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過往的囚徒

記憶、創傷與復原

 

 

我跟布魯斯守在一起,等待與敵人的正面衝突,同時感謝還好他當我是朋友,而非敵軍。抹在他臉上的綠色和棕色油彩讓他看起來像個在演戲的四歲孩子,而非三十四歲的退伍軍人,但是他眼中的驚恐,跟他兩百磅重,六呎四吋高的壯碩身形讓我們的處境顯得極其真實。

布魯斯跟許多人一樣,在經歷越戰之後,身心都飽受創傷。我們的人生道路在洛杉磯布瑞特伍德退伍軍人醫院(Brentwood veterans hospital)的一張病床底下有了交集1。他因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而住院,這個疾患名稱在當時才剛出現不久。我那時是在精神醫學科受訓的菜鳥,而布魯斯是我最初的幾個病人之一。但我接受到的所有訓練,都無法讓我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一把抓住我的腳踝,把我拉進他的「洞穴」,將一隻掃把塞進我手裡,吼道:「如果他們追來,馬上開槍!」

布魯斯毫無疑問的是陷入了某個與他的記憶非常相近的想像裡。但這並非一個四歲孩子的遊戲,在我覺得,那比較像是記憶如脫韁野馬地湧現,像是他某部分的過去仍舊在他心裡蠢蠢欲動,時時讓他驚恐──也讓當時的我驚恐。他凝視著房間,彷彿望著持續一整季的熱帶豪雨,有時則會看見敵人接近我們,而用他的掃把將對方驅離。他說他很感謝我的幫忙,他覺得我們合作無間。

      ◆

經過一小時驚恐又焦慮的警戒之後,布魯斯緊握掃把的手終於稍微放鬆。他緊繃沙啞的聲音沉默下來,他的臉變得柔和,然後他開始低聲啜泣。我幫他爬出床底,在棉被下找到安全的避風港。我坐在他身邊,直到他入睡。

我既驚愕又困惑,漫無目的地走到護士站去,告訴負責的護士剛發生的事。「喔!對!」她說:「那只是布魯斯的記憶重現而已。」她似乎認為這足以解答我的疑問。

那天稍晚,我與督導醫師進行一小時例行的會談。我問我的教授記憶重現到底是什麼。他說:「就是一個人持續被過去的記憶糾纏,不過我們真的不知道記憶重現是怎麼發生的。」他能說的只有這麼多,當時沒有任何人知道更多,但是這讓我覺得不安而茫然。我需要知道更多。

我之前便瞭解人可以藉由選擇性地集中注意力,並暫停對自己嚴苛的評判,而完全進入一個想像的世界2。有些人稱這是「正常解離」(normal dissociation),是自願地暫停質疑,然後迷失在想像裡。玩耍中的孩子通常都是這樣。當我們完全被一本書或一部電影吸引,或陷入一段回憶當中,或沉醉在音樂裡時,也會做同樣的事。我們會縮減注意力照射的範圍,集中在一段經驗上,而關閉意識,不去察覺其他心理活動。當然,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一聽到有人叫我們,就能隨時脫離這種全神貫注的狀態去吃晚餐。但是布魯斯的情形不一樣。

布魯斯似乎不覺得床底下的那一小時是他回憶裡的經歷,反而是當下正在發生的事。他還能將新的事物──掃把、床底下的洞穴,跟我──結合到經驗中。這不只是迷失在一段記憶或想像裡。許久以前的感覺、景像、聲音跟行為都在他內心活了起來,而跟他當下的體驗交織在一起。對我而言,那顯然是一段記憶,但對他而言,這段記憶在他內心已經失去了──或者根本沒有過──某種標示,以致於他無法辨別那是回憶。相反的,這些回憶更像是未經處理的心理素材,是過去的拼圖碎片,而此時此刻在他的感知中痛苦地爆炸開來。

近年來,我們已經能窺見大腦內部的運作,但在此之前,我們都只能猜測記憶的機制如何運作,以及內心究竟如何創造我們對現實的體驗。在我碰到布魯斯的時候,這些侵入性記憶,都只像是不斷扭轉的螺絲,將他飽受折磨的內心拴得更緊。不斷出現的記憶重現幾乎將他撕裂。

之後那個星期,我得知,我們躲藏在床底下的那棟建築入口附近的草叢裡,有人發現了插梢被拔掉的手榴彈。布魯斯否認這跟他有關,但是後來有員工在他房間的儲藏櫃裡發現手榴彈的插梢,他便被移到上鎖的病房去了。不久之後,他又被轉到另一家醫院去,我從此便再也沒有機會幫助他了。到現在我還是會想,不曉得那些手榴彈是出現在什麼樣的扭曲記憶裡。

 

 

記憶的形成與重現

 

認識布魯斯之後的許多年裡,這期間已有許多研究提供了一個基礎架構,幫助我們瞭解並治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3。到了一九八○年代後期,許多研究中心都提供了重大貢獻,拼湊出大腦中記憶運作的拼圖。這些早期發現都有助於後來的研究者針對創傷與創傷治療,建立人際神經生物學的觀點。這或許對布魯斯而言已經太遲了,但是現在我們仍有成千上萬個從新戰事中返家的士兵,亟需心理的療癒。此外還有更多人的日常生活與人際關係持續被未經化解的創傷侵入,而失去適應環境的能力,更使自己的人生受到局限──而他們甚至可能不曾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4。你會在本章後段看到艾麗森的實例。她是我最早的長期病人之一,而她的治療,也讓我更清楚看到創傷如何能瓦解一個人的生活,又如何能被化解。

要瞭解創傷記憶,我們最好先回頭談記憶究竟是什麼,以及記憶如何嵌入腦中等基本知識。所謂記憶,就是某個時間的一段經驗在未來影響我們的方式5

就如我在「簡介神經可塑性」中所探討的,對大腦而言,經驗就是神經的啟動。當我們有一段「經驗」時,就是有一叢叢的神經元被啟動,而將訊號傳送下去。神經啟動會激發基因而製造蛋白質,創造出新的突觸,或強化現存突觸,或改變同時分泌的神經傳導素,或改變接收這些傳導素訊息的受器,甚至可能刺激新的神經元生長6。神經元啟動甚至可能增厚突觸外圍的髓鞘,而增加電傳導的速度7

