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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療癒以創傷為基礎的關係依賴 |
如果你在上一章評估自己的次類型是討好型,或是在戰←→討好光譜上偏右,即使討好不是你的主要類型,這一章也可能與你有關。
以下的第一節包含了關於各類型來源的重要資訊。
我把一整章獻給關係依賴,是因為這是4F當中我最了解的類型。這知識來自於我私人的療癒之旅,也來自二十多年專攻治療關係依賴的經驗。

我在一個有幸開悟的夜晚寫了這一章節的要旨,那時我注意到自己焦慮地向一張撞到的椅子道歉。當時我想,我這輩子大概向物件道歉了很多次,而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
覺察到自己剛剛向椅子道歉,使我突然感到憤怒。我怒不可遏,因為曾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使我有帕夫洛夫1的「對不起」反應。
那時我已經探索原生家庭議題好一陣子了,而累積的證據很快地使我相信,父母對我深深地烙印了討好反應。
也因此,我被預設程式洗腦了,只要我周邊事物的正常秩序改變,我就要討好地道歉。
以我的例子來說,對顯然無害的狀況突然產生焦慮反應,常常是對早期創傷事件的情緒重現。有時候當下的事件和過去的創傷狀況可能只是模糊地相似,但就足以引發心理上既有的戰、逃、僵或討好反應。
在這個故事中,我討好椅子,潛意識中猶如經歷了危險的父母,並且關係依賴地像幼童般對椅子道歉,因為預期會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而受處罰。隨著自由聯想這件事,我也發現自己對道歉上了癮,我曾為了很久的紅燈道歉,為了天氣變化道歉,尤其會為了別人的錯誤和壞心情道歉……
討好的來源相較於戰、逃、僵的來源
我選擇「討好(fawn)」這個字做為4F中的第四個F,是因為在韋伯斯特2字典中,這個字的意思是:「表現得卑躬屈膝,畏縮奉承。」我相信,這種反應是許多關係依賴者行為的核心。
關係依賴者在幼童時期很快就學到了,抗議會導致父母更嚇人的報復。因此,他們放棄自己的戰反應,把「不」從他們的語彙中刪除,並且永不發展健康敢言的語言技巧。而且,很多虐待子女的父母會對回嘴施以最嚴酷的處罰,於是殘酷地消滅了孩子的戰反應。很不幸地,這通常是在孩子很小的時候發生,以至於他們後來幾乎想不起來這樣的經歷。
未來的關係依賴者也很早就學到,如果試圖逃走,他們的逃反應會強化他們的危險。「你再跑試試看!」這樣的話常在他們逃跑時出現,隨之而來的是挨打。之後,當孩子大一點時,他們也學到了終極的逃反應(離家出走)是無望地不切實際,甚至更加充滿危險。然而,製造創傷的家庭似乎越來越多,有很多的孩子(小至青春期前的孩子)試圖離家出走,而且落入了可怕悲慘的境地。
在某個階段,許多幼童會把他們的戰反應轉化為過動地跑來跑去繞圈圈,這種適應在某種層面是有用的,可以幫助他們逃離強大的複雜遺棄感。後來許多這些不幸的孩子,雖然象徵性地逃離痛苦,但他們惡化至強迫症般的適應方式,像是工作狂、忙碌狂、敗金、對性與愛成癮,都是逃類型的常見現象。
不採用逃防衛反應的幼童,可能會發展出僵反應,並成為「失落的孩子」,他們靠陷入越來越深的解離,來逃避恐懼,也學會讓父母的言語和情緒虐待「左耳進、右耳出」。這種類型也常在青春期陷入麻痺型物質成癮,像是大麻、酒精、鴉片和其他具鎮靜麻醉效果的物質。
