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憤怒的可麗餅

第七感的喪失與獲得

 

 

當我們心智運作順暢、大腦功能健全整合時,我們的人際關係就會成長茁壯。但有時我們也會「失心瘋」,而做出不經意識選擇的行為。我在這章要分享的就是一個第七感受損的故事──也提醒你,不論你多努力,你都只是個凡人,你的內心仍舊會充滿各種脆弱與粗糙之處。

那是一個溫暖的春日,我跟我九歲大的女兒走在一條寬敞的人行道上,尋找她哥哥。我們兩個才看完一部有趣的喜劇片,此時我一邊望著繁忙的大街,她一邊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我身材瘦長的十三歲兒子之前跟他同學去了另一間電影院,但此刻他看到了我們,於是朝我們揮手,離開他朋友來加入我們。在回去拿車的途中,我們經過一間可麗餅店,而他想停下來吃點心。我們還有一點時間,於是便走進了這間小店吃點心。

我兒子幫自己點了一客小的可麗餅,但我女兒說她不餓。可麗餅送上來了,香味從點餐櫃台後方的開放廚房飄出來。我們坐下來,他開始吃第一口。然後我女兒問說她能不能嚐一點。我兒子看著小小的可麗餅,說他很餓,她可以自己去點一客。這建議很合理,我想,所以我也提議再幫她點一客──但是她說她只是想吃一小口,看好不好吃。這似乎也很合理,於是我建議我兒子跟妹妹分享。

如果你家裡的小孩不只一個,或你自己是與兄弟姊妹一起長大,你可能就很熟悉這種手足競賽,當中策略性的互動與隨時反擊的各種動作,都是為了主張權力,爭取父母的認可與讚賞。其實這不是這麼明顯的手足競賽,我也只要花一點錢再買一客可麗餅就能簡單避免接下來你能猜到的事,但我沒有去買可麗餅,反而犯了做父母的大忌,選邊站。我堅持要我兒子跟妹妹分享可麗餅。如果這之前不是手足競賽,在我介入後也肯定是了。

「為什麼你就不能分她一小片,讓她嚐嚐味道?」我催促他。

他看看我,看看他的可麗餅,然後嘆了一口氣,讓步了。即使已經是青少年,他還是肯聽我的話。然後他像用手術刀一樣,用刀子切下一片你所能想像的最小的,幾乎要用鑷子才能拿起來的可麗餅。在其他情況下,我可能會對此一笑置之,認為這是手足競賽中高明的一招。

我女兒拿起那片樣本,放到她的餐巾紙上,然後說太小片了。又是高明的一招。

我兒子頭也不抬,不到一秒鐘就做出反應,說她沒資格挑剔。競賽已經全面展開,我卻還看不出來。

雖然我知道青少年跟青春期前的弟妹通常不會處得太好,也知道他們經常會以各種明顯或不明顯的方式,展開各種有創意的競賽,但是他們的互動已經惹毛了我。

現在我開始冒火了。「你可以給她大片一點的嗎?至少眼睛看得到的大小好嗎?」他切了另一片比較大片的,我覺得鬆了口氣。

但我女兒接著抱怨這片是焦的部分──他切的確實是烤焦的部分,吃在嘴裡毫無滋味地粉碎。競賽的各種招數緊接著出現。

旁觀者可能不會看出有何不尋常的地方,不過就是一個爸爸跟兩個精力充沛的孩子出來吃東西。但是我卻覺得自己就要爆炸了。當他們還在鬥嘴時,我內心某個地方出現了變化。我開始覺得天旋地轉,但是我叫自己冷靜,訴諸理性。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緊繃起來,拳頭緊握、心跳加速,但是我試著忽略這些跡象。這時我已經受夠了,再也受不了這荒謬的互動,於是站起來,牽起我女兒的手,走到店門外,在外頭的人行道上等我兒子吃完可麗餅。幾分鐘後,他走了出來,問我們為什麼離開。當我氣呼呼地拉著女兒走向車子,後頭跟著快步趕上的兒子時,我說他們應該學習分享食物。他用陳述事實的平淡口氣說他確實分了她一片啊,但是那時候我已經氣得冒煙,來不及滅火了。我們回到車上,我怒氣沖沖地發動引擎,開車回家。他們是剛看完電影與吃完點心的正常兄妹,我卻變成氣瘋了的父親。

我就是無法釋懷。我兒子坐在旁邊的副駕駛座上,不論我說什麼,都像任何青少年一樣,有某些合理的、切中要領的說法可以回嘴。事實上,他在面對此刻不講理的父親時,似乎很能保持冷靜。我卻變得更加憤怒,為他甚至根本沒做的事懲罰他。

 

 

當我們失去心智

 

我無法引以為傲地訴說這件事。但我認為既然這類具爆炸性的事件經常發生,我們就必須承認它們的存在,幫助彼此瞭解為什麼第七感可以降低這些事對我們的人際關係,以及對我們的世界的負面影響。因為羞愧,我們經常拒絕承認自己曾經失去理智。但是如果我們承認發生過的事實,不但可以設法修補可能會毒害自己和他人的損傷,事實上還可以降低這類事件的強度和發生的頻率。

