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缺少了第七感,生命會變得死氣沉沉。當我們發現自己處於一個缺少第七感的文化環境,就可能深陷於物理現實的掌握中,對我們生命核心所在的內在現實視而不見。當一個文化的領導者本身就缺乏第七感,那麼這個文化萌發出來的年輕新血就像生活在盲人領導盲人的世界裡。我想在此分享一個學生在陷入這樣缺乏第七感的世界裡,所得到的經驗。請讓我向你介紹現代醫學文化。
我第一次來到哈佛醫學院,是在一個寒冷灰暗的冬天。對一個來自南加州的年輕人而言,那陰沉感覺反而更加深了那些巨大石造建築的權威感。哈佛猶如一座崎嶇嚴酷,充滿艱鉅挑戰的高山,而我想攀上巔峰。
但我在那裡求學的頭兩年,卻因為自己一項特定的興趣,而不斷受到嚴厲的指責:我喜歡在詢問病況時花很多時間瞭解病人的生命故事,詢問他們的感覺。我還記得,曾有一個十六歲的非裔男孩對於自己被診斷出罹患白血病,顯得非常沮喪,於是我在談話中發現他哥哥四年前才因為同樣的疾病,在經歷漫長而痛苦的惡化過程後過世。但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他,他的預後情況比他哥哥好得多,一方面因為他比哥哥更早被診斷出來,一方面也因為治療方法已經進步許多。我們在交談中嘗試用言語描述出藏在他內心的有關他哥哥令人害怕的經驗,然後對於他自己可能會遭遇的情況,建立了比較樂觀的觀點。
我的導師是一位腸胃科專科醫師。「丹尼,」她說,她的頭側向一邊,似乎覺得我是搞不清楚狀況或迷失了方向,「你想當精神科醫師嗎?」
「沒有,」我說,「我才二年級,我還不知道我想做什麼。」事實上,我一直考慮當小兒科醫生,因為我很喜歡跟小孩在一起,但是我不想跟她提這點。
「丹尼,」她又把頭側向另一邊,「那你父親是精神科醫師嗎?」
「不是,」我說,「他是個工程師。」
但這個回答似乎還是無法讓她滿意。「你知道,你問的這些問題,關於病人的感覺還有生活等等,這是社工的工作,不是醫生的工作。如果你對這些事這麼有興趣,為什麼不去當社工就好?如果你想當個真正的醫生,你就應該只問跟身體有關的事。」
我的導師告訴我,她只想要身體檢查的結果,但事實上她是在開給我一種世界觀的處方。她的做法並不特立獨行。當時的醫學系統幾乎完全專注於資料與疾病。或許我的老師們是用這種方式來因應每天都要面對的讓人難以承受的疾病與死亡,以及有時難以避免的無助、無力,以及無法控制的感覺。但是對我而言,他們的教導似乎是錯的,是誤導的。在我看來,病人的感覺與想法、希望、夢想、恐懼,以及人生故事,就跟他們的腎臟,或肝臟或心臟一樣重要。但是卻沒有任何人──或任何科學證據──可以告訴我別的可能。
為了安然渡過最初幾年的醫學教化訓練,我只好隨波逐流。我還年輕,而且急於取悅我的老師們,所以我盡我所能地融入這個系統。我相信當時必定也有其他學生──和教授──並不贊同這樣缺乏第七感的世界觀,但我沒有遇到他們。我甚至曾經嘗試加入醫學院女性學生的組織,說我也需要「人性化的角色模範」(humane role models)。但是我被告知男性加入組織,會改變場所中的動力,因此我被禮貌但堅定地拒絕了。
入學第二年時,我換到麻州綜合醫院去做臨床實習,而我們上某些課的半圓形劇場,就是一百多年前,麻醉藥首次在現代醫學中登場之處。我還記得我抬頭看著蓋住大廳的圓頂,茫然地盯著那開闊的空間,然後低下頭望向遠處的那面牆,牆上那幅畫的主題就是史上第一次使用乙醚麻醉的手術,所有學生都能清楚看到。病人就躺在那裡,冷冰冰地躺在手術檯上,對內在的感覺麻痺,對周圍穿著黑外套的男人顯然也毫無知覺。這間大廳被稱為乙醚廳,而我覺得我自己彷彿也被下了乙醚──跟我的內在世界失去連結,跟自己活生生的某個部分切斷,很快地失去意識。甚至我的身體也變得麻木。我想起自己曾經在沖澡時毫無感覺,也不再在每週三去河對岸的一間教堂,參加我過去很喜愛的,充滿活力的「自由舞蹈」之夜。我覺得失去了聯繫,迷失了方向,猶如行屍走肉。