然而,未來成為關係依賴者的幼童,明智地放棄戰、逃和僵反應,他們學會採用討好,這被視為是有用的,能藉此獲得偶爾的安全。值得重複一提的是,討好型者常是愛麗絲‧米勒《幸福童年的秘密》書中所說的天賦小孩(gifted children),他們是早熟的小孩,發現如果自己對父母有許多用處,就能換取些微的安全。
奴役狀態、逢迎、奉承變成重要的求生策略,他們聰明地放棄所有可能造成父母不便的需求,而不再具有可能使父母生氣的好惡和意見。他們棄守各種界線,好讓父母放鬆,而父母卻不再履行照顧他們的義務。如上一章所看到的,這些孩子常會變成小大人,並且盡可能地幫助父母。
我想知道,除了我以外,有多少的治療師是如此進入這一行的。
這些自我的失去,在孩子們還不會說話時就開始了,當然,那時他們也沒有洞察力。對成形中的關係依賴者,所有的危險訊號都會立即引發奴從行為,並使他們放棄權利與需求。
這些反應模式深植在心理中,以至於許多關係依賴者成年後,對威脅的自動反應就像狗一樣,象徵性地四腳朝天、搖著尾巴、希望得到一點仁慈和偶爾的一口施捨。衛伯斯特字典中對討好的第二條定義是:「狗:用舔手、搖尾巴……等表現友善。」我覺得很可悲的是,有些關係依賴者就像狗一樣忠誠,即使是對最壞的「主人」亦如是。
最後,我注意到極端的情緒遺棄(如第五章所介紹的),也會製造這種關係依賴。被嚴重忽略的孩童,體驗到極端缺乏連結的創傷,有時候會過度發展出討好反應,來回應這種可怕的狀況。一旦孩子理解到,當個有用的人,並且不為自己要些什麼,就能夠讓他得到父母的一些正向關注,關係依賴就會開始成長。然後幾年下來,關係依賴就變成越來越自動化的習慣。
什麼是以創傷為基礎的關係依賴?
我的許多案主一開始不喜歡「關係依賴」這個詞彙,他們認為這詞彙很令人困惑,或是無關緊要,因為他們讀過或聽過的介紹很貶損人,也有些人覺得這個描述並不符合他們的狀況。如果你也是如此,以下對關係依賴次類型的介紹,會說明討好反應是如何可能演變成各種不同的行為。
我把「以創傷為基礎的關係依賴」定義為一種自我遺棄和自我犧牲的症候群。關係依賴以恐懼為基礎,而無法在關係中表達權利、需求和界線。它是一種「敢言能力」出問題的病,特色是沉睡的戰反應,以及呈現出容易受到剝削、虐待或忽略的弱點。
在交談互動中,關係依賴者是透過傾聽和引誘對方說話,來獲得關係中的安全感和接納。因為邀請對方說話,能夠避免冒險暴露出自己的想法、觀點和感受。因此,他們會問問題,讓焦點不放在自己身上。這其實都源於父母讓他們學會:說話是危險的,同時他們的話語會證明自己毫無價值。
怎麼做才會比較安全?討好型的隱藏密碼是:1.多聽、少說;2.多同意、少反對;3.多照顧別人、少要求幫助;4.多引誘別人表達、少表達自己;5.多讓別人做決定、少表達自己的好惡。
令人難過的是,未復原的討好型者最能夠滿足自己需求的方式,就是幫助別人。不過,討好型者通常可以藉由熟記第十六章二號工具箱的人權法案,來加強自己的療癒。
我有個諷刺的幻想,是關於兩位關係依賴者的第一次約會。不知怎麼地,他們同意去看電影,但他們要如何選擇哪部電影呢?「你想看哪一部?」「喔,我都可以。你想看哪部?」「我真的都可以。我什麼都喜歡。」「我也是。你選吧。」「喔,我覺得你選比較好。」「喔,我沒辦法,我總是挑錯片。」「我也是,我選的一定是最爛的。」就這樣下去,沒完沒了,直到時間超過什麼都沒得看,兩人都為了不用表達自己而感到輕鬆,然後結束了這個夜晚。
關係依賴的次類型
關於關係依賴的一些困惑,我認為可以透過了解以下三種關係依賴的次分類得到釐清:討好─僵、討好─逃、討好─戰。
討好─僵:代罪羔羊
討好─僵類型通常是關係依賴最嚴重的類型。然而,並非所有的代罪羔羊都是討好─僵類型,因為討好和僵都傾向於極度的自我否認,所以他們很多人最後成了代罪羔羊。
