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跟脖子以下斷絕關係

重新連結心靈與身體

 

 

安妮第一次來時,剛巧是洛杉磯難得下雨的日子。她想必沒帶傘,因為她長長的黑髮溼透了。她的頭髮鬆鬆地綁在側邊,而水氣很快地讓她外套的肩膀跟領口顏色變暗。我忍不住看著深色的溼氣痕跡蔓延開來,但是安妮似乎毫不在意。我很快就得知,這樣對自己身體缺乏興趣,不只是因為意外被雨淋溼而產生的暫時狀態。

安妮環顧房間四周,然後無精打采地癱倒在沙發上,開口說:「好吧,我來了,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來。」安妮四十歲,是一位醫師,也是一對十一歲雙胞胎女兒的母親。她說她應該去看她的家庭醫師,做一項追蹤檢查,但她已經拖延一年多了。她的醫師擔心她稍微過高的血壓以及在一項例行心臟檢查中發現的某些結果,因此要求她幾個星期後再回去複檢,但是她就是沒時間去。安妮告訴我,她知道醫生往往都是最糟糕的病人,但是她覺得她的心臟沒什麼問題,沒必要浪費時間。她的血壓現在都正常,只是偶爾會心悸,但她覺得完全在可忽略的範圍內。

我自問,如果她的心臟真的沒問題,那麼她為什麼要談這件事?「我根本沒時間看任何醫生。」安妮繼續說。她滔滔不絕地開始敘述。她說,她負責帶領一個放射線醫療團隊,而工作填滿了她的生活,甚至週末都經常要待在辦公室。我問她怎麼能找出時間來跟我約診?而且還真的來了。安妮顯得有些茫然,而她的眼神似乎隱藏著某種遙遠的哀傷,彷彿她在渴望某種她找不到的東西。我的右腦模式充滿了某種模糊的痛苦感覺,但是這時候我還無法清楚指認出來,所以我僅僅記下這些內在的感受,將它們歸檔在我的心理檔案中。

安妮接著告訴我,儘管她事業成功,但她並不覺得很有成就,也覺得自己生活空虛,除了工作幾乎沒有別的。她六年前跟她前夫離婚,因為他們「根本沒什麼共通點」。之前當雙胞胎女兒還小時,她沒有興趣約會(也沒有時間),而她現在也沒有任何親密關係。她的女兒們則輪流待在她家以及住在鄰近的前夫家。我問到她跟女兒的關係時,她說她們已經是「小青少年」,所以「沒興趣跟父母在一起」。她還驕傲地補充說,她們「非常獨立」。接下來安妮暫停了將近一分鐘,而我等著想聽她還有什麼話想說。但她在這時帶著有些困惑的表情,看著我說:「嗯,反正我都來了……我想,除了現在這樣以外,人生應該還有些別的吧。」我便把這句話當成是進行治療的要求。

我請安妮告訴我她的成長過程,以下就是她說的故事:

安妮的母親在她三歲時就因肺癌而過世,當時她父親變得非常消沉憂鬱,而將她送去另一個城鎮跟外祖父母同住。之後她有將近一整年都沒有再看到她父親。這段時間她父親曾住院治療,出院後,他則回來跟安妮與她外祖父母同住。我問安妮當時的情況,她說:「他們都是很溫暖、很有愛心的人,對我很好,」接著她暫停了幾秒鐘,接著說:「但這沒持續太久。我那時候還很小,而我父親回來了,一切都變了。」

安妮的父親在她五歲時再婚,這新成立的家庭搬到了國家的另一頭去,定居在西北方的大西洋沿岸,靠近西雅圖的地方。後來她一直到上大學才又再見到外祖父母。她的父親與繼母又生了兩個活潑好動的男孩子,年紀相差一歲半,而且備受父母寵愛。安妮說她很愛她的弟弟們,但是覺得自己被父親忽略。至於她繼母,露意絲,安妮說她是個「女機器人」,而且紀律嚴明,經常毫不留情地批評她,但安妮的父親從不介入。

安妮十一歲的時候,有一天被露意絲嚴厲責罵,安妮非常難受,之後便跑到房子後面的一個蘋果園散步。她說,她記得自己暗下決心:「再也不要有任何感覺。」她告訴我這件事時,臉部表情顯得更加空洞,並且用食指劃過她的喉嚨前面。大部分人會認為這個動作表示「一切都結束了」或「他要人頭落地了」,但是我甚至不確定安妮是否察覺自己做了這個動作。

「這方法真的有效。他們再也不能碰我一根寒毛了。我是說,他們從來沒有對我有身體上的傷害或性侵害,但是他們再也不能讓我覺得難過,不論他們用什麼方法。他跟我繼母在我的生活裡都變成無足輕重的人。我從那時開始就完全不理會他們。我發瘋地拚命讀書。我的老師們都很愛我,這樣就夠了。讀完大學跟醫學院之後,我知道我可以照顧自己了。我想在很多方面,我就是因為這樣,才能成為今天這樣成功的醫生。我想我還應該謝謝他們……他們所有人……但是我現在都不跟他們說話了。即使我真的去,我是說,如果我去道歉,他們也會不知所措。就這樣,這就是我的故事。」

這次晤談結束了。安妮同意再回來,然後她走進雨中。

 

 

把身體趕出內心之外1

 

在與安妮的第二次晤談當中,我腦海中突然浮現不知何時聽過的喬伊斯(James Joyce)寫的一句話:達菲先生「跟他的身體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安妮的動作就是這樣,她僵硬的步伐,她放在膝上的雙手動也不動(回想起來,她劃過喉嚨的動作似乎更加突出)。她所描述的局限、僵化的、只使用肩膀以上的內心生活,也顯現出這點。