雖然不清楚理想幻滅的原因,我還是打了電話給學務長,告訴她,我想輟學。她和善地聽我說,而當她問我休學的原因時,我說我也不確定。我告訴自己,我必須離開才能「找到自己的方向」,事實上,我是想找到自己的心。學務長說服了我改成休學一年,並指導我寫一項「研究提案」,作為我休學一年的理由。我寫說我想要「研究我是誰」,還好這個研究主題被接受了。
我的「研究」讓我在美洲大陸走了一圈,從新英格蘭地區,到加拿大的英屬哥倫比亞,到南加州。我嘗試了幾種行業,包括職業舞者跟編舞、木工,甚至差點決定去捕鮭魚。我曾經在大學時研究鮭魚如何利用分子機制,讓自己可以從淡水轉換到海水環境中,而我在此時認為,或許那研究事實上象徵了我更深層的,對人類發展與轉變的興趣。我在英屬哥倫比亞省的西海岸,面對著狂野太平洋的溫哥華島上,遇到了一個在船上工作的男人。他告訴我,捕魚就是「凌晨三點起床,連續好幾個小時彎腰靠在凍僵人的船身上,背痛得快死掉,撒下魚鉤,然後不斷拉魚上來,直到你的手都快要廢掉。」然後他宣布他不幹了,他要回去念心理學研究所。這次遭遇讓我回到我的家鄉,跟我的朋友家人重聚,也讓我可以在我爺爺生病與臨終的這段時間,幫忙我的奶奶。最後我終於找到一份工作,幫忙幾位在UCLA拍攝表演藝術節目的紀錄片導演。他們也請我幫忙一項左右半腦的研究計劃。就是這個!我無時無刻都在思考人的心靈,人的生命,以及是什麼讓我們成為我們的樣子。這是我願意遵循的路。我或許還是可以成為一個精神科醫師。我覺得我已經準備好重返哈佛,但是我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像離開的這年一樣,保持跟自己以及跟他人的清晰的連結。
我在醫學院第三年最重要的工作,是在內科實習。據說你在實習期間的表現會決定你的事業前途。有一次,在上一堂課時負責指導我,比我資深幾年的住院醫師走進教室,眼中含著淚水,低聲對我說我先前照顧了許久的昆恩先生剛剛過世了。我起身跟她出去,到昆恩先生的病床前。我們一起在那裡站了許久。他是個活力充沛的商船船員,航海多年的風霜都寫在他滄桑的臉上。我經常會在醫院辛苦工作一整天後,來到他床邊坐著,享受他的許多故事,聽著他對逐漸逼近的死亡有什麼感覺。他知道他在地球上七十年的日子就快要結束,他的冒險即將終了。現在他完成他的人生故事了,那位住院醫師跟我只能站在那曾經帶他航向海洋的遺體旁,分享彼此的感觸。
那天下午,我去見資深主治醫師,進行實習學生進度檢討。他是個很有威嚴的腫瘤學家,高大英挺,留著黑色鬍子。他告訴我,我的實習表現「還不錯」──除了一個問題以外。他注意到我那天早上離開課堂。我告訴他因為昆恩先生過世了,因此我跟指導我的住院醫師想在員工搬走遺體之前,陪在他身邊。然後那位醫師說了一段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丹尼,你是來這裡學習的。在有學習的機會時候離開,是很大的問題。你必須學會克服這些感覺──病人就是會死。沒時間給你掉眼淚。你的工作是要學習。你必須學會只處理事實,才可能成為優秀的醫生。」
沒時間掉眼淚?這就是我應該學習的醫療藝術嗎?
第二天我到昆恩先生之前住的病房,幫一個新來的病人辦入院。結果我看到我最喜歡的一位老師就坐在床上。他對我微笑說:「看來我們每個人都可能生病啊。」他罹患了急性白血病,我應該是要幫他做骨髓移植前的準備。我的臉緊繃著──剛開始淚水湧上,但我忍住了;接著湧上的是我無法不意識到的恐懼;但最後我下定決心,眼神如鋼鐵般專注。我決心要「克服」我的恐懼跟哀傷,只專注在應該做的事情的細節。我排定了必要的檢驗,仔細地給了化療藥物,小心檢查有沒有副作用,然後專注地觀察我的老師/病人的進展。我去了圖書館,找到關於他那一類型白血病、治療方法,病況可能發展的所有研究資料。我對同一團隊的同學、住院醫師,跟督導醫師們報告這些研究論文,以及這個「臨床案例」。到病房巡房時,以及在他的病房門口時,我跟我的住院及主治醫師討論這個病例的技術性細節:只有事實,沒有感覺。我小心不要花太多時間跟病人講話。他是生病的人,我是醫生。反正也沒有什麼好談的,不是嗎?