這也是因為這兩種類型是4F當中最被動的類型,他們通常都是在幼年時,因為表達自己而受到最多的處罰或拒絕。
當討好─僵類型者無法逃離童年的代罪羔羊角色時,通常他們成年後也會成為類似的受害者。
最壞的狀況是,討好─僵類型者很容易被戰類型者認出並俘虜,戰類型者很可能會把討好─僵類型者踩在腳下,並對他們家暴。有時候,討好─僵類型者不知道自己被虐待,甚至他們會怪罪自己,就像童年怪罪自己一樣。
還有,我們從研究家暴循環的資料中得知,有許多自戀狂施暴者很了解,在受害者想要離去時,應何時和如何給予受害者些許的浪漫。這些自戀狂常是上一章所介紹的迷人惡霸,他們偶爾略施的小惠,就比關係依賴者原生家庭所得到的還要溫暖。所以關係依賴者很快又會上鉤,也很快地重啟家暴循環3。
一個重點是,許多迷人的惡霸也會在追求期短暫給予大量的浪漫,但一旦成功捕獲對方,這些浪漫就會漸漸停止到幾乎沒有。
很多討好─僵類型者在療癒中只做表面功夫,如果他們沒有完全逃避療癒的話。討好─僵類型者常必須徹底拋棄自己的保護本能,變得受困於心理學家所說的「習得的無助」。
最後,有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很多的男性也在默默地承受家暴。有一次,一位男性案主告訴我,無論他的妻子如何攻擊他,他都無法不對她說對不起。即使每次他都會被妻子賞耳光,使她更生氣,但他仍只會情緒重現地說:「我為我說對不起而對不起。」
不意外地,進一步探究後,便發現了他有個邊緣性人格的母親,每當她對他有所不滿時,就會打他耳光。身為小孩的他,被打時必須把手放低,然後必須為了使她「應該要」處罰他而道歉。不幸的,幾次會談後他就不再接受治療了,因為他的妻子看了他的支票本,為了「浪費他的時間和她的金錢」而一直打他。
在我做電話危機諮商的那幾年,我協助了非常多的討好─僵類型者。他們的希望在於了解自己童年的受虐經驗,如何害他們現在也受虐。但這常常是件很困難的事,因為討好─僵類型的代罪羔羊,從前就常常因為抱怨而受到特別嚴重的懲罰。
我多次聽過家暴受害人這麼說:「但是我不想表現得像個受害者!」通常我會試著幫助他們看清楚,自己小時候的確是個受害者。然而,如果我無法使他們看清這個事實,他們還是無法把自己救出現在的受害狀況。
討好——逃:超級護理師
討好─逃類型最常出現在忙碌狂的父母、護理師或行政助理,這些從早忙到晚去協助家庭、醫院或公司的人。他們強迫性地照顧每個人的需要,但幾乎從未想到自己。
討好─逃類型的人有時候像是搞錯的德蕾莎修女(Mather Teresa),藉由把自己視為完美、無私的照顧者,去逃離自我遺棄的痛苦。他們也藉由強迫症般匆忙地幫助一個人又一個人,來遠離自己的痛苦。有些討好─逃類型的案主也有強迫症般的潔癖。我的一位實習生告訴我,她的討好─逃類型案主有一打用顏色標籤的牙刷,分別用於家中浴室和廚房的細部清潔。
有些討好─逃類型者會投射他們的完美主義到別人身上,並自詡為榮譽顧問,以自己的建議造成別人的負擔。然而,討好─逃類型者有必要學會「關心和處理是兩回事」,尤其當想幫助的人處於情緒痛苦時,很多時候這個人所需要的只是同理心、接納和有機會能夠口頭抒發而已。還有,有些情緒也需要時間去化解,在別人感覺很糟時去愛他們,就是強而有力的關心。
這也關乎允許別人的不完美,要知道,每個人都有一些難改的小侷限和怪癖,我們愛的人不需要被逼迫去做不可能的改變。對此,我處理的方式,向來是用「你可接受,也可不接受」的態度,來表達我的忠告。為了證明我是真心的,我會避免一再嘮叨同一件事。此外,我通常會先詢問對方,是否真的想要我的意見。
討好——戰:令人窒息的母親
上面兩段的建議,也適用於許多討好─戰類型的倖存者,因為他們當中有些人在試圖幫助別人時,可能會相當具有侵略性。他們常認為幫助就等於改變,並且因為堅持施壓他人要接受他們的建議,而把別人越推越遠。
