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當馬修過去五年來的第四任女朋友無預警地重重摔上大門,離開他的房子,也離開他們的關係時,他就知道他有麻煩了。至少這是他一開始的說法。我很快就發現,在馬修心裡,早已經出現過許多事情不對勁的警告訊號,他老早就覺得自己像是眼睜睜看著不受他控制的某種行為模式不斷重現。
馬修是個四十歲的投資銀行家,圈內人都知道他個性親切,做決策時精明銳利而且獲利豐厚。他是個外在形象充滿自信、好相處的傢伙,但在私人生活裡,卻似乎無法維繫他所渴望的親密關係。總有某種東西會讓他「身不由己」,而製造出自己最害怕的夢魘,失去伴侶,再度落單。
在工作上,馬修可以不假思索,毫不猶豫地做出關係大筆金錢的決定。他充滿自信、思路清晰。但是當他剛開始來找我時,財務上的成功就像是一道表面的薄膜,掩蓋一片無人察覺的痛苦深潭,甚至包括馬修自己都完全沒有察覺。至少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他會有如此截然不同的體驗:在工作上堅如磐石,在家裡卻脆弱如斷裂的枯枝。
馬修曾讓許多人致富──他的名聲建立在績效上,績效帶來更多的投資機會。這是一個收穫豐厚,名利倍增的循環,帶來可觀的財富與社會地位,讓馬修成為他自己口中,單身社交圈中的「搶手貨」。那幾年的金融市場一飛沖天,而馬修的女人就像他在工作上交易的那些昂貴又熱門的商品一樣──光鮮亮麗、奇貨可居,而且只有極少數人才有機會競逐。但成功的事業策略,在辦公室以外的地方卻成效不彰。
馬修約會的次數,就像他的客戶人數和經手金額一樣可觀,但事實上卻不覺得自己值得獲致這麼多的關注。在一個月的心理治療之後,他終於對我承認,儘管事業成功,他內心卻覺得自己「就像個冒牌貨,隨時等著被人拆穿。」
年輕時的馬修就一直很渴望「獵豔」。追逐女人,上床,然後再也不跟對方見面──他自己說,他是最徹底的「一夜情男人」。但他說,在接近三十歲時,他開始對這樣反覆的模式感到厭倦,並覺悟「這樣的性遊戲實在很空虛。我征服了,卻一無所獲。那感覺實在很痛苦。」三十歲時,馬修決定改變。但是事情並不如他想像中順利。
在三十歲生日後的數年裡,馬修換女朋友就像換衣服一樣快,因為他不斷試圖得到那些他想要的、但卻無法清楚定義的東西,然後又不斷失敗。馬修會花費極大的力氣去追求這些女人,也很高興自己超越了年輕時的一夜情模式。但是在他贏得芳心,對方逐漸認識他、接受他之後,他心底就會產生某種變化。他本來期望在約會幾個月後,會被對方深深吸引,但是他卻相反地開始厭惡對方的關心。
與新對象剛在一起時,馬修會覺得一看到她就像觸電一般。他會送花、寫紙條,出乎意料地出現在對方的辦公室或家裡,給對方驚喜。這樣的迷戀帶給他一種他覺得「令人上癮」的亢奮動力。馬修熱愛挑戰,總是忍不住想完成幾乎不可能的任務。這是他在工作上的熱情,也是他面對自己感情生活的方式。他會挑選一個即使以他自己的地位而言,其社交條件和外貌仍是「高不可攀」的女人。他自認「身價懸殊」會激起他強烈的決心,企圖引起對方對他的興趣。有時候他會察覺自己迷失在這樣的追逐裡,他真正在意的是追逐本身,而非對方。但是他像被某種強力藥物所驅使著,真正的動力根本無關親密,而是在於挑戰。
我最初的假設之一,就如馬修自己說的,是他對這種追逐的刺激感上癮。用腦部科學的術語來說,這類活動會刺激多巴胺這種化學傳導素大量分泌,而多巴胺在引發動力與提供獎賞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所有會上癮的行為,從賭博到使用古柯鹼或酒精等藥物,其中都包含了啟動多巴胺的系統。在實驗中,老鼠也會不喝水,不吃食物,只吃古柯鹼。古柯鹼可以如此快速強烈地啟動多巴胺的分泌,以致於其他任何活動或物質都不可能與它競爭。而會啟動這種獎賞的神經區域似乎會壓倒調節較複雜活動的前額葉區域,以致於我們無法自行選擇要做什麼,只能讓藥物替我們做選擇。這種獎賞迴路取得了主控權,我們控制意識層面的大腦皮質只能臣服於令人上癮的動力。
但是我很快就發現,馬修對這種動力的上癮只是他親密關係歷史中的一環。雖然單純為了刺激多巴胺分泌的動力,可能驅使人做出像馬修在二十幾歲時會有的衝動而隨興的性行為,但後來他的模式改變了。現在他策劃與執行的,是長期性的征服計劃。他可以極有耐心地等待、計劃、實現他的戀愛目標──這絕非尋求多巴胺分泌的行為模式。當我跟馬修進一步探索他比較新近的親密關係時,他認為,證明自己有能力追到「高不可攀」的女人,可以建立他的價值。或許利用交往的人來說服自己跟他人相信自己的價值,並不是很罕見的目標。但是對馬修而言,更精確的痛苦來源是,這些關係都無法持久。不論他多努力,馬修似乎無法得到他想要的,連他所需要的也不可得。在馬修的人生裡,到目前為止,滾石唱的歌詞並未成真1。
