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管理情緒重現

對於難以承受的童年遺棄感受,情緒重現是極為擾人的退化情況(杏仁核綁架),一旦你卡在情緒重現中時,恐懼、羞恥或憂鬱便可能掌控了你的感覺。情緒重現有著一些共同的現象:你會覺得很渺小、脆弱、無助;一切都覺得很困難;當下感覺人生非常可怕;被他人看見,會感到極其痛苦的脆弱;你的電池好像沒電了。在最糟的情緒重現裡,你會覺得世界末日馬上就要發生在你身上。

當你困在情緒重現中,你就是在重新經歷童年最糟的情緒,一切都令人難以承受和困惑,尤其是因為CPTSD的情緒重現鮮少有視覺成分。這是因為,如高曼1的研究顯示,「杏仁核綁架」是腦部的情緒記憶部分有強烈的反應,壓過了理性的腦部部位。被引發4F反應的人,他們的大腦頻繁地有這種反應,以至於小事也能引發恐慌感受。

十三個具體可行的步驟

以下的清單列出了十三個實用步驟,可以幫助你管理情緒重現(情緒重現時,聚焦在粗體字的部分):

1. 對自己說:「我正在經歷情緒重現。」情緒重現把你帶到沒有時間感的內心,讓你感到無助、絕望、身處險境,如同你的童年。但是,你正在感受的這些感覺是過去的記憶,現在已經無法傷害你。

2. 提醒自己:「我感到害怕,但我沒有危險!我現在很安全。」記得你現在是處於安全的當下,遠離了過去的危險。

3. 承認自己有界線的權利和需求。提醒你自己,你不必允許任何人錯待你;你可以自由地離開危險的情境,並且抗議不公平的行為。

4. 安慰鼓勵的對內在小孩說話。你的內在小孩需要知道你無條件地愛他,知道當他覺得迷失或害怕時,可以尋求你的安慰和保護。

5. 破解傷痛永恆的想法。在兒時,恐懼和遺棄感覺像是永無止盡,安全的未來是難以想像的。但記得,這個情緒重現會過去,就像它以往種種總是會過去一樣。

6. 提醒自己現在是處於成人的身體中,有你兒時所沒有的盟友、技巧和資源可以提供保護(覺得脆弱渺小是情緒重現的一個徵兆)。

7. 重回你的身體。恐懼會使你過度用腦地擔憂,或是麻木和放空。

A. 溫和地告訴自己的身體要放鬆:感覺你的每一個主要肌肉群,溫柔地鼓勵它們放鬆(緊繃的肌肉會傳送錯誤的危險訊號到你的大腦)。

B. 深深地、慢慢地呼吸(憋氣也會傳送危險訊號)。

C. 放慢。急躁會使你的大腦開啟逃反應。

D. 找個安全的地方,去放鬆和舒緩自己:用毯子包住自己、抱著枕頭或填充動物玩偶、躺在床上、躺在衣櫃裡、泡澡,或是小睡一下。

E. 感覺你身體的恐懼,但不做反應。恐懼只是你身體的一股能量,只要你不逃避它,它就無法傷害你。

8. 抗拒內在找碴鬼的誇大和災難化。

A. 使用思考中斷法,去停止找碴鬼沒完沒了地誇大危險,和總是計畫控制無法控制的一切。拒絕羞辱、仇恨或遺棄你自己。把自我攻擊的憤怒,用來對找碴鬼不公平的自我苛責說:「不!」

B. 使用思考取代法和思考修正法,記住一連串你的優點和成就,去取代負面思考。

9. 允許自己哀悼。情緒重現是釋放陳舊壓抑的恐懼、傷害和遺棄的機會,可藉以肯定並且安撫內在小孩過往無助且絕望的經歷。健康的哀悼能把你的眼淚轉化成自我憐憫,也能把你的憤怒轉化為自我保護。

10. 培養安全的關係和尋求支持。需要的話,花些時間獨處,但不要讓羞恥感隔絕你,感到羞恥不代表你就是可恥的。教育你的親密他人,什麼是情緒重現,並請他們幫助你在情緒重現時,用談話和感受去度過它。