討好─戰類型者是令人窒息的愛的照顧者,他們過度聚焦在對方身上的這種照顧方式,有時候是在重複他們童年的奴僕角色。還有,他們的幫助通常比戰─討好類型(上一章介紹過)較不自私自利,但他們的熱心照顧,有時候會使對方相信他們所說的:「我愛你愛得要死。」
情緒重現時,討好─戰類型者可能會惡化成有操弄性或脅迫性的照顧,他們可能會用窒息的愛使對方配合,呈現出他們認為對方應有的樣子。
討好─戰類型者有時候可能會到達一個挫折的臨界值,當「病人」拒絕他們的建議,或對他們的建議有所猶豫時,他們就會爆炸。有時候他們理所當然的覺得,可以「為了他們好」而處罰對方,尤其是在主要關係中。
討好─戰類型有時候會被誤診為邊緣性人格障礙,這是因為他們在情緒重現時,情緒可能會非常強烈。一旦被引發遺棄的恐慌時,他們會拚命地渴求愛,並且可能極端地在狠狠索求和卑微諂媚之間擺盪。然而,他們沒有在前一章所看到的真正邊緣性人格核心的自戀。
討好─戰類型和邊緣性人格的另一個差別是,討好─戰類型者會尋求真正的親密感。討好─戰類型者是最關係導向的一種類型,也最容易對愛上癮,這一點和戰─討好類型相反,戰─討好類型較傾向於對肉體宣洩上癮,也因此較容易有性成癮。
再談從極端的討好反應中復原
父母如何造成他們的討好反應,這方面的心理教育幫助了很多我的案主。他們很多人立刻理解到,自己會有關係依賴,只不過是因為自己最基本的健康自利,被持續地攻擊和羞辱扭曲為自私。
有位四十幾歲的案主,估計自己罵自己「自私」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直到某一個夜晚,她突然領悟到自己根本不夠自私。她是在看一個給自戀型母親的成年孩子網站上的留言時,得到了這個領悟,她突然了解,她的母親壟斷了他們家的自利。
這位案主於是了解,每次她想為自己做點什麼時,她不只會感到焦慮,還會為了自己可怕地像她母親而覺得羞恥。
討好型者需要了解,害怕因為不夠討好而被攻擊,這樣的恐懼會使他們放棄自己的界線、權利和需求。
對於復原,了解這樣的動態是必要的,但仍不足夠,很多關係依賴者雖然了解自己傾向於放棄自己,但一遇到在關係中可以適當表達自己時,就忘了自己所學的一切。
在我的早期療癒中,我越來越察覺自己在約會新對象時,是多麼過度地引導約會對象說話,然後將自己困於沒什麼可說的狀況,然而,我很難打破這個模式。
一段時間後,我才明白原來我是想要更主動地表達自己,但是這樣的意圖卻把我嚇到情緒重現,這使我發生了解離,並且忘記自己原本打算要說的一切。
當杏仁核綁架(amygdala hijacking)4了我的左腦,我能想到要做的只有使我的約會對象講話,然後自己退化到慣用的安全姿態,也就是傾聽和引導對方說話。
直到我的治療師建議我在手掌上寫下一些關鍵字,我才開始掌握狀況。看看那些字,可以把我的左腦帶回來,而且我漸漸地能夠掌握住自己的對話去認識彼此。
後來,我有了這個體悟:「難怪我陷入了一個又一個自戀狂的圈套。自戀狂之所以愛我,是因為我支持他們單向式的滔滔不絕,而我也可能遇過很多平衡的好人,只是他們不想再跟我約會了,因為我似乎有所隱瞞,而且很難認識。」
大約是這個時候,我也有一個討好型的朋友,她也有同樣的問題。她喜歡開玩笑說,她的傾聽和引導別人說話的防衛技巧,好到能夠讓任何人(甚至是白屏幕5的治療師)變成滔滔不絕的自戀狂。
要從關係依賴中解脫,倖存者必須學會和當下的恐懼共處——那種會引發自我放棄的討好反應的恐懼。在面對恐懼時,他們必須嘗試練習擴展更多更有功能的反應(見下一章的情緒重現管理步驟)。
面對自我揭露的恐懼