一起啟動的神經元,就會連結在一起8。在記憶專用術語中,也就是一段記憶會經由神經元成群激發,而被「記錄」下來。而這些神經元群集,或稱為「神經網路輪廓」越常被啟動,之後就越容易被啟動。喚起一段記憶的,可能是一個內在事件──例如一個思緒或感受──也可能是一個外在事件,讓大腦聯想到過去的某件事。大腦就像一個「預期機器」,持續不斷地根據過去發生的事,為未來作好準備。記憶會製造出一個過濾網,讓我們自動預期接下來的事,而形塑我們當下的感知。如此一來,我們記錄在記憶裡的模型其實就會一直影響我們之後的感知,改變我們與世界的互動。

科學界直到過去二十五年來,才終於徹底詳盡地瞭解關於記憶抽取(memory retrieval)的一項關鍵事實9:當我們從儲存庫中抽取一段記憶的記錄,而這段記憶進入我們的認知時,我們不見得會意識到它來自過去。就拿你騎腳踏車的記憶來說,當你跨上腳踏車時,你就會自然而然地開始騎──你會激發許多神經群,能夠踩踏板、平衡跟煞車。這其實是一種記憶:過去的一個事件(學騎腳踏車)影響了你現在的行為(騎腳踏車),但是在今天騎車時,你並不會覺得是在回憶你學會騎車的那天。

相反的,如果我請你回憶你第一次騎腳踏車時,你可能會停頓一下,掃描你的記憶儲存庫,然後或許會想到你父親或大姊在你旁邊跟著跑的景象、你跌倒時的恐懼跟疼痛,或終於騎到街角時的興奮。當這些抽取出的記憶輪廓充滿你的認知時,你會知道你是在回憶過去的事。這也是記憶──但是不同於讓你會騎車的那種記憶。

這兩種記憶歷程會在日常生活中互相交織。讓我們會騎腳踏車的記憶被稱為「內隱性記憶」,而回想起學會騎腳踏車那天的能力則稱為「外顯性記憶」。我在此強調這兩者的區別,是因為我們日常生活用語中所說的「記憶」,嚴格來說都是指顯性記憶,但是大腦科學界近年的發現已經讓我們得以瞭解內隱性記憶與外顯性記憶的不同,並能夠大致掌握為什麼內隱性記憶可以影響現在的我們,而我們卻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受到過去事件的影響。由於有這些發現,我們才終於可以瞭解布魯斯的記憶重現可能是如何產生的。

讓我們從最早的時候開始,先來談我們還沒出生前就已經擁有的內隱性記憶。

 

 

內隱性記憶:心理經驗的基本拼圖

 

我太太前後懷過兩個孩子,每一次我都會對著子宮裡的他們唱歌。那是我奶奶以前唱給我聽的,一首古老的俄羅斯兒歌,描述小孩子對生命、對母親的愛──「願陽光永遠都在,願好時光永遠都在,願媽咪永遠都在,願我永遠都在。」我會在我妻子懷孕的最後三個月,用俄文跟英文唱這首歌,因為我知道這時候胎兒已經發展出足夠的聽覺系統,能夠聽到透過羊水傳來的聲音。然後在每個孩子出生後的第一週內,我會邀請一位同事來家裡做「研究」(我知道這沒有控制變因,但是很有趣)。我會分別唱出三首歌,同時不透露我在嬰兒出生前唱的是哪一首。毫無疑問的,當寶寶聽到那首熟悉的歌時,眼睛會睜得比較大,也會變得比較專注,我的同事很容易就能分辨他們注意程度的差別。由此可見,他們已經記錄下一段感知記憶了(現在我的孩子都不聽我唱歌了,可能我的聲音從水底下聽起來比較悅耳。)

我們終其一生都會記錄內隱性記憶,而許多研究者認為,我們在出生後頭一年半只會記錄內隱性記憶。嬰兒會記錄氣味、味道、父母的聲音、家裡的聲音,飢餓時肚子的感覺、溫熱牛奶帶來的幸福感、憤怒巨大聲音帶來的驚恐、母親在某個親戚出現時身體變得僵硬的感覺等等。內隱性記憶記錄了我們的感知、情緒、身體感覺,以及隨著我們逐漸長大而學會的爬行、走路、說話或騎腳踏車等行為。

內隱性記憶也掌控了大腦根據經驗做出歸納,也就是從反覆發生的事件建構出心理模型的能力。當許多神經元同時啟動時,就會引發聯想,而歸納則是在聯想後更進一步的功能。大腦會概括並連結類似的事件,建構出作為基礎原型的表徵,也就是所謂的「基模」。如果一個小男孩的母親每天一下班回到家,就會擁抱他,他的內心就會有一個模型,預期母親回家的時刻都會充滿感情與連結。

最後,內隱性記憶還會帶來「促發」的效果,也就是讓大腦準備好以某種特定方式反應。當這個小男孩的母親回到家時,他就會預期得到擁抱。他的內在世界不但準備好接受這個表示愛的動作,他也會在聽到車子開上車道時,就期待地揮舞雙手。隨著我們逐漸長大,促發仍會在較複雜的行為中繼續發揮作用。例如你已經學會游泳,那麼當你穿上泳衣時,就會促發你的游泳行為模式,並在你跳入泳池時被啟動。

內隱性記憶的這六種功能──感知、情緒、身體感覺、行為、心理模型與促發──就像在內心運作的基本拼圖片段,讓過去的經驗藉此來影響現在的我們。當一段經驗「結束」,而我們繼續在時間之河中前進時,這些神經突觸連結仍會繼續留下來,形塑跟過濾我們當下的經驗跟感知。我們的大腦──我們的聯想器官跟預期機器──便是利用這些來自過去的隱性材料,讓我們做好準備,面對未來。

內隱性記憶的三項獨特特徵如下:(1)你不需要集中有意識的注意力,就能創造,也就是記錄內隱性記憶;(2)當一段內隱性記憶從儲存庫中冒出來時,你不會感覺到某種來自過去的東西被喚起;(3)內隱性記憶不會運用到腦中一個名為海馬迴的部位。更深入探討這些特徵,就能帶領我們深入布魯斯的記憶重現之謎。

 

 

未被察覺的記憶

 

如果你志願參與一項稱為分散注意(divided attention)的經典研究10,實驗過程大致如下:研究人員會給你一副耳機,在兩邊耳朵播放不同的聲音,並要求你只注意左邊傳來的聲音。一分鐘後,研究人員會問你聽到什麼。你可能回答,你聽到有人念出一串動物園裡的動物名稱。那麼講話的人的性別是?你回答是男性。很好。那麼你的右耳聽到什麼?你說只有一些模糊的喃喃自語的聲音。那麼你可以分辨是男性或女性的聲音嗎?你說不行,你連這點都不記得。

