成功縮小找碴鬼,通常需要和找碴鬼發生數千次的憤怒小衝突。當我們建構一個成長過程的準確想像,通常就會產生熱切的動機去縮小找碴鬼。當我們真正的了解,父母欺負我們,到我們恨自己,讓我們覺得自己有多麼小、多麼無力自保,就會升起自然的憤怒。
大部分的創傷倖存者原本都是一張白紙,被洗腦到把找碴鬼當作自己的主要身分認同。一個家庭有多麼製造CPTSD,它就有多麼像一個迷你邪教,而邪教勢必要求對領導權威和信仰系統的絕對忠誠。在早期的思考中斷工作,大部分倖存者需要用健康的憤怒,來使他們的努力更有力量,那是對父母摧毀他們的自我忠誠和自我個體化的憤怒。然而,在足夠的練習後,倖存者健康的觀察性自我(ego),可以只靠意志力就切斷找碴鬼。
我兒子的出生帶給我偌大的動機,要練習對找碴鬼使用思考中斷法。見證我兒子持續發展的許多奇蹟,感動了我要更加深化與他的情感連結,這使我的找碴鬼相當倉皇失措,它開始努力地發揮草木皆兵程式。
找碴鬼沒完沒了地警告我,我快速地擴展與兒子的依附會有多危險,而它是在試圖保護我……如果我充滿愛的情感投資結果就像我與父母的關係那麼糟,我將無法避免隨之而來的打擊。還有,如果不可信任的「人生」使他死掉,或成了「壞胚子」呢?
找碴鬼製造了最糟的恐怖電影,充滿了意外、疾病、綁架、精神疾病、伊底帕斯式的背叛……等。如果我不懂得辨識、詮釋,並拒絕沉溺在這些災難化裡面,我肯定會很難和我兒子變得親密。還有,如果我無法使用我的憤慨去斷開找碴鬼,光靠思考中斷法根本就不夠有力。
我特別喜歡這樣挑戰找碴鬼:「我再也不怕你們了,爸、媽。你們就是找碴鬼,你們把找碴鬼放到我裡面。我將拋棄你們的有毒訊息,把你們的羞恥和厭惡拿回去吧,我對你們可恥的父職母職感到噁心!」
一位案主與我分享了一句話,那是她在家對抗找碴鬼時自然而然想到的:「你徹底毀了我的童年,而我不會讓你毀掉我現在的人生。」她說,這個觀點就刻劃在她的意識中,且現在常幫助她充滿火力地擊退找碴鬼。
羞恥是不公平地責難自己
偉大的心理學家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Erikson)給了我們了不起的工具——情緒數學等式,「羞恥等於朝向自己的責難」。
我們的父母太大、太有力量,以致我們無法責難他們,於是我們必須責怪自己。然而,現在我們已經脫離了他們,可以把不公平的自我責難重新導向他們,來切斷找碴鬼的羞恥來源。
你可以把找碴鬼責難訊息中對你的憤怒重新導向至他處,如導向安裝找碴鬼的人,或是朝向找碴鬼。你可以藉由允許自己對父母欺負你而感到憤怒和噁心,來把羞恥還回去。你可以因為他們在你太年幼無法自衛時用羞恥壓倒你,而對他們憤恨發怒。
然而,從兒時就一直主宰我們的那個內在找碴鬼,不會輕易放棄對我們心理的統治,它固執地拒絕接受新資訊:現在的成人階段提供了更多安全健康的依附可能性。這就有如找碴鬼在我們的腦袋裡,磨耗出如大峽谷那般大的情緒重現引發溝槽。如此,前述的任何一種思考模式都能輕易誘發杏仁核的挾持,把我們丟入遺棄性的複雜情緒中。
縮小找碴鬼的進展一開始常常是極度緩慢、幾乎看不出來的,這都是因為我們的大腦已經成癮於只注意什麼有問題、什麼很危險,如同大部分的成癮狀況,要打破這個根深柢固的習慣,可能需要一輩子的管理。
在早期的療癒工作中,我們需要挑戰找碴鬼一而再再而三、極盡所能、猛烈且偏頗的負面聚焦。
透過練習,我們能找到有一部分的自己,對於父母不公平地欺負我們和對我們無所謂而感到憤怒;我們可以找到有一部分的自己,對於被灌輸慢性的自我遺棄和自我欺負而感到憤慨;我們可以憤怒地說出,那些事是發生在我們太年幼無法自保,或甚至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我們能夠漸漸建立,當發現找碴鬼攻擊我們時,我們有說「不」、「閉嘴」的能力。
透過足夠的、健康的內在自我防衛,倖存者漸漸學會拒絕無意識地接受自我虐待和自我遺棄。如此,健康的自我保護會開始浮現,並且在一段時間後,成長為強烈的意願,去阻止不公的批評,無論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