我想釐清一點:在某些特定時刻,刻意並暫時的「只處理事實」,其實可能非常有用。但是「暫時」是關鍵,這不是一種生活方式,而是一種調適的方法,是刻意的,只適用於當下,只是用來因應必須快速敏銳採取行動的情況。用這種方式區隔自己,本來就是一種嚴酷的心理訓練。如果你正被推進手術室,你當然希望遇到一個自信、鎮定、只專注於完成任務,而非淚眼汪汪的外科醫師。即使是身為父母,我們也必須在面臨危機時,專注於處理眼前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第七感可以幫助我們判斷,難過或過度認同他人,其實不利於因應,應該轉而將注意力放在需要執行的事情上。但是第七感也可以幫助我們以全部的內在生命感受當下,同頻率體會他人,承認我們充滿感覺的心,而心是生命當中無形而極度主觀的那個部分。
當我的內科實習終於結束時,我的紀錄上增添了一筆誰都想要的「優等」的成績,但我心底毫無感覺。我的心是木頭做的,是在海岸上腐朽的漂流木,已經感覺不到拍打在岸邊的海浪。然後,我與乙醚廳重逢了。
就在我決定從醫學院休學的那個星期過後,整整二十五年,我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乙醚廳。但是情況有些不同。畢竟我已經完成了小兒科醫師與精神科醫師的訓練,並且在這麼多年後,被邀請回來這裡當主講人,講題是情緒與故事對於健康發展的重要性。我十五歲大的兒子跟我一起來,也坐在聽眾席當中,而我心底則充滿了各種難以描述的感受──感激、如釋重負以及深刻體會到這期間的巨大改變。
在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裡,科學打開了一扇新的窗,讓我們更清楚看見通往人類生命的真相。雖然肉眼無法看見,但我們已經可以確切地說,心,是毋庸置疑地「真實」存在。這些年醫學也進展神速2。哈佛醫學院已經改變了,今天的許多課程至少會要求醫學院學生要注意同理心、降低心理壓力,以及將病人視為人看待等等。如果我接受的是這樣注重內在的、全面性的課程,我的醫師受訓經驗應該會好得多。
我自己職業生涯中待過的領域,包括小兒科、精神科,以及心理學,都讓我能夠更深入心理的海洋。我接受一項研究獎助金,而得以研究依附、記憶與人生敘述,並探討心靈在家庭中的發展過程,便成為心理健康領域的教育者。此刻,在乙醚廳裡,我正在講述心靈的本質,以及第七感對健康的重要性。此外,我也終於能問聽眾一個問題──我到目前為止已經在演講中問過將近八萬個心理健康專業人士的問題。他們的專業包括了心理學、精神醫學、社工,跟職能治療等等。
演講一開始,我請大家舉手回答:「在你的專業訓練中,有多少人在課程或演講裡探討過心靈或心靈健康的定義?」舉手的人數很容易數得出來。分布在全球各地四大洲的眾多國家裡的演講廳,同樣的統計數字一再出現:這些領域的專業人士中,只有百分之二到五的人至少曾經在一場演講中,聽到他們的專業的基礎──心──的定義。對他們,以及對當年受訓的我自己而言,學習的焦點一直都是心理疾病、症狀的分類,以及設計來舒緩心理疾患的治療技巧。然而,這世界充滿了各種心理上的痛苦,而幫助人們減輕痛苦,絕對是我們應該分擔的重要責任之一。但是我們在努力這麼做時,卻經常看不清楚自己的目標,因為我們根本不曾探討健康的心究竟是什麼。這不是很奇怪嗎?我很快也就發現,事實上,其他跟心理有關的研究領域在進行各種有趣的研究時,似乎也都不曾先定義他們企圖研究的目錄。
我現在用於治療病人與教導學生的心的定義,是一項卓越的合作研究計劃的成果。一九九二年時,我在UCLA組成了一個跨領域的團體,研究大腦與心智的關連。我總共找來了四十位科學家,分別來自各種截然不同的領域,包括語言學、電腦科學、基因遺傳學、數學、神經科學、社會學,當然還有發展與實驗心理學。那是「大腦時代」(Decade of Brain)的開端,而我們都很興奮能夠試圖解答大腦的客觀生理特質跟主觀的心智特質究竟有何關連的難題。
但是我們很快發現,每個學科都有自己看待現實的方式,而且儘管我們都同意大腦是由一整套在頭顱內的神經構成,並且與身體其他部分互相連結,卻對於心智的本質沒有共識,也沒有共通的語彙。電腦科學家說它是「一套操作系統」。神經生物學家說「心智不過是腦部的活動」。人類學家說這是「代代相傳的社會共有的進程」。心理學家說「心智是我們的思考與感覺」。就這樣無止盡地下去,直到我開始擔心這不同觀點引起的緊張會導致整個團體瓦解。我必須創造出某種大家都接受,可操作的定義,才可能開始處理我們基本的研究主題。