安妮告訴我,她小時候其實很有藝術天分──她很會素描,也畫得很好──但是她已經好幾年「沒有時間做那些玩意了」。不同於我的另一位病人斯圖亞特,她的右腦模式似乎沒有發展上的缺陷。她的藝術能力,以及她在描述個人歷史時能察覺並說出自傳性記憶中的許多細節,都顯示了這點,因為這都是右腦的專長。除此之外,她跟我一起坐在辦公室裡時,也都能善用語言以外的訊息來自我表達,包括跟我眼神接觸,在談不同的議題時變換不同的表情和語氣,這也都是右腦模式充分發展的跡象。她的左腦模式似乎也發展得很早。她在中小學時就對科學科目得心應手,也很喜歡解數學題。她是一位成功的放射科醫師,這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我的印象,顯示她多少有水平的整合,因為她在專業上必須結合右腦的空間模式辨識能力與左腦的臨床分析能力。

在我們一開始的訪談中,安妮只短暫談到她對母親過世的反應:「她過世了,我那時候還小。我現在不知道沒有她該怎麼辦。」這種將過去式──「我那時候」,以及現在式──「我現在」,混用的狀態,提供了一個探索的機會,顯示她可能有尚未化解的哀傷。我想到在她母親過世以前,她的病一定已經影響了她們的關係──才兩三歲的孩子面對母親無法照顧她,必定非常恐懼無助。此外她也經歷了突然喪失父親,畢竟她父親後來曾消失無蹤,即使後來回來,也跟她很疏遠。之後她又被帶離關愛照顧了她兩年的外祖父母。

接下來還有安妮在十一歲時,「下定決心」、「再也不要有任何感覺」。安妮談到這件事時,認為這是她小時候的一個轉捩點。當我問到她現在的生活經驗時,更清楚顯現出她與身體的斷絕關係。安妮說她「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吃」,不覺得食物帶給她任何樂趣。她也很平淡地說她「向來不是個很有性慾的人」。她從來不運動,也沒有健身計劃。

但是她跟身體的斷絕關係並非百分之百的徹底,至少她還會感覺到心悸。我問安妮她心悸的內容、頻率跟強度。她能夠明白告訴我,她大概一週會有幾次覺得心悸,程度「還蠻輕微」,但是很矛盾的是,卻會讓她「不安」到停下手邊正在做的事。她無法指出究竟是什麼因素導致心悸。當我問她能否在心臟正常跳動時感覺到她的心臟,她說她沒辦法2。但是這樣突如其來,快速,有時是劇烈的心跳,則讓她覺得「很煩」。我勸她回去找她的家庭醫師,確定沒有什麼值得憂慮的原因。她說她會「考慮看看」。安妮是內臟構造的觀察專家,可以辨識其中各種細節,但是她拒絕注意自己的身體。

 

 

逃離痛苦

 

安妮適應痛苦處境的方法是關閉對感覺的認知。你可能會問,這有什麼不對?如果我們的適應方法能讓我們得以生存下去,為什麼要質疑?這裡的基本問題是:安妮小時候痛苦地失去她母親與祖父母,又受到新家人的忽略,而這些情況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她當時雖然是盡她所能適應求生,但是她沒有得到足夠的支持,幫助她化解她的喪失──不論是當時或現在。因此她的適應方式雖然在一開始給了她力量,讓她能在人生道路上繼續前進,但事實上卻將她囚禁起來,讓她無法茁壯。

安妮決定「再也不要有任何感覺」,事實上就是真的跟脖子以下的身體斷絕了關係。彷彿她是躲到自己的大腦皮質層裡去尋求避風港,阻斷批評、孤立與不公所導致的持續痛苦。這種適應方法或許也幫助她,將失去母親──這所有一切喪失的開端──所帶給她的哀傷完全拋在腦後,隔絕在她的認知之外。哀悼親人這樣令人難以招架的情緒,就跟所有情緒一樣,都是經由身體、腦幹、邊緣系統裡整個廣泛的神經系統共同創造出來的。這些神經系統會直接影響到我們的皮質層區域。但是如果我們可以找到方法,阻斷皮質下方的訊息輸入,如果我們可以阻止這些訊息往上到達我們製造意識的皮質層,魔法就成功了!我們就可以「消除」我們的感覺。

沒有人確切知道我們的心理是如何利用腦部來抵擋痛苦,但是我們從反覆的臨床經驗中已經確知兩件事。首先,安妮的做法是人之常情。你會在本書中看到這些適應方式可能有很多不同的形態,包括在承受不了時短暫逃避自己的感覺,或長期的迴避感受,或像安妮這樣的完全關閉。我們確知的第二件事是我們──在此指我們的內心──可以藉由某種方式修改神經的啟動模式,來製造出我們需要的感覺。舉例來說,當我們需要將某件事放在心上,需要集中注意力時,我們就會啟動某邊半腦的特定前額葉區域。所以我們可以假定我們的內心會藉由阻礙某些神經管道,防止能量與訊息從下皮質區域往上通到皮質層,尤其是調節意識的前額葉皮質層,而防止腦部認知到某些感受。

我們還確定的另一件事是:當我們阻止自己認知感受時,感受還是會繼續影響我們。許多研究都顯示,來自身體與情緒的內心世界的神經訊息即使沒有被認知到,卻還是會影響我們的思考與決策3。我們不自覺的臉部表情,甚至是我們沒有察覺的心跳節奏的變化,都會直接影響我們的感覺,以及我們對這個世界的感知。換句話說,你可以逃,但是你無法躲起來。

我在UCLA的同事最近的研究也顯示,在人際社交上受到排拒的痛苦,是由中央前額葉區域調節,而這裡同時也會感受到身體創傷造成的痛苦4。這個區域被稱為前扣帶皮質(anterior cingulated cortex, ACC),就橫跨在負責思考的皮質層以及負責感覺的邊緣區域之間。除了認知來自身體的生理知覺,與來自社交互動的感覺之外,這個區域也會調整注意力的焦點。前扣帶皮質因為連結了身體、情緒、注意力與人際知覺,因此在共鳴迴路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可以幫助我們連結其他人跟我們自己(事實上,我們越能善用前扣帶皮質,以及相關區域,例如在「乘著共鳴迴路而起」一章裡談過的腦島等,就越能認知到自己的內心世界,也越能感覺到別人的內在世界5)。