但是之後研究人員會進行所謂的間接記憶測試,而顯示右耳耳機傳來的訊息確實進入了你的內心,影響了你的記憶──你的內隱性記憶。你不記得你的右耳聽到一個女性的聲音念出花的名稱,但如果研究人員請你填空,給你某個字的提示,例如「r__e」,你很可能會填「rose」,拼出「玫瑰」這個字,而不是其他任何可能的字,即使你也不知道為什麼。如果你聽到的是一連串的食物名稱,那麼你很可能會填出「rice」,也就是「米」這個字。這就表示你的語言中樞受到了促發作用的影響。

當你沒有集中注意力的右耳接收到資訊時,你的大腦會將這些資訊記錄成感知的內隱性記憶,這時資訊就不會經過海馬迴。海馬迴是邊緣區域中,一叢形狀像海馬的神經元,其功能是整合腦中分散的幾個區域。直接注意力會掌控海馬迴的運作11,而間接注意力──不需聚焦,不需認知參與的注意力──則會記錄內隱性記憶,但不會動用到海馬迴。

同樣的,僅止於隱性的記憶其實會被意識察覺,只是不會被「標示」,或感覺像是來自於過去。這跟「潛意識記憶」(unconscious memory)的概念截然不同。「潛意識記憶」表示某種事物被埋藏、無法被獲取,或「被壓抑」而不能進入日常生活的意識層面。但是被重新啟動的內隱性記憶則是完全可以被意識到,只是你不會覺得它是來自於過去。

即使連神經學的學生都很難掌握內隱性記憶這種奇異的特質,所以我想在此分享十九世紀一位名為柯萊佛德(Claffard)的神經學家的故事。他的病人X夫人似乎可以跟醫生閒聊各種日常生活事件,但是如果醫生離開房間,幾分鐘後回來時,她就不認得醫生了,也不記得他們先前的談話。他就得重新正式介紹自己,然後從頭開始。有一天,柯萊佛德醫生故意在手裡藏了一根別針,當他跟X夫人見面並自我介紹時,伸出手與她握手,夫人被狠狠刺了一下,痛得大叫起來。下次見面時,柯萊佛德醫生一如往常自我介紹,並伸出手。然而X夫人卻縮回手,不肯跟他握手。當被問到為什麼時,她說:「有時候醫生做的一些動作會讓你很痛。」

「有時候醫生做的一些動作會讓你很痛」,就是依據內隱性記憶而形成的心理模型。它表現出來時,是一個完全存在於意識層面的信念,但是X夫人無法意識到它的源頭其實來自於過去的經驗。

我們每個人都有的隱性心理模型會過濾我們隨時隨地獲得的感知,並且預先判斷我們的處境12。而且沒錯,它們很可能影響到我們各式各樣的態度與信念──不論是針對自己或別人。隱性心理模式的呈現可能是一種身體的感覺、一種情緒反應、一種偏頗的感知,或一種行為反應模式。我們不會察覺自己是因為過去經驗而產生偏見,反而堅信我們的信念跟反應都是根據當下的明智判斷而來。

舉例來說,或許你曾經在入選學校壘球隊後興高采烈地回家,卻只得到父母冷淡的反應,那麼那種不被讚許的感覺可能就會擴及其他的運動,並在你自己的孩子有一天對運動感興趣時重現。又或許你父母有意識地避免對其他種族、宗教或性傾向的人,有明顯的負面評論,但是當你帶一個不同背景的朋友回家時,還是可能察覺到他們顯示出的怒氣、失望,或厭惡的非語言訊號。

雖然所有人都會有這些隱性的心理模型,但是藉由第七感,我們可以開始設法擺脫它們狡猾而有力的影響,避免放任它們製造我們此時此刻的感知與信念。此外,能清楚深刻地看見自己的內在世界,也會讓我們有機會集中意識,促進記憶的整合。當記憶被整合時,這些來自過去的分散拼圖片段就能連結成比較複雜,也比較有彈性、有適應力的外顯性記憶。

 

 

外顯性記憶:組合內心的拼圖

 

幼兒在滿兩歲前,外顯性記憶就會開始萌芽,並可以被觀察到13。不過雖然大多數學齡前兒童會有很生動的記憶,但大多數成人都不太記得五六歲前的事(這種現象稱為「童年失憶」)。要記錄外顯性記憶,一個人必須有能力集中注意力,並將經驗的各個元素整合成事實的或自傳的表徵。這讓我們可以建構出關於這個世界、他人與自己的基本知識架構,以便隨意地喚起、檢視,並以新的、有彈性的方式加以分類。父母親會鼓勵幼小的孩子講述昨天去動物園遊玩的經過,或他們今天早上在遊戲場見到誰,就是出於直覺地在強化孩子的這種能力。

當我們在抽取一段外顯性記憶時,我們會「確實」感覺自己在將過去的某種東西帶到意識中。如果我請你回憶你上次的生日,你可能會告訴我,你那天在哪裡,那天是星期幾,以及誰跟你一起慶祝等。你的內在影像會連結到事實,以及你過去的那段經驗或事件發生時,那時所感受的自我意識。這就是外顯性記憶的兩種形式:事實記憶(factual memory),與事件記憶(episodic memory),也就是記得在生命中某個特定事件中的自己。你可能還記得,我們在第六章斯圖亞特的故事中看到,對某些人而言,喚起某種記憶會比較容易。

隨著人生進展,我們會把許多事件記憶按照時間來排列,歸入較大的檔案或集合中。這種集合起來的事件記憶就稱為自傳性記憶,因此你現在可以比較自己十歲跟二十歲的生日,而說出一個哀傷或有趣的故事。你可以建構出一個連貫的生命故事。

大腦負責記錄外顯性記憶的部位,也就是海馬迴,當海馬迴逐漸發展成熟,你就能開始創造自己的事實與事件記憶。海馬迴會終其一生不斷生長,持續記下外顯性記憶,讓我們可以認識這個世界跟我們自己。

 

 

海馬迴:拼圖大師

 