11. 學習辨識會引起情緒重現的誘發因子。避開不安全的人、地方、活動和會引發情緒重現的心智活動。如果誘發因子是無可避免的,就用這些步驟練習預防措施。

12. 搞清楚情緒重現了什麼經歷。情緒重現是發現、肯定、療癒過往受虐和遺棄傷口的機會,它們也能指向你未滿足的發展需求,並且能使你有動機去滿足那些需求。

13. 對緩慢的復原過程要有耐心。現在你需要時間去降低腎上腺素的運作,以及未來需要很多時間,去漸漸降低情緒重現的強度、持續時間和頻率。真正的復原是漸進的過程,常常前進兩步就後退一步,而非一蹴可及的救贖幻想。所以,不要為了情緒重現的發生而打擊自己。

我有些案主把這個清單貼在容易看見的地方,直到他們能夠記得那些重點,這讓他們的復原進度通常較為迅速。你也可以列印我網站上的「十三步驟」網頁:www.pete-walker.com。(全英文網站)

誘發因子和情緒重現

誘發因子是會引發情緒重現的外在或內在刺激,通常發生在正常意識之外的潛意識層次,因此要辨識什麼會誘發我們的情緒重現,可能很困難。但是,能夠越來越覺察誘發引子,是至關重要的事,因為它有時候能讓我們避開引發情緒重現的人、情境和行為。

外在的誘發因子,是使我們重回痛苦創傷經歷的那些人、事、地、物、表情、溝通風格……等。這裡是一些常見而強大的誘發因子:再訪你的父母、看見很像童年施虐者的人、特別創傷性事件的紀念日、聽到某人使用父母羞辱你時的語調或用字遣詞。

然而,很多誘發因子沒有這麼明確,有時候不認識的成人也能誘發我們的恐懼,即使他們一點也不像原本的施虐者。當我遇到一群青少年時,我仍偶爾會被誘發情緒重現,因為我成長的社區有很多暴力的青少年。因此,我那頗具同理心的兒子常開玩笑說,他長大時不會變成青少年。

有時候別人看著我們,或甚至僅注意到我們,也能誘發我們的恐懼和毒性羞恥。我的一位案主有一次來找我時被嚴重誘發了,只因為一隻貓盯著他看。其他常見的誘發因子,包括犯錯、請求幫助,或者必須在一群人面前說話。還有,光是感到疲倦、生病、寂寞或飢餓,有時也會誘發情緒重現。任何身體疼痛也可能是誘發因子。

對很多倖存者來說,權威人士是最大的誘發因子。我認識好幾位倖存者,他們連一張停車罰單都沒拿過,可是只要經過警察或警車旁邊,他們就會焦慮地全身緊繃。

沒什麼比教學更會誘發我了,但我花了幾十年時間去克服教書的嚴重表現焦慮。幸好我不願放棄這項活動,因為只要開始做,我大部分的時候都很享受它。除了硬撐過去,我沒有任何真正的進步,直到我了解了我的表現焦慮,是情緒重現了和家人晚餐談話的時刻。這個領悟使我能看清自己無意識地害怕我的父母會出現,並且當眾嘲笑我。

一開始,我(我的找碴鬼)認為這是荒謬可笑的想法,但當我在去教書的車程中,開始想像並練習積極地捍衛自己以抵抗父母,我很快就感覺到焦慮大幅減少。這個練習使我想出了情緒重現管理步驟的第六步,還有對找碴鬼發怒(我們會在下一章說明對找碴鬼發怒)。

那個眼神:一個常見的誘發因子

初期使用這個管理步驟協助案主時,我很驚訝地發現,有些案主的童年受虐經驗不算嚴重,卻深受情緒重現所苦。他們多數人都很確定,自己從未被打,但他們當中許多人都提到,自己有多痛恨父母給他們的那個眼神。