這些研究成果讓我們可以用全新眼光去思考安妮的狀況。她幼小的內心必定就像要逃離生理痛苦一樣,迫切地想徹底消除喪失親人與被忽略的長期痛苦。如果她能阻止前扣帶皮質啟動,或許她就能「消除」對痛苦的感知。安妮站在那座蘋果園時,就找到了一個方法,可以將痛苦隔絕在她的認知經驗之外。問題是,你無法只消除壞的感覺,而保留好的感覺。如果你阻擋下層的訊息往上通到前扣帶皮質與腦島,那麼你就是阻擋了情緒的源頭,不讓它抵達認知層面,結果你得到的,就是如一潭死水的情感生活,以及跟身體的智慧完全斷絕。腦島與前扣帶皮質似乎也會共同合作,創造出整體的自我意識,因此安妮的自我認知似乎也受到損傷6

 

 

腦幹訊號:戰鬥,逃跑,還是凍結?

 

我們之所以能獲得身體的智慧,是藉由「內在感知」,也就如字面上所示,「感知你的內在」。現在請你暫停一下,去感覺你的心跳和你的呼吸。這些基本的生理歷程都是由腦幹調節。此外,腦幹也會影響我們的警覺程度,直接塑造我們的內心狀態,而幫助調節我們的皮質。你隨時都可以刻意察覺自己呼吸心跳的變化,以及自己受到的激發,藉此獲知腦幹的訊息。

請回想看看你發現自己昏昏欲睡的時候。這時你是把注意力聚焦在自己大腦的警醒程度上,而發現自己接收資訊的能力有了變化,不論你接收的資訊是老師的講課,還是你現在讀的這本書。或許當你不斷回到同一個段落,卻還是讀不進去時,你就打算承認自己的內心狀態已經不適合繼續閱讀了。這時你可以選擇幾種回應:喝一杯咖啡,或用冷水洗把臉?還是乾脆去小睡一下?這就是一種調節內在世界的方法,讓你能監督並調整能量與資訊流,而在這個例子,你調節的就是腦幹的警醒程度。

腦幹同時還會跟邊緣區域與皮質合作,評估狀況是安全或危險7。當我們的威脅評估系統告訴我們,我們是安全的,我們的身體就不再緊繃,臉部肌肉也會放鬆:這時我們會轉為接納狀態,覺得清明冷靜。但是如果我們評估有危險,腦幹(連同邊緣區域跟中央前額葉區域)則會啟動作決定的評估流程:如果我們自認可以解決眼前的情況,我們就會進入戰鬥或逃跑警覺狀態。而這種狀態接下來則會啟動自律神經系統中的交感神經分支。當我們身體準備動作時,我們的心臟就開始狂跳,腎上腺素大量湧進血管裡,壓力荷爾蒙可體松也被釋放出來。我們的新陳代謝系統會準備好即將需要的能量。

相反的,如果我們相信自己無能為力,根本無法拯救自己,我們就會呆住(凍結)或崩潰,自律神經系統中部分副交感神經系統開始啟動。這種反應可以追溯到我們在演化史上最早的祖先。凍結反應被認為非常有益於被狩獵而逼到死角的動物,因為崩潰昏倒的樣子很像死亡,而只吃活獵物的攻擊者可能會因此失去興趣。此外,在凍結狀態中,血壓會急速降低,因此也可以減少傷口的失血量。同時當動物或人崩潰癱倒在地上時,也可以讓珍貴的血液流向腦袋。

如果你達到垂直整合,你就能讀懂你的身體告訴你的,關於安全或危險的訊號,以及除了快跑或昏倒以外的更細微訊號。走在路上時,你可能突然感到一股緊張,然後才發現有人在跟蹤你。或者你就是有種感覺,覺得不能相信眼前這個人。在日常生活中,能夠接觸到皮質下方的能量與資訊,對於思考也非常重要。能知覺到皮質下的衝動,你才會知道自己的感覺,察覺自己的需求,而排出各種選擇的先後順序,然後做出決定。「心底的感覺」或「說不出來的直覺」,就以這種方式幫助我們充分活出自己的人生。

由於安妮幾乎沒有內在感知的認知,這些安全、危險或威脅的細微訊號,或許就受到壓抑,或甚至完全不會出現在她的認知裡。但即使訊號沒有進入認知領域,這些威脅狀態、由腦幹支配的神經轉變,還是可以直接影響我們的思考、理解以及生命力的感覺。一個人可以在完全無知的情況下,準備好戰鬥,提高警覺預防危險,或因無力感而精疲力盡。我認為安妮的心悸一定跟她內在的壓力狀態有某些關連。如果某個細微的內在或外在威脅導致腎上腺素或可體松分泌,她的心跳就會加速,而引起她的注意,但是因為她對自己的內在狀態,以及狀態的起因,都毫無意識,因此她也不會知道自己為什麼心悸。

 

 

大腦邊緣區域的語言:基本型情緒 V.S.類型化情緒

 

每次我問安妮她在某些特定情況下的感覺,這類基本問題時,她困惑的反應總是讓我印象相當深刻。這樣的斷絕似乎也延伸到她的人際關係。她直接了當地告訴我她幾乎沒什麼朋友,也沒有跟家人來往。遠離家人似乎可以在她小時候──乃至於現在長大之後──保護她自己,但是我很擔憂她談論兩個女兒時疏離的樣子。她們現在的年紀,就跟安妮將感覺逐出生命那時差不多,而我知道即使這個年紀的孩子有時候顯得很「獨立」,他們還是需要父母。

在第一次晤談時,安妮就說她的人生很空虛。但是她不斷重複說她「太忙碌」,則又顯示她的生活在某些方面已經滿到裝不下了。所以安妮真正缺乏的,應該是讓平凡經驗也能變得豐富、深入,有意義的活力與參與感。

要開啟安妮體內的垂直整合,讓她的身體、腦幹跟邊緣區域的訊號可以上傳到她的皮質知覺,我首先必須開啟我們之間的「情緒溝通」之門。但是情緒溝通的意思是什麼?