以心理學來說,這是解決重複強迫過程的一部分。瓦解強迫性重複方面,有分內在與外在。內在方面,我們會透過堅定地挑戰內在找碴鬼,來減少重複把父母的虐待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習慣。然後,這會使我們變得更能覺察外在面向,也就是當別人重演父母對我們的不當對待時,我們可以挑戰他們,要他們停止,或把他們放逐在生活之外。
透過足夠的練習,我們可以斷絕父母糟糕的傳承——愛就是麻木地接受虐待和忽略。
拜倫‧布朗(Byron Brown)的《沒有羞恥的靈魂》和貝佛莉‧茵葛(Beverly Engel)的《療癒你的情緒自我》,有更多對找碴鬼療癒性發怒的鼓勵和指導。
擁抱找碴鬼
在我的經驗中,在戰反應大幅修復以前,認知行為療法、心理動力療法、正念等這些鼓勵接納找碴鬼的技術,對CPTSD案主的幫助不大。但在後期的療癒,當倖存者已經拔除找碴鬼的毒針時,這些技術便可能會有相當的價值。那時,也只有那時,我們才能和健康自我批評的好處重新連結(參見史東(Stone)的書《擁抱你的內在找碴鬼》)。
找碴鬼已經柔和到有功能性,一個常見的跡象是,它會用仁慈且有幫助的聲音對我們說話。當我們能夠也應該做得更好時,它會淡定地提醒我們要調整自己的行為。然而,如果它為了我們的不完美而轟炸我們,它就是在透露,它是父母所安裝的有毒找碴鬼。
左腦性、客觀的擁抱找碴鬼方式極少有用,除非有主觀、右腦性的敢言自我保護能力做為平衡,這也許是因為內在找碴鬼與右腦高度情緒化的情緒重現動態,同步運作的關係。也許有毒的內在找碴鬼歷程是那麼地令人難以承受,以至於用理智淡定地去抗拒它,會是虛弱無效的努力。
思考取代法和思考修正法
思考取代法,尤其是以思考修正的型式,是中斷找碴鬼思考的另一個強化工具。
許多年前,我覺得找碴鬼變得就像經大量鍛鍊的健美先生的二頭肌那麼強硬。我猜想,類似地對找碴鬼練習自我保護反應,會鍛鍊我的思考修正「肌肉」。它的確有用,而且當我被誘發情緒重現時,保護的本能現在幾乎總會自動升起。我相信,若說好幾萬次的思考取代已經獎賞我相當一致好用的心理狀態,並非誇大之詞。
因此,我鼓勵你立即用正面訊息去挑戰找碴鬼的負面訊息,像是本章一開始所列的那些。這在CPTSD療癒中很重要,因為光是一個未受挑戰的有毒想法,就能像病毒般狂暴地感染你,使你失控地進入羞恥、恐懼、無助的流感中。
快速地進入思考中斷和思考修正,常常能避免猛然跌入情緒重現的惡性循環。這在處理找碴鬼的工作中很重要,因為找碴鬼一旦開始得逞,就會猛烈地攻擊我們。這時,找碴鬼可能會為了我們明知卻又犯、又落入自我批判,而高度吹毛求疵地奚落我們。然而,更勝以往,像我上一個實習生常對她的案主說的,這是更需要「思考修正而非自我苛責」的時候。
還有,我要鼓勵你寫下一個清單,列出你的正向特質和成就,如果你迷失在自我仇恨中時,就讀這個清單。第十六章的五號工具箱是個實用的練習,可以幫助你在許多方面擴展這份清單。
建立你正向特質的文字紀錄特別有用,因為情緒重現常常會使你暫時對自己的本質價值和優點失憶。情緒重現似乎與暫時無法進入當下的左腦學習有關,核磁共振成像顯示,高度反應中的CPTSD倖存者,左腦活動大幅減少。在我的經驗中,記住你的清單內容,會幫助你化解那個失憶現象。
像口號般反覆背誦整個清單或清單的部分內容,也能在找碴鬼特別嚴重無情時幫助你。如果你在完成清單或填寫五號工具箱有困難,不妨詢問朋友或治療師的意見。此外,請容我提醒你,那些特質並不需要是完美或持續地存在,如果大多數時候它屬實,那就算是你的正向特質。
最後,正向的視覺想像可以強力地附加於思考取代法。一些倖存者漸漸學會藉由提取過往成功與成就的畫面(視覺地想像一個安全的地方、有愛的朋友,或是令人寬慰的回憶),去截斷找碴鬼製造恐懼的過程。在亞馬遜網站之類的地方也有很多種光碟,可提供引導冥想,採用能幫助關閉反應和幫助放鬆的正向語言和畫面。
觀點取代法和觀點修正法
思想修正法當中最重要的一種,是改變我們思考的觀點。
觀點取代,是擴大我們的觀點,把觀點從找碴鬼的狹隘、負面聚焦,移到觀察性的自我(ego)(也是正念覺察的自我)更平衡精確的焦點。
觀點取代法能幫助我們把找碴鬼從它否定的人生觀點中罷黜,這就像是開除不好的經理人或無能的教練——因為他們有著扭曲的觀點,沉溺在問題裡,而看不見任何沒問題的事。