以下是我最後提供給這個團體的,作為我們探索起點的定義:「人類的心智是一個由身體與人際關係形成的,調節能量與資訊流動的歷程3。」就這樣。很令人吃驚的,這個團體裡來自各個領域的所有人,都肯定這個定義符合他們自己的領域的觀點。
心,是真實的存在,忽視它,並不會讓它消失。給予心智一個定義,可以讓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乃至於在各種專業領域中──不論是心理治療、醫學、教育、政策決策與公共議題倡導中──對我們生命的內在本質有了共通的語言。
為了確保我們有共同的理解,首先我們要仔細檢視這個操作定義的各項構成元素。我將先從成果開始講,再往回講到起點。
能量是執行一個動作的能力──不論這個動作是移動四肢,或思考一個概念。物理學中探討的各種形式的能量,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描述,但基本的「有能力做什麼」的概念,都是一樣的。我們坐在太陽底下時,會感覺到陽光四射的能量;我們走在沙灘上或去游泳時,會用到運動的能量;我們思考、講話、傾聽、閱讀時,則是用到神經的能量。
資訊,則是任何一種可以象徵自身以外其他事物的事物4。你現在閱讀的文字,或你聽到的語言,其實都是一小捆一小捆的資訊,即使這些紙張上一個一個的國字並不是文字的意思,而你聽到的語言也不過是音波以某些特定的頻率震動空氣分子。相反的,石頭本身則不是資訊。石頭有一些資料:我們可以秤出它的重量,看到它的顏色、質地以及化學組成。我們可以想像它形成時的地質年代,以及塑造出它的許多力量。但是製造出這些資訊的,是我們的心。除非有人在石頭表面上刻了一幅畫或一個字,或者除非我們思考它的歷史或跟別人談論它,否則這塊石頭就只是一塊石頭。但是相反的,「石頭」這個字,則是一小捆資訊。甚至是一塊石頭這個概念,都可能對你有意義──但是同樣的,這個意義是你創造出來的,不是石頭本身既有的。
能量與資訊與我們的內心動作是相輔相成的。我們可能對當下的經驗有直接的感覺──例如在飢餓時感覺到胃的飢餓感,或在難過時感覺到情緒的浪潮。但我們也可能以這些充滿能量的感官知覺和感受為基礎,在腦部較高的區域描繪出它們的表徵。我們可以「察覺」胃的咕嚕聲響表示我們「應該」吃飯,然後我們會看看時鐘,告訴自己,再等半小時就可以吃午飯了。我們也可以詮釋一股情緒的意義──瞭解心底湧起的哀傷是因為失去了所愛,察覺隨之而來的孤獨感和疏離感──因此有動力想點辦法,或許找朋友談談,尋求安慰。我們的心智就是這樣從能量的流動中製造出資訊,而資訊又會引導我們以恰當的新方式,動員與運用能量。
我在第一章介紹了「表徵」這個科學術語,來傳達資訊的概念。當我們有能力對自己「表徵」一個情緒反應,而對情緒賦予名字和意義,就可以幫助我們抽離當下的情緒,而有效地加以適切地因應。
當我們知道心智能夠調節能量和資訊,我們就能切實感覺到這兩種心理經驗形式的真實感,並能加以處理,而非迷失其中。
此外,為什麼要說是能量與資訊「流」?因為它們會隨著時間改變,我們可以感覺它們從這一刻到下一刻之間,多變的、流暢的、移動的過程,我們也能跨進時間之河裡,改變這些模式的演變。心智的調節功能會創造出新的能量與資訊模式,並持續加以監督與調整。這個過程就是人類主觀生活經驗的精髓。
請想像一下開車的動作。要駕駛或「調節」一輛車,你必須同時意識到它在空間裡的動作與位置,並且能影響它的移動。如果你雙手放在方向盤上,但是你的眼睛是閉上的(或專注在你的手機訊息上),那麼你可以讓車子移動,但你並沒有在駕駛它──因為駕駛的意思是掌控這輛車隨著時間而變化的動作,掌控它的流動。如果你的眼睛是睜開的,但你坐在後座,你可以監督車子的行動(並發出評語,像我認識的某一位親戚),但是你實際上無法自己調整它的行動(不論你多努力都一樣,很抱歉)。
如果你在思考心智在監督與調整的事物究竟是怎麼回事,答案就是能量與資訊這兩種元素在時間裡的流動。心智觀察資訊和能量流,然後影響這流動的特徵、模式與方向。
我們每個人都有獨一無二的心智:獨有的思考、感受、感知、記憶、信念跟態度,以及獨有的調節模式。這些模式會形塑我們內在的能量與資訊的流動,同時我們也會與其他人的內心分享這些模式。我們將在本書後續章節探討到一項具有強大力量的發現:我們可以藉由清楚看見心智,而塑造這些模式,改變我們的內心,和我們的大腦。
我們現在來到定義的開端。當我說心智是由身體構成的,意思是能量與資訊流的調節,有一部分就發生在身體裡。心理運作發生的地方就如我們一般想像的,是發生在頭顱內的腦部迴路與突觸中。但是它同時也發生在全身各處,在遍布身體的神經系統中,這些系統負責監督和影響通過我們心臟、腸胃的能量與資訊,甚至會影響我們的免疫系統的活動。