再看一次我失去理智的經過,看我的心智如何隨著腦中啟動的神經波浪上下起伏。一項可能的解釋是,我經歷了短暫的腦部功能失調,就如第一章所描述,芭芭拉在意外後,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那樣的失調情況加上諸如可麗餅戰爭的情境,就會讓中央前額葉皮質層下方的情緒中樞燃燒起來,噴發出「邊緣區域熔岩」,造成失控。各種因素都可能造成這樣的理智崩潰,例如飢餓與缺乏睡眠──當天的我兩者皆有,還有事件的特定意義等──這點我稍後會談到。中央前額葉皮質原本負責鎮定位於大腦較低層處理情緒反應的邊緣與腦幹區域,但它在此時已經無法調節被激起的所有能量,因此大腦失去了平衡和協調。我認為,當我們捨棄了由前額葉主導的具有彈性和包容力的「正途」,而採取了邊緣區域的衝動,直接通往言語和行動的「下下之策」,變得直接反射、缺乏彈性時,就會失去理智。

我因為缺少了前額葉創造「你地圖」的能力,而無法看到孩子們的行為只是手足競爭中的手法,是為了爭取認可與權力。一旦你看到這些行為背後的心理,就會知道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再者,因為缺少「我地圖」,我也無法看出兄妹倆的互動在我製造象徵的內心中,其實是在呼應過去。此外,我也因為缺少了「我們地圖」,而無法看到自己做出了不適當的親職行為,干涉了青少年與弟妹之間的協商。我的介入其實反而讓手足鬥嘴升高為爭吵,我的情緒反應也讓事情變得嚴重。我在不經意間加入了他們原本無意引發的手足競爭。

 

 

失去心智的機制

 

讓我首先簡短地依據我在第一章介紹的九個前額葉皮質功能,來描繪我的崩潰地圖1。簡略來說,這九項功能是: (1)身體的調節;(2)同頻率的溝通;(3)情緒的平衡;(4)反應的彈性;(5)恐懼的調整;(6)同理心;(7)洞見;(8)道德意識;以及(9)直覺。這九種功能應該囊括了許多研究者和治療師所列舉的,構成情緒健康的元素清單。而這張清單也列出了我在「失去理智」時所失去的東西。

(1) 身體的調節/中央前額葉區域會協調神經系統中,負責控制心跳、呼吸跟消化等身體功能的部分。這個「自動化」神經系統有兩個分支:經常被比喻為汽車油門的交感神經系統,跟像是煞車的副交感神經系統。我們藉由平衡這兩者,而能平穩地駕駛身體這部車,可以在踩下油門時,同時放開煞車,反之亦然。相反的,如果缺少這樣的協調,我們可能會一邊疾馳前進,一邊又試圖減速,以致於超出負荷。

在我理智崩潰的當時,我的心跳已經不受控制,我的腸胃也在翻攪──身體就像面對實質的威脅一樣。

(2) 同頻率的溝通/當我們與別人同頻率時,就是容許自己改變內在的狀態,來與別人的內在世界共鳴。這種共鳴就是在親近的關係中所產生的「感覺被感覺」的核心。小孩子需要有人與之頻率相同,才會感覺安全,進而健全發展。而我們終其一生也都需要別人與自己同頻率,才會覺得與人親近、緊密連結。

但是當我採取了「下下之策」時,我無法再與我的孩子同頻率了。我無法調整自己的狀態,來感受他們的狀態。

(3) 情緒上的平衡/當我們處於情緒平衡時,會覺得活力充沛而自在。我們的感受會得到足夠的激發,而覺得生命有意義有活力,但是又不至於太過激動,以致於覺得承受不了或失去控制。缺少了情緒平衡,我們不是會過度激動,邁向混亂,就是過於消沉,陷入僵化或憂鬱的狀態。這兩種極端都會耗盡我們的力氣。在面對生命的各種挑戰時,即使是最健康的人也可能暫時脫離軌道,失去平衡,但是中央前額葉區域會發揮功能,而將我們帶回到平衡狀態。這就是大腦得以保持鎮定的原因,讓我們在面對暴風雨時,仍能從內到外地保持冷靜,集中心神。

我就在可麗餅分享之爭的第三回合或第四回合,失去了我的平衡。

(4) 反應的彈性/是指中央前額葉區域有能力在接收到資訊與開始動作之間,留一點緩衝時間。這種在回應前暫停片刻的能力是情緒與社會智商中很重要的部分。它讓我們可以充分察覺當下發生的事,並有時間克制自己的衝動,來考慮各種反應選擇。大人總會努力以身作則,希望教會孩子這點,而我們自己也能終其一生地不斷加強這項能力。

在可麗餅事件剛開始時,我的感覺還好。但是不久我就察覺自己心裡有些變化,混亂躁動的狀態快速出現,讓我失去反應彈性。我困在自己升起的怒氣裡,無法先暫停一下,先別說話或行動。

(5) 恐懼的調節/我們可能會在經歷一件令人驚恐的事件之後,再次面臨類似的情況時,就預先感到恐懼。但是中央前額葉區域可以直接連結到下方的邊緣區域,讓我們可以抑制和調節產生恐懼的杏仁核。研究顯示,我們可以有意識地運用這個連結來克服恐懼──利用大腦皮質來「抑制」邊緣區域的不安。我跟一個年輕病人討論了大腦在她的治療中所扮演的角色後,她和我說:「我會努力叫我的前額葉皮質噴出GABA黏液到我的杏仁核上。」GABA指的是珈瑪─氨基丁酸(gamma-aminobutyric acid),一種神經傳導素,在前額葉抑制皮質下區域的啟動時,扮演很關鍵的角色,而她把這想成一種黏液,可以用來冷卻爆發的邊緣區域。

我後來發現,我之所以會在可麗餅事件時覺得煩躁,甚至怒氣沖天,其實是受到過去的某種恐懼驅使。我過去一直努力瞭解並掌握這項恐懼(我之後談到這個故事時會詳加說明),但是這些辛苦努力的成果在當時都被暫時抹殺了,GABA黏液在我燃燒的怒氣下蒸發,完全失去了效用。