如果我們只聚焦在很容易點名的,大家都可以分辨的情緒8,例如憤怒、恐懼、傷心、厭惡、興奮、快樂,或羞愧等,我們就可能錯失了人類內心真正的豐富寶藏:我稱之為「基本情緒」(primary emotions)的領域。「基本情緒」是內心的細微音樂9,是我們一整天的日常中,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的能量與資訊流的起伏。有時候,在這持續變換的背景上,發生了某件事件,引起我們的注意力,激發了我們,而強烈的激發就會在我們內心創造出某種情緒,例如憤怒或恐懼。雖然這些舉世皆知的(或稱「類型化」的)情緒,在全世界各地,在所有人類文化裡,都會被辨別出來,但是它們並不如你所想的那麼經常出現。請想一想,在一天的生活中,你有多常感覺到清晰的、毫不模糊的憤怒或恐懼?對大多數人而言,這種情況都是少見的。但是你的內在世界確實隨時都充滿質地細緻、不斷變化的狀態──就是我所謂的「基本情緒」──而持續影響你主觀性的生命的感覺。

思考這些基本情緒和類型化情緒,可以打開另一扇窗,讓我們重新觀看我們與他人,以及與自己的連結。幼小的兒童需要覺得照顧者與他們同頻率,才會覺得安全、受到關注。身為父母,我們不只要調整到孩子的頻率,感受孩子爆發的類型化情緒,例如哀傷或恐懼,還要能感受他們的基本情緒狀態,例如充滿活力、警醒、專注、睏倦或消沉等。父母如果等到孩子出現類型化情緒,才試圖與他們有「情緒上的溝通」,就已經錯失了絕大多數與孩子同頻率的機會。如果我們注意到孩子所注意的任何東西,那麼幾乎隨時隨地都可以連結到孩子的基本情緒。注意孩子的警醒程度,也能幫助我們調整到跟孩子的內在世界同頻率。她現在是投入參與還是精疲力竭?她是充滿活力還是無精打采?跟孩子的基本情緒同頻率,可以幫助他們感覺與別人的深刻連結。當我們與他們共鳴,他們就會覺得自己是更龐大的「我們」的一部分。

學習追蹤自己的內在狀態,認知自己的基本情緒,是一種很精細的技巧。我們從小就開始練習這種技巧,並且終其一生不斷持續。認知內在的能量與資訊流,就是第七感的精髓。當我們最初經由照顧者給予我們的注意,而學會注意自己內在的這股流動時,我們就進入了認識內心的世界。但是安妮在失去母親和外祖父母後,就沒有機會再學習如何從一個安全安穩的地方,來認知自己的內在世界了。她就跟許多人一樣,必須設法模糊自己的第七感鏡頭,以「無視」於自己的內在世界。她學會了過沒有意義的人生。

 

 

意義的感覺

 

所謂「意義」,根本上是由邊緣區域的評估歷程決定的,它會持續並立即地將經驗分類成「重要或不重要」、「好或壞」、「接近或迴避」等。這個歷程,加上來自中央前額葉皮質的輸入資訊,共同在腦中創造出事件的意義。意義本身就有一種感覺,而建立垂直整合,將幫助安妮開放接納這種來自她內心世界的,有豐富質地的意義感。

皮質,尤其是額葉區域的皮質,並不需要皮質下方,來自遍布全身的神經系統所輸入的直接經驗,就能夠創造出抽象的表徵。我們可以想到「花」這個字,不需要意識到花的香味。我們可以把這朵花畫在畫布上,但是並沒有陶醉在花朵的質感和色彩裡。而右腦模式中的視覺空間影像,如果少了皮質下方的訊息輸入,就會非常貧瘠。有些音樂巨匠會讓聽眾覺得冷冰冰;也有作家對自己創作的詩句無動於衷;還有醫生能做出診斷,卻無法與病人建立連結。我們必須消除僵化的局限,容許內在世界的許多層次進入知覺,才可能達到整合。

文字是抽象的表徵,會從互相連結的意義海洋中浮現。舉例來說,如果我對一個剛知道自己懷孕的年輕女人說出「女兒」這個字,這個字就會開啟一連串的聯想和反應。各式各樣的思緒都可能浮現:女兒很可愛。女兒會跟母親爭寵。男人都偏好兒子。這次懷孕會帶來如她自己與母親關係中的美好喜悅嗎?還是失望與困惑的痛苦?她的內心可能會充滿浪潮般襲來的感官知覺,直到她覺得招架不住,覺得沒那麼確定,或許生一個女兒並不太好,或許她比較適合有個兒子。

一聽到「女兒」這個字,這個年輕女人自己的一切發展歷史就可能被啟動,被重新體會,帶來五味雜陳的新舊交織的情緒。她跟媽媽親近嗎?她可以有自己的主見嗎?還是一直被母親壓制著?她可能從母親的觀點,想像她母親當初懷了女兒有什麼感覺。她怎麼因應女兒的青春期?當她小時候,在生理上逐漸成熟,從青少年變成大人,開始有性生活,離開家時,她母親的反應是支持的、敵意的、還是令人困惑?而現在她將加入這由一個世代邁向另一世代的女性的旅途,她的母親又會對她懷孕消息有什麼反應?