最後,心智也是人際互動的歷程。能量與資訊會在人與人之間流動,也會在共有的互動中受到監督與調整。這件事此刻就正透過我的書寫,與你的閱讀,在我們之間發生。這許多片段的資訊──紙張上的文字,或說出來的話語──就從我的內心萌生,而進入你的內心。如果我們坐在同一個房間裡,我們會交換各式各樣的訊號,可能是語言形式的各種象徵,也可能是屬於非語言領域的眼神接觸、臉部表情、聲調語氣、身體姿勢跟手勢等。人際關係就是我們分享能量與資訊流的方式,而分享的方式也就部分地影響了這流動將受到什麼樣的調節。我們的心智是在人際關係中被塑造出來的──包括我們跟我們自己的關係。
將心智的核心層面定義為「調節能量與資訊流的歷程」,是我們這個跨學科的研究團體很重要的起點。這個觀點提供了一個基礎,讓我們可以由此去探討由身體與人際關係形成的心智,還有其他的面向,以及心智對於人類之所以為人類所具有的意義。
我們的團體持續聚會了四年,而從那之後,以這種看待心智與心理健康的方式為基礎,而建立的一整個研究領域也逐漸成形。被稱為「人際神經生物學」的這個領域現在有它自己的組織、教育計劃,跟專業書籍文獻,包括超過十二本的教科書。人際神經生物學的中心概念是,第七感幫助我們引導能量與資訊流邁向整合,而整合似乎就是身心健康的核心5。我們將會在後續章節探討整合在真實世界中的許多應用。
在同一時期,關於「心智─腦部─身體」相互連結的新近研究也顯示,我們的內在主觀狀態會直接影響我們的生理健康。研究也證明,壓力荷爾蒙可體松會對免疫系統造成負面影響,減損它對抗感染跟癌症的能力。還有研究發現,曾在童年受到情緒虐待的人,成年後會有較高的風險發展出生理疾病,其原因同樣可能來自壓力對身體防禦能力的影響。相反的,研究也顯示,練習正念認知(mindful awareness)可以提升免疫系統的反應能力。
不過,我必須承認,讓腦部科學成為進行心理治療、教學,以及醫學的常態部分,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
一位資深臨床人員曾對我說:「丹,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前額葉皮質,為什麼我現在要開始思考它?」還有一個臨床人員承認:「探索大腦讓我覺得自己很笨,很無能,我已經太習慣原來的方式,真的很難改變。」
我也曾經在專業會議上遇到臨床界的同事對我說,這種方式「很糟」。既然人類還不瞭解關於腦的「一切」,治療師又為什麼要知道關於腦的「任何事」?還有一位講師說,她認為「帶入大腦科學研究的概念,會污染心理治療中的人際環境。」(我實在不瞭解這些顧慮。我們為什麼不能像在進行人際神經生物學研究時一樣,建立一個框架,堅實地立基於科學之上,同時也尊重人際世界的主觀性與重要性?)
另一方面,有些神經科學家也不願意接受「心智」不僅是「腦部活動的結果」。大腦是一個可測量的實體,有重量,有體積,有物理特質,還有確切的位置。但是我們要到物理空間中的哪裡去尋找「心智」?我們要如何測量它,或對它的特徵賦予數字?在一次會議上,一位腦部科學家宣布:「我們根本不應該問任何無法被量化的問題。」為了青出於藍,他的一個學生甚至變本加厲說:「我們根本不應該思考任何無法被量化的想法。」我的一個人類學家朋友聽到這裡,臉色大變,終於深吸一口氣,嚴正表達不能贊同。此時在座的許多人才如釋重負,吐出一口無法被量化的大氣。
當然,現在已經有一些複雜的腦部掃描可以讓我們從事些許的量化:我們可以測量腦部的血流量、腦部某個特定區域的神經連結密度,或在某個特定時間的電流活動幅度。而且就如「大腦剖析」單元所看到的,有些令人興奮的新興科學技術已經能追蹤在經歷某些最私密的經驗時,我們腦部的相關活動。但是內在世界的大部分仍舊無法以絕對確實的方式加以量化。我們要如何測量意義?我們要如何賦予一個感受,或一個意圖特定的數值?我們要如何量化我們跟彼此的連結感,或「感覺被感覺」,或被注視時的感覺?
這些討論並不僅是學術討論,而是與我們如何定義現實有密切相關。現代科學奠基於測量之上。這門學科的基礎是統計跟數值分析,而能夠由客觀的觀察者加以重複查核來證明無誤。然而主觀的內在心智世界,卻大多只能以質化方式來觀察,其基礎經常是實際擁有心理的研究對象所陳述的第一手敘述。如果你執著於數字遊戲,那麼心智很容易就會消失。當我身處充滿質疑挑戰、令人挫折的學術討論中時,經常忍不住想起我在乙醚圓頂廳裡的經驗。無數備受尊崇的醫學與外科界的教授們似乎都當做心理根本不存在。他們都是具備高度理性的男性與女性,在自己的領域極為傑出,但為什麼他們的心,可以對心智這樣真實的事物視而不見?