(6) 同理心/同理心是一種描繪他人心理地圖的能力。這些「你地圖」讓我們可以意識到他人的內在心理立場,而不只是與他們的內心狀態同頻率。同頻率是很重要,而中央前額葉皮質還會讓我們由這種共鳴與「感覺在別人內心」,前進到更複雜的感知能力,從而能以別人的觀點「觀看」。我們可以由此意識到別人的意圖,而想像一件事在他心裡的意義為何。

(7) 洞見/洞見讓我們可以描繪出「我地圖」,而能感知自己的內心。這會創造出某位研究者所稱的「心理的時間旅行」,讓我們把過去連結到現在,再連結到預期的未來。中央前額葉區域在心理時間旅行中扮演關鍵的角色,讓我們感受自己是主觀的重心,是自己逐漸開展中的人生故事的作者。

同理心跟洞見都在我理智崩潰時成為犧牲品。我失去了對自己內心的洞見,無法將自己放在我兒子或女兒的立場,甚至無法暫停一下,思考他們可能的想法或感受。如前面所說的,缺少了這些地圖,我就無法看到行為背後的心理。

(8) 道德意識/在此所說的道德意識,指的是我們能為社會公益思考或行動,而已經有證據證明這會需要用到功能完備的中央前額葉區域。功能磁振造影掃描顯示,當我們想像為較大社群的公益而從事某些行動時,這個區域會變得極度活躍。還有其他研究顯示,當中央前額葉區域受損時,人就可能變得無道德感。要具備道德的思考,我們似乎需要用到腦中這個區域的整合能力,才能意識到眼前的挑戰其情感上的意義,並抑制立即的衝動,而做出因應挑戰的道德行為。在中央前額葉皮質描繪出的「我們地圖」可能就是經由這個方式,讓我們可以超越當下自己的個人求生需求,甚至超越當時人際關係的地圖,而想像一個更廣大並且互相連結的整體。

從道德觀點來看,我的失去理智包括了對我兒子不公平、不合理,甚至荒謬,而且跟所有人的「公共利益」毫無關係。驅使我的是我個人的感受與反射反應,而不是追求公平正義的意識。

(9) 直覺/我們可以將直覺視為中央前額葉皮質獲取身體智慧的方式。腦部的前額葉皮質會接受來自體內各處的資訊,包括來自內臟,例如心臟或腸胃的資訊,並利用這些輸入資訊,給予我們一種「心底的感受」或「內在的直覺」,讓我們知道什麼是正確的選擇2。這種整合功能顯示出,過去我們以為「純粹邏輯」模式的思考,事實上也會仰賴我們非理性的身體歷程。這類直覺能幫助我們做出睿智的決定,而不只是符合邏輯的決定。

但是當我的邊緣區域燒成一團火球時,我根本無法以直覺取得身體的智慧,無法更深層地意識到現實,此刻正在發生的事。矛盾的是,我可能會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是有道理的,我的「內心深處」覺得是對的。但這些說法其實都是我在逐漸升高的怒意驅使下,產生的合理化說詞,以便解釋我的怒氣和提高的聲調。

雖然我對於說出這些事感到難為情,但是我願意以此證明,所有人都可能出現這類訴諸下下之策的整合性瓦解,因此重點在於當失控發生時能夠加以辨識,並盡快使其結束,降低傷害,開始修復。我們這時需要的是,找回真正失去的東西──第七感,然後利用第七感,來跟我們自己以及我們所在乎的人,重新建立連結。

 

 

找出崩潰的原因

 

可麗餅事件那天,我們到家時,我還是很氣我兒子。我走到另一個房間,遠離我兒子,深呼吸並伸展身體,試著冷靜下來。我知道修補很重要,但是我的生理跡象都還很激昂,我必須先讓它們恢復平衡,才能做該做的事。

我知道從事戶外運動會有幫助,因此我跟我女兒到附近去溜直排輪,這是從她六歲開始,我們最喜歡一起從事的活動。我們手牽著手,安靜地溜了一會。我可以感受到我們一起移動的節奏,感覺到我們溜過街道時,風吹過我的身體。我的意識終於開始慢慢恢復了。

過了一會,我女兒問我為什麼只為了一片可麗餅就對哥哥吼叫。

好問題。我告訴她,因為我覺得分享很重要(我知道這是很爛的藉口,但是我當時真的這麼想)。

就在那一刻,我感覺到一連串的聯想在我心底升起,就像一頁頁翻過我的童年相簿,一幅幅畫面在我眼前閃過。我於是領悟到,剛才我其實是將我女兒看成是我自己小時候的象徵,而我兒子則象徵青少年時期的我哥哥。我看到小時候我哥哥跟我一起遊玩的畫面,還有我們上小學時,他保護我不被其他孩子欺負的畫面。但是當他進入青春期後,我們就不再相處得那麼好,也很少在一起了。雖然我們成年後又變得很親近,也經常笑談那段往昔,但是我在當時其實是很痛苦的。我在溜直排輪時告訴我女兒,我當時就決定,如果有一天我有小孩,我一定要讓他們相處融洽。

我女兒就在這時,非常有洞見地說,那是我自己的問題,不是她或她哥哥的問題。她甚至說,我應該自己想清楚,而不是經由他們來釐清這件事。

她說得當然沒錯。我們一邊溜著,我也逐漸平靜下來,我的前額葉區域又再度上工了,我於是可以開始思考之前發生的事。這時我終於能往內觀看自己先前爆發的情緒,而看到是什麼問題造成我的崩潰。

在我溜直排輪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能讓我重獲第七感?