如第一章所說,感恩的靈性練習有助於觀點取代。因此,感恩是一種正念,尋找著「即使人生有時候很辛苦,但人生本質上是好的」的實證。
觀點取代與感恩
感恩是一個敏感的話題,因為很多倖存者曾受到羞辱性的忠告虐待,像是「你有這些就該感恩了」,於是許多倖存者完全拒絕感恩的概念,變得因噎廢食。
再說一次,如果你的童年的確沒什麼值得感恩之處,這是情有可原的。
還有,感恩的概念被一些心理學家有害地使用,去支持叫做「否認」的心理防衛。他們把感恩吹捧成可以繞過創傷痛苦的快速辦法,但應用在CPTSD倖存者身上,這是無比荒謬的。事實上,這是對倖存者羞辱的虐待,因為深層、長期廣大的創傷在被完全理解和處理之前,是無法化解的。
然而,感恩是美好的自然體驗,能夠一再提升你的生活品質。只要你不圖謀製造永恆的感恩,你就可以培養一種開放的觀點,去注意有什麼值得感恩。一段時間後,感恩的態度會漸漸使真誠的感恩增加。
最好的例子就是愛。對我們的朋友和選擇的家人採取一種認知型的愛,當然是健康的,不過我們不可能總是充滿愛,如果有這種期待,就會給內在找碴鬼源源不絕的養料,最終為了不夠有愛而攻擊自己。相同的,如果期待自己總是要有感恩之心,就會使找碴鬼強大的自我失望程式不斷地強健充沛起來。
但是,和愛與感恩這類的態度結盟,通常是有療癒性的。當我暫時地卡在情緒重現中,覺得被人生疏離時,如果記起我人生中「通常」會感恩的項目,有時確實能把我拉出極端的負面思考。
提取感恩特別困難,一開始常是不可能的,因為情緒重現通常會把我們絞入難以承受的情緒中,使我們無法感受到人生中的任何好事。提醒自己人生中有什麼是值得的,似乎在使用這個工具的早期不會有什麼效果。然而,正向注意的練習如果足夠,有時是可以透過提取感恩的記憶,從情緒重現中放鬆。
當我在特別長久的情緒重現的尾聲階段,正向注意有時候會自發地出現,並且帶來甜美的感激淚水,通常其中也會有解脫的淚水,以及達成歸屬感的淚水。
這些淚水通常沒來由地不請自來,它們是被美或連結的經驗所正向誘發,像是花朵讓我再次真正感覺到美麗,或是當我音樂欣賞回來時,靈魂深深地被感動,或是當我突然徹底感覺到自己有多愛我的妻子、兒子、朋友或案主。
痛苦地無法在情緒面享受那些經驗一陣子後,這種感受的回歸,帶來了充滿感恩的淚水,隨著重新面對浮現的真誠感恩,這些淚水在重要的場合能夠搖擺於哭泣和歡笑之間。
我的經驗是,我越常練習聚焦在感恩的思考取代法,如果失去感恩時,真誠的感恩就會越快回來。
練習觀點修正法的一個強大方式是:晚上就寢後,列出至少十項當天發生的正面事件。大部分的時候,這些不會是顛峰的經驗,而是基本且簡單的愉悅和感謝。它們可能簡單到像是洗腦的曲調、吸睛的顏色、甜美的香氣、好吃的食物、本地花園的一朵鮮花、令人滿意的電視節目、鄰居打招呼、爬樓梯時覺得身體狀態良好、最喜歡的作者的撫慰文字,或僅僅是與寵物的愉快接觸。
幾十年來,這個練習已經無法計量地幫助我升級來自父母很酸的觀點。與這個健康的觀察性自我(ego)的功能結盟,可以提供我們對人生與他人更平衡精確的觀點。
大腦的神經可塑性
神經科學研究有越來越多的證據證明大腦神經具可塑性,而這一再令我感到振奮。神經可塑性是指,大腦在我們一生中能夠成長和改變,舊的、自我毀滅的神經通路可以被消滅,而新的、較健康的神經通路可以取代舊的,湯瑪士‧路易斯(Thomas Lewis)的《愛的概論》啟發人心地闡述了這個事實。而這個事實可幫助我記得,長期、頻繁地投入使用思考中斷、思考取代、思考修正,的確可以真的縮小找碴鬼。

隨著復原的進展,你會在找碴鬼的攻擊變得多元前,很快就注意到它。然後,這會讓你採取立即性的自我保護行動。還有,在復原的後期,CPTSD情緒重現可以被用來當作童年創傷的證據,因為情緒重現不可否認地指向了一個事實:父母的遺棄迫使你習慣高度警戒和負面注意。
1 超我,superego,是精神分析學派所提出,認為是人格結構中,代表理想、道德、自我規範的部分。
2 微型管理,或微管理,是指過度管理所有的小細節或小事,通常被視為等同過度控制。
3 寧靜禱文是神學家Reinhold Niebuhr在一九四三年所寫的禱告詞,後來被廣泛應用在戒酒團體和其他十二步驟團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