如果你回想我們的掌中大腦模型,海馬迴就在大拇指的位置,也就是在兩邊半腦的邊緣系統區域裡,左右各一。左邊的海馬迴主要負責處理事實,而右邊的則專職處理有關自我的事件性記憶。海馬迴會跟其他邊緣區域中的神經系統密切合作,例如跟激發恐懼的杏仁核合作,讓經驗的細節伴隨著情緒的基調和事件的意義。它也擁有廣泛的連結,而能結合分散在邊緣區域,以及皮質層中負責感知與計劃的各部位。在左半腦的海馬迴負責建造有關事實跟語言的知識;而在右半腦的海馬迴則會根據時間與主題,組織我們生命故事的材料。海馬迴的這些工作都有助於記憶的「搜尋引擎」更有效率地抽取記憶。我們可以把海馬迴想成是一位拼圖大師,能夠將內隱性記憶中分散的影像與感覺拼湊在一起,組合成事實性與自傳性記憶的「圖像」。

我們必須有專注的注意力,才能啟動海馬迴,將散布在神經網路各處的內隱性記憶的片段連結起來。當經驗的影像與感覺停留在「僅止於隱性」的形態,沒有被海馬迴整合時,就只是未經整理的、散亂的神經模式。它們不會被標示為過去的表徵,也不會變成可揭露的敘述,無法進入我們的生命故事、定義我們是誰。這類僅止於隱性的記憶會持續影響我們對於此時此刻現實的主觀感覺,影響我們每一刻的感覺,但這種影響力卻不是我們的意識能察覺的。我們必須將這些隱性拼圖碎片組合起來,成為顯性的形式,才可能反思它們對我們生命的影響。

 

 

當海馬迴斷線時

 

柯萊佛德醫生的病人X夫人無法將她的經驗記錄成外顯性記憶,是因為她腦部靠近海馬迴的位置受過創傷。我曾經在一場晚宴遇到過一位男士,也有類似的情形。他很禮貌地告訴我,他兩側的海馬迴都中風過,因此在我等一下離開去拿飲料之後,如果他不記得我是誰,請我不要生氣。事實上,當我回來時,我們確實又重新自我介紹了一次。

但並不只有永久的損傷,才會影響外顯性記憶。我曾經聽一個病人說過以下的故事:他有一次要搭乘過夜的班機橫越美國,因此請家庭醫生開藥,幫助他在飛機上入睡。這位醫生開給他一種才剛上市的安眠藥,而我這個病人為了能好好睡一覺,吃下了高於處方一倍的劑量。結果三天的旅程結束後,他對於那趟航程之後發生的事,完全沒有任何(顯性的)記憶──即使他在目的地所見到的人都跟他保證他看起來完全清醒,意識清楚(製造這種安眠藥的藥廠後來將最低劑量減半)。

酒精就跟一些助眠藥物一樣,也是出了名地能暫停海馬迴的運作。酒精引發的「暫時失憶」並不同於昏厥,暫時失憶的人會是清醒的(即使功能受損),但是沒辦法將經驗記錄成外顯性記憶。喝酒之後短暫失憶的人可能不「記得」他們是怎麼到家的,或怎麼遇到第二天早上躺在他們床上的那個人。

暴怒也可能關閉海馬迴14,所以當一個人他說不記得自己在無法控制的憤怒狀態下說過什麼話或做過什麼事,可能不是在說謊。

新近的研究也顯示,極度激烈的情緒狀態──超過我們平常容忍限度的情緒──也可能製造出極高程度的壓力,而關閉海馬迴。例如在驚恐狀態下釋放過多的壓力荷爾蒙,就可能阻斷海馬迴的整合功能。

我第一次讀到這項研究時15,就知道我終於可能回答我從認識布魯斯之後,就一直存在的疑問:到底什麼是記憶重現?記憶重現很可能是僅止於內隱性記憶的一項創傷經驗被啟動的結果。某一段過去經驗的認知、情緒、身體感覺跟行為,都完全存在布魯斯的意識中,但是它們沒有被標示為來自過去。由於當時海馬迴被阻斷了,因此當下每一刻的原始經驗片段便仍舊是混亂的隱性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散布四處。事發當時,記錄感知、感覺跟情緒的大腦迴路仍啟動著,但是布魯斯無法知道這些內在的影像跟感覺是來自於過去。當記憶重現時,便是他的大腦抽取出許多「僅止於隱性」的記憶,而將他淹沒。

 

 

創傷、記憶與大腦

 

在布魯斯把我拉進床底下之前,我們已經開始探索他在越南的經驗。在某次晤談開始時,他說他不想談論那段過去,但是他知道他應該講。他是他們那個單位少數的倖存者之一。他一談起那段過去,臉部表情就會變得緊繃,眼睛似乎會往上翻,雙手也會開始顫抖。就在吞吞吐吐、支離破碎的片段中,慢慢以言語、哭喊,還有布魯斯可以清楚看見、也能試圖描述的影像,顯現出他的過往經歷。他時而高舉雙手,時而蓋住雙眼,而他的嘶吼與低語,到現在我都還能聽見。

布魯斯的同鄉好友傑克在軍隊裡跟他在同一排。他們有一天在鄰近非武裝地區的地方巡邏,結果遭到偷襲。傑克的頭部被擊中。腿部中彈而無法移動的布魯斯抱著傑克癱軟的身體,在等待救援直升機來到時,看著傑克在他懷中死去。當時四周爆炸不斷,布魯斯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之後他能組合起來的第一個影像是西貢某間醫院的病房。病歷顯示醫療團隊當時擔心他可能腦部受傷,因為他好幾個星期無法言語。一回到美國,布魯斯就開始努力適應文明世界的生活。但是他的腿傷雖然痊癒,他的心卻瓦解崩潰了。退伍十年後,他住進了退伍軍人醫院,之後我便在那裡開始實習。

布魯斯的大腦發生了什麼事?科學能提供的最好的解釋,也只是一個受到研究支持,但尚未被證實的概念架構。經歷極端創傷帶來的壓力讓布魯斯充滿驚恐,而在衝擊下崩潰。在這樣高度壓力的情境下,「戰鬥―逃跑―凍結」反應會讓身體充斥著可體松,而這種化學物質已經證實會阻斷海馬迴的運作。就如我之前描述的,任何東西如果暫時阻斷海馬迴的運作,也就會阻斷外顯性記憶的形成──效果就類似酒精或安眠藥。這就會引發類似暫時失憶的情況,也就是化學物質引發的解離(只是這時引發的化學物質是可體松,而非藥物或酒精)。矛盾的是,引發暫時失憶與外顯性記憶中斷的強烈反應,同時也會刺激杏仁核分泌另一種「戰鬥―逃跑―凍結」反應中的化學物質──腎上腺素,而加強內隱性記憶的紀錄。高濃度的腎上腺素會在內隱性記憶中烙印上原始創傷記憶的痕跡──驚恐的感覺、感知的細節、「戰鬥―逃跑―凍結」的典型行為反應,以及當時所有身體的疼痛感覺16