馬修選擇的女人一開始經常是很冷漠的,但是很快的,有些人就會開始對他顯露感情,開始真正地關心他。但是他不但不會認為這就表示這是成功的關係,甚至不覺得這表示他有價值,反而會失去跟對方在一起的動力,而突然做出一些行為,導致對方離開他。一旦一個新女友顯現出喜歡他的跡象,他感受到的性吸引力就開始下降。尤有甚者,如果她開始在臥室以外的地方對他表露感情,他就會開始對她關懷的行為覺得厭惡,甚至噁心。即使他試圖在床上照常辦事,也無法掩飾他已興趣缺缺。他會變得不自在,而根本不可能進行性行為。接下來馬修就會發現自己開始做一些事來疏離對方。他會經常表現得煩躁沮喪。如果她的反應是關心,他就會表現出更強烈的厭惡。他會發現自己開始不回電話,或在相處時忽視對方的存在。通常到了這個時候,這關係就已經支離破碎了。
一項主題開始浮現:馬修不斷破壞他相信他希望獲得的東西,而陷入了令人瘋狂的矛盾循環中。我在臨床上獲得的印象也逐漸整合起來。馬修似乎是想消除內心深處的某種自我否定感。當你不肯定自己的價值時,奇怪的是,別人的正面評價也會引發很不舒服的感覺。美國喜劇演員格魯喬.馬克斯(Groucho Marx)曾說過一句名言:「我不屑加入任何一間會收我這種人當會員的俱樂部。」而在其經典之作《安妮霍爾》裡引用這句話的伍迪.艾倫或許就會攬住馬修的肩膀,跟他說這也無所謂,放輕鬆點。但是被否定的痛苦,對馬修而言絕非可以一笑置之的事。他經常發現自己非常孤單,他耗費了大量精力、時間、和金錢追求的人拒絕他,但一旦她們邀他進入她們的世界,他又會自己離開。
馬修在「成人依附訪談」中的答案敞開了他內心世界的門。他父親有慢性肺部疾病、氣喘與肺氣腫,因此在馬修小時候,他大多臥病在床。馬修記得他經常被趕離父親床邊,被母親告誡說不要去煩他爸爸,說如果他做了什麼讓他爸爸生氣的事,可能就會「害死」他。他的兩個姊姊忙於學校的學業以及兼差當保姆賺錢。他母親婚前是一位很有天分的鋼琴家,而在他父親無法再工作後,則到一間中學當音樂老師。她毫不掩飾她對自己處境的沮喪與憤怒,當馬修回顧這段過往時,也發現她當時極度恐懼和孤單。
在我們剛開始討論的初期,馬修經常描述到他跟母親的距離感。但是有一天,我們潛入了更深的水域。我們那時正在探索為什麼他跟當時交往的女伴出外晚餐時,他常會覺得焦慮煩躁。這時他突然淚水盈眶,然後開始啜泣。接下來,他告訴我,他母親後來堅信,他父親的病是營養不良所引起的。為了保持所有人的健康,她會為全家人準備堆積如山的食物,他父親根本沒有力氣吃的食物。當馬修吃不下他母親堆在他盤子上所有的食物時,她就會趕他回房間去。然後稍晚,等他的姊姊們出門當保姆,他父親也入睡後,她就會來他的房間,痛罵他的種種缺點。有時候她還會用皮帶抽打他,「好讓我知道她多在乎我。」
當我們剛開始探索馬修的過去時,有時候他會進入「當機」狀態,一種他稱之為「崩潰」的狀態。他會覺得「動彈不得,無法前進。」他會停止說話,只是盯著窗外,彷彿陷入思緒當中。當他掙脫出來,試著描述那種內在麻痺的狀態時,他的描述很像是「戰鬥―逃跑―凍結」反應中的「凍結」部分。彷彿他的大腦察覺到一種會危及生命的危險,而崩潰與無助是唯一可能的反應。
但是那個好相處的馬修也開始顯現出他的反應系統中「戰鬥」的部分。他會為一點點小事暴跳如雷。有一次我忘了在晤談前把手機轉到震動,而手機響起的鈴聲讓他暴怒。「這段時間是我花錢買的,我希望你放尊重一點。」他厲聲說。他因為被打斷而不高興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強烈的敵意,就如他後來承認的,實在「太過誇張」。
馬修的母親創造了她兒子在生理上自相矛盾的混亂依附模式:他很怕她,這驅使他逃離恐懼的來源;但是同時他大腦中的依附迴路卻會驅使他向依附的對象尋求慰藉。如我在第九章所言,問題就出在這種狀態會在同一時間引發兩種不同的驅力,但驅向的目標卻是同一個人。這樣的矛盾是無法解決的──這是茱麗在面對她的酒鬼父親時的「無解的恐懼」,也是導致混亂心理的主要原因。
這些馬修在青春期之前與他母親間反覆發生的事件,不但在當時令他極為驚恐,也在他的大腦裡烙印下另一道傷口:羞愧狀態(the state of shame)。
想像一輛油門運作流暢的車子。當我們需要被別人看見與瞭解時,我們的依附迴路就會踩下油門,使我們處於尋找連結的狀態。當我們的需求被滿足,便可以快樂地在人生中快速前進。但是如果我們的照顧者無視於我們,無法調整到與我們相同的頻率,我們就會感覺被忽視、被誤解,我們的神經系統也會突然啟動調節迴路中的煞車部分。猛踩煞車會引發明確的生理反應:胸口沉重,反胃作嘔,眼神向下或移開。我們實際上會整個人向內退縮,來逃避自己經常無法察覺的痛楚。每當我們被忽視,或接收到矛盾混亂的訊號時,就會出現這種令人慌亂的反應,使我們經歷所謂羞愧的狀態。