 

 

反思的三腳架:開放、觀察、客觀

 

我們需要第七感的核心力量,反思,才能在心智失控之後,重新拿回主控權。當我們能夠與自己跟他人溝通,而反思自己是誰,自己究竟在想什麼,第七感就會產生。以下我就要探討第七感的核心能力,反思,所必須具備的三個明確元素:開放、觀察與客觀。

我喜歡把這三個基本元素想成是穩定第七感鏡頭的支架的三隻腳。少了這個三腳架,我們所能看見的自我,恐怕只會是模糊、紛亂,細節消失在跳動的畫面與飛快閃過的感覺中。相反的,當第七感鏡頭被穩定下來,細節就會聚焦起來。我們就能看得更深入、更精確。我們就會獲得敏銳鏡頭所賜予的所有禮物:銳利、洞見、感知,以及最終的智慧。

(1) 開放/這裡指的是可以接納任何我們認知到的事物,而不會執著於事情「應該」如何的固有成見。我們會放掉預期,接受事物真正的樣子,而非試圖讓它們成為我們希望的樣子。開放,讓我們可以清楚地意識到事物的本質,讓我們有能力辨識出過於局限的評斷,讓心智掙脫評斷的束縛。

(2) 觀察/在經歷一段事件時,同時能感知自我,就是具有觀察的能力。這讓我們能進入更大的參考框架中,擴大我們在當下每一刻的視野。換句話說,自我觀察可以讓我們看到自己所處的更大的脈絡。觀察是一個很有力的方法,幫助我們脫離無意識的行為跟習慣性的反應,讓我們意識到自己在這些行為模式中的角色,而開始尋找改變的方法。

(3) 客觀/保持客觀,讓我們擁有感覺或想法,卻不被它們淹沒。客觀,使我們認知到心智本身的活動──思考、感受、記憶、信念、意圖等──都只是暫時的,更重要的是,它們都無法定義我們整體,它們並不等於我們。客觀讓我們得以發展出所謂的「辨別力」。辨別力讓我們明白某個想法或感覺都只是心理活動,而不是絕對的現實。我們會在後續章節深入探索這種能力,在此先提一下,辨別力的其中一部分就是有能力認知自己是如何認知的──而不會迷失在我們所注意的目標中。這種「後設認知」(meta-awareness),或是「對認知的認知」,是一項力量強大的技巧,能夠讓我們掙脫自動反應的牢籠。

所以,位於第七感核心的反思能力,其精髓就是要對發生在我們與他人內在的一切,保持開放、觀察跟客觀。缺少了這三隻腳的任何一隻,第七感就可能變得不穩定,也會影響我們清楚看見自己或他人心靈的能力。

當我為了可麗餅而失控時,我是處於反射狀態,而非接納狀態。如果我在當時保持開放並且自省,我或許可以讓彼此的互動變成所有人學習的機會。相反的,我卻被自己強烈的情緒掌控,我的感受淹沒了我的認知,皮質下方的風暴阻斷了前額葉的整合,而我的行為也進入無人掌控的自動駕駛模式。

我們再來看一個比較中性的例子:聽音樂。有時候我們會「純粹」聽音樂,沉溺其中,跟著旋律「隨波逐流」。我們浸淫在音樂裡,自我意識消失了,自我與注意力焦點──音樂──之間的疆界也消失了。隨波逐流可能感覺很棒。但是有些時候我們絕對需要反思能力,而非隨波逐流。從很多方面來看,我當時就是在對我兒子的怒氣中「隨波逐流」。我失去了自我意識,跟怒火融為一體。這顯然不是好事。所以我們有必要分辨何時該運用第七感中必備的反思能力,而何時可以感受與經驗融為一體的隨波逐流。要將一個人拉出憤怒的可麗餅的叢林,並在之後修補傷害,反思能力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我們不運用反思能力,就想重建連結,很可能再次喚起一模一樣的反射反應,再度陷入理智崩潰的經驗中。

若是具備反思能力時,我們就可以開放而客觀地觀察自己,意識到失控的情緒洪流不過是自我故事中的一小部分。我們會由此獲得處理強烈情緒的關鍵能力,而不會迷失其中。這可能就是決定情緒爆發或適當表達的關鍵。

當然,當我們處於理智崩潰時,實在很難運用自己的反思技巧。但是一旦我們脫離這種連結中斷的爆炸性狀態後,反思還能幫助我們回顧當時,並向內觀看來瞭解之前發生的事。如果我們能瞭解這些心理事件並不會定義整體的自我,就能獲得足夠的反思距離及自由,而能為自己的行為和感受負起責任。這時我們就能觀看自己的自動駕駛行為,而更深入瞭解背後的原因,以便在未來有不同的做法。

 

 

反思與重建連結

 

在可麗餅事件後,我跟女兒藉由一起溜直排輪跟聊天來重建連結。我為自己如此生氣而向她道歉。接下來我該做的則是與兒子重建連結。

當我們充滿失控的怒氣時,我們不可能期望別人還會同理地說:「喔,那你再多說一點,說說看你有多生氣。」怒氣只會引來怒氣,因此唯有先冷靜下來,修補的歷程才可能開始。即使只是短暫的休息,也能帶來很大的不同。之後,如果你在乎這段關係,你就必須主動出擊,努力重建連結。為人父母者尤其應該如此。身為父母的我們應該是比較有智慧、比較溫柔而成熟的人,而即使我們承認有時事實並非如此,但至少這是我們可以追求的目標。但是反過來說,在我們短暫失去理智之後,也應該避免自我苛責,才可能克服羞愧與歉疚。對自己寬容,其實會幫助我們採取必要的步驟,邁向修復與重建,也幫助我們作好準備接受斷然遭拒,因為這是試圖修復關係時常有的情形。如果缺乏準備,我們很可能又會快速進入整合瓦解的狀態,反而使我們本來希望重建的關係,再次斷裂。