在多數情況中,「那個眼神」伴隨著輕蔑的表情。輕蔑,是強而有力的懲罰性面容,充滿恫嚇和厭惡的情緒力道。如果間歇地加上拉高的音量,更可以加強那個情緒力道。

當父母給孩子那個眼神,他就是在「告訴」孩子:你不只大難臨頭,而且你還不配當人。久而久之,那個眼神會使他的恐懼與羞恥情緒重現,使他感到害怕和可憎。

如果那個眼神是用來控制年紀較大的孩子,它通常會使孩子情緒重現推至早期、還沒有記憶的時期,而那個眼神在那個時期若配上有創傷性的懲罰,會更為強大。事實上,那個會引發情緒重現的眼神,幾乎都曾和鞭打或其他可怕的情況一起出現過,否則光是那個眼神,是很少能夠把孩子嚇到乖乖聽話的。在親職壓力服務單位工作數年的經驗,使我相信,那個眼神確實曾與創傷性的懲罰一起出現過。

那個眼神通常是透過一種稱為「制約」的心理歷程而產生力量,這是源於一個嫌惡制約的經典案例:技術人員對籠子內的動物施以電擊,同時響起鈴鐺聲。被電擊的動物當然會對電擊有害怕和痛苦的反應。然而,一直重複結合電擊和鈴鐺聲,不消幾次,就能使動物只聽到鈴鐺聲也會害怕。

我相信,這就是孩子如何變得害怕那個眼神的同樣道理,那個眼神和體罰或極度的遺棄結合次數夠多的話,父母不用打,光靠那個眼神,就能得到相同的結果。而且在童年早期重複次數夠多的話,這個結合效果就可以維持一生,以至於父母可以永遠用那個眼神來控制孩子。我在安寧照護工作時,看到好幾位將死且瘦弱的母親,仍然可以用那個眼神就把他們壯碩的兒子嚇個半死。

那個眼神於是成為成年倖存者的強力誘發因子,使他們情緒重現童年時的恐懼和羞辱。再說一次,我的許多案主並不記得這些,因為那些懲罰只需要和那個眼神一起在他們幼童時期出現幾個月,那個眼神就能永遠深植成誘發因子,而很少有人可以記得三歲或四歲以前的事。

不幸的是,那個眼神可以一直有效,甚至延續到父母死後。這至少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我們會內化我們的父母。當我們不完美時,他們能夠在我們的潛意識和想像中出現,並且給我們那個眼神。這「不完美」包括了想法、感受或行動。

令人難過的是,我常看到情緒重現中的案主出現同樣的表情,沉著臉藐視他們自己。

第二個原因,當有人不認同地看著我們時,我們可能會概化地認為,他們就像父母一樣危險,如同我在第一章說過自己情緒重現的例子。

童年被那個眼神創傷的最糟糕狀況是,當我們被引發情緒重現時,會錯誤地把那個眼神的記憶轉移和投射到他人身上,尤其容易對權威人士或像我們父母的人這麼做,即使他們沒有做出那個眼神。

不容忽視的內在誘發因子

過了療癒初期後,我們會開始注意到內在誘發因子比外在誘發因子更常見,這種誘發因子通常是內在找碴鬼令人討厭的產物,它們通常是危險的或必須完美的想法或視像。倖存者可能會沒來由地把某人看做會虐待人的人,也可能無緣無故地認為自己沒有完美地做好一項工作,把自己煩惱到情緒重現。他們還可能列舉自己會搞砸事情的種種可能性,自己嚇自己。

內在誘發因子發作最嚴重時,一點點小失誤就能引發情緒重現大發作,然後讓倖存者極端地注意負面,不停地執著於缺陷和危險,固執於曾經出差錯或可能出差錯的一切。

隨著漸漸復原,許多倖存者會很震驚地發現,自己的情緒重現大多來自於內在找碴鬼造成的內在誘發因子。接下來,我們會探討如何從內在找碴鬼的誘發歷程中自救。

預防性地辨識誘發因子

隨著持續療癒,我們會越來越懂得誘發因子,並盡可能避開它們。辨識誘發因子,也能幫助我們更快地進入情緒重現管理狀態。進一步的辨識,可以幫我們應付無可避免的誘發情境。事先準備可以讓我們在發作前,就預防性地練習情緒重現管理,就像先前我提到自己的表現焦慮。