心的世界比大腦更遼闊。它會在人際關係中茁壯,並且充滿了各種可能性。然而我們經驗中如此主觀的核心,卻無法被我們握在手上,也無法用最先進的機器顯示出來。如果我們只聚焦在具體的物理世界,那麼心很容易就會消失不見。我們很容易就能抹去眼淚,而創造意義、感受感覺,讓我們知道自己活著並且充滿痛苦或喜悅的心,也沒留下任何淚痕。
當我們感知內心時,我們所意識到的不僅是我們或別人的內在世界:我們現在已經能更精確地找出第七感的概念,瞭解到它並不僅止於我在本書一開始所描述的,只是洞見與同理的結合。雖然這樣的描述是個易於瞭解也很重要的起點,但它只是整個故事的開始而已。
第七感可以讓我們意識並塑造能量與資訊流。這才是它根本的定義、更深刻的真相以及更完整的全貌。有了第七感,我們就能感知與認識位於我們的生命核心中的調節機制(心智)、分享(人際關係)與神經機制(大腦)。我們的生命包括了你的生命以及我的生命,第七感能消除分隔你我的表面疆界,讓我們看到每個人都屬於一股互相連結的河流,屬於一個更廣大的整體。
當我們將心智、大腦跟人際關係視為同一個實體的三個根本面向──能量與資訊流的各個層面,就能以真正全新的眼光來看待人類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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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剖析 乘著共鳴的迴路而起
大家都認為擁有長久而快樂關係的伴侶,長時間下來會看起來越來越相似。其實,如果你仔細凝視那些老照片,你就會發現這些伴侶並沒有真的長出相似的鼻子或下巴。但是由於他們如此頻繁而精確地反映彼此的表情,因此數百條肌肉延伸到皮膚的連結會重塑他們的臉孔,而映照出他們的一致性。我們可以從這種例子中一窺大腦科學界近年來一項有關我們如何「感覺被別人感覺」的迷人發現。以下的描述有些部分仍在臆測階段,但仍舊能幫助我們瞭解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體驗第七感。
一九九○年代中期時,一群義大利神經科學家在研究猴子的大腦皮質中的運動前區時,利用植入的電極來觀察個別的神經元6。當猴子吃下一顆花生時,某個電極就會被啟動。這沒有什麼奇怪,完全如科學家預料。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完全改變了我們對於心智的理解方向。當猴子只是「看著」一個研究人員吃下一顆花生,同樣的運動神經元也會被啟動。更驚人的是:研究人員發現,只有當研究員的動作具有目的性,這種情況才會發生。不知怎的,他們發現到這個神經迴路只會被有目的性的行動啟動。
在那之後,在人類身上也找到了鏡像神經系統,並且認為這是同理心的根源。人類較精密的前額葉皮質會從感知基本的行為意圖出發,進一步描繪出他人的內心。我們的大腦會利用感官資訊,創造出他人的心理表徵,就像我們輸入感官知覺來創造物理世界的影像一樣。
關鍵是,只有當一項行動是有意圖的、或有可預料的流程、或有目標意識,鏡像神經元才會有反應。如果我只是舉起一隻手,隨意揮舞,你的鏡像神經不會有反應。但是如果我做出一項你能從經驗中預測的舉動,那麼你的鏡像神經元就會在我真的做完動作之前,「理解」我打算做什麼。所以當我舉起手上的杯子時,你的神經突觸就可以預測我打算喝杯子裡的東西。而且還不只如此,你的額葉皮質中的運動前區的鏡像神經元還會讓你準備好要喝東西。我們看到一項舉動,便會準備好讓自己也模仿這項舉動。從最簡單的層面來看,別人喝水時我們也會覺得口渴,別人打呵欠時我們也會想打呵欠,就是這個道理。而從最複雜的層面來說,鏡像神經元還幫助我們瞭解文化的本質,讓我們彼此的心靈被共通的行為綁在一起。
鏡像神經元會自動地描繪出內在地圖,不需要意識的參與。我們從一出生就被設定好會偵測到一定的流程,並會在大腦中描繪他人內在狀態的意圖。而且這種映照是「多重的」,不只是經由視覺也會經由任何感官途徑而產生,因此聲音、碰觸、氣味,都可能暗示我們他人的內在狀態或意圖。鏡像神經元會將別人的內在心智嵌入我們自己的啟動模式中,因此提供第七感地圖的基礎。
接下來我們再往前一步。藉由這些感官輸入,我們不但能映照別人的行為意圖,還能映照他們的情緒狀態。換句話說,我們不但能藉此模仿別人的行為,實際上還能與他們的內在心理流動──共鳴。我們不但能意識到接下來的動作,還能意識到行為背後的情緒能量。
從發展角度來看,如果我們在照顧者身上看到的行為模式是直率明確的,我們就能安心地描繪出行為流程,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並將溫柔關愛的意圖嵌入我們的神經啟動模式中,在我們內心創造出一個焦點清晰的第七感鏡頭。相反的,如果我們的父母很令人困惑,很難「解讀」,我們自己的流程迴路就可能描繪出扭曲的地圖。所以從出生之時開始,第七感的基本迴路就可能建立在堅實的基礎上,也可能建立在搖晃不安的狀態上。
我曾經組織過一個跨學門的研究者思考團體,來探索心智運作如何利用大腦來感知它自己7。我們討論的一個概念是,我們會利用以皮質為基地的鏡像神經元描繪別人的意圖地圖,然後經由「腦島」(insula)將這個資訊下傳到皮質下方的區域。被稱為「腦島」的神經迴路似乎是連結鏡像神經元與邊緣區域的資訊高速公路。邊緣區域會接著把訊息往下傳到腦幹以及身體本身。因此我們才能同時與別人產生生理上的一致共鳴──甚至我們的呼吸、血壓,跟心跳都可能與別人的內在狀態同頻率。而這些來自身體、腦幹跟邊緣區域的訊號又會經由腦島回傳到中央前額葉區域。我後來稱這一整套迴路──從鏡像神經元到皮質下區域,又往上回到中央前額葉區域──為「共鳴迴路」(resonance circuits)。我們就是經由這條路徑跟他人連結起來8。