由此我們就可以解釋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看似互相矛盾的現象──患者對於原始事件幾乎沒有外顯性記憶,但以內隱性記憶重現,或以其他不受控制的內隱性記憶片段呈現出來的記憶,卻是出奇的清晰。唯有明白不同類型的記憶其實仰賴大腦不同部位的運作,我們才能理解為什麼強化過的內隱性記憶,以及中斷了的外顯性記憶,會在創傷時同時發生。

創傷也可能會藉由解離的機轉(the mechanism of dissociation),而暫時關閉海馬迴。在面對令人難以招架的經驗,或危及我們生存的威脅,又不可能脫身時,我們的身體不但會分泌出大量的阻斷記憶的壓力激素,大腦還可能把集中的注意力投注到威脅以外的地方,以設法逃避。雖然我們還不清楚這究竟是如何發生的,但是我們的意識會完全集中在環境中不會造成創傷的面向,或集中在想像中的內在世界裡。

我不知道布魯斯面對殺死他朋友的偷襲時,是否也出現解離狀態,但是許多受過重大創傷的人都能清楚記得事件當時發生的解離狀態。在協助布魯斯之後,過了幾年,我治療了一個年輕女性。她在十四歲時,被三個男人困在一間老舊倉庫裡,受到性侵害。她告訴我,當他們開始侵犯她時,她看到有一些小花從地板角落的牆板裂縫裡鑽出來。她把注意力專注在這些小花上,而它們就在她心裡長成一片想像中的草原。她停留在這片草原上,藉此轉移意識層面的知覺,而不去察覺那令人無法承受的痛苦無助的感覺。

這類求生策略的問題是,雖然她當下的知覺被阻斷了,但是海馬迴的暫時關閉並沒有辦法阻斷內隱性記憶記錄這段經驗。十五年後,有一次她跟男友一起沖澡時,水流在浴室地板上的聲音突然引發了全面性的記憶重現。她遭到攻擊的那一天下著大雨,而那內隱性記憶突然就湧進她的意識裡,彷彿她就在當下遭受侵害──被她的男友攻擊。幸運的是,她來找我尋求治療時,我已經將有關注意力、海馬迴與記憶的新近研究融合在治療裡,因此能理解她的經驗,也知道該如何幫助她。

雖然我們目前只能在科學實驗室裡證實海馬迴在記憶整合中扮演重要角色,但是身為臨床治療師,我發現記憶整合受阻確實可能解釋許多常見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症狀。過度警覺與爆炸性情緒、身體感覺麻痺或無知覺、覺得自己「不真實」,以及以各種方式重新體驗原始的創傷經驗,包括記憶重現,或在清醒時反覆經歷令人痛苦的片段記憶等,都可能是僅止於隱性的記憶以及其他心理歷程中斷所導致的結果。

諸如夢魘與快速動眼睡眠障礙等現象,也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重要特徵17,而這些現象也讓我們有機會一窺以隱性方式記錄的創傷記憶碎片,如何會在事發許久之後,以驚人的力量在現在的生活裡爆炸開來。記憶在被完全整合到皮質層,成為永久外顯性記憶之前,必須先經歷一個稱為「固化」(consolidation)的歷程,而這個歷程似乎要仰賴睡眠中的「快速動眼期」才能完成。許多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人都有快速動眼睡眠中斷的問題,這或許可進一步解釋為什麼他們的創傷經驗會一直保持在隱性狀態,而像上述那些例子一樣,變成睡眠中的夢魘,或清醒時的各種不安症狀。

過去數百年來,研究者一再在士兵身上發現創傷所帶來的,令人崩潰的侵入性症狀,並以許多種不同方式加以描述,例如「砲彈震撼」。但現代所使用的「創傷壓力症候群」的診斷,則讓我們可以看到戰場經驗與局限許多人生命的創傷經驗,其實有許多相同之處。以下我想介紹兩個這類的病人。

 

 

運用海馬迴來治療創傷

 

艾麗森最初是在三十二歲時,因為長期以來包括嚴重性障礙等親密關係的問題,而來找我治療。在我請她描述她的童年時,她說除了她父母在她三歲時離婚以外,其他都「還好」。她母親在她五歲時再婚,後來又生了兩個孩子。之後他們的家庭生活就一直很「正常」。我不確定所謂「正常」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我想我們可以之後再回頭看,因為她現在的生活就已經有許多值得探索的地方。

治療幾個月之後,她提起一個已經困擾她一段時間的身體健康問題。她說她一直有背痛的宿疾,而現在越來越嚴重。她在附近一間學校教美術,而背痛已經讓她在工作時越來越辛苦。她諮詢過一個骨科醫師,而對方建議她開刀。但是艾麗森覺得她還年輕,採用這麼激烈的治療方式未免太早,而且她在書上看過背痛經常跟壓力有關,因此她想知道我有什麼看法。

我建議我們嘗試身體掃描,請她的腳底開始慢慢往上,只專注於自己的感官知覺。當我們來到她的背部時,她很快就陷入驚恐中。她回想起許多畫面,看到自己有天晚上在一個鄰居家裡,然後看到鄰居兒子的朋友從派對上喝醉了酒回來,想跟她在乒乓球桌邊的角落發生性行為,而一次次地將她的背往桌子的邊緣推擠。但我們在一連串的晤談裡探索這些回憶之後,她逐漸明白攻擊她的人並非那個兒子的朋友,而是她自己的繼父。在領悟這件事之後,艾麗森的背痛就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她也取消了原本排定的手術。

我知道你可能會覺得這很不可能,而如果我不是就在現場,並且之前已經經歷過許多類似的治療情境,我恐怕也會有同樣的感覺。而且事實上,這也不是「神奇的痊癒」,因為艾麗森的頓悟只是重建人生艱辛的開端。

記憶並不像是影印機。當我們抽取記憶時,我們回想起來的內容可能並不正確。抽取記憶所啟動的神經網路輪廓,與記錄該記憶時所啟動的神經輪廓,只是相似而已,並非一模一樣。記憶確實是可以被扭曲的。我們可以對事件的要旨有很精確的回憶──就像艾麗森記起她曾經被攻擊──但是細節可能並不正確。在這個例子裡,艾麗森就在經歷很長的時間之後,才終於釐清她人生故事中某些比當初所以為的,更恐怖、更痛苦的細節。