「女兒」的意義包含了以上這些,而且還不止如此。如果這個年輕女人剛好在公園看到一對有緊密連結的母女,在彼此的陪伴下興高采烈,笑聲既有感染力又私密,那麼「女兒」的意義還會包含她此刻心底可能升起的所有情緒聯想。

現在你可以想像「母親」對安妮的意義。她要如何開放地接受隨之而來一連串的聯想、信念、概念、發展過程中的問題和情緒?這些意義的元素和潮水般的感覺,自然會淹沒她的內心、侵入她的人際關係、破壞她腦部的整合。安妮實際上有什麼選擇?她可以說:「喔,沒問題,就讓我完全感受到失去我母親的痛苦。讓我感受我繼母給我的難以忍受的屈辱。」當然不可能。所以安妮發現了一個求生機制:她跟生命中所有意義切斷關連。但是這在她小時候雖然是個有用的防衛方法,後來卻變成了禁錮她的圍牆,讓她不但與自己切斷關係,更與自己的女兒切斷關係。安妮毫無感覺,陷入僵局。她有個「毫無意義」的人生。

 

 

防衛的城牆

 

當強烈的基本情緒浮現,或當一種特定的類型化情緒升起時,我們的回應可能會是根源於過去學來的根深柢固的反應。舉例來說,如果你生長在一個都以毀滅性的憤怒來表達怒氣的家庭,那麼當有人表現怒氣時,你就會變得極度焦躁。為了因應這種焦慮,你可能學會覺得無力或困惑,而整個呆住(凍結);又或者你可能學會害怕憤怒而大哭,逃離現場;又或者你會學到侵略性的「戰鬥」反應,用憤怒對抗憤怒。戰鬥、逃跑、凍結──這都是情緒反應,而且是針對你自己的情緒回應。

除了針對日常情緒威脅所習得的反射之外,我們也會有固定的適應模式,幫助我們因應難以承受的處境,和我們對這些處境的反應。這些適應模式有時稱為「防衛」機制,而它們會形塑我們的人格原型。以下是現在許多心理學家都認同的,防衛機制的一般路徑:「情緒反應升起製造出焦慮或恐懼反應引發防衛」。防衛反應會關閉情緒,或至少關閉對情緒的認知,因此降低焦慮或恐懼程度,讓我們能維持正常功能。所以防衛機制不只有用──經常還是不可或缺的。

防衛機制有多種形式。我們可以用理性合理化一個情境,遠離比較偏重感覺的右腦模式,轉到邏輯的左腦模式,而將我們對感覺的認知降到最低。這就是第六章裡,斯圖亞特所用的策略。我們可能會試圖忽視一個情境,扭曲我們的感知,只看到一段經驗的正面,類似「選擇性的忽略」。有些人乾脆就稱之為樂觀,而這的確是由來已久、有時候甚至是很健康的策略。如果你被酸檸檬(意指令人厭惡的事物)圍繞,那就做檸檬汁吧。有些人則會把痛苦的感覺「投射」到別人身上,然後為此厭惡對方。這種原始而毀滅性的適應方式稱為「投射認同」,這種策略的真意就是「攻擊是最佳的防衛」。

但不論你採取什麼防衛,概念都是一樣的:我們會在認知周圍築起一道城牆,以免因為感覺自己的感覺,而變得焦慮或恐懼。這些防衛通常都是自動化的策略,是不須刻意,甚至不自覺的反射反應,而且絕對不是經自由意志或理性選擇的結果。安妮在果園裡下的決心,其實是很少見的有意識的自我認知時刻。但直到後來,她刻意的壓抑才轉換成潛抑(repression)10。在小時候,安妮無法安撫自己深刻的內在傷痛和人際創傷,因此也無法開放地接受其中的意義,所以她唯一能採取的適應方式就是「完全仰賴皮質層」。一旦安妮阻斷了垂直整合,對於大腦來說,她身體的主要功能就所剩無幾了。

 

 

關注身體

 

安妮跟我進入第四次晤談,我這時已經能根據我們第一階段的評估,向她提出治療計劃。身為醫生的她,對於自己在十一歲時所作的適應行為可能延續下來,成為她腦中的一個神經模式,覺得很有意思。我也告訴她,我認為她在生命早期經歷了很多事,而我或許能幫助她處理那段時期對她可能產生的任何意義。

我必須跟安妮一起踏上旅途,幫助她開放接納自己的感受,與自己同頻率,以新的方式開拓自己的認知。她願意迎接挑戰。即使她不確定會如何,但她願意花幾個月的時間試試看。這是個好的起點。就像對第五章的強納森一樣,我告訴她,我們需要一段時間,才能修改她的神經突觸,讓她擺脫舊的模式,創造新的模式。我繼續說,「認知」就是我們的「手術刀」,可以用來重新雕塑她的神經路徑。安妮對這個意象深感興趣,希望更深入瞭解。我知道我抓住了她的注意力──這是改變她的內心、她的大腦的第一步。

我不想告訴她認知可能會增強神經可塑性等等的太多細節,讓她分心,但是我想到幾項新近的研究。其中一項研究顯示,一個與腦幹相鄰的稱為基底核的地方,會分泌出稱為乙醯膽鹼的化學物質到整個皮質層11。乙醯膽鹼是一種神經調節元素,會強化同時啟動的神經元彼此之間的連結。有一個理論認為,我們可以運用專注的知覺,刺激基底核分泌乙醯膽鹼,藉此提升神經可塑性和學習能力。如果確實如此,這理論便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的內心可以藉由集中注意力,來改變我們的大腦。

我只告訴安妮,經由我們即將要做的練習,她將會自己發現注意力的力量。我們做了基本的呼吸練習,也稍微練習了步行冥想。就如我們在強納森的經驗中看到的,學習專注技巧可以強化內在軸心,讓我們可以比較清晰而鎮定地體驗內在感官知覺,例如身體訊號或情緒波浪等。我對安妮的期望也是一樣,希望她能藉由練習,強化她腦中還不容許她感覺自己感覺的部位。這些練習讓她興致高昂,不但願意在晤談室練習,也願意把它們當成每天在家固定的「心理鍛鍊」。每週一次,每次一小時的晤談時間,並不足以讓她強烈地集中注意力。除了晤談以外的時間,她還需要規律的突觸鍛鍊。她必須反覆啟動神經元,刺激神經元的發動與生長──SNAG她的大腦──才能強化新的突觸連結。就像斯圖亞特一樣,安妮也可以利用集中注意力,來刺激小時候未發展完成的區域開始活動與成長。就安妮而言,她小時候沒有機會好好成長的區域包括了內在感知與自我調節的重要迴路──意識到內在世界,並調節這個世界的能力。