父母經常不關心孩子,或父母經常無法調到與孩子相同的頻率時,孩子就常會陷入羞愧狀態2。溝通不良引發的羞愧,加上父母的敵意,造成極度有害的羞辱。這種羞辱(humiliation)加上羞愧的孤立狀態,會烙印在我們的神經突觸連接點上。於是凍結反應踩下的煞車,就會與被壓制的憤怒油門連結在一起。將來當類似原始情境的狀況發生時,我們就很容易重新啟動羞愧或羞辱狀態。就像馬修需要被女性看見並關愛時,不論是他小時候需要母親,或是他成人後需要女友時,同樣的模式都會被啟動。
當小孩子逐漸長大,而大腦皮質層發展更完整時,羞愧狀態就會逐漸連結到皮質層建構的自我缺陷的信念。從求生的觀點來看,「我很壞」的觀點,會比「我父母不可靠,隨時都可能遺棄我」的觀點,要來得安全。對小孩子而言,覺得自己有缺陷,會好過明白自己的依附對象不牢靠、不值得信任。羞愧的心理機制至少能讓他保留自己安全無虞的假象,確保他不致瘋狂。
我們至此就能開始瞭解馬修之所以會有許多潛藏的問題,包括羞恥與憤怒、恐懼與焦慮、愧疚與驚恐,及「戰鬥―逃跑―凍結」的狀態,這些問題背後的發展與神經根源3。他始終沒有將這些反應狀態整合到他自己的人生敘述裡,因此他在面對這些狀態時,就跟他小時候看到母親帶著陰沉的表情,甚至皮帶,走進他的房間時一樣無助。
在人生中,我們都只能盡力應付當下的困難,但是由羞愧引發的自我缺陷信念經常隱藏在深處,在大腦皮質意識層面察覺不到之處,而它如果一直都藏在潛意識層面,就可能會隨時出來扯我們後腿。雖然這種潛藏的羞愧可能促使我們努力要證明自己很優秀,值得獲得別人的尊重與讚美,因而邁向成功,但在發展過程中逐漸自認為是瑕疵品的感覺,卻可能碰到一點點壓力或挫折就會浮現出來,讓我們可能因此反應過度,以便跟別人保持距離。我們會需要防止他們──也防止自己──察覺到自己陰暗的過去,那事實上爛透了的自己。因此私密生活裡的親密關係一定會受到影響,因為別人越是接近我們公眾形象背後的真正自我,我們就越覺得脆弱緊張,害怕自己有缺陷的真相會被揭穿。
這樣可以概略說明為什麼馬修如此努力要贏得本來對他不感興趣的女人,為什麼這些「高不可攀」的對象會強烈吸引他的注意,因為她們會在不知不覺間讓他想到自己的母親。馬修很投入這樣「征服―接納―厭惡」的循環,彷彿這是他生存所需一般。從某些方面來看,在他小時候,設法說服他父母他確實值得獲得他們的愛與注意,確實是他生存所需。即使在長大成人後,他依舊習慣設法證明自己,設法說服近乎不可能說服的人。他會找出象徵他母親的挑戰目標──高不可攀的對象──然後展開追求,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努力要平撫他甚至不自覺的羞愧感。
但是一旦對方變得對他充滿愛意,那麼他證明自己的遊戲就勝利了,而真正的危險也於焉開始。他變得無處可躲,無計可施,只能逃開──或迫使對方離開。於是他小時候感受到的孤立無援,又再度痛苦地重現。馬修就是這樣被羞愧感引領著,反覆迷失在他最熟悉的地方。他陷入孤獨的循環中,他對女性先是渴望後是厭惡的狀態,也將他逼得無路可退。
在前面章節裡,我們已經看到心理解離其實包含很寬廣的光譜,從最輕微的在日常生活中陷入白日夢,到最嚴重的心理疾患程度。在心理解離疾患中,連結各種知覺狀態的連續性會崩潰瓦解。當記憶瓦解時,病人會失去自我的完整感,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而覺得自己並不是真實存在。而在光譜的最極端,則是所謂的「解離性人格疾患」,也就是過去所稱的多重人格疾患4。
雖然馬修對女人態度的急劇變化,也讓他自己感覺被某種無法控制的東西「操控」,但是他並沒有覺得自己消失,或失去記憶,或失去與現實的聯繫──就像解離性人格疾患會有的情況。他並不會覺得這些狀態「不是他自己」。事實上,他長久以來都覺得這些心理狀態是他個性的一部分,是對眼前發生的事「自然」的反應。
隨著我們繼續治療,我聽到更多他與女性關係的細節。他透露出相當強烈的內心狀態──例如憤怒、羞愧、恐懼等──這都是他人生中存在已久,且不斷重複的未經整合的模式。我所稱的未經整合,是指這些狀態會引發自動化的、不受歡迎的行為,無法藉由他有意識的努力而改變,而會導致他在社交生活上的功能失常,與他內在世界的痛苦。簡言之,一個人在心理狀態未整合時,會感到內心痛苦,並傾向混亂或僵化──或兩者兼有。他的行為也會受到阻礙,無法在與他人互動時保持彈性與適應力。馬修所經歷的,在不同強烈情緒狀態之間的變化,正是未經化解的創傷後適應方式的特徵。
瞭解馬修處境的另一個方式是從正常發展的角度來看。青春期初期通常都充滿了不同狀態間的緊張,但當事人一開始不會意識到這種矛盾5。到了青春期中期,青少年會比較容易意識到這些衝突,但他們缺乏有效的策略加以化解。一個青少年對於朋友、兄弟姊妹、老師、父母,或曲棍球隊的隊友,可能都會有不同的互動方式。衣著、髮型跟態度,就象徵著不同的角色,也象徵其間強烈的衝突。到青少年晚期,大多數年輕人就會發展出比較有效的方法,來處理不同狀態間不可避免的緊張。健康的發展不是創造出一個同質的,齊一的個體,而是要認知、接受,並整合一個人各種不同的狀態:發掘出截然不同的狀態的連結方式,甚至合作,形成一個包含許多部分的統合的整體。