艾麗森的記憶抽取被阻斷了將近十六年。而在一開始回想起來時,記憶也受到扭曲,以便保存艾麗森生命中一個重要他人的形象:她的繼父。許多創傷受害者都為這類細節問題掙扎不已。事實上,記憶確實可以被暗示改變,而且記憶是多層面的。幸運的是,有時候會有一些外在證據足以引導當事人穿過這些險惡的水域。艾麗森在背痛消失幾個月後,參加了一場家族聚會。在聚會上,她問她已經兩年沒見面的同母異父的弟弟跟妹妹,是否知道當年那場派對上發生的事,他們鼓起勇氣告訴她,他們確實目睹了那次攻擊。身為目擊者的他們,同時也是這場性侵害的受害者。

你可能也已經發現,艾麗森一開始扭曲的回憶也同時保護了她生命中一個更重要的人:她的母親。在受到繼父攻擊後,艾麗森為什麼沒有去告訴她母親?即使她覺得羞恥而不敢講,為什麼她母親也沒有發現不對勁?

當一個家庭沒有提供空間,讓孩子可以在發生重大事件後表達自己的感覺並回憶事情經過時,孩子僅止於隱性的記憶就會保持在未經整合的形態,因此也無法理解自己的經驗18。我與艾麗森在共同探索中發現,早在乒乓球桌事件的那一晚之前,這個家就已經是一個沉默的地方。從她的繼父跟她母親結婚開始,就一直對她有各種侵犯的行徑。她母親有時候視而不見,有時候甚至助長這些行為,實際上等於是為了她丈夫和她的新家庭,犧牲了艾麗森。現在的研究已經顯示,這種在生命早期反覆發生的虐待,加上無人可求助的處境,經常是導致解離性疾患的原因。艾麗森的核心自我無法得知她的內隱性記憶記得一清二楚的事件,因此也無法理解自己的人生故事。

艾麗森的治療持續了好幾年,在此我只能概略說明我們這趟治療的大致步驟。我們的目標不只是整合她斷裂的記憶,還要幫助她處理現在的親密關係,並讓她堅強面對人生中可能接踵而來的壓力。艾麗森需要建立一些技巧,以維持韌性和內在的力量。在被最親近的人背叛之後,她要如何學習保護自己,同時又能學會信任別人?

我想像治療流程大概如下:依附關係的背叛與創傷經驗導致整合損傷。在記憶方面,這使得隱性拼圖碎片持續留在未經整合的形式。這些僅止於隱性的歷史片段入侵現在,創造出重新體驗的事件(如記憶重現與背痛)、迴避(艾麗森不曉得為什麼,但她就是從來不打桌球或撞球),以及麻木(她的性障礙問題的核心)。這些破碎的經驗首先需要被整合到外顯性記憶裡,才能融合到艾麗森更廣大的自我意識裡。

我們因此要探索未經化解的記憶表徵,但必須以雙重焦點的意識狀態進行。也就是讓其中一個意識焦點停留在此時此刻,另一個意識焦點則專注於過去的時間點。我們會發展出一整套資源,讓她在跟我一起進入第二個意識焦點時,也就是重新啟動內隱性記憶時,能夠隨時運用。

我的職責就是要幫助艾麗森隨時感覺我們在一起,覺得自己不會陷入過往當中,即使她正意識到內隱性記憶的身體知覺。如果她能來去自如地進出過往,而且不再那麼痛苦,她就會覺得比較安全。為了讓她瞭解我們在整合記憶的這趟旅途中必須做的工作,我也教導艾麗森認識大腦、內在運作以及記憶等,就像我現在幾乎對所有病人都會做的一樣。我也教她一些基本技巧,例如呼吸認知練習,並幫助她發展自己的安全祕境影像。

艾麗森最喜歡的技巧之一是認知輪的變化版本。我請她想像她心裡有一間假想的屋子,裡頭有一個上鎖的房間,房間裡有一個檔案櫃。那個檔案櫃裡鎖著我們要處理的任何記憶,尤其是感覺特別強烈,而且未化解的記憶。只有她有鑰匙可以打開那扇門,進入那間房間。也只有她有鑰匙可以打開那個檔案櫃。她也隨時都可以離開那間房間,關上門,穿過走廊,到另一間房間,在那裡用一台重播的機器,看這個事件的錄影帶(那時候DVD還沒出現)。她可以隨她的意思按下播放、停止、停格、倒轉或快轉。當她有能力在陷入隱性世界前及時脫身,她就可以開始準備潛入記憶之海了。

每次只短暫進入內隱性記憶中的某一刻知覺,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一點。艾麗森需要連結並追蹤這些久遠以前的身體經驗,但是我不希望她只是「重新體會」創傷。她需要同時知覺到「她跟我在一起」,感覺到她是安全的,以及她隨時可以回到當下,運用她身為成人的所有力量與資源。我自己的記憶導師──我最棒的老師之一19──曾說過一句至理名言:「記憶的抽取就是記憶的修改。」當有同頻率的他人與之陪伴,還有檔案櫃可供歸納整理,以及她個人安全祕境的影像這類工具的幫助,艾麗森就能抽取出過去僅止於隱性的記憶,而將它轉變為顯性。記憶重現每出現一次,似乎就會讓未整合的狀態更加根深柢固。但是相反的,這種運用雙重焦點,一方面專注於記憶,一方面專注於自我對記憶的體驗(也可以稱為同時反思與釋放的記憶抽取),則似乎能以新的方式掌控海馬迴。現在距離當時已經過了十二年,而我最近看到艾麗森時,她告訴我,她的記憶重現後來再也沒有回來過。

而且,對艾麗森而言,設法接受真相還不只解除了她的症狀。當她探索自己童年時為了因應痛苦而發展的許多層適應方法,也同時編織出比較連貫的、認同艾麗森之所以為艾麗森的人生架構。她在生活中感受到全新的活力與愉悅。她重新塑造了自己,認定自己不只能夠倖存,還能夠茁壯。這種整合記憶的方式似乎賦予了艾麗森力量,讓她──以及之後的許多人──能夠拿回主導權,在進行艱辛而勇敢的內在工作時,也寫出自己新的故事。

 

 

跌個狗吃屎

 