再次晤談時,我建議我們做身體掃描,就像我跟斯圖亞特做的一樣。我認為這會幫助她在不受威脅的情境下,溫和地認知自己的身體。我請她閉上眼睛,向內觀看。安妮把認知焦點從腳往上移到腿,再到臀部時,似乎都還好。當我們前進到骨盆區域時,我變得比較小心翼翼。安妮跟我說,她並不曾遭受性侵害,但是在身體掃描時,焦慮經常會在這點強烈浮現。不過安妮毫無問題地專注在上面。然後我們移到肚子跟背部,她也都還好。

但是當我們專注到胸部時,她開始呼吸急促,雙手顫抖。她雙手握拳,用前臂用力壓住椅子的扶手,彷彿試圖壓下某種感覺。然後她睜開眼睛,說她必須停下來──她換氣過度,而且顯得很驚恐。安妮剛從僵化直接跳入了混亂。

我擔心安妮可能經歷了恐慌發作。我們停止練習,繼續晤談,並讓她保持睜著眼睛,而她的不安逐漸平息下來。她說她不想討論剛剛的經驗。她現在「沒事」了;她只是「不喜歡身體掃描」。我們要等她發展出比較多的內在資源,能夠因應令人難受的感覺時,才能回來探索這重要的身體資訊源頭。雖然研究顯示,將注意力專注於心臟可能同時引發生理反應,以及對強烈情緒的認知12,但是我們在此時還不清楚在安妮心中甦醒的感覺,究竟具備什麼特質。我希望隨著工作持續進行,我們會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建立內在安全祕境

 

直接的身體掃描法引發安妮太多的焦慮,讓她恐慌發作,因此我必須選擇比較循序漸進的方式,讓她認識自己的身體知覺。在下一次晤談時,我請她只要慢慢張開並闔上手掌,同時留意自己手指的移動。我說:「只要注意這點就好,讓自己充分感受手的樣子跟感覺。」我們也重複了步行冥想,讓她睜著眼睛,感受腳的感官知覺。

接下來我建議我們發展一個「安全祕境」的想像,在她心底建立一個影像,可以在每次出現不舒服的感覺時,躲到裡面安撫自己。一開始,安妮想不出任何影像。我告訴她,那可以是她記憶中的一個地方,某個特別的渡假地點,或她在家裡最喜歡待著的房間,也可以是完全憑空想像出來的,她能想像自己在其中安詳滿足,或至少安全安穩的地方。最後安妮終於想起來她念書時的醫學院附近,海灘上的一個小海灣。她說:「我以前常去那裡看海浪。海浪的聲音,潮來潮去,海灘的曲線、晴朗的天空──都給我一種一切都會好轉的感覺。」我請她先跟那海灣的影像待上一會兒,沉浸在那景象、聲音跟感官知覺中。然後我請她只要注意自己的身體,然後問她感覺如何。當她說「感覺很好」之後,我便繼續說下去。「請你感知你的身體,感受此刻你所體驗到的所有感覺。」我希望她能建立一個神經連結,連結起這個安全地方的心理影像以及她對身體感覺的認知。

好幾個不同派別的身體焦點治療(body-focused therapy)都會用到這個技巧13,但這跟我與斯圖亞特所做的想像工作,目的完全不同。我希望藉著建立連結,讓安妮體驗並說出身體的感覺。她告訴我,她覺得自己的肚子很柔軟,臉部很放鬆。然後她說,她覺得呼吸比較輕鬆。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而她的心跳「鎮定而穩定」。安妮在之前的身體掃描時感覺到反射性的恐慌,但相反的,這時她卻能體驗到接納的狀態。此時我們就是運用她的前額葉區域,來監督並管理她的內在狀態。

另一個有助於開啟接納狀態的技巧,則是從腳底到頭頂,井然有序地緊繃,然後放鬆全身各處的肌肉群,創造出放鬆的狀態。其他技巧還包括左右雙邊的刺激,例如聽左右兩邊輪流出現的聲音,或溫和地輕敲身體左右兩側14。有些研究者認為,這不但有助放鬆,還能增強我們對心理影像的敏感度。但是最讓安妮覺得自在的,還是她的海灣影像,以及我最初教她的呼吸練習。因此我們繼續這兩項練習,增強她的自信,讓她相信她可以藉由自己的心理鍛鍊,由反射狀態邁向接納狀態。

我想讓她持續對身體保有正面的感覺,因此接下來我建議嘗試一種顏色練習,用不同顏色喚起不同的感覺狀態。我在做這項練習時,會用到一套有不同顏色鏡片的眼鏡。顏色對很多人而言,都是很強烈的情緒暗示,但在安妮的例子裡,我則請她把焦點集中在身體本身的感官知覺。同樣的,用這種方法認知自己身體感覺的轉變,似乎還算安全,某些病人甚至覺得很有趣。安妮戴上第一副的綠色眼鏡之後,並沒有任何感覺。「我沒有什麼感覺……跟平常一樣……空白一片。」但是當她戴上第二副,剛好是紫色的眼鏡,她卻驚呼起來,「哇!好怪!」她指著自己的上胸,說:「這邊上面有種癢癢的感覺。」

在那之後,每換一種顏色,安妮就可以感覺到身體的改變。紅色喚起了她四肢的能量,「好像有螞蟻爬上我的手臂」;藍色讓她的肚子有種消了氣的感覺,「像出現一個洞」;黃色則讓她的喉嚨有種收緊的感覺。這不是測驗──每個人都會有獨一無二的反應。這個練習的重點只是在製造出完全不同的知覺,讓安妮可以開始辨識自己內在狀態的改變。

對自己新發現的能力,安妮一開始感到很興奮,因此我們那次晤談花了很多時間在戴不同的眼鏡,讓她體驗這種刺激神經的方式,並找到語言來形容身體的感覺。但是當我建議下次再來嘗試身體掃描時,她立刻變得恐懼而猶豫。「我不想又恐慌起來,」她說,同時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臟上,做出保護的動作。「那些感覺不對勁……我受不了。」