但是馬修並沒有達成發展過程中這個重要的部分。許多研究都顯示,當各狀態的整合沒有完成時,青少年經常會出現心理功能問題,例如焦慮、憂鬱或認同問題等。相反的,當青少年學會協調不同的狀態,找到能讓自己的多重自我各自安身立命的場景、朋友或活動時,就能繼續成長茁壯。這再度證實了整合確實與身心健康息息相關。
此刻你可能會問,到底什麼是我們每個人都會有的不同的「狀態」或「自我」?從腦部科學來說,一種狀態包含了一群神經啟動模式,而這些模式裡隱含著特定的行為、感覺基調和通往特定記憶的管道6。心態會用一種「神經黏膠」讓相關的(而有時候分隔很遠)大腦功能在當下連結在一起,使大腦運作更有效率。舉例來說,如果你常打網球,每一次你穿上短褲跟球鞋,拿起球拍,前往球場,你的大腦就會主動創造出「打網球的心理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你的肢體技能、競爭對策,甚至你對先前球賽的記憶,都會被促發而容易啟動。如果你是跟一個熟悉的對手對打,那麼你還會記起她的動作、她最強的招數跟她最大的弱點。這全部的記憶、技能,甚至競爭跟攻擊的感覺,都會被同時啟動。
有時候維持某種狀態的黏膠是有彈性的,讓我們保持開放,容易接受新的五官感覺,和新的行為方式。因此你可以從對手身上學習,隨著比賽進展而加以因應。你的心理狀態是用來因應當下的,獨一無二的各種神經啟動模式的結合,但同時也受到過去的影響。你有充分準備,也就可以接納新的資訊。
但是有些根深柢固的狀態則比較「固著」而受限,會將我們局限在舊有的神經啟動模式裡,讓我們執著於以前學到的資訊,促發我們以僵化的方式反應。這種鎖死的狀態是「反射性」的──表示我們絕大部分的行為是由先前的學習所決定的,而且經常是基於求生本能的自動化反應。我們會有反射動作似的反應,而不是以開放的方式因應。一個經驗老道的網球選手若因為被較年輕的選手領先,而覺得受到威脅,失去專注,無法調整自己的打法,就可能輸掉他本來篤定會贏的比賽。
在任何活動中,我們都可能開放接納,也可能反射反應。不論我們在任何狀態,例如幫忙孩子寫功課,或演講,或買衣服,或做愛,這些開放接納或反射動作的特質都可能顯現出來。這每一種活動,只要經過重複,就會把特定的感覺、技能、記憶、行為跟信念拉在一起,黏合成一個整體。有些狀態會因為一再出現,而影響個人的自我定義,而這些所謂的「自我狀態」的結合,就創造出我們的個性。這許多的自我集合起來,便構成我們所稱的「自我」,不論它們是接納或反射的狀態。
馬修在與女人相處時啟動的自我狀態,其核心都是羞愧,以及他在創傷時的「戰鬥―逃跑―凍結」求生反應。這些狀態會促發他以某些特定方式回應,然而在這種情境下,控制他的主要是被過去的隱性學習經驗所驅動的自動駕駛模式。因此當一個女人對他開始有感情,他就會發現自己變得疏離,而完全沒有意識到控制他內心運作的這些狀態。
不過我想釐清一點:不論是否有過重大創傷,自我狀態都是每個人生活中必備的部分。在治療晤談剛開始時,馬修經常處於我們可以稱為生意人的狀態。他會因為做成一樁交易而顯得充滿活力,興奮不已,並且樂於分享他的成功。但是一旦我們把焦點轉向他最近的親密關係,他的亢奮與自信就消失無蹤,而進入焦慮不確定的狀態。這種轉變雖然痛苦,卻很常見──任何接受心理治療的病人都很熟悉。
許多自我狀態都是基於我們的根本生物驅力所形成7。這些驅力也被稱為「動機驅力」,源自皮質下方的神經迴路,再由負責調節的前額葉皮質加以形塑。這些基本的驅力包括探索、掌控、玩樂、繁衍、資源分配、執行控制、性慾跟歸屬等。
如果我喜歡打壘球,那麼當我想加入我們部門在工作之餘組成的壘球隊時,背後可能有多重動機:是為了同時滿足我尋求歸屬與玩樂的基本驅力。而每次上場打擊,每次調整守備位置,都會牽涉到尋求執行控制與掌控的驅力。比賽的不確定性與開放性,則會滿足我的探索需求。然後當比賽結束,繼續玩球時,我的資源分配迴路可能會提醒我,我肚子餓了,需要回家休息,才能準備迎接明天的工作。我於是在充實的一天後打道回府,回去好好吃一頓、睡一覺。
這些動機驅力顯然會結合來自身體、腦幹跟邊緣區域的訊息,但是皮質層也在自我狀態中扮演一個很重要的角色。我們再檢視一次皮質層的基本解剖學,就能輕易瞭解皮質層的作用。
我們具有強大感知與計劃能力的皮質層,其實僅僅有六個細胞的深度。大腦皮質層是由每六個一組的神經元互相堆在一起,再像互相連結的蜂巢一般,聚成一疊疊被稱為「皮質層細胞柱」(cortical columns)的構造。相對位置接近的皮質細胞柱就負責協調以類似樣態輸入的資訊流。例如視覺是由位於大腦皮質後方,枕葉中的皮質細胞柱處理;而聽覺則是由位於腦部兩側的顳葉中的皮質細胞柱處理。當我們打算進行一個肢體動作時,則是額葉中的皮質細胞柱被啟動。而當我們對自己或他人的心理運作,形成一個影像時,被啟動的則是中央前額葉裡的皮質細胞柱。
