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們」的神經生理學

成為彼此的捍衛者

 

 

丹尼絲昂首闊步走進我的辦公室,宣示著安全感與自信心。跟在她身後的是她的丈夫彼得,他拖著腳步,眼睛看著地上,渾身散發著沮喪氣餒的氣氛。他們是來進行第一次的伴侶晤談。丹尼絲抬頭挺胸地坐到椅子上,彼得則彎腰駝背地窩到沙發裡,並且立刻拿起一個抱枕,抱在膝上,當做某種盾牌。你不必要是精神醫師,也看得出來這對夫妻有麻煩了。

「他是個軟腳蝦,」丹尼絲宣告,「而且他老愛黏著人,真讓人受不了!」

彼得說話時似乎有氣無力,但是這並沒有阻止他反擊。「我沒過多久就知道這樣根本行不通。我娶了一個自戀狂,真不曉得我那時候是哪根筋不對?」

你或許會合理地認為在這麼公開且毫不掩飾的敵意與鄙夷之下,這段關係想必是無藥可救了。但是在這對伴侶的憤怒和幻滅背後,我同時察覺到哀傷與孤單──或許還有一絲渴望,可以激發他們設法改變。

丹尼絲跟彼得已經結婚十年,有兩個年幼的孩子。他們都說自己很愛小孩,卻不斷為小孩的事激烈爭吵。夫妻兩人都年近四十歲,並且對自己的專業很積極。丹尼絲是建築師,彼得則在一家知名的音樂學院任教,偶爾也從事演出。他們曾經嘗試婚姻諮商一段時間,但是發現「開啟溝通管道」的努力是徒勞無功。丹尼絲說,他們接下來的會談,應該是要找律師了,但是他們覺得應該為了孩子再嘗試一次,而一個朋友建議他們打電話給我。

丹尼絲繼續一一吐露她的不滿。剛結婚時,她覺得一切都「還好」,但是隨著一年又一年過去,她越來越覺得彼得「非常沒有安全感,又老是需要人關注。」她的強調語氣跟堅定信念在我心裡創造猶如霓虹燈招牌的鮮明形象:「他有病,需要幫助。」她說她本來就知道彼得是個「多愁善感的男人」,但是直到他們有小孩,她才知道他事實上是「軟弱沒用」。她告訴我,他就是沒辦法,或不願意對他們兩歲大的女兒堅持立場,「被小孩子玩弄在股掌間」,因為他會容忍小孩子胡亂哭鬧。對他們五歲大的兒子也一樣。「他會好說歹說,甜言蜜語,但是小鬼根本不甩他。他應該叫他們兩個都閉嘴,乖乖聽話就是了!」她下了結論。「我過去對他可能有的一點點尊重也已經蕩然無存了。」

彼得主要的煩惱則是在這樁婚姻裡覺得孤立。「丹尼絲太獨立又霸道。她對孩子很嚴厲,對我也是。我從來沒看過她對孩子溫柔一點──她就像個冷血的老闆一樣。」彼得接著說他覺得孤單,覺得不被關心。他在說這件事時,並沒有看著我,也沒有看著丹尼絲。他的語氣顯得孤寂又無助。

 

 

失去和諧的生命

 

腦部是一個社交的器官,我們與他人的親近關係不僅是一種奢侈品,而是我們生存所需的一種營養素。但丹尼絲跟彼得都陷入了深沉的哀傷裡,顯然他們互動的方式絕對不是有利於身心健康的方式。

我們可以對心理治療有什麼期待?他們個人,或兩人之間能夠做出足夠的改變,讓關係回復到和諧的狀態嗎?有時候伴侶治療能夠達到的最好成果就是幫助兩個人看清彼此多不適合對方,而能分道揚鑣,展開新生活。丹尼絲跟彼得即使過去曾經「感覺被對方感覺」,現在也顯然已經不是如此。感覺對方瞭解你,想要與你溝通連結,時時把你的需求放在心上──這種不可或缺的養分已經不存在他們的關係裡。

我要求與他們分別單獨見面,再擬定治療計劃。在個別晤談中,我確認他們都真心希望還能挽回這段婚姻。這當中並沒有出軌、背叛或隱藏的心機,或暗自堅信婚姻已經無可挽回。當我與丹尼絲和彼得一起見面時,他們確實偶爾會顯現出很可能讓治療註定失敗、對彼此的不屑和恨意。但是當他們單獨與我晤談時,我在第一次見面時察覺到的、隱藏在表面下的渴望就浮現了出來。他們來找我,並不只是「為了孩子」。單獨見面時,彼得不再顯得那麼氣餒消極。他說他很佩服丹尼絲的力量,而且他們過去曾經是「合作無間的團隊」。丹尼絲一開始顯得冷淡不在乎,但是在持續的談話中,她似乎也軟化下來。她不再像在共同晤談時那樣處處找碴,而告訴我她想知道她可以做些什麼,讓情況有所改善。這出乎我意料之外,也讓我更燃起希望。即使他們最後無法繼續在一起,我至少也可幫助他們好聚好散,讓他們可以懷著最少的敵意,共同養育孩子。

於是我說我很樂意跟他們一起努力,他們也同意進行次數有限的晤談。在六次晤談後,我們會重新評估進展程度,然後一起決定要如何繼續下去。我覺得我的第一步驟可以是利用他們在與我單獨見面時,所表現出的善意,幫助他們脫離防禦跟反射的模式,朝向與對方開誠布公,坦然以對。

很矛盾的一點是,我們在一段關係剛開始時,覺得對方最吸引人的面向,往往就是後來讓我們抓狂的特點。在接下來的共同晤談中,我請他們描述這段關係的開始。彼得說他當時很被丹尼絲的「獨立、強悍,跟堅持己見」吸引,並且認為這些特質可以「補充」他自認他個性裡缺乏的部分。丹尼絲則說她一開始很喜歡彼得的「外表、敏感,以及他描述自己感受的方式。」她不是很清楚為什麼她會喜歡這些特質,但是她「就是喜歡」。當丹尼絲這麼說時,彼得顯得很意外,甚至燃起希望。但是她接著重複說她現在覺得他「太情緒化」,而且「極度沒安全感」。她批判的口氣立刻抹去了彼得臉上開朗的表情。