處理原生家庭議題時,常會引發真正想克服這個挑戰的動機。我們需要直覺地知道,並且拼湊出創傷的詳細全貌——那是首次把我們嚇得脫離健康自我表達本能的創傷。
當情緒上記得童年時是如何地被壓迫,才能開始理解,那是因為我們當時年紀太小,無法為自己說話的緣故,但現在我們有著成人的身體,而且已經處於有力的狀況。即使現在被引發情緒重現時,仍有時會覺得渺小無助,但我們可以學著提醒自己,我們現在有著成人的身體,而且成人地位給予了我們很多資源,可以去為自己而戰,並且能有效地抗議關係中的不公平。
以哀悼化解關係依賴
我常發現,要破解關係依賴,必須要有大量的哀悼,這通常要為這麼久以來沒有健康的自利和自我保護的失去和痛苦,流下許多眼淚。過著沒有自我的一生著實令人憤怒,而哀悼也會為這種健康的憤怒解鎖。
然後,這種憤怒可以被用來打造健康的戰反應。再說一次,戰反應是自我保護本能的基礎,是平衡地自我表達的基礎,也是追求平等互惠關係的勇氣基礎。
後期的療癒
在幫助倖存者重拾自我表達時,我會鼓勵他們想像自己是在挑戰一個現在或過去的不公平事件。這種角色扮演是細膩的工作,因為這可能會引起療癒性的情緒重現,引起舊有的恐懼。
隨著倖存者學習如何在自我表達的角色扮演中留在當下,他們會越來越察覺,恐懼是如何使自己採取討好反應。然後,他們可以練習與恐懼共處,並且同時表達自己。
「雖然害怕,仍硬著頭皮做」是他們以前沒學到的發展能力,而藉由足夠的練習,他們會治癒這個發展停滯,這能夠幫助他們準備好去瓦解自我傷害的恐懼反應,如過度給予或過度妥協。還有,這也會讓倖存者更擅於管理情緒重現。
隨著後期療癒的進展,倖存者會越來越「懂自己的腦袋」,他們慢慢地能夠化解反射性地同意他人好惡與意見的習慣,也會更容易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以及做自己的選擇。最重要的是,他們學會待在自己的裡面。
許多討好型的人藉由持續把焦點放在父母身上,來搞清楚要如何安撫父母,並以此存活。因此,有些人變得幾乎像通靈般,能讀懂父母的心情和期待。然後,這能夠幫助他們搞清楚,當父母帶來危險時,什麼是化解這危險的最佳反應。有些人甚至偶爾因此得到認同。
倖存者需要解除這個習慣,努力留在自己的體驗中,而不要一直把注意力投射在解讀他人上,至於依然習慣取悅他人的討好型者,則必須努力減少自己討好的行為。多年來我注意到,一位倖存者有多麼努力的在討好我,就反應了他的父母有多麼危險。
復原需要我們越來越覺知自己自動迎合與鏡像模仿6的行為,這會減少我們同意任何人說的任何事的反射性習慣。能夠大幅減少言語迎合,是很大的成就,而如果能夠減少不真誠的情緒鏡像模仿,就是更強大的成就。
對具有破壞性的譏諷嘲笑,表現得像被逗樂、對懲罰者表現愛、對一再傷害自己的人表現原諒,都是一些失能的情緒迎合行為。
復原需要建立界線,來使我們真實地對待自己真正的情緒經驗,我稱此為「情緒個體化工作」(emotional individuation work)。
在進階的療癒中,情緒個體化工作發生於減少自動改變自己的情緒去迎合別人情緒的時候。我這麼說,並不是指壓抑真誠的同理心,因為與親密對象同哭同笑,是真正美好的體驗。
我在此建議的是,要抗拒假裝自己總是和對方有相同感受,如果不好笑,你就不需要笑;如果你的朋友心情不好,你也不需要表現得像心情不好;如果你心情不好,也不需要表現得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幸虧我身為治療師,所以我學到了很多這方面的東西,而且在我的案主憂鬱時,如果我把自己的情緒和行為都調整成憂鬱,對他並沒有幫助。
然而,我總是真誠地同理案主的憂鬱,因為我能透過自己的經驗而感同身受。我可以關心地與他同在,但不拋棄我自己當下的滿足。