要瞭解心理狀態如何被過去的學習影響,我們還需要知道另一項驚人的事實8:流經皮質細胞柱的資訊流並不是只有從外輸入。細胞柱中的資訊流動並非單向,而是雙向的。這是瞭解馬修乃至於所有人的心理狀態的關鍵。
由外界輸入的感官資訊會往上穿過腦幹,進入皮質中最底下的一層神經元,然後往上傳遞,這叫做「由下往上」的資訊流。當一個幼兒第一次看到一朵玫瑰時,一開始可能會被它鮮紅的顏色吸引,然後會去聞它的香味(氣味會直接由鼻子傳送到皮質),摸它的花瓣,甚至想吃吃看(除非及時被媽媽阻止)。這可能是任何人所經歷最直接的感知,或說最純粹的由下往上的經驗。
但是如果我們曾經看過玫瑰──或對大人而言,只要看到任何花朵──這朵玫瑰就會啟動類似經驗的豐富記憶。先前的學習經驗會將相關的資訊從六個細胞深的皮質細胞柱的最上面一層,往下傳送,影響我們如何感知自己見到、聞到、聽到、摸到或嚐到的所有感覺。我們根本不會有「不受沾染的感知」,幾乎所有的感知都是五官此刻的感覺再加上過去學習經驗的混合。
請嘗試想像:「由下往上」的,來自我們五官的感覺穿過第六層、第五層的神經細胞層,來到第四層,而「由上往下」的影響,則經由第一層到第二層,到第三層。由上往下的影響包括了我們當下的心理狀態、我們的記憶、情緒跟外在的情境。這兩種資訊流就在皮質細胞柱的中間,第三或第四層的地方相遇,而產生融合或衝突。所以我們意識到的,並不僅是我們的感官知覺,而是這些資訊合流後的結果。
舉例來說,假如你看到我將一隻手高舉到頭上,而我們是站在紐約市的街道上,你可能會假定我是在招計程車。但是如果我們是在教室裡,你就會知道我是要發問或發表評論。這就是同樣的動作,但處於不同的脈絡,加上先前不同的學習經驗。但是你不需要思考其中的意義,你自動就會「知道」我舉起手的動作意義為何。這就是心理狀態的優點,因為它會創造出有效率的由上而下的過濾器,幫助我們詮釋外在世界。(這也是鏡像神經元運作的一個例子,這類神經元會利用先前的學習來決定動作的目的。)
但是心理狀態也會扭曲我們的感知。如果你小時候曾受過身體虐待,而此刻的情境有些曖昧不明──例如我們在一場聚會上,正在進行激烈的討論──感知的詮釋就會變得較困難。在這種情境下,如果我很快地舉起一隻手以強調重點,你可能會害怕我是要打你。你的由上往下皮質資訊流會主導你由下往上輸入的視覺資訊,讓你完全誤解我的目的。這時你的鏡像神經元會扭曲你的能力,讓你無法看清我的目的。未解決的問題與未化解的創傷,就可能經由這種方式創造出反射性的由上往下過濾器。如果沒有受到這種影響,你可能就會對我們的激烈爭執樂在其中,願意接納我的意見,或乾脆決定走開。如此說來,相同的動作,卻有不同的結果。
瞭解皮質細胞柱結構如何影響感知後,馬修便開始能理解自己為何會有未整合的心理狀態。他非常專注地聽我描述一個人與父母的互動會影響他的神經發展與他由上往下的過濾器,也很感興趣我所說的,一個人擁有不同的、甚至互相衝突的心理狀態,其實很正常。他終於慢慢瞭解,真正的挑戰並不在於擺脫由上往下的影響(這是不可能的),而在於能夠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心態是否來自於過去的反射反應,或是能開放地接受當下的訊息。
我也希望確定他瞭解由上往下的資訊流能夠多強烈主宰由下往上的資訊輸入。當我們處於自動駕駛狀態時,我們的意識會「相信」它的感知。如果我們缺乏第七感,就會認為受到心態影響的感知、情緒反應、信念與行為反應,都是合理的,都有絕對的真實性,而不會認為它們只是內心的活動。在進行心理治療前,馬修的「直覺」和「本能」都告訴他,他的女友很令人厭惡,而他完全相信這種扭曲的由上而下的溝通。由上往下的力量可以在轉眼間決定我們的想法,扭曲我們直覺反應的可信賴性,並挑戰我們最值得珍惜的自由意願。
那麼我們還可以依賴什麼?我們如何知道自己是誰?怎麼做對我們最好?以及什麼才是真的?如果我們有這麼多種心理狀態,那麼哪一種才能定義我們?我們又該選擇哪一種?這些重要問題的答案都來自狀態的整合。
狀態整合包含了我們生活中至少三個層面的互相連結。第一層的整合是一個人的不同狀態「之間」的整合。我們必須接受自己的多元性,接受我們可能在運動、知性、性慾、靈性或其他種種狀態中,表現得截然不同。擁有多樣狀態是人類再正常不過的特質。達到身心健康的關鍵是讓各種狀態相互合作,而不是達到僵化的、同質的單一性。認為我們可以擁有單一的、完全連貫一致的存在狀態不僅不切實際,也是不健康的。
第二層次的整合則是每一種狀態「內在」的整合。一種狀態必須有內在的連貫性,才能順利運作,有效達成它的目標,不會受到內在的混亂干擾。舉例來說,假使我加入了健身房,想讓自己身體更健壯。但是如果我向來缺乏運動,或者我小時候曾因為肢體笨拙而被嘲笑,那麼我很可能需要自己做一些反思的工作,否則這些過去遺留下來的包袱很可能會阻撓我達成目標。我很可能無法享受在健身房學到的東西,也會越來越少去。