從戀愛到婚姻的旅途中,某種東西改變了。他們都變得忙於事業,彼此的關係成為次要。時間不斷往前,孩子出生,然後他們發現他們開始經常討厭對方,而且感覺很強烈。

彼得描述一場典型的爭執:他只是想跟丹尼絲「親近一點」,想跟她聊聊自己這一天過得如何,或只是想在她下班回來後「跟她擁抱一下」。但是她不是忙著處理小孩子的例行公事,就是「離他遠遠的」,躲到她在家裡的辦公室,一個人獨處。面對她的退避,彼得的反應是更強烈地要接近她。「我就是受不了她這樣把我擋在外頭。」彼得說(他這麼說時,丹尼絲臉上毫無表情)。但是如果他抗議,丹尼絲就會對他吼叫,說他太黏人了。因此他說,他現在都開始懷疑自己的感覺了。他有權利要求親近自己的太太嗎?或親近任何人嗎?

長時間下來,他的試圖接近跟她的退避三舍,已經演變成彼此距離越拉越遠的互動。他們無法確切指出導致問題開始的某次爭執或某項事件,但是彼得說他們的關係在他們女兒凱莉出生前,就已經像一灘死水了。雖然彼得覺得他已經如「槁木死灰了」,但是丹尼絲一開始說,如果他可以「不要來煩我」,他們是可以「安然渡過這些衝突」。他們的性生活在過去一年已經減少到近乎零,而丹尼絲說她對此「無所謂」。「但是我不覺得無所謂」,彼得吼叫。我也得知丹尼絲在他們剛開始出現問題時建議彼得自己去做心理治療,他也做了,但是不論是他,或她,都沒有因此產生任何改變。雖然他們兩人可能確實都需要個別的努力,但是丹尼絲跟彼得的「我們」,迫切地需要被關注。

這樣的互動模式背後的問題,並不僅只是他們過去在諮商中試圖解決的「溝通問題」而已。丹尼絲跟彼得事實上溝通良好,至少表面上如此。他們兩人都很能言善道,甚至會傾聽對方說話,他們已經通過溝通的第一課。但是這段婚姻裡非常缺乏善意與同理。他們對對方的描述大部分都是各式各樣令人厭惡的、傷人的、有缺陷的行為。兩人都對彼此的心靈或內在經驗沒有太多尊重或興趣。缺乏洞見與同理讓他們無法找到彼此的共通點,來協調彼此的差異。

 

 

在彼此面前感覺安全:接納狀態與反射狀態

 

第七感中的伴侶心理治療有很不同的策略,因為我們會非常仔細而密切地觀察能量與資訊的流動,觀察它們如何被心理歷程調節、被腦部塑造,並且如何與他人分享。首先我必須向丹尼絲跟彼得簡介身心健康的三大支柱,以及整合的概念。我對他們說明掌中大腦時,特別強調腦部如何創造出我在他們兩人身上都看到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內心狀態,以便他們能瞭解開放接納的狀態跟封閉反射的狀態,兩者之間的基本差異。

為了幫助他們直接體驗其中的差異,我讓他們做了一個簡單的練習。我說我會重複一個字好幾次,並請他們只要注意自己的身體有什麼感覺。第一個字是「不」。我用堅定而且稍微嚴厲的口氣說了好幾次「不」,每次間隔大約兩秒。接下來,暫停一下之後,我用比較溫和的口氣說了好幾次「好」。之後丹尼絲說,這個「不」讓她覺得「令人窒息──讓我真的覺得很不爽。」彼得則說那讓他覺得「動彈不得,全身緊繃,好像被人責罵。」相反的,「好」的模式則讓他覺得「平靜,心底有種和平的感覺。」丹尼絲說,「你開始說『好』的時候,我覺得很高興,但是我還在因為『不』的狀態而生氣。我花了一點時間才能放鬆下來,覺得比較舒服。」

在他們都已經親身體驗過接納與反射兩種狀態的差異後,我接著解釋說,當神經系統準備反射時,通常都是在「戰鬥―逃跑―凍結」的反應狀態,這時候是不可能跟別人建立連結的。我指著我的掌中大腦模型,解釋每當我們感覺受到威脅,不論是身體上或情感上的威脅時,腦幹就會極迅速且自動地做出反應。我說,當我們的注意力集中在自我防衛時,不論我們怎麼做,都無法開放自己,也無法準確地聽到對方的話。我們的內在狀態會把即使是中立的評語,也轉變成攻擊性的話,會扭曲我們聽到的內容,以符合我們的恐懼。

但是,我繼續說,當我們在接納的狀態時,另外一個腦幹系統就會被啟動。他們對「好」的反應顯示出的效果:臉部和聲帶的肌肉都會放鬆,血壓跟心跳恢復正常,我們變得比較容易體會到對方想表達的東西。接納狀態會啟動讓我們跟別人連結的社交系統。

簡言之,我們在接納狀態時會覺得安全,被關注;在反射狀態時則是處於「戰鬥―逃跑―凍結」的求生反射中。因此,我要求丹尼絲與彼得克服的第一個挑戰是,在兩人開始討論時,只要注意自己處於──或即將進入──什麼狀態。如果其中任何一人處於或接近反射狀態,就應該停下來,要求「暫停」或「休息」,而另一個人應該尊重並同意。目前他們想花多少時間冷靜下來都可以──只要他們都同意在準備好之後,再度回到溝通的桌上。