辨識自己正在被誘發,甚至比辨識誘發因子更重要。這是因為,有時候情緒重現一開始時並不明顯,但會越來越嚴重。即早辨識,有助於我們早點應用管理步驟,並減低情緒重現的強度和縮短發作時間。

最後,化解情緒重現需要重新平衡腦部與身體的重大生化改變,而這需要一些時間。比方說,腎上腺素過旺,有時候會戲劇性地變成腎上腺素過耗的疲累,直到腎上腺素的運作回歸平衡。採用快速的改善方式去降低情緒重現的強度,可以縮減身體復原的時間。

情緒重現的跡象

我們可能常常處在情緒重現中,卻沒有「看到重現」。然而,有許多線索能幫助我們辨識,其實自己正在經歷情緒重現。這是療癒中很重要的一件事,因為光是能點出我們正在經歷的是情緒重現(情緒重現管理的第一步),往往就能立即讓我們有所緩和。更重要的是,辨識情緒重現,會指引我們去做情緒重現管理的其他十二個步驟。

情緒重現的一個常見跡象,是我們會覺得渺小、無助、無望。在強烈的情緒重現中,這種感覺會強到變成羞恥感,羞恥到我們不願意外出或露臉。

感到脆弱、緊張不安、易受傷,也是另一個呈現方式。倖存者可能會注意到,自己離家後所建立的自尊蒸發了。這是童年時家庭裡不明說的規則——不准有自尊——的情緒重現。

另一個常見的情緒重現跡象,是內在或外在找碴鬼益發惡毒,通常是變得更誇張或更災難化,還有更嚴厲的自我批判或批判他人。一個非常常見的例子是,落入極端化、全有全無的思考模式,像是只看得到自己或他人的哪裡不好。

在我療癒的中期,我學到了如果自己特別嚴重地論斷別人,通常就代表我情緒重現至我就在苛刻的父母身邊。誘發因子通常是因為我自己的一些脆弱之處占了上風,而我的反應是,過度注意別人的過錯,這樣我可以有藉口逃避那些人,並且逃避被別人看到自己不光鮮狀態的那種尷尬。

還有一個情緒重現的跡象,就是我們的情緒反應和誘發因子不成比例。兩個常見的狀況有:1.一件小小不愉快的事,卻感覺像緊急大事般;2.一點小小的不公平,就感覺像是嚴重的正義破裂。

第一個狀況舉例來說,如果你掉了原本拿著的書,你就勃然大怒,狂罵自己好幾個小時。第二個狀況的例子是,別的駕駛人換線沒打方向燈,雖然沒有造成什麼大害,可是引發你憤慨暴怒,在你心中迴盪了數小時。

在這樣的時候若我們缺乏覺察,便會對自己爆發自我厭惡和自我仇視,或者可能會不公平地對無辜的他人爆炸。

另一方面,一旦我們辨識出情緒重現是針對童年的真正危機和不公,就可以選擇使用健康的情緒重現管理。此外,我們可以藉由把情緒重現視為的確受到創傷的證明,而在療癒中有所收穫。當我們做到後者,就可以把我們的憤怒轉化成健康憤慨,而對象是成長過程中可憎的不公不義。

再談自我藥療

情緒重現的另一個跡象,是更加重地使用原始的自我紓解方式。很多倖存者早早就學會透過食物、令人分心的活動,或是改變情緒的物質,去管理自己痛苦的感受。一段時間後,自我藥療可能會變成一種習慣,並且惡化成物質成癮或歷程成癮。

我相信自我藥療的嚴重程度是一個光譜,從一端是偶爾使用,到另一端的真正成癮。對很多倖存者來說,自我藥療只是程度上的差別而已,但如果出現比平時更強烈地渴望使用更多的物質或歷程,那就是強力的訊號,說明你正在經歷情緒重現。

練習覺察突然高漲的渴望,把它解讀為是時候該採取情緒重現管理步驟了。還有,我見到許多倖存者,透過有效地使用這些管理步驟,也漸漸地減少了自我藥療的習慣。

治療會談中的情緒重現

這部分是寫給正在接受心理治療的倖存者,或是考慮接受治療的倖存者。多年來,我注意到隨著倖存者對我越來越有安全感,在會談中處理情緒重現的機會也就變得更加頻繁。有時候,甚至好像他們的某個部分已「計畫」好,在會談中或快要會談時讓情緒重現發作,有如他們希望在情緒重現管理方面能「邊做邊學」。有些治療師認為,這是案主退化以建立健康自我(ego)的機制。