在試圖與別人重建連結之前,我們必須先確定我們與自己連結。為了重建與自己的連結,我首先要檢視構成心智世界的重要元素,反思自己的內在感官知覺、影像、感受跟想法。這種反思就像你在出門前逐一確認:我帶了錢包、鑰匙、記事本跟手機了嗎?只是在忙碌的日常生活中,我們經常會忽略自己的內在心理狀態。

我重新檢視可麗餅事件,自問:我當時身體的感官知覺是什麼?我的心靈之眼中有什麼影像?我的腦袋裡浮動著哪些感覺或情緒?在當時的崩潰狀態下,我感覺身體緊繃、心跳加速,腦海裡充斥著我童年時與人爭吵的畫面、憤怒與挫折的感受,以及我兒子應該怎麼做的想法。而此刻我能夠從較遠的距離,以當時我所失去的開放、觀察、客觀的態度,來反思這些經驗。我現在也能看清這個深層問題,呼應著使我崩潰的過往記憶。

同樣的,我很可能會在此時嚴厲苛責自己:「丹,你是怎麼回事?你寫過好幾本關於這個主題的書,花了好幾年思考這些問題……你為什麼不能保持冷靜?」但是反思需要和善地支持自己,與自己同頻率,而不是站在質問與貶抑的評斷立場。反思是一種具有同情心的心靈狀態。

我明白,在當時,我在很多方面失去了中央前額葉的九大功能。我所訴諸的下下之策,很可能是因為我的中央前額葉區域暫時當機了。我的腦部不再處於整合狀態,失去了平衡與協調功能。較下方的邊緣區域、腦幹跟身體部位取得了主導權,而我(通常)比較講理的、同理的,具有彈性的皮質層則斷了線。唯有冷靜下來,才能重新整合。

一旦我想清楚當我崩潰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原因引發並延續了我的怒氣,我也就能反思自己的心靈,意識到我何時才能穩定地站在整合的基礎上,相信自己能與兒子好好對話。當前額葉皮質重新運作,同理心恢復正常,我就意識到修復斷裂關係有多重要,並理解我該如何做才能達成修復。

 

 

為了重修舊好所做的改變

 

聊天、溜冰跟反思之後,當我冷靜下來時,我到我兒子的房間,希望我們能談談。我說,我之前似乎失控了,討論一下剛才發生的事會對我們有幫助。他說他覺得我太保護妹妹。他說得完全沒錯。雖然我對自己的不理性感到丟臉,而有股衝動想為自己跟自己的行為辯護,但我仍閉上了嘴(保持觀察)。我可以分辨這種衝動,跟伴隨而來的感官知覺只是我的心智活動,並不代表我這個人的全部(保持客觀)。我不必因為一時衝動,就一定要講話。我兒子繼續說我實在沒必要生氣,因為他真的沒做錯什麼事。他說得對。我再度有股自我防衛的衝動,想說教一番,跟他講分享的重要。但是我提醒自己應該反省,並專注於我兒子的感受,而非我自己的。此時最重要的立場不是評斷誰對誰錯,而是接納他、接受他(保持開放)。你可以想像,這一切都需要第七感。我很高興我的前額葉區域又恢復工作了。

先前回答我女兒問題時,我已經探索過我認為自己心裡發生了什麼事。我明白我是被過去遺留下來的問題所淹沒,因此無法保持清晰的眼光。現在我不需要太多指引,只要專心聽他說話,就能瞭解他的觀點。我後來告訴他,在可麗餅事件中,我確實偏袒了他妹妹,而他一定對此覺得很不公平,此外,我的爆發似乎也是不合理的──事實上也是如此。為了解釋──而不是找藉口──我告訴了他我內心發生的事,讓他知道,我把他當成我哥哥的象徵,藉此讓他也能理解整件事。即使在他這個青少年眼中,我可能顯得很笨拙尷尬,但我可以看出他知道我很在乎我們的關係,也很真心地要修補傷害。我的第七感回來了,兩個人的心靈再度相連,我們的關係又回到軌道上了。

我之所以能與我兒子有這樣反思的對話,關鍵在於維持開放、觀察跟客觀的三個元素。這三個元素能在我們的關係斷裂後,帶來強大的療癒力量,也將幫助我們在之後持續地互相溫柔對待。

      ◆

現在我回顧那天的事件時,仍會再度體悟到我們的腦可以包含多少層的意義,以及或許被遺忘的過往記憶,能夠多快地浮現出來,進而影響我們的行為。這些聯想可能會使我們做出不經意識的自動反應行為。在可麗餅事件中,那童年時與哥哥失去連結的感覺猶如一個開關,快速觸動我人生中尚未化解的情緒問題。而這件事也讓我明白我需要對這情緒問題更深入地反思。藉由第七感,我能夠運用這件衝突所衍生而來的反思,對自己的童年經驗有更清楚的洞見。由此可知,人生中最大的挑戰,往往是讓我們更深入瞭解自己,並且建立與他人的連結的最佳機會。