相同的,在你為某事充滿熱情時,我也能感到憂鬱,同時真誠地體會你的快樂,而不會羞恥地拋棄我暫時憂鬱的自己。
這是另一個例子。假設你的心情很好,並告訴我你很愛最近看的老音樂劇,但我心情消沉,而且不喜歡老音樂劇。如果我是戰類型,那麼我們就準備大大地互相疏遠吧。
如果我是未復原的討好型,我可能會壓制自己的壞心情和音樂劇喜好,焦慮地擠出高音,勉強地用輕挑的方式說弗雷德‧阿斯泰爾7有多好。不過,我卻可以取得更深、更真誠的事實,我能讓你知道,我很高興你有過美好的時光,畢竟我真的相信每個人的喜好都不同。
在寫這段文字時,我想起了布魯諾,一位接受安寧照護的親愛老案主。有次造訪他時,他告訴我:「我受不了跟那個新志工講話。我是說,到底是誰要死了……是我,還是她?我跟你說,我不知道誰比較糟糕,是她,還是另一個笑咪咪的志工,那個總是一副到了迪士尼樂園樣子的人?」
「不認同,沒關係」
在療癒的早期,有位備受尊敬的導師給了我這個自我肯定句:「不認同,沒關係。」關係依賴的我,熱切地歡迎他的忠告:我該一直練習這句話,直到它成真。但私底下我卻想著:「你當然在開玩笑!」畢竟我的前三十年,都是靠喜劇演員般的使命存活著,並試圖證明「我從來沒遇過我不喜歡的人」。
我那時尚不知道自己無意識地被全有全無的胡扯所吸引,因為我拚命地試著引誘每一個遇到的人來喜歡我,希望我能終於有安全感。
隨著我深思這個自我肯定句,我判定它顯然很荒謬,而且明顯地做不到。然而,不到一個星期,突然有什麼點燃了我,使我真的希望它會成真。
但那仍是我對關係依賴有任何認識的很久以前,而我花了將近二十年時間,才有一點點進步。學會處理和接受不被認同,這個重要性無數次地進進出出我的覺察。
但是現在,經過三十年後我在寫這本書,我覺得它是我學到最重要的事之一。
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享受朋友和親密他人大量的認同,於是我通常很容易地就接受他們有建設性的意見。直接的結果是,我極少在乎我不認識、或是不認識我的人怎麼想我。
當然,這不是完美的成就。他人不認同我,偶爾仍會引發我的情緒重現,但現在我很欣悅地報告,現在當我不被認同時,大多非常平靜。有時候我甚至能覺得,別人的不認同是好事,而且確認了我在往對的方向做對的事。我努力拯救案主脫離自戀父母或自戀伴侶的奴役時,那些自戀父母或自戀伴侶的不認同,便是最好的證明。他們對我的不認同,事實上肯定了我的確在做對的事。
大多數時候,不認同我,沒關係喔!
1 帕夫洛夫(Pavlov)是制約研究的著名學者。作者意味自己對物品道歉的行為,是猶如被制約般的反射反應。
2 Merriam-Webster是美國的權威字典。
3 關於自戀狂和家暴循環,可參見此網頁的介紹:https://freeryou.com/1901/narcabuse-04。
4 杏仁核是大腦的一部分,與情緒反應相關。下一章將進一步說明杏仁核綁架。
5 「白屏幕」是指心理治療師(泛指各式的專業心理助人工作者)專業上處於一種無我的狀態去協助案主,包括不談自己、不透漏個人資訊、不透漏個人想法、好惡與感受。
6 鏡像模仿或鏡射(mirroring),是心理學上的一個術語,指稱模仿對方的行為(有時也可能是情緒或想法),使對方覺得親近或站在同一陣線。人的本能具有這樣的天性和能力,可以無意識地自然發生,但隨著成長,也可能有意識地故意使用這樣的行為。在嬰幼兒發展階段,嬰幼兒與主要照顧者的互相鏡像模仿是重要的發展過程。
7 Fred Astaire,美國電影演員、舞者、舞台劇演員、編舞家、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