隨著每一次晤談進展,丹尼絲跟彼得開始能夠體會在真實的互動中,這些狀態的親身感覺。一開始喊暫停的人通常是我。我會感覺到其中某一人逐漸進入反射狀態,便用我們共通的信號,舉起一隻手表示現在或許該休息一下。很快地,他們也都學會偵測自己內心的反射感覺──感覺自己快要脫離接納狀態──而開始主動要求暫停,這就足以讓自己重新開機。他們有點驚訝要在對方說話時喊暫停有多困難,而當自己是說話的那個人時,要接受對方喊暫停更是困難。彼得說丹尼絲的暫停信號讓他覺得她像是在說:「你給我閉嘴!」(丹尼絲對此皺起眉頭)──但是他之後仍接下去繼續說,他明白她也是在告訴自己停下來,丹尼絲聽到這裡,緊繃的臉便放鬆下來,我也看到她的眼神柔和了些,彷彿她剛發現了一個重要的祕密。然後她帶著一絲微笑向他保證,如果她是想叫他閉嘴,她會直接叫他「少廢話!」這結束在一絲幽默中的短暫互動讓人燃起一線希望,表示彼得能夠辨識並調整自己的觀感,而丹尼絲則能認可他的做法,並顯示她能夠對自己的行為有不同的觀點。這是他們兩人連結並合作的一個短暫片刻。

在後來的一次晤談中,彼得告訴丹尼絲她「又表現出她自戀的一面」。他的口氣很平靜,但是不難聽出他的憤怒和他想污辱她的企圖。在以前,丹尼絲一定會立刻回敬,拿彼得的「黏人」作為最容易下手的攻擊標靶,但是她卻舉起一隻手。「我要進入反射狀態了,我們必須暫停。」他們兩人都停下來,專注在自己的呼吸上。我真希望晤談室裡有個攝影機,讓你能看到這個轉變的過程如何演變。在暫停之後,彼得能夠承認他是因恐懼而發動攻擊。這讓丹尼絲可以肯定自己準確察覺了他的企圖,也能夠原諒他的攻擊。過去會讓他們的關係更加惡化的事件,現在卻變成修補和重建彼此信任的最佳時機。

 

 

打開第七感的鏡頭

 

丹尼絲跟彼得過去花了很多時間處於反射狀態,因此他們需要加強基本能力,進入接納的知覺狀態。為了幫助他們去除舊模式,學會新模式,我在第三次晤談中花了很多時間讓他們認識心理軸心,以及基本的專注呼吸練習。我利用掌中大腦模型說明為何專注可以幫助腦部的中央前額葉發展,也解釋為什麼這有助於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治療。

彼得年輕時曾學過一點瑜珈,因此他很快就發現這些基本練習很能讓他平靜。但是用這種方式專注於當下,對丹尼絲而言很陌生,她也告訴我她覺得這些練習很怪異,毫無幫助,而且還令人困惑。我於是鼓勵她去注意那種怪異的感覺,不要去期望這項練習會帶來什麼特定的效果。很值得肯定的是,丹尼絲還是堅持了下去,在家繼續做這項練習,但是她確實過了相當一段時間,才能夠擁有清明或平靜的感覺。

當然,讀到這裡,你已經知道我希望藉由這些整合知覺練習所達到的目標,絕不只是平靜而已。我希望丹尼絲跟彼得能藉此增加能力,尋找到個人種種適應方式底下的核心位置,深藏在各種反射防禦層下的接納狀態。在第五章強納森的例子裡,增強前額葉的迴路讓他得以暫停,避免被自己強烈擺盪的情緒吞噬,而能穩定自己如雲霄飛車起伏的內心。我對丹尼絲跟彼得也有同樣的期望,希望中央前額葉核心的擴大,可以讓他們超越自己的反射反應,而看到彼此。我也相信這將有助於他們找到自己。

 

 

理解過去,釋放當下

 

在第四與第五次晤談時,我決定對丹尼絲跟彼得進行依附訪談,並讓他們旁聽彼此的故事。我很直接地問他們能否尊重這項訪談中會顯現的脆弱。他們在言語上同意了,而我也能清楚地從他們的身體訊息中感覺到他們會尊重對方在訪談中浮現的內在世界。這同意的表示,加上他們在個別晤談中顯現的基本善意,讓我相信我們可以尊重的態度來進行這項工作。

簡單說,彼得大致上顯現出自我焦慮的敘述,並顯露出他持續在意童年時尚未解決的問題。而丹尼絲則是自我忽略的敘述,將她對別人的需要降到最低──包括她童年時和現在。

彼得是四個兄弟姊妹裡年紀最小的,而他的母親在他出生後不久,就因為一場車禍而留下長期的背部問題。她開刀好幾次、住院,並且長時間在家療養,而彼得的父親則當兩個地方的警衛,包括值夜班,以維持家計。彼得最大的姊姊瑪姬長他十二歲,是彼得小時候最主要照顧他的人,但是她在十幾歲時染上了藥癮(她先是吃她母親的止痛藥,後來開始吃巴比妥酸鹽鎮靜劑跟喝酒)。瑪姬會把他單獨留給年長他五歲跟七歲的其他兩個姊姊,而彼得說「他們只顧自己」。

「我以前都會自己去找我母親,」他回憶道,「有時候還不錯──我是說,我可以得到她的關心。我們有一段時間還蠻親近的──我小的時候。我知道她以前經常跟瑪姬在一起,她很喜歡她,超過其他姊姊或我。但是她大部分時間還是鎖在自己的房間裡,不然就像是根本都不在乎。她向來不在乎。到現在我都還是孤單一個人。」彼得口氣有些怨懟地說出結論。這樣交錯著過去(我以前都會……)與現在(她向來都……)的說法,不但顯露一種陷溺其中的心態,也顯示了彼得對丹尼絲的某種看法。

彼得從小到大都看著他父親一天抽兩包香菸,「釋放壓力」,結果他在彼得十四歲時就死於心臟病。他母親後來身體算是康復,於是開始擔任代課老師,但是彼得再也無法重新獲得與母親的親近感。她後半輩子都是個「哀傷憂鬱,孤伶伶的女人。」(她在十年前過世,就在他與丹尼絲結婚前不久)。彼得說他永遠都覺得自己該為她的哀傷負責,尤其是家裡只剩下他一個孩子的那幾年。音樂成為彼得的避風港。他的天分讓他獲得在家鮮少得到的讚賞,也讓他的創造力有地方發揮。此外,他的音樂也讓他獲得位於國家另一頭的學院的獎學金。