就如我的一位睿智的教授曾說的:「記憶跟意義的發掘永不會終止,直到生命終止。」他說得沒錯。即使我們有學理上的瞭解,還有反思的洞見,也仍舊是會犯錯的凡夫俗子,仍需要持續鍛鍊自己的第七感技巧。這個有關可麗餅、吼叫、直排輪,跟洞見的一天,已經成為我們家人共享的故事之一。在那場騷動之後進行的修復過程不但圓滿達成,也讓我們更瞭解彼此。在第七感之前,我們的標準是誠實與人性,而非完美無缺的虛假理想。我們都是凡人,而清楚看見我們的內心,將能幫助我們擁抱自己與彼此內心的人性。

      ◆

 大腦剖析 簡介神經可塑性

 

提到大腦,有時會讓人覺得難以招架。大腦是由千億個互相連結的神經元,塞在頭骨包住的小空間裡所構成的,因此確實相當緊密而複雜。而且,如果你還嫌不夠複雜,那麼一般的神經元細胞還有上萬個連結,或稱突觸,連結到其他神經元上。光是在頭骨內的神經系統,就包含了數百萬兆個連結,將各式各樣的神經群集連成一個如蜘蛛網般的巨大網路。所有突觸連結的數量之多,窮盡我們有生之年也不可能數得完。

既然大腦神經突觸連結如此之多,那麼所有連結可能的「啟動―關閉」模式,也就是它可能的啟動狀態,被認為可能多達十的一百萬次方以上。這個數字比宇宙中已知的原子數量還多。而我們一生所可能有的經歷,也不過是無數可能中很小的一部分。就像一個神經學家說過的:「大腦是如此複雜,超過它自己的想像所及3。」大腦的複雜性,基本上讓我們的心智有無止盡的可能來利用這些啟動模式自我創造。如果我們困在某個模式裡,就等於局限了自己的潛能。

我們會在大腦正在執行某個特定功能時,尋找大腦掃描圖中「亮起來」的部分,這就是神經啟動的模式。掃描顯影所測量的,經常是血液流量。由於神經活動會增加氧的使用量,當較多血液流向某個區域時,表示這裡的神經元正在啟動。根據研究,我們已知特定的心理功能,例如集中注意力,回憶過去的事件,或感受疼痛等,會引發什麼樣的神經啟動模式。

我們想像當我在可麗餅事件中採取下下之策時,我的腦部掃描狀況:邊緣區域大量啟動,杏仁核被激發,流向此處的血液量增加,而我的前額葉區域則因此關閉起來,血流量減少。有時候,如同可麗餅事件那天一樣,腦中失控的啟動模式會主導我們如何感覺,如何感知發生的事,以及如何回應。一旦我的前額葉區域斷了線,我整個下皮質區域的啟動模式就可能主宰我的內在經驗,以及我跟孩子的互動。但是相反的,當我們不採取這種下下之策時,我們就能利用心智的力量,改變腦部的啟動模式,藉此改變我們的感受、感知與反應。

現代神經科學最關鍵的發現之一就是,我們可以藉由引導自己的注意力,而塑造大腦的啟動模式,甚至塑造大腦本身的結構。

當讀者比較熟悉我在第一個「大腦剖析」單元所談的大腦各部位時,也就比較能瞭解心理如何能運用每個部位的啟動模式,來自我創造。不過我要在此重複提醒:儘管神經啟動的物理特質,與我們稱為心理活動的主觀經驗,確實有相關,但是沒有人確知這個過程究竟如何發生。不過,請你謹記一點:心理活動刺激大腦神經啟動,而大腦神經啟動也會創造心理活動。

當你刻意選擇集中注意力做某件事,例如要記起霧濛濛的日子金門大橋的模樣,這時你的心智就會啟動後方的大腦皮質。然而,如果你是在接受腦部手術,而醫生用一根電子探針刺激後方皮質神經啟動,你也可能會體驗到某種心理影像。大腦與心智運作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是雙向的。

在內心謹記大腦的這些特質,如同知道正確的運動方法一樣。當我們運動時,我們需要協調平衡不同的肌肉群,以保持身體強健。同樣的,我們也可以集中心智,鍛鍊大腦中特定的「肌肉群」,強化它們的連結,建立新的迴路,以有益的新方式將它們連結起來。當然,大腦裡並沒有肌肉,而是有相當分化的一群群神經元,構成各種群集,稱為核、部位、區、分區、區域、迴路、半腦等等。而且就如同我們可以藉由伸縮肌肉,來刻意鍛鍊肌肉一樣,我們也可以藉由集中注意力,刺激某些神經群集的啟動,來「鍛鍊」神經迴路。因此利用第七感來聚焦注意力,整合這些神經迴路,可以被視為是一種「大腦衛生」。

 

同時啟動的,就會連結在一起

 

你可能聽過這句話:同時啟動的神經元,就會連結在一起。但是讓我們逐一來拆解這句話。當我們歷經一段經驗時,我們的神經元就會被啟動。這意思是,稱為軸突的神經元的細長一端就會有離子流入或流出周圍包覆的膜,就像一股電流。在軸突的另一頭,這股電流就會引發一種化學性神經傳導素被釋放到小小的突觸空間裡,這個空間則連結到下一個被啟動的神經元,也就是突觸後神經元。被釋放出的化學物質會決定下游的神經元是被啟動,或是被關閉。在恰當的條件配合下,神經元啟動就會增強突觸的連結。這些條件包括重複、情緒激發、新鮮感,以及注意力的專注。我們就是藉由強化神經元之間的突觸連結,才能從經驗中學習。而我們之所以能這麼開放地從經驗中學習,原因之一是從我們在子宮裡的最早期開始,一直到童年,乃至於青春期,大腦構造的連結工程都還在持續進行中。