第三層的狀態整合則牽涉到我們在關係中的自我定義。我們的歷史會決定我們如何讓「我」的意識,存在於「我們狀態」中,而不會因為與別人結合而消失。要接納這種「我們狀態」,我們就必須開放,放下心防──但這對許多人而言都很困難。馬修小時候就不曾擁有安全的「我們狀態」,因此他現在也很難找到。
接下來我跟馬修就要面對這三個層面的整合工作。
你可能會問:「為什麼馬修不乾脆擺脫那些羞恥狀態就好了?」馬修內心的生意人也有相似的衝動,他也想將他自己無法忍受的面向「一筆勾消」。不幸的是,這種方法根本行不通。我們的每一種心理狀態都是在滿足某一個未被滿足的需求。要進行內在狀態的整合,首先就必須接近並找出這些更深層的需求,以便找到更有適應力、更健康的方式,來滿足這些需求。
但是如果我們根本的動機性狀態是互相衝突的呢?有些狀態可以彼此合作愉快(例如性慾與玩耍),但有些則互相衝突。所以我們需要設法擁抱同時存在的強烈動機性驅力:想要專注控制,也想開放玩耍;想要掌控自己的資源(包括時間、力氣、金錢、食物等),也想繁衍後代(養小孩要花掉很多力氣、金錢跟食物,這點同時適用於現代都市人與遠古的人類);想探索開發(挖掘個人獨特的創造力),也想要附屬於社會(要在家中或社群中保持地位,就必須迎合他人)。因為這些與生俱來的矛盾,所以保持平衡與變化,對於我們的健康相當重要。
以下就簡述我跟馬修如何處理在他內心互相拉扯的衝突狀態。
我跟馬修很容易就能找出他內心迫切渴望有個人生伴侶的部分。他回顧自己高中以後的性生活,說:「我已經受夠我二十幾歲的年代了。我現在想安定下來了,但是我就是不知道該如何找到對的人。」
事實上,在人生的這個階段,馬修最需要找的「對」的人,是他自己。他的一種自我狀態是想找到貼近與親密感,但另一種自我狀態則是需要保護脆弱的自己,還有一種狀態是需要證明自我的價值。這些狀態全都擠在馬修大腦中不同的神經啟動模式裡,同時過濾他的感知,而某些狀態的過濾方式會與他的「貼近―親密」狀態截然不同。
讓我們想像馬修的皮質細胞柱:在親近狀態下,他會看到這個吸引人的女人,他的女朋友。在這種狀態下,他會覺得她在許多方面都是「對」的人──她的聰明、她的性感、她的個性、她的幽默。這些理由都深深吸引他。但是當她逐漸被他吸引,開始喜歡他這個很棒的人(而他確實可以很棒,很溫柔),他心裡的「某種東西」就起了變化。我跟馬修後來發現,這變化,就是另一套自我狀態被啟動了。
羞愧讓馬修的自我狀態形成幾個互相關連但又截然不同的群集。其中之一是純粹自我保護的──如果他的女友開始對他感興趣,可能就會深入認識他,發現真正的他其實是個混蛋,所以最好在她發現前趕緊離開她。這種狀態也讓他得以保護自己免於在性方面失敗的威脅。如果他真的想跟一個女人親近,如果他們的關係真的很重要,那麼他可能會「把事情搞砸」的想法就會讓他難受到想在真正搞砸前,盡快結束關係。就像他在二十幾歲時,他都寧可跟他不在乎的女人上床,這樣無論他表現如何都無所謂。馬修之所以會在女友「太」喜歡他時,就在床上變得不自在,對性失去興趣,這就是原因之一。
另一個基於羞愧而生的自我狀態則是比較懲罰性的。如果她真的喜歡他,他怎麼能原諒她?這樣的思考聽起來很不合理嗎?這個思考邏輯如下:一個女人如果喜歡我,就一定有毛病,所以我怎麼會想跟她在一起?羞愧可以解釋這個等式為什麼會成立。當我們深信自我是有瑕疵的,這些「不合理」的反應就完全合理了。
馬修的征服驅力則是另一個基於羞愧而生的自我狀態。當他選擇「高攀不上」的女人時,一部分的他會覺得非讓對方改變心意不可。他從來不曾選擇一開始就喜歡他的人,從來不。即使是沒有特定態度的女人也不會吸引他。對於仍舊想要克服過去創傷的自我狀態而言,最「好」的策略就是重新創造出儘可能與原始創傷時類似的神經啟動模式。這在臨床上稱為「創傷重演」。用腦神經科學來說,他是在找尋記憶的按鈕,啟動某些自我狀態,讓這些狀態協助他隨時準備好面對一個可能傷害他,像他母親一樣冷漠的女人。馬修很懂得如何找到她們──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是來自馬修童年的另一種自我狀態也仍舊啟動著:一種需要愛與連結的年輕狀態。他的好幾個女友都曾經一瞥這種狀態,而因此敞開心靈。聽到馬修能在這些片刻接受一個女人的感情,真的很令人感動,即使他因羞愧而生的自我破壞狀態很快就會重現。
所以我們能怎麼辦?馬修必須像第五章的強納森那樣,讓自己的第七感鏡頭穩定下來,才能達到狀態的整合。我們於是暫停討論愛情,而在接下來幾週的晤談裡專注於讓他學會幾種反思的技巧。馬修很喜歡認知輪的比喻,也很高興知道心理練習能夠加強他的內在軸心。對於身體掃描,雖然他一開始抱持懷疑態度,但後來也覺得很有效。他對這些練習的積極態度就像他在工作上的表現。只要找出一個目標,他就能全力以赴。
但是馬修很快就發現,要接受當下的一切,需要一種全新的意識狀態。他很難對自己的內在世界開放,而不試圖去加以控制。就以他跟一個女人在一起時,心底會出現的強烈厭惡感為例:他必須注意到這感受出現;必須將此視為自己的一部分,而保持客觀;還需要開放接受在背後驅使這種感受的痛苦。