彼得離家去念書時,就下定決心要在經濟上獨立,才能夠「不需要依賴任何人或任何事」。他跟兄弟姊妹失去了連絡,而且一年才「出於義務」地回去看他母親一兩次。他在學校表現很好,並發現了自己對爵士樂的熱情,也獲准進入一間頂尖的音樂理論研究所。但是他發現自己談戀愛的對象經常「對他要求太高」,也從來不能幫助他感到「自在」。他永遠都無法讓對方快樂,他說。他很確定對方會離開他,又很擔心對方不離開。這樣動盪不安的關係讓他情緒起伏,煩躁易怒,而且「很不穩定」,他說他經常「突然爆發」。連他擔任爵士鋼琴師的表演也開始失常1。「我就是沒辦法進入那種忘我的狀態,讓即興演奏自然發生。我甚至考慮回去彈古典曲目,只要照著樂譜彈就好了。」之後,他在一個朋友的派對上認識了丹尼絲,而覺得跟她在一起「感覺很安全」。她從來不會對他有太多要求,這讓他如釋重負,覺得在他們的關係裡,「有足夠的空間,讓我覺得自在,可以當我自己。」他的爵士樂表演進步了,而在他們婚姻的頭幾年,一切似乎都在正確的軌道上。

丹尼絲的故事則截然不同。她的父母一直身體健康,她也想不起來「有過什麼特別的事。」事實上,她說她不記得關於她童年的太多細節,只記得一切「很普通,就像正常普通的童年一樣。」你可能還記得,這樣模糊的總結,將細節搪塞帶過,正是自我否定敘述的特徵。當我直接問丹尼絲她與父母的關係──當她不開心的時候,或與他們分開的時候,他們會怎麼做──丹尼絲的回答是:「我母親把我照顧得很好。她把家打理得整齊清潔,又很會做菜。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我是說,沒有什麼事會讓我不開心。我父親也是一樣。他是個工程師。我母親則是祕書。我們家很井井有條,倒不是說非這樣不可,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請注意,我問的是他們彼此的關係,但是丹尼絲的回應都集中在個人身上──這是小時候經常遭到成人迴避與排拒的人,常會有的模式。

接著我們談到依附訪談中關於喪失的問題。丹尼絲回答:「確實,我小時候遇到過很大的喪失。我七歲的時候,我弟弟得了白血病。他才兩歲,但是我不記得太多細節,只記得我們在他過世後,都不太談論這件事。我父母就照常過日子。生活似乎沒有太大改變,我覺得。只是現在又只剩下我們三個人了。」丹尼絲用相當中立的口氣說,有時候她會想到,不曉得為什麼都沒有人談論她弟弟過世的事。我又嘗試了幾次,想探索這個家庭對這項喪失的情緒反應,但是丹尼絲持續轉移談話焦點。

儘管丹尼絲表明「人際關係並不重要」的立場,但我希望她根本的人際連結需求仍完好無缺,我也相信如果我們比較謹慎地慢慢碰觸,她也能比較察覺自己的需求。就像我先前提過,研究顯示有著排拒故事的人所顯現的生理跡象,表示他們的皮質下邊緣系統跟腦幹區域仍舊還在乎人際關係,只是負責製造意識的上層皮質區域會排拒這樣的意識,以便渡過關係貧瘠的時刻。所以關鍵是我必須能感受深埋於地下的迴路,而增強丹尼絲的能力,使她能將這些迴路整合到她的生命裡。

在丹尼絲的訪談要結束時,我回去談到她的弟弟,並且說,或許在一切都如此「井井有條,整齊清潔」的家裡,在每個人都不容許自己對一個小孩的死亡有反應的地方,感受自己的感受似乎並不安全。她只是睜大眼睛看著我。這完全不同於她從昂首闊步走進我的辦公室以來,就一直顯現在臉上的自信眼神。但是她不發一語。時機尚未成熟。她只是看著我,而我立刻察覺她內心有種東西改變了──某種必須被尊重,而非被檢視的東西,但不該在她剛敞開內在世界的這個脆弱階段被公然討論。

丹尼絲跟彼得都盡他們所能,以渡過艱難的童年時光,但他們的適應方法都讓他們的發展留下了一個缺口,而對方正好神奇地填補了這個缺口。不論是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我們都會渴望我們過去沒有得到,或現在無法擁有的東西。丹尼絲會需要像彼得那樣,容易察覺自己的感受,能夠隨性變化,並連結到自己的內在世界。彼得也會需要像丹尼絲那樣,能夠稍微與自己的情緒和需求保持距離,稍微遠離令人痛苦的經驗。但是他們沒有互相合作,彼此學習,而是像許多陷入困境的夫妻一樣,撤回到各自的極端。現在他們就困在這相距遙遠的兩端。

 

 

改變的決心

 

試著想像丹尼絲的心智如何雕塑她的大腦,讓她可以在情感沙漠裡長大成人。由於她跟父母雙方都是迴避依附模式(這是她之所以有否定敘述的最可能解釋),她關閉了腦中需要親密與連結的迴路,也就是負責人際關係、情感與身體感覺的右半腦。她就是因此變成「沒血沒淚的老闆」。同時她也與自己內在的感覺與身體知覺世界失去聯繫。就跟斯圖亞特一樣,她似乎在邏輯的、線性思考的、語言的、照規矩來的生活模式中找到避風港。也就像斷絕脖子以下所有感覺的安妮一樣,丹尼絲似乎也跟她的下皮質層世界缺乏聯繫。甚至在建築師的工作上,她也都喜歡設計辦公室或工業建築,而不是住家或像圖書館、學校、博物館這樣,許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現在的問題是,丹尼絲是否想繼續這樣與情緒保持距離的生活。我想我可以先從科學角度這樣的安全距離開始,並訴諸於她高度視覺性的建築師思考。我用一個大於真實大小的精細腦部模型,讓她看到左右半腦,並指出胼胝體如何連結兩邊,並解釋這些連結可能如何被關閉。我也借給她一本我為父母所寫的書,其中描述了這些大腦的適應變化。等到她可以清楚意識到這些關於神經突觸的真實性後,我也提醒她,人的腦部終其一生都可以改變。腦部會因應注意力的焦點,以及我們刻意營造的經驗,使這些未發展的神經連結仍可能受到刺激,而開始發展。