即使我們不曾遭受反覆不斷或危及性命的重大創傷,僅止於隱性的記憶還是可能成為局限我們人生的牢籠。最明顯的例子之一就是我的病人艾琳。

艾琳是個二十六歲的研究生,她來找我是因為她對即將畢業感到焦慮。她告訴我,她很害怕如果她接受在最後一學期就已經獲得的工作邀約,她一定會「跌個狗吃屎」。接下來幾個星期,我嘗試好幾種方式,試圖化解她對新挑戰的恐懼,以及她對高競爭工作市場的不安全感。她很禮貌地聆聽我的意見,卻仍舊停滯不前,無法行動。

她以「跌個狗吃屎」描述自己的恐懼,這個說法讓我印象深刻,但我不知道該如何解讀。有一天,她又開始告訴我她對於財務與相關生活問題的恐懼,於是我建議她只要專心去意識自己的身體感覺。她停下來,然後開始發抖。她抓住一隻手臂,喊道:「好痛!怎麼回事?」我請她持續感受自己的感覺,看它會帶她去哪裡。那疼痛沿著她的手臂往上,來到她的下顎。她於是摀住自己的嘴,開始哭泣。不久她就開始描述她想到什麼。她想到自己三歲時,從她的新腳踏車上摔下來,接著她清楚地回想起來,她一邊手臂骨折,前面的兩顆乳牙也斷裂。我們都很驚訝她有這麼強烈的身體感覺,一開始她覺得那「只是疼痛而已」,不是一段回憶。

艾琳的手臂痊癒了,那次意外也沒有影響她成人後的牙齒,但卻影響了她成人後的內心。它創造了一個隱性心理模型,或稱基模,讓新鮮感與嘗新的熱誠連結到強烈的恐懼與疼痛。她將這種學來的恐懼用在她的學業、工作甚至私人關係上。那模型的訊息是「嘗試新事物可能導致大災難」。她是真的害怕如果接受她如此努力才贏來的工作,結果會「跌個狗吃屎」。

就跟幫助艾麗森一樣,我也教導艾琳一些明確的方法,讓她能充分面對恐懼,但仍舊感覺安全。面對課業與朋友,她也逐漸能夠越來越有活力。她的恐懼在被充分接受並檢視後,終於能適當地被定位在過去,被辨識為只是一個驚恐的三歲小孩的經驗,而融合到新的人生故事裡。現在艾琳不再是未經檢視的過往的囚犯,而能夠帶著全新的活力與自由,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

與艾琳跟艾麗森這樣的病人合作,讓我相信在創傷治療中,雙重注意焦點是極為重要的關鍵。有意識地同時專注於過去以及現在,重新經歷過去的自我,這樣即能啟動海馬迴的運作,將這些內隱性記憶散亂的拼圖碎片組合起來。艾琳的自我可以從旁觀察,目睹自己過去所經歷的影像與身體感覺──但是必須有一個她信任的,而且能忍受這些痛苦記憶的他人陪伴。在這樣讓人感覺安全的環境裡,抽取出的記憶可以比較不那麼強烈。我們可以一起辨認出她的感覺是回憶,而非現在發生的事件,她也就能夠將記憶的碎片整合到比較大的、連貫的自我意識裡。一旦海馬迴可以發揮整合功能,她的記憶就能夠適當地被融入一個活躍而開放的人生敘述中,讓艾琳能夠變成她所希望的樣子。

未經檢視的內隱性記憶可能會決定我們的信念與預期想像。我們可能會把這些心底深處的情緒反應看成是「直覺」或「本能反應」,能讓我們對眼前的經歷有更深的洞見。就像艾琳,我們或許也可以用無數看似合理的理由,來合理化自己的反應。但是這些自動化的反應或許根本就是我們未經檢視的痛苦記憶所遺留下來的垃圾,並不值得被信任,不能拿來指引我們的決定或行動。它們可能會讓我們為了可麗餅而失去理智,也可能將我們局限在我們並不想重新經歷的過往痛苦事件中。

但是當我們將這些心底深處的經驗整合到現在的意識裡,確認它們是內隱性記憶,而非真正的直覺或經過思考的決定之後,我們就能開始清醒主動地寫作自己的人生故事。而我們會在下一章看到,我們如何理解自己的人生,則是另一種不可或缺的整合。


  1 參見Solomon and Siegel, ed., Healing Trauma

  2 參見Solomon and Siegel, ed., Healing Trauma與Van der Hart, Nigenhuis, and Steele, The Haunted Self

  3 概覽文獻,請參見Bessel van der Kolk,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and the Nature of Trauma,” in Soloman and Siegel, ed., Healing Trauma, 168-95。

  4 參見Ogden, Pain, and Minton, Trauma and the Body

  5 參見Daniel J. Siegel, “Memory: An Overview with Emphasis on the Development, Interpersonal, and Neurobiological Aspect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Child and Adolescent Psychiatry 40 (2000): 997-1011。

  6 參見Doidge, The Brain That Changes Itself, and Begley, Train Your Mind, Change Your Brain

  7 髓鞘是一層有隔絕作用的脂肪層,讓離子流動──也就是電流──的速度可以增加一百倍。皮質層中的突觸是沒有髓鞘的,而且是灰色的,但是神經軸突會被髓鞘包住,而呈現白色,因此這個軸突部分稱為白質。關於這個廣泛的主題,請見Doug Field的討論,”White Matter Matters,” Scientific American, March 2008, 54-61, 以及”Myelination: An Overlooked Mechanism of Synaptic Plasticity?,” Neuroscientist 11, no. 6 (2005):528-531。關於技能與髓鞘生長的研究,請見E. M. Miller, “Intelligence and Brain Myelination: A Hypothesis,”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17 (1994): 803-21。另請見F. Ullen與其同事對於彈奏鋼琴練習的研究,請見 “Extensive Piano Practicing Has Regionally Specific Effects on White Matter Development,” Neuroscience 8 (2005): 1148-50。

  8 這句話通常被認為出自加拿大醫師與心理學家唐納.霍柏(Donald Hebb),他在一九四九的著作The Organization of Behavior: A Neuropsychological Theory中提出這項假設,認為曾經被同時啟動過的神經元以後比較容易再被同時啟動。所謂的「Hebbian synapse」指的是過去一起啟動過的神經元有較高的連結性,就是源自於此。Norman Doidge則認為這句話應該出自Carla Shatz,但是特別注明事實上佛洛伊德在一八八八年就已經提出過類似的假設了(而他稱此為「同時性的連結定律」)。但無論如何,幾乎所有針對記憶的研究都肯定霍柏與佛洛伊德的直覺和假設都是正確的。舉例來說,心理學家Eric Kandel在海蛞蝓身上探索這項概念,而發現學習的基礎──並在二○○○年因其重要的貢獻而獲頒諾貝爾獎。請見Kandel, In Search of Memory