我提醒她,她現在有了自己的安全地方,隨時都可以在那裡尋求慰藉,而且我保證我們會慢慢來。安妮內在的童年世界一直超過她所能容忍的限度──一直都是如此。但現在她或許會很驚訝地發現,她可以學會忍受過去所不能忍受的。

 

 

提高容忍限度

 

一個人的改變通常都來自於「提高容忍限度」,不論是在治療過程或日常生活裡。當這個限度提高時,即使面對過去讓我們身心崩潰的壓力,我們也能保持平衡。

請把這限度想像成一個激發(任何種類的刺激)的幅度。這個幅度可能很寬,也可能很窄。如果某個經驗將我們推出容忍限度以外,我們就可能落入僵化跟沮喪,或者落入另一極端的混亂。很窄的容忍限度,會嚴重局限我們的人生。

我們會在日常生活中有各式各樣多重的容忍限度。每個人的容忍限度都不同,並且通常會針對不同的主題,或特定的情緒狀態,而有不同的容忍限度。我可能對哀傷有很高的容忍限度,即使在我或我身邊的人十分難過時,仍能保持身心功能正常。但是對你而言,較低程度的哀傷──不論是你自己或其他人的哀傷──卻可能導致你完全崩潰。相反的,憤怒對我而言則可能較難忍受,只要有人稍微提高音量,可能就會超出我的容忍限度。但是對你來說,或許生氣沒什麼大不了,只是讓人可以「發洩一下」,再繼續往前走。一般而言,我們的容忍限度會決定我們對特定的記憶、議題、情緒,跟身體知覺,感到自在的程度。只要在我們的容忍限度內,我們就能保持接納狀態,超過之後,我們就會進入反射狀態。

但是現在你可能已經注意到,容忍限度跟我在第四章介紹的整合之河是相呼應的。河流的流動越自由,河的兩岸相隔越開闊,我們就越能獲得並維持整合與連貫。但是如果河流受到局限,我們就經常有可能撞到兩邊的河岸。很多時候,要維持內心健康,關鍵都在於提高容忍限度,以便我們能認知到內在世界的各種元素──而不會被拋向僵化(憂鬱、疏離、迴避),或者混亂(煩躁、焦慮、憤怒)。當我們發展出第七感,我們的容忍限度也就會提高,我們就能以更接納而清晰的態度,充分體會我們的人生。

如果我們一輩子都沒有第七感,我們可能會對某個特定的情緒或議題,不斷縮小容忍限度,結果就可能會衝破這個容忍的限度,而跳進反射反應的混亂中;或者徹底迴避任何會引起這類撕裂的情境,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局限了我們的人生,無法跳脫僵化的枷鎖,自由地成長。要提高容忍限度,讓自己對某個感受或情境更自在、更能適應,就必須改變深深嵌在神經網路當中的連結。

 

 

充分感受:存在於當下的療癒力量

 

生命中擁有一個關懷我們的、值得信賴的、能同頻率體會我們內在世界的人,經常是幫助我們提高容忍限度的最初關鍵。安妮在童年後期缺少了這樣的關係,因此她對於身體感覺認知和基本情緒的容忍限度都降低了。跟皮質下區域輸入的資訊切斷關係,曾經是她求生的工具,但現在卻局限了她的人生。如果我能對安妮毫無保留,如果我能讓自己的內在世界與她的內在世界共鳴,同時保持我自己的開放,我就能幫助她找到自己的感官知覺,並發現它們的意義,而提高她的容忍限度。

還記得嗎?共鳴迴路當中包含了鏡像神經元,而安妮能藉由這類神經元,在我回應她時,與我產生共鳴。因此當我在安妮難過的時刻毫無保留,就可以幫助她與我的內在安全感共鳴。以下是關於人際關係的一項重點:共鳴迴路不但讓我們可以「感覺被感覺」,讓我們互相連結,也會有助於調節我們的內在狀態(位於共鳴迴路最上方的中央前額葉區域就會影響我們的皮質下狀態)。換句話說,我跟安妮之間的人際共鳴將幫助她提高容忍限度,讓她覺得夠安全,而能感受自己的感覺。所以當我們面對面相處時,我們才能幫助彼此成長,並啟動長期的突觸的變化,即使晤談結束後,她也能從中受益。此外,安妮還能藉由在家持續進行內在反思練習,包括呼吸練習跟步行冥想等,進一步加強突觸的改變,而改變她與自己身體的溝通。

在下一次晤談開始時,我再度邀請安妮重做上次引發她恐慌的身體掃描。從我們第一次晤談至今,已經過了十個星期,而在此期間,她一直都固定在家練習,我們之間也發展出了信任與協力的關係。內在安全祕境的想像,和彩色眼鏡實驗等,也幫助她用比較客觀和接納的方式觀察自己的內在世界。此外,她還從家庭醫師那裡拿到了毫無問題的檢查報告,確定她的心臟在二度檢查後仍沒有發現任何生理上的問題。但是我還是以很慢的速度進行身體掃描,讓她有充分時間浸淫在自己的知覺裡,感受她下肢、臀部跟肚子的細微感官知覺。

但是當我們進行到她的胸部時,她的恐慌又開始浮現。她皺起眉頭,左手伸到胸口。她睜開眼睛,說要停下來。我提醒她,不論那感覺是什麼,她都可以求助於呼吸練習,跟她的內在安全祕境。如果她覺得自己快要受不了,就可以隨時轉換焦點,回到她專屬的安全祕境,那個海灣的影像裡,花一點時間看著海浪來去。她閉上眼睛,專注在呼吸上,於是臉部表情便慢慢放鬆下來。她再度睜開眼睛,直視著我,然後說:「謝謝。」

我建議她或許可以花幾分鐘,讓這種新的開放的意識充滿自己。她的身體似乎已經在椅子上放鬆下來,我也看到她的雙手鬆開,她的臉部變得比較柔和,我說,她可能也注意到了,她可以利用轉移注意力焦點來鎮定自己的身體跟心理。