我表達這個概念時,是對她發出邀請,表示這是一個成長的機會,而非她為了滿足彼得的需求而必須做的事。這是很重要的一點。有些人的依附歷史讓他們太容易迎合別人的期待,有些人則會因此不聽任何親近的人所給的意見。這些情況都可能扭曲我們改變的動機。邀請對方合作,絕對好過發出最後通牒──「改變,不然後果自負。」丹尼絲也可以選擇保持目前這樣,我說。這最終還是應該由她自己選擇,因此我請她在接下來那個星期思考一下,再決定要走向哪條路。

而相反的,彼得則需要瞭解有時會將他淹沒的情感浪潮,跟他早期的經驗有什麼關係。以任何方式被忽視,不被關注,對他而言都是強力的啟動板機。有時候他會在跟孩子商量時,突然跳起來,對他們大吼。如果丹尼絲在他們意見不合時中斷討論,他就會整天生悶氣。但是如果她躲進辦公室裡,把門鎖起來,他就可能激動起來,開始用力敲門,要求進去。而在他任教的音樂學院裡,如果學生排好的課表沒有經過他同意而改變,他就可能火冒三丈。(他說院長忽視他、不尊重他。)這些不遵循上層皮質指導的下下之策顯示他的前額葉皮質很容易斷線,而他的右腦歷程也很容易壓過左腦的平衡影響力。實際結果就是,彼得容易傾向混亂,而丹尼絲容易傾向僵化。他們各自被困在整合這條河的兩岸。

如果你跟丹尼絲一樣,童年都在情感沙漠裡渡過,那麼與別人的連結可能不會帶給你滋養的同頻率感,反而可能讓你功能失調。你對人際連結,尤其是深度親密的容忍度會很低。你會採取的一個適應策略會是關閉神經迴路,以免一再被提醒自己少了什麼。如果丹尼絲的父母在她弟弟過世後從來不加以談論,如果他們甚至不肯承認這項喪失,那麼丹尼絲很可能在內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不會覺得安全。那裡不會有太多的連結,不會有太多能創造「我們」的共鳴時刻,不會有任何親密感,可以減輕她的孤立。

而彼得童年時面對的則是負責但常缺席的父親,以及他母親與他姊姊時有時無的照顧,這塑造出他不同的共鳴迴路。他獲得的支持並不穩定,而他姊姊的藥癮與他母親對止痛藥的依賴,都可能讓他在許多時刻面對難以預料、難以招架的溝通方式。他母親也因為憂鬱症而情感遲鈍2。研究顯示,從小到大面對有憂鬱症的母親,會大幅影響孩子發展中的腦部。對孩子而言,他就像是長期生活在「無表情」實驗中3。彼得在很小的時候必定需要增強他的依附迴路,以嘗試獲得任何連結,因此他對切斷連結的容忍度會大幅降低,所以任何一點被排拒的暗示,就會讓他可憐兮兮地退縮起來,或怒氣沖天地爆發。

我很小心地對丹尼絲跟彼得解釋,雖然他現在的心態有一部分來自於他艱難的過去,但是彼得現在感受到的絕望與孤獨,都是在回應此刻仍在發生的,他與丹尼絲的相處經驗。只是他童年時成形的反應模式確實影響了他跟丹尼絲持續陷入負面的回應循環中。而丹尼絲反射性的排斥他過度的需求,又讓他更陷入孤獨與無望中。我們可以專注於處理當下的人生,但過去會跟隨著我們,隨時準備被探索,被發現。

現在的問題是他能否安撫自己的痛苦,而能有助於為彼此創造一個療癒的空間,讓他們能在個別的內心和彼此的關係裡,獲得更多連結。打破他們激動與疏遠的循環,這不是其中任何一人單方的責任。這種雙人互動系統,這對夫妻的相處失調的方式,必須被改變。

彼得要做的選擇是:如果他想與丹尼絲結伴前進,他就必須學會紓解自己內心的痛苦,以免丹尼絲可能有的許多反應都讓他一下子就意志消沉。丹尼絲的工作則是要學會多建立連結──首先跟自己的身體與情緒連結,接著是與彼得的內在世界連結。她要面對的另一個挑戰是提高她的容忍度,接收彼得的信號,以免他一有需求,就讓她自動撤退。我說這是兩個「成長方向」4,也是較長遠的治療的第一個焦點。

在經過一個星期的思考後,彼得與丹尼絲都選擇在經過了六個星期的開始階段之後,繼續一起努力。

 

 

扭曲的鏡子

 

我們接下來那次晤談的當天早上,我醒過來時,腦子裡突然響起我最喜愛的一首歌,詹姆斯.泰勒(James Taylor)的〈我心底的卡洛琳娜〉(Carolina in My Mind)。但是歌詞有些不一樣。

 

在我心裡,我被鏡像神經元驅使。

你無法看到我的意圖嗎?

你無法感覺我的情緒嗎?