請想像你跟朋友去參加派對時的狀況。如果你走近一群正在大笑的人,你可能會發現自己還沒聽到那個笑話,就已經開始笑起來。又或者你跟一群最近剛喪失親人的人晚餐。他們還沒說任何話,你可能就已經意識到胸口有股沉重的感覺,喉嚨像塞住了東西,而淚水湧上眼眶。科學家稱這是「情緒感染」。他人的內在狀態──從喜悅、嬉鬧,到哀傷、恐懼──都會直接影響我們的內心狀態。這種感染甚至可能讓我們以特定的偏見詮釋無關的事件,所以當我們一直跟一個憂鬱的人相處後,可能會把另一個人的嚴肅也詮釋成憂鬱。就治療師而言,體認這種偏見是很重要的,否則之前的治療晤談經驗可能會大幅影響到我們的內在狀態,以致於我們無法開放而接納地面對下一個我們應該與之共鳴的對象。
我們能對他人的內心狀態有多清楚的認知,取決於我們有多瞭解自己的狀態。腦島會將我們內在的共鳴狀態上傳到中央前額葉皮質,讓我們在此描繪出自己內在世界的地圖9。所以我們其實是藉由感受自己的感覺,來感覺別人的感覺──我們會在那場派對上發現自己歡笑不斷,或在殯儀館中備感哀傷。我們所有皮質下的資料──心跳、呼吸、肌肉鬆緊,跟邊緣區域掌管的情緒──都會傳到腦島,告知皮質層我們的內心狀態。研究發現,比較能認知自己身體狀況的人,也比較有同理心,這就是理由之一。腦島就是關鍵所在:當我們可以意識到自己的內在狀態,跟別人共鳴的基本路徑也就隨之開啟。
在我們人生的發展過程中,我們最先看到的內心就是照顧者的內在狀態。我們發出咿咿啊啊的聲音,她就微笑;我們大笑,他的臉就亮起來。所以我們最初就是看到映照在別人身上的自己,而開始認識自己。我們在研究團體裡討論過的最有趣的問題之一就是,我們跟別人的共鳴,事實上可能還比我們對自己的認知更早出現。不論從發展或演化角度來看,現代人類的自我認知迴路,或許其基礎就是自古以來讓我們立足在社群世界的共鳴迴路。
那麼我們該如何辨別誰是「我」,誰是「你」10?我們團體裡的科學家認為,我們可能是藉由調整前額葉影像的位置與啟動模式,來感知自己的內心。當我們增加認知自己的身體感官感覺,並減少鏡像神經元的反應,或許就會明白這些是我的眼淚,不是你的眼淚;或這是我的怒氣,而非你的怒氣。這聽起來或許純粹是哲學或理論的問題,但是等到你身處在夫妻衝突中,發現自己在爭執究竟是誰在生氣,是你?還是你的配偶?你就知道這個問題其實是很現實的。同樣的,身為一個治療師,如果我不仔細分辨我跟他人,就可能被病人的情緒淹沒,喪失助人的能力,並且很快就會消耗殆盡。
當共鳴變成只是鏡像反映,當我們將你我混為一談,我們就失去了客觀。唯有同時保持客觀的獨立──知道自己是誰──並且保持連結,才可能達到共鳴。我們可以讓自己的內在狀態受到別人的狀態影響,但不能讓自己的狀態等同於別人的狀態。我們還需要更多研究,才能釐清我們的第七感地圖究竟是如何做出兩者的區隔,但是基本的議題是很清楚的,我們會藉由共鳴迴路,意識到自己內心與別人內心的能量與資訊流,因此產生第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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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思考共鳴迴路時,有兩個領悟特別重要。其一是開放地感受自己的身體狀態,包括心臟的感覺、肚子裡的感官知覺、呼吸的節奏等,這是重大的訊息。這類資訊與能量流經由腦島往上傳遞後,會影響我們的皮質層認知,並塑造我們的思考與決定。我們絕對不可能完全忽視或壓抑這些皮質下方的泉源。唯有對它們開放,才是通往清晰第七感的途徑。
第二個領悟是,人際關係也會交織進我們內在世界的脈絡裡。我們是經由跟別人的互動,來認識自己的心理。我們的鏡像神經元的感知,以及它所創造的共鳴,經常是在認知之外迅速發生。但第七感讓我們能邀請這些快速而自動的內在心智世界的訊息,進入意識的殿堂。當我們接納連結我們彼此的人際生活中的神經層面現實,就能以全新的清晰程度,看到我們是誰,是什麼塑造了我們,以及我們如何能反過來塑造我們的人生。
1 譯註:Ether Dome,一般認為,牙醫師莫頓在一八四六年十月十六日,在麻省綜合醫院(MGH)之圓頂講堂內施行的全身麻醉,是現代醫學史上首次的全身麻醉手術。麻省綜合醫院因此把該講堂稱為Ether Dome,以茲紀念。
2 例如包括哥倫比亞大學的「敘述性醫學計劃」(Program in Narrative Medicine)、羅徹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Rochester)的「正念練習課程」(Mindfulness Practice Curriculum)、哈佛大學的教導醫學院學生同理心的計劃,以及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會教導一年級學生了解正念練習,以及醫病關係等。
3 雖然調節功能確實是心理運作不可或缺的層面之一,但是我們的心理經驗還會充滿多層的內在歷程,例如我們主觀的對生命的理解,以及我們所感受的意識等。不過在很多方面,是能量與資訊流動的模式讓我們得以知道、感知,並感覺何謂「活著」的獨特本質。