我介紹馬修「身體充分感受」的練習(也就是我在第七章教安妮的練習)。他對於可以運用心靈的力量,看似矛盾卻能讓自己保持好奇開放的完全接納自己的內在世界,覺得很特別。我告訴他,好奇、開放與接納,在很多方面都是愛的元素。而馬修說,他童年生活中缺少的,正是這些元素。
就像第七章的安妮一樣,馬修的治療需要雙重焦點──其一是追蹤他過去的經驗,或他跟現在交往的女人的相處經驗,其二則是立足於當下,在這個房間裡,跟我在一起。經由許多次挑戰性很高的晤談,我們終於可以看到他童年時恐懼與被拒絕的經驗還多麼的原始,以及他需要多大的支持,才能夠對此「充分感受」。馬修也需要運用許多整合技巧──雙向的、垂直的、記憶的與人生故事的整合,才能讓這些赤裸裸的內隱性記憶變成比較有彈性的外顯性記憶。
在一次晤談中,馬修回憶起他有一次去父親的房間,想看看能不能跟他玩。他當時應該是六歲。他母親隨即衝進房間,抓住他一隻手臂,將他拖出門外。「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去煩你爸爸!」她喝斥道。而此刻,在我的辦公室裡,他的手臂開始發抖,他看到他母親的臉,也想起他因為母親的怒氣而驚恐不已。我們就這樣坐著,體會他的驚恐,感受它轉變為哀傷。馬修開始哭泣。
我教了他一種擁抱自己的方式,把一隻手放在心上,另一隻手放在肚子上9。對很多人來說,這會提供一種力量強大的自我撫慰經驗。除了躲避以外,馬修從來沒有找到其他任何方法,可以處理羞愧帶來的痛苦。我希望這個技巧可以幫助他提高他的容忍度。幾分鐘後,他說這動作真的很有幫助。而且我們發現,對他而言,就跟我一樣,把左手放在心臟上,撫慰效果是最好的(事實上對很多人來說,也只有這個方法有效)。擁抱自己,他也就能擁抱內隱性記憶中,渴望被愛、被接受,被關注的小時候的自己。
等馬修較平靜之後,更多記憶隨即湧現。他告訴我,他一滿十二歲,就迫不及待去送報紙賺錢。他用了自己賺的第一筆錢幫母親買了一台果汁機,讓她可以打奶昔給他父親喝。「但是她連謝謝都沒有說一聲,」他說:「我在學校成績優異,我會買花送她,後來我還在週末洗車,以便能給她一些錢──但是無論我做什麼,她似乎都不感動。」然後,在暫停一會之後,他說他明白了一件事:無論他過去交往過的女人對他怎麼樣,他永遠都無法證明他母親對他是慈愛溫柔的。而且無論他有過多少女人,他也永遠都無法對他父母證明,他是個值得愛的人。馬修終於開始解開羞愧的死結。
在此之後,在我們的反思對話提供的安全避風港裡,馬修內心似乎開始出現一種新的自我狀態。有一天,他說:「我覺得我心底有一個安穩的地方,可以讓我只是站在那裡觀看、觀察,並把觀察到的一切收集起來。」他安靜地說著,對自己的發現帶著一絲訝異,而我則帶著感激的心情接納他的訝異。
在我們多層面的適應方式與人格面向背後,是否存在一種自我的核心?之前談過我們都有多重的自我狀態,每種狀態各負不同的任務,要滿足我們不同的動機性驅力:連結、創造力或安慰。其他狀態則與特定活動相關:從事某種運動的專長、對某種樂器的熟練掌控,或工作或學業上所需的整套技巧等。還有些狀態是跟我們的社交角色有關:我們可能會領導一個社區組織,會找尋一個愛情伴侶,參與家庭生活,結交新朋友,以及與老朋友保持來往等。
但是我相信,在這所有自我狀態之下,確實有一個核心自我,其中心就是自我接納。有些研究者稱這個核心是「ipseity」,來自拉丁文「ipse」,意思是「自己本身」(itself)10。Ipseity就是我們的「本來如此」(suchness),也就是我們所有自我狀態的活動背後的存在。對許多人而言,這種完全接納的自我是很難想像的,更不可能感覺得到。但是在這些人生故事與記憶、反射情緒與習慣性反應背後,就是根本的「你」。我們必須從這裡開始,以一個新手的內心狀態開始練習,才能暫停由上往下的影響流。當馬修說他找到自己內心那個「安穩的地方」時,就是在描述日常生活中啟動的許多自我狀態背後,那個完全接納的自我。如果他持續發展這個自我,它就能成為他內在的一個庇護所,開放接納現在的一切,準備好接收可能來臨的一切,同時邀請他本身的所有面向,進入這個庇護之下。
根據我自己與其他許多人的經驗,發展第七感,可以讓我們進入自己多重的適應方式背後的這個接納性自我,甚至超越自己當下的內心狀態。當我們發展出空間開闊的接納性自我,就能夠瞭解內心活動,包括各種內心狀態,不過只是內心運作的活動而已,而非決定我們是誰。歇息在這個內在的「軸心」,我們就能意識到這個接納性的自我,而開放自己,去面對充滿嶄新機會的世界,創造促成狀態整合的條件。