那不就像是歷史從背後偷偷襲來,

因為我被心底的鏡像神經元驅使。

我們之間還有一大群其他東西,

或許我們在道路黑暗的這頭,

而路永無止盡地延伸著。

你一定要原諒我,

因為在我心底,我被鏡像神經元驅使著。

 

我不打算跟丹尼絲與彼得分享我的音樂創作,但歌詞提醒了我,我們該往什麼方向走。

你可能還記得我們在「共鳴迴路」中提過鏡像神經元就像觸角一樣,會蒐集到有關對方的感受與意圖的資訊,然後在我們心底製造出情緒共鳴與行為模仿。我們不需要有意識的努力或意圖,就會自動自發地反映對方。在我心裡,讓我們陷入「路的黑暗那頭」的「一大群其他東西」就是模糊或扭曲我們的鏡子,生命中早期關係的不良影響。

鏡射神經系統會讓我們的內在狀態去複製我們在別人身上看到的狀態,從中「學習」5。對丹尼絲跟彼得解釋過這點之後,我請他們思考他們過去生命中的經驗如何可能創造了他們相處時所經歷的反射反應。我說,我很驚訝地發現,當我單獨跟他們晤談時,他們兩人不但都能接納我,還能坦然接受對方的優點。但是當他們共處時,一切似乎都變了調。「或許我們根本就應該住在兩間分開的房子?」丹尼絲開玩笑。這是她在我們的三方晤談中第一次真正微笑。

她用「我們」這個說法也是一個好跡象。我曾經注意過她在談論彼得跟她自己時,很少用這個辭彙,也懷疑她是否從來不用這類辭彙思考。迴避依附模式會導致人覺得與別人的連結並不重要,也會阻撓右腦訊號的分享。而鏡射神經元就是用右腦訊號來刺激存在於我們內在的他人,並建構起獨立的「自我」意識的神經圖像。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可以同時是「我」,也是一部分的「我們」。丹尼絲似乎沒有發展出太多這方面的能力。

現在再來看彼得的神經元。剛出生的寶寶都準備好要建立連結,要將他在別人身上看到的樣子,連結到他自己的行為與內在感覺。但是如果這些他人有時候給予清晰的訊息,能與他同頻率,但大多時候又跟你很疏離,還有些時候很干擾人或令人困惑呢?彼得小時候看到他人的內心都是反覆無常而混亂的,這因此影響了他對自己內心的感受,甚至影響他如何創造及認識自己。簡單地說,他有著很混亂的內在自我。

彼得「自我陷溺」的成年故事顯示他小時候形成的矛盾依附模式,以及因此而來更強烈的依附需求。他必定因此反覆進入警覺的反射狀態。我的依附對象現在會安撫我、保護我嗎?我可以相信她會關注我,保護我的安全嗎?這些經驗必定深埋在彼得腦裡,而在他父親死後,他母親的憂鬱與哀傷想必對他造成更大的挑戰,因為他完全無法治療母親這些情緒,就像他說的,「無論我如何努力練習跟演出,不論我多麼努力。」這些經驗也成為他隱藏記憶的一部分,不受控制的來自過去的內心狀態,直到現在都在影響他當下的心態。

研究顯示,有過矛盾依附模式的人的腦部,事實上對於負面回應更加敏感,他們邊緣系統中的杏仁核在面對憤怒的臉孔時,更容易被激發起來6。彼得對丹尼絲的敵意跟排拒極度敏感,就很符合這個描述。同樣的研究也顯示,過去有迴避依附模式的人,社交回饋­的迴路事實上會被壓抑,他們對微笑的臉孔較沒有反應。這有助於解釋為什麼丹尼絲即使對彼得正面的連結嘗試,也非常抗拒。如果丹尼絲跟彼得可以看到彼此的差異,有一部分是建立在不同的腦部敏感程度上,或許就能超越對彼此習慣性的責難。

 

 

身體掃描

 

我知道丹尼絲跟彼得很難吸收這些概念,但是我希望清楚表明我們的工作基本架構:兩個人都不會因為目前的處境而受到責怪──而且他們都需要對方的支持,才能獲得個人與彼此關係上的成長。除此之外,要完全接納對方,他們就需要坦然接受所有來自皮質層底下,可以創造並顯露共鳴的所有感官感覺──不論是來自邊緣系統、腦幹或整個身體。在他們可以變成「我們」之前,我必須幫助他們兩人找到跟自己身體的連結──而我會經由身體掃描來教會他們。

當我們再次晤談時,我謹記著上述這一切,並看到丹尼絲與彼得一起專注認真地進行身體掃描時,不由得深受感動。在他們兩人結束內在練習時,我可以感受到房間裡有種平靜,但很難描述出來。他們的臉都變得較為柔和,丹尼絲的口氣感覺比較放鬆,而彼得臉上的憂慮也消失了。即使這是第一次的練習,但隨即帶來一種開放的感覺,我想他們兩人也都感受得到。我沒有對此多說什麼,但是我們三個似乎都鬆了一口氣。

在接下來的晤談裡,身體掃描就變成我們每次開始的例行公事,而當他們在互動中自覺出現反射狀態,需要暫停時,也會再度求助身體掃描。他們讓自己立足在這個內在的身體世界裡,而為彼此創造了一個安全的世界。

 

 

分化與連結

 

彼此同頻率的伴侶會經由心靈的做愛彼此連結,兩人的內心結合在一起,創造出成為「我們」的美麗共鳴感。由此萌發的親密感可能很令人驚異,但是要到達這個境地,並持續待在其中,可能並不容易。一對伴侶要結合成「我們」,首先要能分化成兩個「我」。

丹尼絲的成長方向是要擴大內在軸心,讓她能緩慢而安全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感覺和大腦邊緣區域的情緒狀態,這些感覺過去都躲在她的意識雷達偵測範圍之外。我教了她一套簡單的流程,幫助她藉由我簡稱為「SIFT」的過程,刻意地去獲得過去被她排拒在外的五官感覺(Sensations)、影像(Images)、感受(Feelings)與思緒(Thoughts)。我請她用SIFT這張清單去一一檢查她對日常生活事件的反應。丹尼絲通常都能意識到自己的思緒──因為她很慣於運作自己邏輯思考的左半腦。但是除此之外她還有一整個新的世界要探索:她右半腦的五官感覺、影像跟感受,包括她從童年起就一直隱藏起來的深層的渴望。篩選(SIFT)自己的生活經驗有助於她逐步而安全地開始探索。

彼得則朝他自己的成長方向前進,提升自己對獨處的容忍度。隨著他更能與自己的身體同頻率,他也開始用左半腦逐漸具備的能力,對自己的情緒「加以命名以便馴服」。當他們討論時,如果丹尼絲需要時間向內思考,自己化解問題時,彼得就會意識到自己開始心臟狂跳、下顎收緊、雙手握拳。這時他就會用他在第七感練習中學到的心理標記法,用「生氣」、「沮喪」或「絕望」等來標示自己的感受。他發現只要他暫停下來,那感覺的浪潮就會升起來,然後逐一落入他內心的空間中。他因此學會說:「感覺並不等於事實。」