4 這是典型的「認知科學」的資訊處理觀點。參見Gazzaniga, ed., The Cognitive Neurosciences,以及Daniel J. Siegel, “Perception and Cognition” in Benjamin Sadock and Vriginia Sadock, eds., Kaplan & Sadock’s Comprehensive textbook of psychiatry, vol. 1, 6th ed. (New York: Lippincott Williams and Wilkins, 1995)。另請參見Evan Thompson, Mind in Life: Biology, Phenomenology and the Sciences of Mind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5 這個領域是要檢視獨立的各學門的發現,而找出其中的共通原則。後來我發現,這個歷程其實有個名稱,E.O. Wilson就在他的書中Consilience──the Unity of Knowledge (New York: Vintage, 1998),描述到「協同一致」(consilience) 讓我們能夠超越各個學術領域經常各自為政,雖致力於描述真實,卻常有的侷限,進而開拓知識的疆界。人際神經生物學採取的就是協同的觀點,企圖找到數種認識方法──包括科學、藝術、精神冥想與心靈鍛鍊等領域──而共有的發現。從這個觀點來看,人際神經生物學並不是神經科學的分支──例如它並非社會神經科學。相反的,這個領域是一個開放的論壇,讓各種認知方式能夠協同合作,加深並拓展我們對現實、對人類心靈,與身心健康的了解。
6 參見Iacoboni, Mirroring People; Laurei Carr et al., “Neural Mechanisms of Empathy in Humans: A Relay from Neural Systems for Imitation to Limbic Area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0, no. 9 (2004): 5497-502。 有關鏡像神經元與腦島在正念認知中扮演的角色,請見Siegel, The Mindful Brain。Marco Iacoboni跟我在二○○年五主持了一項研討會,討論鏡像神經元對臨床工作的影響。另外請參見Jennifer H. Pfeifer et al., “Mirroring Others’ Emotions Relates to Empathy and Interpersonal Competence in Children,” NeuroImage 39, no. 4 (February 2008): 2076-85。
有關「功能失調」(dysfunctional)的鏡像神經元,在自閉症與相關疾患患者身上造成的重要而複雜的問題,必須注意的一點是所謂「功能失調」便顯示這些神經元的運作功能「不正常」,而不正常的原因可能有好幾種。如果小孩子發現與他人臉對臉的互動不安全或不有趣,就可能「關閉」鏡像神經元的運作,換句話說,這時的鏡像神經系統可能完好無缺,卻不會發揮功用。因此有不同的觀點認為,在自閉症或其他相關疾患的患者身上,其利用社會感知的獎賞系統會較常人為低。舉例來說,在Susan Bookheimer的研究中,她認為與獎賞相關的腹外皮ventral tegmental區域活動降低,加上前額腦區底部皮質(Orbitofrontal Cortex)的啟動減少,是導致個人降低對社會刺激反應的原因。這項發現或許可以支持一項假設,證明鏡像神經元有可能完好無缺,但是進行社交互動的動機性驅力卻明顯降低。Bookheimer將這些研究發表在FPR-UCLA的「文化、大腦,與發展中心」(Center for Culture, Brain, and Development)於二○○九年二月十一日所發表的,一場名為「獎賞歷程的大腦造影與其跟社會認知的關連」(Brain Imaging of Reward Processing and Its Relation to Social Cognition)的演講中。支持鏡像神經系統會受到動機狀態影響的理論,請參見Yawei Cheng, Andrew N. Meltzoff, and Jean Decety, “Motivation Modulates the Activity of the Human Mirror-Neuron System,” Cerebral Cortex 17, no. 8 (2007): 1979-86。
7 感謝「亞提亞斯家庭基金會」(Attias Family Foundation)的贊助,神經科學家、人類學家、發展心理學家,以及研究心理病態的人才得以聚集在一起,進行為期三天的討論。
8 這部分在Siegel, The Mindsight Brain的Appendix IIIC中有充分的描述。
9 關於腦島在同理心中扮演的角色,參見Iacoboni在Mirroring People中的討論,以及Carr et al., “Neural Mechanisms of Empathy”。
10 Iacoboni在Mirroring People中描述了他稱為「超級鏡像神經元」(super mirror neurons)的一組神經元,會決定鏡像神經元何時啟動。這類神經元大部分位在中央前額葉區域(以及相連的運動前區),而這些神經元,加上來自身體,經由一個名為「內側頂葉」(precuneus)的區域輸入到大腦的資訊,讓我們知道我們意識到的內心是屬於我們自己,還是屬於他人。這些科學家假設的超級鏡像神經元也能預防我們在他人的行動或感覺不合宜時,模仿他人或與他人共鳴。而根據Iacoboni的觀點,這些神經元可能是幫助我們區別自我與他人的基礎。或許這種超級神經元在麻痺狀態中特別活躍,而阻止了我們與他人共鳴,讓我們覺得缺乏連結而麻木。這項議題還需要進一步的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