隨著時間過去,馬修開始跟不同類型的女人約會──他覺得有趣而有吸引力的女人,而不只是有挑戰性的女人。一開始,他想要「追逐」的感覺會將他占據,讓他在任何人喜歡他時,都覺得不自在而無聊。但當心理治療進行了好幾個月後,他開始有了不同的感覺。與對方建立連結成為他在親密關係中的新焦點,而不像以前只想引誘並征服對方。最後他終於找到一個他很在乎的人,而現在他正在學習如何接受與別人親近時必然會帶來的不確定感。成為「我們」的一部分,迫使馬修必須體驗自己的脆弱,並充分感受當下,而不能只是戰鬥、逃跑或凍結。他的羞愧感仍會在各種情境下冒出來,但是現在他通常能在自己做出反射反應之前先發現。他新發展出來的技巧已經讓他可以脫離自動化模式,而自由選擇如何回應。他跟我都相信,他現在可以與一個女人──以及他自己──建立他許久以前就應該得到的,充滿關愛的連結了。
1 譯註:出自滾石樂團(Rolling Stones)的一首歌「You can’t always get what you want」。其中副歌是「You can’t always get what you want, But if you try sometimes well you just might find, You get what you need」,意思是:「你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但如果你努力,有時候你或許就能得到你需要的。」)。
2 參見Schore, Affective Dysregulation and Disorder of the Self。
3 參見Porges, “Reciprocal Influences”。
4 關於這章中概略說明的,各種正常與適應狀態下的解離形式,更進一步的討論請參見Paul Dell and John O’Neil, eds., Dissociation and the Dissociative Disorders: DSM-V and Beyond (London: Routledge, 2009),包括Lissa Dutra等人編輯的章節,”The Relational Context of Dissociative Phenomena,” 83-92。另請參見A. A. T. Simone Reinders et al., “Psychobi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A Symptom Provocation Study,” Biological Psychiatry 60, no. 7 (2006): 730-40。
5 參見Susan Harter,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Self: A Developmental Perspective (New York: Guilford, 1999)。
6 參見Siegel, The Developing Mind,「內心狀態」(states of mind)一章。
7 參見Panksapp, Affective Neuroscience,以及”Brain Emotional Systems”。Panksapp認為我們有許多由皮質下方區域形成,而且分別獨立操作的動機性驅力,例如想要玩耍、熟練、分配資源、繁衍後代,以及照顧他人的驅力。而抱持相反觀點,強調大腦皮質層在情緒經驗中極具重要性的研究,則請參見Richard J. Davidson, “Seven Sins in the Study of Emotion: Correctives from Affective Neuroscience,” Brain and Cognition 52, no. 1 (2003): 129-32。
8 關於我們以六層細胞組成的皮質構造,詳細探討請見Jeffery Hawkins and Sandra Blakeslee, On Intelligence (New York: Times Books, 2004)。
9 我要在此感謝Pat Odgen為我示範這項技巧。
10 關於「本來自我」(ipseitious self)這個概念的詳盡討論,以及這種內在世界核心的科學觀點,請見Siegel, The Mindful Brain。另請參見Antoine Lutz, John D. Dunne, and Richard J. Davidson, “Meditation and the Neuroscience of Consciousness: An Introduction,” in Philp D. Zelazo, Morris Moscovitch, and Evan Thompson, eds., 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Consciousness (Cambridge, 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499-5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