能夠駕馭內在的軸心後,彼得就能利用他左半腦的力量來標示並描述自己的感受,能夠接近而理解這些感受,不會退縮退卻。他仍舊擁有右半腦的所有力量,他內在的感受與身體的地圖都還存在,但是他的內在世界已經不會再將他丟入混亂中。

等丹尼絲與彼得已經開始在自己內心形成更佳的整合之後,我覺得他們已經準備好更直接處理彼此的關係了。我希望幫助他們以尊重的方式,意識到對方的內心,而能夠分享彼此的記憶與人生故事。然後他們就能以伴侶的身分,互相理解對方過去的個別經驗,並瞭解他們在一起的歷史是如何受到他們童年時的求生方式所影響,而能攜手共同發現「我們」的世界。

我要求他們成為感受並尊重對方內心的專家,請他們帶著創造愛的好奇、開放與接納,以身為對方的詮釋者與支持者,而接近對方。我說:「你們的任務,就是要成為對方內在世界的『捍衛者』。」

要執行這項任務,丹尼絲必須嘗試讀懂彼得所發出的非語言暗示,並且讓自己的身體開放接納她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東西。她可以讓自己的鏡像神經系統完全沉浸在他的訊號裡,而改變自己的內在狀態。如果是在我們治療工作的初期,丹尼絲可能一聽到這項任務就打退堂鼓了。但是到這個時候,她不但能夠保持開放接納,還能成為彼得積極的捍衛者。

有一天,這對夫妻一進來,彼得便立刻說了這個故事。兩天前他得知一個新的老師被升任為他學院裡鋼琴部的主任。彼得比他資深,也很想要這個職位。但現在這個新人將成為他的頂頭上司。過去丹尼絲經常對彼得在工作上的「溫和態度」很有意見。她多次指出這讓彼得不敢捍衛自己的權益,無法得到她認為他應該有的一切。但是現在丹尼絲明白,成為彼得的捍衛者並不只是肯定他的音樂天分,或捍衛他獲得晉升的權利。這一次,她能夠單純地在他回家時,接納他失望的感受。「她問我有什麼感覺,」彼得說,「她也想知道我是怎麼得知,有什麼反應等等的細節。你知道,過去她只會抱怨我是軟腳蝦,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我真不敢相信她只是認真地聽我說。那感覺真好。」

我有一刻認為丹尼絲或許會把焦點放在「軟腳蝦」的主題上,為自己辯護,但她只是微笑。她直接對彼得說:「你知道,從你一進門,我就可以感覺到你多沮喪,後來你告訴我那些傢伙的行徑時,我就知道你一定很難受。我想到瑪姬──想到你母親偏愛她──也想到院長也用同樣的方式對你。」丹尼絲沒有增添彼得的屈辱,而是感同身受地體會他的內在世界──成為他真正的捍衛者。

用彼得自己的話說,他對於丹尼絲真的能夠「看到」他,並捍衛他有權利擁有這些感受,簡直是不敢置信。相反的,彼得也刻意地試著尊重丹尼絲想要多一點距離,尤其是在她壓力很大的時候。將丹尼絲的需求放在心裡,而不要在她沒有立刻滿足他親近的需求時,就衝動地表達自己的挫折,這對彼得而言,也是全新的嘗試。他在學習用大腦皮質層的力量顛覆情緒反應──從他的中央前額葉區域對激動的杏仁核灑水,澆熄它的砲火。他們兩人都在刻意擴展自己早期學來的適應方式,希望能跟對方在中途相遇。

我希望這些努力背後的善意會同時啟動丹尼絲跟彼得的安全感,讓他們的「警覺狀態」能夠放鬆下來,獲得連結與開放的感覺。就像是位於他們共鳴迴路最高點的腦部中央前額葉正在學習一種新的存在方式。關鍵就是不要把自己或對方的舊模式看得那麼嚴重,或那麼針對自己。簡單說,反射反應會阻礙他們,他們必須去除過去那些自動反應,才能一起創造出新的、更接納的狀態。

當丹尼絲越來越能感受到彼得的努力,感激他現在能給她「空間」時,她自己的成長方向也大有進展。她開始注意到新的內在感覺──喉嚨的緊縮、胸口的沉重,跟肚子裡空虛的感覺等。她在學習「讓這些感覺存在」,而不是把它們推開。有時候她會知道這些感覺是什麼意思,但她經常都只能與它們和平共存。她說她開始相信自己的身體會讓她知道哪些事是重要的。「現在即使我的腦袋告訴我,根本沒什麼事,我還是可以感覺到有什麼事,像一個內在的警鈴,告訴我真相。」

隨著晤談持續進行,丹尼絲也越來越能開放接受這些感受,以及她想與彼得親近的需求。對自己與彼得的內在世界感到好奇,是她重大的進展起點。我們探索她在小時候從來沒有得到被他人重視的恩賜,從來不覺得有人支持她的感受,而且她現在終於能與彼得分享這些。她開始稍微回憶起她弟弟過世時,她感到多麼孤單恐懼,還有之後家裡如何充斥著寂靜。她沒有突然喚回大量的記憶,因為童年時有迴避依附模式的人經常缺乏自傳性記憶可以回顧。但是現在身為母親的丹尼絲可以運用自己的想像力,而同理小時候的自己。她沒有流下眼淚,但在那一刻,她的脆弱填滿了我們之間的空間。

那天,在那個房間裡,陪伴著丹尼絲,我感覺像看到一條新的人生道路展現在她面前。某種正面的東西已經開始在她心中生長──你可以察覺一種活力、一種新的慷慨,對她自己,對彼得,也對她的孩子們。

 

 

「我們」的認知輪

 