在胎兒期間,大腦是由下往上形成,從腦幹首先成熟。等我們出生時,邊緣區域已經有一定的發展,但皮質層的神經元之間則還普遍缺乏連結。正是因為這種不成熟,此時大腦本身和各部位之間都還缺乏連結,我們才能有學習所不可或缺的,對各種經驗的開放態度。

在我們出生後的最初幾年,神經突觸會大量增生。這些連結會同時受到基因、機遇以及經驗的影響,不過有些方面比較不易受經驗影響。舉例來說,我們的性情,基本上就不受經驗影響,大部分是由基因跟機遇決定。例如我們可能很喜歡新鮮感,熱愛探索新事物,或者也可能在面對新情境時保守謹慎,需要「暖身」一下,才能克服一開始的羞怯。這類神經的傾向都是在出生前就設定好了,之後會直接影響我們如何回應這個世界──以及其他人如何回應我們。

但從我們誕生第一天開始,我們與世界的互動,尤其是人際關係,也正同時影響我們尚未成熟的大腦。經驗會刺激神經啟動,而塑造我們正在萌發的突觸連結。經驗就是藉此改變大腦的構造,最後甚至可能影響到我們天生的性情。

然後,隨著我們逐漸成長,基因、機遇、經驗輸入便會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塑造出所謂的「個性」,包括各種習慣、喜好、厭惡,以及反應模式。如果你過去跟狗一直有正面的相處經驗,習慣在生活中跟狗相處,那麼當你鄰居家新來的狗跑向你時,你可能會感到愉快興奮。但是如果你曾被狗嚴重咬傷,那麼你的神經啟動很可能會創造出恐懼和恐慌的意識,導致你全身緊張,對那隻狗避之唯恐不及。如果除去跟狗的不愉快經驗以外,你還性情內向,那麼這樣的遭遇可能更加充滿恐懼。但是無論你的經驗跟基本性情如何,改變都是可能的。學習用療癒的方式,重新聚焦注意力,就可能幫助你推翻將狗與恐懼相連結的模式。刻意的聚焦注意力其實是一種自我引導的經驗:它會刺激新的神經啟動模式,創造新的突觸連結。

你可能會懷疑,「經驗,即使是像刻意引導注意力這樣的心理活動經驗,也不可能在實際上塑造大腦的結構吧?」如同之前提到的,經驗的意思就是神經啟動。當神經元一起啟動,神經細胞核──神經元的控制中樞──裡面的基因就會被啟動,而「表現」出來。所謂基因表現,是製造出特定的蛋白質。這些蛋白質接著便會建立或強化突觸連結。此外,經驗也會刺激髓鞘──軸突外圍的脂肪保護層──的生長,而使神經元內的傳導速度增加一百倍。而且,我們目前已確知經驗還能刺激神經幹細胞分化成全新的腦部神經元。這種神經元新生能力,加上突觸的形成,伴隨髓鞘的增生,都可以在我們一生當中,不斷因應經驗而發生。之前提到,大腦改變的能力被稱為神經可塑性。我們現在也發現,仔細地聚焦注意力,也會刺激神經傳導素釋放,增強被啟動神經元之間的突觸生長,因而大幅增加神經可塑性。

科學的研究近來還發現了大腦塑造之謎的另一片重要拼圖。研究者發現,早期經驗可以改變由神經元細胞核內的基因決定的長期調節功能,這個過程稱為「漸成論」(epigenesis)4。舉例來說,如果早期經驗是正面的,控制腦部某些部位的基因如何表現的化學分泌,就可能改變,進而改變神經系統的調節,強化情緒的韌性。相反的,如果早期經驗是負面的,也可能改變化學控制,影響有關壓力反應的基因,而降低兒童的韌性,以及他們未來面對壓力時的適應能力。隨著科學界持續探索經驗如何塑造每個人,我們將來一定會看到「漸成」理論不斷出現在科學報告裡。

總而言之,經驗會創造神經元啟動,而導致基因的表現、蛋白質的產生、改變基因對神經元的調節方式,以及改變腦中的連結構造。我們可以藉由第七感,掌握認知的力量,有策略地刺激腦部的啟動,而刻意改變在不自覺情況下建立的啟動模式。你會在本書中不斷看到,當我們以特定方式聚焦注意力時,就能創新神經啟動模式,讓過去分隔的區域變得連結而整合。強化突觸連結,大腦會變得更緊密連結,而我們的心智也會更具適應力。

 

身體裡的大腦

 

有一點要謹記的是,我們所稱的「大腦」的活動,其實並不只在我們的頭顱裡。例如我在第一章就提過,心臟就有非常廣泛的神經網路,來處理複雜的資訊,並將資料上傳到頭顱裡的大腦裡。腸胃跟身體內其他重要器官也都是如此。當胎兒開始在子宮裡發育的最初期,胚胎的最外層往內翻折,成為脊髓的源頭時,讓神經細胞分布於全身各處的過程就開始了。這些漫遊各處的一群群細胞最後開始在脊髓的一端聚在一起,變成由頭骨包住的大腦。但其他神經組織則跟我們的肌肉、皮膚、心臟、肺臟、腸胃等密不可分地交織在一起。其中有些神經網路構成自律神經系統的一部分,讓我們不論在睡眠中或清醒時,身體的運作都能保持均衡。還有些神經迴路則構成神經系統中的自主部分,讓我們可以刻意地移動肢體,控制呼吸。感覺中樞神經從末梢到脊髓,然後往上穿過頭顱中腦部各層的簡單連結,則讓來自外界的訊號可以到達大腦皮質層,在此形成對外界的認知。這些資訊是經由五種感官輸入,讓我們得以感知外在的物理世界。