  9 相關研究眾多,例如Daniel Schacter, Searching for Memory: The Brain, the Mind, and the Past (New York: Basic Books, 1996),以及Larry Squire and Daniel Schacter, Neuropsychology of Memory, 3rd ed. (New York: Guilford, 2003); Kandel, In Search of Memory

10 關於「雙邊聽覺實驗」(dichotic listening experiment),參見Lutz Jancke et al, “Focused Attention in a Simple Listening Task: An fMRI Experiment,” Cognitive Brain Research 16, no. 2 (2003): 257-66。

11 參見Daniel Schacter, in Squire and Daniel Schacter, eds., Neuropsychology of Memory

12 關於基模,請見Darcia Narvaez and Tonia Bock, “Moral Schemas and Tacit Judgment, or How the Defining Issues Test Is Supported by Cognitive Science,” Journal of Moral Education 31, no. 3 (2002): 297-314。另請見Phillip Johnson Laird, “Inference and Mental Models,” in Stephen Newstead and Jonathan Evans, eds., Perspective on Thinking and Reasoning (Mahwah, N. J.:Erlbaum, 1994); William A. Cunningham and Phillip David Zelazo, “Attitudes and Evaluations: A Social Cognitive Neuroscience Perspective,”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11, no. 3 (2007): 97-104。

13 參見Carolyn K. Rovee-Collier, Harlene Hayne, and Michael Colombo, The Development of Implicit and Explicit Memory (Amsterdam and Philadelphia: John Benjamins, 2001)。

14 在過多的壓力之下,可體松荷爾蒙會壓抑海馬迴正常的運作與生長。參見Robert M. Sapolsky, “Glucocorticoids and Hippocampal Atrophy in Neuropsychiatric Disorders,” Archives of General Psychiatry 57 (2000): 925-35。關於早期海馬迴的研究,整體檢視請參見Larry R. Squire and Stuart Zola-Morgan, “The Medial Temporal Lobe Memory System,” Science 253 (1991): 1380-86,以及Squire and Schacter, ed., Neuropsychology of Memory。另外一系列尚未發表的研究則顯示,出生後頭幾年在機構環境,例如孤兒院中成長的孩子,會有幾項表現被認為與這類環境中,僵化、反覆無常,有時候甚至忽略照顧所導致的壓力有關。這類孩子在看到負面評價的照片時,所經歷的情感混亂程度,與其杏仁核的增大程度相對應。另外值得注意的一點是,杏仁核的增大,與降低對他人臉部眼睛區域的注意力,兩者有正相關。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假定這一連串的發展壓力是這樣形成的:環境壓力↓促進杏仁核成長↓增加對負面情緒臉孔的反射反應,同時降低對五官的感知。這種不幸的環境被認為會造成以下各方面的阻礙:a)情感調節、b)在社交情境下的自我組織,以及c)對他人臉孔的感知。另外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非機構教養的孩子看到他人臉孔時,會運用自己的皮質區域,包括上顳葉皮質(superior temporal cortex)以及跟專精技能相關的梭狀回(fusiform gyrus),但是由機構養育的孩子不會啟動這些較高層的區域,反而會刺激杏仁核,跟其他皮質下區域。這些研究都顯示,兒童記憶經驗的方式──不論是內隱性記憶或外顯性記憶──都會被早期的生命經驗影響。以上這些研究結果是由Nim Tottenhan, Ph.D.在二○○九年二月二十五日,於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文化、大腦與發展中心──心理文化研究基金會」(Foundation for Psychocultural Research──UCLA Center for Culture, Brain, and Development)所辦的一場座談會中,進行「生命早期壓力後的神經──行為發展」的演講時所發表。

15 我是在一九九二年,「美國精神醫學會」(American College of Psychiatrics)於舊金山辦的一次會議中,首次發表我對於海馬迴在重大創傷中所扮演的角色,所作的研究。那次會議的主題是「記憶:真、假,與缺乏」(Memores: True, False, and Absent)。該次工作坊的成果後來集結發表為“Memory, Trauma, and Psychotherapy: A Cognitive Science View,”Journal of Psychotherapy Practice and Research 4, no. 2 (1995): 93-122。這項觀點的進一步討論,請見Siegel, The Developing Mind; Marian Sigman and Daniel J. Siegel, “The Interface Between the Psychobiological and Cognitive Models of Attachment,”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15, no.3 (1992): 523; Theodore Gaensbauer et al., “Traumatic Loss in a One-Year-Old Girl,” Journal of Child and Adolescent Psychiatry 34, no.4 (1995); Daniel J. Siegel, “Dissociation, Psychotherapy, and the Cognitive Sciences, in James L. Spira, ed., Treating 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San Francisco: Jossey-Bass, 1995), 39-79; “Cognition, Memory, and Dissociation,” in Dorothy O. Lewis and Frank W. Putnam, ed., Child and Adolescent Psychiatric Clinics of North America on Dissociative Disorders (Philadelphia: W. B. Saunders, 1996); Daniel J. Siegel, “Toward an Interpersonal Neurobiology of the Developing Mind: Attachment, ‘Mindsight,’and Neural Integration,” Infant Mental Health Journal 22 (2001): 67-94。

16 參見Bennet M. Elzinga and James D. Brenner, “Are the Neural Substrates of Memory the Final Common Pathway in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70, no.1 (2002): 1-17。

17 參見Thomas Mellman et al., “REM Sleep and the Early Development of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159 (2002): 1696-1701; Giora Pillar, Atul Malhorta, and Peretz Lavie,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and Sleep──What a Nightmare,” Sleep Medicine Reviews 4, no. 2 (2000): 183-200。

18 關於理解生命早期經驗的實際方法,請參見Siegel and Hartzell, Parenting form the Inside Out

19 Robert Bjork的研究對於科學界對學習的了解,有重大貢獻。請見他的 “Memory and Metamemory: Considerations in the Training of Human Beings,” in Janet Metcalfe and Arthur P. Shimamura, eds., Metacognition: Knowing About Knowing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1994), 185-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