我最近有這樣的經驗:一位案主衝進我的辦公室,她晚到了五分鐘,看得出來很激動、很焦慮。她的開場白是大喊:「我真是個失敗者!我什麼都做不好!你一定對我很厭煩了。」這位案主曾經因為我認同她在我們的治療工作中的成就而感動。

根據上次會談中她揭露母親會懲罰不完美,所以我很確定,遲到誘發了她的情緒重現。此刻她正經歷著右腦的情緒主宰,以及左腦較弱的理性思考。如同情緒重現常有的狀況,她暫時忘記了成年後的知識和理解,這似乎是一種解離機制。在此例中,它使這位案主忘記了我非常重視我們的合作。

我相信這種解離也造成了信任不斷地被反覆建立又失去,這在情緒重現中很常見,而隨著療癒的進展,我們將學到情緒重現會使我們忘記盟友事實上依然可靠。而且,透過足夠的練習,我們可以學會把不信任可靠朋友的感覺,解讀成情緒重現的訊號,是無人可信賴的童年的情緒重現。

哀悼可以化解情緒重現(第九步驟)

回到上一個案例。我對那位案主說出我的懷疑:「你覺得自己有沒有可能正在經歷情緒重現?」因為之前我們多次辨識過她的負面情緒其實就是情緒重現,所以她這次立刻辨識出來,放下,並且陷入深深的啜泣。

她掉入了深沉的哀悼。

她的哭泣結合了放鬆的淚水和哀悼的淚水,放鬆的淚水來自於能夠接受我的同理心,哀悼的淚水則來自於釋放糟糕的童年痛苦。而她放鬆的淚水也來自於記得這種困惑,與難以承受的痛苦來源。

她繼續哭著,釋放原本的創傷痛苦。在情緒重現中,有很多眼淚可能哭不出來。

她停止哭泣後,回憶起小時候在聖誕襪中收到一顆煤塊,因為她惡劣的母親以此懲罰她晚了十分鐘上餐桌。她的眼淚馬上變成了對此虐待的健康憤怒,並且覺得自己回到了有力量的自我。這是哀悼把她帶回到現在,並打破了情緒重現的失憶。

然後她記得要喚起自我保護的本能,我們已經透過角色扮演和自我表達訓練,漸進地在重建這本能。於是她憤怒地抱怨父母如何破壞她捍衛自己、抵抗虐待和不公的權利,開始厚著臉皮反覆地喊:「不公平!」好像在告訴她的父母,他們再也沒辦法因為她這麼說而攻擊她。

她接著重申自己有權擁有界線,譏笑她的父母不配當父母。然後,她把憤怒轉向找碴鬼,響亮地對它說:「不!」「不,你不能論斷我。不,你不能再撕裂我了。不,你不能用你愚蠢的擔心浪費我的時間!

最後,我提醒她要再喚起自己的安全感,記得自己現在處於成人的身體裡,她也不再受到父母的控制;她有很多資源可用:聰明、力量、恢復力、歸屬感;她住在安全的家中;她有治療師和兩位朋友的支持,我們是她的盟友,隨時看得到她本質的價值。

我也告訴她我的觀察:她的情緒重現管理能力持續地在進步,而且她的情緒重現越來越少發作,也越來越不強烈了。

過了大約四十分鐘,她從情緒重現中解脫。我多次見證哀悼的這種修復力量。我們會在第十一章探討複雜的療癒性哀悼。

管理內在找碴鬼(第八步驟)

CPTSD倖存者成年並脫離創傷家庭後,通常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心智受到內在找碴鬼所主宰。我在幫助他人管理情緒重現時,最常提供的幫助,就是鼓勵他們挑戰那個危言聳聽和完美主義的找碴鬼。