身體內部各處的神經網路,包括包圍著腸胃跟心臟等中空器官的神經網路,都會傳遞複雜的感官訊息,輸入到以頭顱為基地的大腦內。這些資料形成本能地圖的基礎,讓我們有「本能的直覺」或「內心深處」的意識。這類來自身體的輸入會形成重要的本能直覺來源,並深切地影響我們的思考,以及我們賦予生命意義的方式。

另一種身體的輸入則來自於被稱為荷爾蒙的化學分子,所造成的影響。身體分泌的荷爾蒙,加上我們攝取的食物與藥物中的化學物質,都會流入我們的血液中,而直接影響在神經路徑中傳送的訊號。而且我們現在也知道,連我們的免疫系統也會跟神經系統互動,其效果也會影響到在突觸上作用的神經傳導素。這些荷爾蒙有數百種,而有些荷爾蒙甚至多少因為藥廠的廣告,而已經變成家喻戶曉的名字,例如多巴胺及血清素等。這些物質對神經系統中的不同區域,各有特定又複雜的效果。例如多巴胺跟腦部的獎賞系統有關,因此會刺激多巴胺分泌的行為與藥物,就可能使人上癮。血清素有助於緩和焦慮、憂鬱跟情緒起伏。另一種稱為催產素的化學信差則會在我們覺得跟某個人很親密,相互依附時分泌5

在本書中,我都會使用「大腦」這個詞,來包含以上所有身體與其化學環境,及頭顱中的神經組織緊密交織後,所產生的神奇複雜的作用。這是同時塑造心智,也被心智塑造的腦;也是支持第七感,支持身心健康的三角支柱之一的大腦。將大腦視為不僅止於頭顱內的,而是遍布全身的系統,我們才能真正理解大腦、心智,以及人際關係之間的親密共舞,也才能運用神經可塑性,來修補損壞的連結,在日常生活中建造起更令人滿足的新模式。


  1 關於中央前額葉皮質與其功能的更深入討論,請見Siegel, The Mindful Brain,尤其是該書的Appendix IIIC。「中央前額葉皮質」包含了前額腦區底部皮質(Orbitofrontal Cortex),以及內側與腹側前額葉皮質區域。腦島的前方部位也可以算是腹側前額葉區域(ventrolateral prefrontal region)的一部分。

  2 關於內在感知與腦島的研究,請見Hugo D. Critchley, “The Human Cortex Responds to Interoceptive Challeng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1, no. 17 (2004): 6333-34; Hugo Critchley et al., “Neural Systems Supporting Interoceptive Awareness,” Nature Neuroscience 7 (2004): 189-95;以及A. D. (Bud) Craig, “Interoception: The Sense of the Physiological Condition of the Body,” Current Opinion in Neurobiology 13, no. 4 (2003): 500-5。關於這種內在感知的科學,以及我們的主觀經驗,以下這段精彩的文章摘錄可以讓你有大致的了解:「在背側後方腦島dorsal中的基本內在感知表徵,會引發來自身體的,高度明確的感覺,包括痛、癢、冷熱、性慾觸摸、肌肉與內臟的感官知覺、血管舒張收縮活動、飢餓、口渴,以及『喘不過氣』等。」在人類身上,對於基本內在感知活動的後設表徵是在右腦的前腦島產生,而這些後設表徵似乎是一種基礎,讓我們會在主觀上將自我想像成一種感受的(有知覺力的)實體,也就是擁有情緒認知的實體。」

  3 一九九○年代中在洛杉磯郡立科學博物館(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Science)舉辦的一項展覽引述這句話的出處是約翰.艾克勒斯(John Eccles),不過我們無法確定其確切的來源。

  4 「漸成論」(epigenetics)的領域揭露了早期經驗如何能直接影響對基因的控制。所謂「漸成論」指的是經驗會引發神經啟動,而改變神經細胞中細胞核的化學控制,進而選擇性地讓某些基因「開」或「關」。因而產生的直接結果是改變大腦特定區域的神經元生長,而在經驗過後導致長期的構造改變。Michael Meaney新近的研究顯示,生命早期曾暴露在嚴重壓力中的孩子,特定的基因會被啟動,而持續影響這個孩子到成人的神經生長。這項研究檢視了自殺者的大腦組織,並分別比較童年曾受虐待和未受虐待的人的大腦組織。童年受虐顯示出會影響到壓力反應中一種受器的製造。控制這種glucocorticoid(可體松)受器的基因被發現會減少──這種改變被認為會減損個人對壓力的反應。受器數量的降低,會使童年受虐的人的內在生命更充滿壓力。這項發現支持經驗元素會直接改變基因表現的論點,而這項歷程也是漸成論的重要歷程。參見Patrick O. McGowan et al., “Epigenetic Regulation of the Glucocorticoid Receptor in Human Brain Associates with Childhood Abuse,” Nature Neuroscience 12 (2009): 342-48。關於漸成論的正面效應,參見Michael J. Meaney, “Maternal Care, Gene Expression, and the Transmission of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Stress Reactivity Across Generations,”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24 (2001): 1161-92。

  5 參見Thomas R. Insel and Larry J. Young, “The Neurobiology of Attachment,”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2 (2001): 129-36;以及Sue Carter, “Neuroendocrine Perspectives on Social Attachment and Love,” Psychoneuroimmunology 23, no. 8 (November 1998): 779-818。關於早期經驗如何影響催產素系統,請見Alison B. Wismer Fries et al., “Early Experience in Humans Is Associated with Changes in Neuropeptides Critical for Regulating Social Behavior,”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2, no. 47 (2005): 17237-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