在接下來幾個月裡,彼得與丹尼絲欣然地接受過程中的起起伏伏。雖然一開始時,他們兩人都懷疑彼此根本不可能改變,但現在他們已經開始看到辛苦的果實。我們會在每次晤談時利用一些時間討論過去一週發生的問題──管教孩子上的意見相左、對彼此社交計劃的誤解等等,會引發舊有的不良相處模式。但我們會在工作裡持續注意彼此共有的故事的進展,將現在的經驗連結到過去的意義,讓這些挑戰變成進一步成長的機會。

有一天,丹尼絲想談前一週的某天晚上,她為了要完成一個大型計劃,必須在辦公室待到很晚。她先前就告訴過彼得,但是他忘記了,所以她沒有回家吃晚餐時,他便很生氣地打電話到她辦公室去。他打來時口氣很不好,而丹尼絲也對他的健忘有反射性反應──他居然不記得對她而言這麼重要的大計劃。「我跟他說過我會晚回家,但是他根本沒在聽我說。」她說。但是當天晚上,他們沒有繼續擴大自己的不滿,而是決定專注在「對方」的感受。

「我簡直不敢相信丹尼絲回家時的表現,」彼得帶著讚賞的表情望向丹尼絲。「她上樓來,跟我說:『哇,你已經讓孩子都上床睡覺了?』然後她問我們能不能坐下來談一談。」

「我說我希望我們可以好好坐下來,聽聽對方想說什麼──就像在這裡一樣──並且承認自己的感覺,而不要怪罪或指責。說實話,」丹尼絲繼續說,「我很驚訝孩子不是還在滿屋子亂跑──我很感激不用在那時候應付他們。」(彼得先前就一直很努力給孩子定下清楚的生活常規──他自己從來不曾有過固定的生活常規,因此一開始對於要強制他們遵守感到很歉疚,覺得這「不夠慈愛」。對彼得而言,能夠在自己終於受不了之前,先自在地管教孩子,對他而言是很新的嘗試。)

丹尼絲繼續說下去。「彼得說他一直很期待那天晚上跟我一起吃晚餐,因為他前一天才開完一場大型音樂會,他很想跟我說他得到多少很棒的反應。當我沒有出現時,他覺得像是受到拒絕。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叫他少廢話了,但是我那時候可以感覺到他的難過,我也認真地聽他說。事實是,我真的忘記了──我沒有理解到那場音樂會對他有多重要。我搞砸了。我也承認了。」

我可以看到彼得的臉上也顯現與丹尼絲同樣坦率開放的神情。然後他說:「你知道嗎,其實細節都不那麼重要了。我們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在雞蛋裡挑骨頭,想看看誰能說出最惡毒的批評。」丹尼絲伸出手,握住彼得的手。「當丹尼絲說她很難過我不記得她的大型計劃時,我完全可以理解。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很高興我們終於可以好好講話了───而不是我大發脾氣,或她封閉起來。」彼得停了一下,然後說:「你知道,我終於瞭解我的腦袋臉皮很薄,我不能讓它戰勝我。」

彼得與丹尼絲逐漸成為一個「我們」。兩人都對自己的個別世界,以及現在兩人共同的內在世界,採取了更好奇、開放與接納的立場。丹尼絲提到說他們也覺得更能與孩子連結。「雖然聽起來有點好笑,但是我真的覺得我現在可以調到正確的頻道,察覺他們的感覺,而不只是針對他們的行為反應。這是很大的差別。」彼得只是同意地微笑點頭。

那次晤談結束時,彼得幫忙丹尼絲穿上外套,而我注意到丹尼絲轉身對我說再見時,一隻手放在彼得肩上。那天「他們」一起離開,往他們共同建造的家與人生走去。

這就是第七感的精髓:我們首先要看見並瞭解自己的內在世界,才能清楚地描繪出別人的內在世界。當我們更有能力認識自己,也就更容易認識彼此。而當「我們」在我們的鏡像腦神經元中形成,我們的自我意識也會因為我們的連結而更加清晰。當我們擁有內在知覺與同理心、自我賦權(self-empowerment)與彼此結合、分化與連結時,我們就能在負責社交的大腦區域中,創造出和諧的共鳴迴路。


  1 很有趣的一點是,演奏即興爵士樂時,會需要中央前額葉區域的積極參與,但是演奏古典音樂卻不必。參見Charles J. Limb and Allen R. Braun, “Neural Substrates of Spontaneous Musical Performance: An fMRI Study of Jazz Improvisation,” PLoS OE 3 no. 2 (2008): e1679; doi: 10.1371/journal.pone.0001679。

  2 參見Geraldine Dawson et al., “Preschool Outcomes of Children of Depressed Mothers: Role of Maternal Behavior, Contextual Risk, and Children’s Brain Activity,” Child Development 74, no.4 (2003): 1159-75。

  3 參見Tronick, The Neurobehavioral and Social Emotional Development of Infants and Children

  4 “growth edge”,我要在此感謝David Daniel, M.D.介紹我認識這個術語。

  5 其中的根本概念來自Iacoboni的研究,並且建立在源自義大利,由Giacomo Rizolatti以及Vittorio Gallese等所做的許多研究基礎上。參見Vittorio Gallese and Alvin Goldman, “Mirror Neurons and the Stimulation Theory of Mindreading,”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2(1998):493-501﹔Giacomo Rizolatti and Michael A. Arbib, ‘’Language Within Our Grasp,’ Trends in Neuroscience 21 (1998): 188-194;Vittorio Gallese, “Intentional Attunement: A Neurophysiological Perspective on Social Cognition and Its Disruption in Autism,” Brain Research 1079 (2006): 15-24。

  6 參見See P. VrtiČka et al., “Individual Attachment Style Modulates Human Amygdala and Striatum Activation During Social Appraisal,” PLoS ONE 3 no. 8 (2008): e2868; doi: 10.1371/joural.pone.0002868。紋狀體(striatum)是製造動機性驅力時不可或缺的部位,而有迴避型依附歷史的人在看到一張微笑的臉時,紋狀體的啟動會較常人為低──而有矛盾型依附歷史的人,在看到敵意的臉孔時,其杏仁核的啟動則會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