我的心理治療工作中常發生這種狀況:一位案主正在說著一個無關緊要的小過失,卻突然進入災難化的說法。他的說法來自於內在找碴鬼惡夢般的幻想,認為他的人生正分崩離析、每況愈下、充滿災難……那是他童年持續被過度懲罰時的情緒重現。

我的一位案主極端化的狀況像是這樣:「今天早上我上完廁所回到座位,我的老闆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知道,他一定認為我又懶又笨,他想開除我了。我知道,我會找不到下一份工作,我的女朋友會認為我是個廢物,並且離開我,我會因為壓力而生病,而且沒錢付醫療保險和租金。很快的,我就得靠購物推車過活。」許多誇張的內在找碴鬼嚷嚷,都是以流落街頭作結。這相當令人不安,完全是遺棄的象徵啊!

復原需要能夠辨識內在找碴鬼的災難化,這樣我們才能用「思考中斷法」和「思考修正法」去對抗它。在這個例子中,我提醒我的案主,我們已經多次發現他的找碴鬼,為了他的人生可能完蛋的各種方式而「抓狂」。然後,我鼓勵他拒絕沉溺在這個過程中,也鼓勵他,只要找碴鬼試圖嚇他或貶低他,就對找碴鬼憤怒地說「不」。

最後,我提醒他各種實際上和老闆有過的正面經驗(思考修正法),也協助他列舉工作上、學業上、人生中的各種成功經驗。

內在找碴鬼不只會加重情緒重現,還會變成誘發情緒重現的心理作用。下兩章將會談及如何翻轉找碴鬼的傷害。

進階的情緒重現管理

在遺棄性的憂鬱中醒來

隨著療癒的進展,你會注意到誘發過程的更多微妙之處,然後變得更能夠覺察內在找碴鬼不易被發現的誘發因子。你也會發現,有些誘發因子很難辨識,尤其是睡著時發生的狀況。

進階的情緒重現管理,涉及了學習如何管理這種令人倉皇失措的狀況:你覺得入睡時好好的,可是卻在情緒重現中醒來。

這通常是因為夢境誘發了你的情緒重現,如果記得夢見了什麼,有時還可以弄清楚誘發因子是什麼。而隨著覺察能力越來越好,你甚至可能知道是前一天的什麼事引發了你的夢。

最難管理的狀況是,你不記得夢見什麼。這種情緒重現可能令人感覺特別不公平和氣餒。那是找碴鬼的養料,甚至藉此宣稱你的療癒不但沒有進步,還退步了。

情緒重現是內在小孩的求救訊號

如果找不出誘發因子,我認為最好的辦法是,把情緒重現當作小時候的你在試圖溝通。那個小孩是在提醒你,他無數次地在那不是家的房子中孤寂淒涼地醒來,醒來時感到氣餒,因為必須再回到有毒的家庭環境中。

那孩子現在正在請你滿足他未被滿足的需求,也就是醒來感覺很苦時,有人可以給予安慰,就像是他在說著:「看!以前就是這麼糟。我以前大多時候就是覺得這麼喘不過氣來、羞恥和悲慘。

管理在遺棄性憂鬱中醒來的痛苦,是療癒過程中最困難的長期挑戰,因為睡眠似乎是退化的,且以右腦為主的狀況。醒來時,暫時和左腦認知功能失去連結的情況並不少見,而左腦認知功能控制著我們對現實生活較複雜的理解力。如果沒有左腦的功能,情緒重現管理常常會回到找碴鬼身上,以及早期童年試圖應付的方式,這會滋養找碴鬼,引爆找碴鬼的自我病理化(下一章會介紹)。

數年前,我如果在情緒重現中醒來,我會習慣像是慮病症2般地對我的健康狀況鑽牛角尖:「我的精力怎麼了?我一定有哪裡出了大問題。我覺得好像要死了,我的背痛大概是腫瘤吧?我這個月瘦了將近一公斤,我就知道我有癌症!我真希望我趕快死了算了。

這種的極端化有時候能持續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它製造的焦慮,通常會嚴重到足以逼我跳脫遺棄性的憂鬱,逼我下床去瞎忙,然後我會一整天無意識地急著把那糟糕的思想歷程(以及潛藏於它底下的遺棄性痛苦)拋在腦後。

因為大量的練習,所以我現在很快就能知道,如果我在慮病,就表示我在情緒重現。因此,我努力地把思考焦點轉移到生產愛與仁慈給我的內在小孩。我把這個努力奉獻給過去的我,那個無數次在恐怖的遺棄感中醒來、處於缺愛的原生家庭中的孩子。這現在是我練習最多的情緒重現管理:打破與找碴鬼的結合,專注於愛護我自己。

還有另一種情緒重現的訊息,似乎也來自於我的內在小孩,就是我又落入忽略他的老習慣。

這常發生在我退化到過度使用逃反應而忽視他時,我的情緒重現就像是他喧嚷著要我證明,我對他的慈愛並不只是空洞的花言巧語。

通常當我放慢思緒並開始內省,便會發現自我遺棄的老痛苦——我現在認為是「為自己孤獨」的老痛苦。這常會使我哭泣,但也常讓我從情緒重現中解脫。

彈性地使用情緒重現管理步驟

海倫在會談的開場白,是深深的自我疏離:「我就是個沒希望的個案。昨天我把自己卡在很糟的情緒重現裡,完全沒有原因。而且那不是你一直告訴我的,那種無法搞懂的起床情緒重現,我整個早上都還好,然後……砰!我就發作了,一直到現在,而且沒有任何蠢誘發因子。沒有任何事情引發它,就是我,毫無希望地搞砸了!我腦袋壞了!

辨識情緒重現的誘發因子是個滑坡(slippery slope)3。認出誘發因子常常可以使我們為了停止情緒重現,而責難自己和厭恨自己,但我們並不總是能找出誘發因子。這種情況,尋找誘發因子可以很快地劣化成自我病理化的活體解剖。隨著落入情緒重現的深淵,這個滑坡很快地會變成懸崖。

這幾乎是觀點的問題,在尋找誘發因子時,是來自於支持自己,還是來自於找麻煩?如果是後者,那最好別再找誘發因子,而改成提取自我接納,畢竟總是會有我們無法理解的誘發因子。這種時候,這個自我支持的過程需要勝過「把一切弄清楚」的健康慾望。

當你拚命想要搞定情緒重現時,如果這個努力會變得使你對自己惱怒或對自己失望,那麼自我接納的過程就需要勝過這個努力。如前所述,有時候整體上你所能做到的最好理解,就是「你的內在小孩正深深地感到被遺棄」。他正因為找碴鬼的羞辱攻擊而蜷縮害怕,並且需要你做出改變,證明你無論如何都會愛護他。

存在性的誘發因子

許多心理學家使用「存在」一詞來描述一個事實:所有的人類都會遇上痛苦的事件。有些是每個人時不時都會經歷的正常且反覆出現的痛苦,恐怖的國際事件、困難的抉擇、疾病、偶爾感到悽苦孤獨,都是存在性痛苦的常見例子。存在性的苦難對於CPTSD倖存者來說,特別容易誘發情緒重現,因為我們通常有非常多原生家庭的不幸,可誘發情緒重現。

另一個特別會誘發情緒重現的存在性現象,就是我們都會遭受看不見、不可預測的情緒變化。好心情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變成壞心情,好像小說家大衛‧米切(David Mitchell)所寫的:「好心情脆弱如蛋……而壞心情脆弱如磚。」

無法預測的情緒變化通常會造成CPTSD的問題,能很快地誘發情緒重現大發作,這往往是因為你以前展現自己全面的感受時會受到懲罰或遺棄,所以現在,基於舊習,你心情變壞時,你就會自動地解離。

這時,內在小孩常會覺得,你又回到了療癒前那個沒空感覺的人。這小孩於是覺得自己再度被困在那個具毀滅性、遺棄的過去,而導致情緒重現或許是他唯一能夠引起你注意的辦法。

這就是為什麼我試著盡可能用無條件的正向關懷,把我的預設立場轉向自己和我的內在小孩。

後期的療癒

當復原的程度足夠,你會理解到,情緒重現的痛苦大多是合宜的,那只是童年受虐和忽略的延遲反應。由此,你可用化解情緒重現的方式去處理感受,並且建立越來越健康的自我。

接著,這會開始減少你那未化解的童年痛苦——那個點燃你情緒重現的痛苦。情緒重現的頻率於是變得較少,強度變弱,也比較讓人能夠承受。後來,你一發現自己被誘發情緒重現,就會學著喚醒你的自我保護本能。

隨著情緒重現漸少,並且變得更容易管理,它周圍所建立的防衛機制(自戀、強迫性、解離或關係依賴等),也會變得更容易瓦解。

在你復原的這個階段,當你脫離一個情緒重現時,你可能會「諷刺地」感到滿意。在覺知的許多層面裡,你或許會感覺到在父母屋簷下的童年生活,遠比你以為的更糟,但同時你可能會感到解脫了,因為現在的你已經比起以前父母破壞你人生的時候,更自由了。

幫助兒童管理情緒重現

這個清單是給社工、老師、親戚、鄰居和朋友,用來幫助創傷家庭的孩子們。這清單是根據本章一開始的步驟調整而來,而根據小孩的年齡,有些步驟可能比其他步驟更適合。即使你並非處於幫助兒童的角色,也請為你的內在小孩至少讀過一次。

1. 幫助小孩發展對情緒重現的覺察:「你以前什麼時候有過這種感覺?這是不是有人對你很壞時的感覺?」

2. 展示「覺得危險並不代表你身陷危險」。教他們有些地方比其他地方安全。用溫柔、輕鬆的語調說:「也許你可以和我一起休息一下。」「你在我身邊很安全。」「這裡沒有人可以傷害你。」

3. 示範有大人在乎他的照料和保護,目標是成為這孩子的第一個安全關係。幫孩子與其他安全、愛護他的大人、團體或社團建立連結。

4. 用舒緩、可靠的方式對孩子說話。平衡「愛與限制」:每一個負面要有五個正面。慈愛地設立限制。

5. 引導孩子的思緒回到他自己的身體,以減少過度換氣和過度刺激。

A. 教他系統性地放鬆主要肌肉群。

B. 教他深深的、慢慢的腹式呼吸。

C. 鼓勵他放慢,以減少會增加恐懼的匆促。

D. 教他冷靜、集中注意力的活動,像是畫畫、合氣道、太極、瑜伽、伸展活動。

E. 辨識安全的地方,並鼓勵他到那裡避靜。

6. 教他「用說的」。在有些家庭中,說話是危險的,而言語抒發可以釋放痛苦與恐懼,並重建應對技巧。

7. 幫助他哀悼安全感的逝去。虐待和忽略會導致悲傷和憤怒,哭泣則會釋放恐懼。以不傷害他人的方式宣洩憤怒,可以建立安全感。

8. 縮小內在找碴鬼。讓大腦變得更為「使用者友善」,更加地覺察對自己說負面的話,和基於恐懼的幻想。教他思考中斷法和思考取代法:幫助他建立一個清單,可以記得他的好處、優勢、成就和資源。

9. 幫助他辨識自己的4F類型,以及那個類型的優點。使用象徵法、歌曲、卡通或電影角色。戰:金剛戰士;逃:藍色嗶嗶鳥、巴布工程師;僵:降世神通;討好:芝麻街的格羅弗。

10. 教育他這些權利和需求:界線、說不、抗議不公平、尋求負責的大人保護。

11. 辨識並且避開危險的人、地方和活動(例如,超人會避開氪石,運動明星不嗑藥)。

12. 破解永恆式的思考。創造可得的未來的鮮明景象,那裡更安全、更友善、更富足,並以類似的成功故事舉例。


1 丹尼爾‧高曼(Daniel Goleman),心理學家,EQ的作者,被譽為「情緒智商之父」。

2 慮病症是一種精神疾病,患者會過度懷疑自己有健康問題,或是只有一點點不適就懷疑自己有嚴重疾病,把注意力過度注意在身體和健康上。

3 滑坡,或滑坡謬誤,是一種邏輯錯誤,認為一事會導致下一事,下一事又導致下下一事,以誇大又過度的因果關係推論出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