安娜說她準備好再「繼續往前」了,於是我們回到身體掃描。當她聚焦在胸部的位置時,恐慌再度浮現,但這次她說她可以意識到那來自「比較遠的地方」。她已經學會,她可以只是感受她的感覺,而且不只她會「沒事」,那些感覺本身還會改變,變得比較不那麼難以承受。

這就是恐慌症狀奇怪的一點──當我們靠向它時,它就會放鬆它對我們的掌控。反思的力量讓我們可以接近,而不是逃避生命帶來的任何事物。當我們學會「充分感受」一個感覺,給它時間,讓它待在認知裡,我們就會發現感覺──即使是非常強大而令人害怕的感覺──也就像海岸上的浪花一樣,會先高漲起來,但之後就消散無蹤。恐慌也不過是一種感覺,是我們腦中一組神經的啟動。保持開放,充分感受它,或其他任何一種令人難受的感覺,都並不容易,卻是跨過重重自我防禦城牆的關鍵性的一大步。

 

 

身體的智慧

 

安妮學習面對並調節自己的焦慮,提高自己的容忍限度時,顯露出了什麼?現在有哪些感官知覺、意象、感受、思考,可以自由地浮現出來?當我們在那次晤談中重新做身體掃描時,安妮覺得胸口有一波寒意,四肢緊繃。她再度說她難以呼吸。她在她的海灣中停留了片刻,而且根據她後來所說,她在當時是跟隨著自己的呼吸,彷彿呼吸是岸上的一波波海浪。之後她便說她可以繼續下去。

當她充分感受自己的內在經驗時,她父親跟她繼母的影像出現在她的腦海裡。他們的臉讓她害怕,也讓她懷疑她之所以恐慌,或許就是害怕他們的刻薄,他們對她的不公對待。於是她再度專注在呼吸上,讓自己穩定地佇立在她的內在軸心,也就是處在調節與自我安撫的前額葉皮質所擁有的,開放而接納的狀態。

這時安娜開始顫抖,臉部表情緊繃,淚水開始滑下她的臉頰。「我看到一張照片,但那張照片不只是我的記憶……我曾見過它,它是我的。那是我所擁有的唯一一張照片,我剩下的唯一的東西。是我跟我媽媽的照片。」安妮睜開眼睛,看著我。「我把那張照片藏在衣櫥裡某個地方,這幾年我都沒再看過它。」她顯得如釋重負,但也精疲力盡。我們的晤談已經要結束了,於是我問安妮願不願意花幾分鐘感受自己的呼吸,讓身體放鬆,讓她的內心充分體會她在這次晤談所經歷的一切。

為了充分探索她由心臟傳達的傷痛感受,我們在下次晤談時又重做身體掃描。安妮一開始的恐慌感覺在掃描練習中逐漸改變。此刻她開始覺得胸口沉重,喉嚨緊縮。然後淚水盈滿她的眼眶。當恐慌被容許循著自然軌跡演變,不被自我防衛反應阻擋時,便會邁向完成,然後消散,深藏在安妮心中的情緒就會顯露出來,一種深刻的哀傷。此刻,對安妮而言,充分感受的意義就是讓這些喪失與哀悼的情緒慢慢開展。

在之後的一次晤談中,我們就只是坐在那裡,讓母親擁抱著她的影像充滿她──就如她所記得的照片中的樣子。一開始,她的眼淚緩緩流下,只有幾滴淚水,似乎她自己也沒注意到,也沒有伸手去擦。但是當我們坐在一起,充分感受她的一切感受時,她開始不可遏抑地哭泣起來,甚至彎下腰來,發出痛苦的呻吟。我用我自己的非語言訊號──嘆息、安靜的「嗯」,以及同頻率的呼吸等,讓她意識到我們的連結。當她睜開眼睛時,我們看著對方,我發現自己也流下眼淚。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她說,眼神比我以前所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溫柔,「但是我可以感覺到我母親的存在。我知道她在這裡,跟我在一起。」

然後安妮告訴我,她在這次晤談前一晚,做了一個夢:「我已經幾十年沒做夢了,而且這個夢還很怪異。」夢是睡眠的傑作,是我們整合記憶與情緒的一個重要方法。當皮質層的壓抑力量放鬆,讓皮質下的邊緣與腦幹區域能放肆想像與感受時,夢才會產生。夢境本身是一個大合成物,融合了尋找化解的記憶、每天生活遺留下來的元素、睡眠當時的感官輸入資訊,以及大腦在快速動眼睡眠(rapid-eye-movement, REM)進行狂野的活動時,所製造出來的隨機影像。

我認為這是一個好徵兆,因為這表示安妮的皮質下區域現在終於能將資訊送入她睡眠中的大腦裡──足以讓她在醒來後還記得這些內在影像。我仔細地聆聽。

「在夢裡,我要游向岸邊,但是海浪往外捲,我沒辦法抵抗。然後我發現我的腿跟一艘船綁在一起,而那艘船一直往外海去,但是我還是想回到岸上。我瘋狂地划水,但是我越來越累。那艘船不斷往外漂,於是我再也看不到岸邊了。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好恐慌。那感覺好糟。」

我請她更清楚地描述醒來時的感覺,以及她跟我描述夢境時,心裡想到的事。

「我不知道。我覺得很怪。或許我只是太累了。」

但是一星期後,她描述了她的第二個夢,還告訴了我她在治療日記裡寫的筆記。「我又來到水裡了。我可以看到岸邊。但是船又在移動──我很快地被拉到海裡。我覺得我一定會溺死。但是接下來我伸手摸我的腳──我想我真的這麼做了,因為我覺得腳很溫暖──然後我解開了繩索。我鬆開了我的腳,然後死命地踢水。最後我終於到了岸上,精疲力盡地倒在溫暖的沙灘上。我還記得我抬頭看著天空,看到太陽,覺得好安全。然後我醒過來,知道那只是夢,可是我覺得鬆了口氣。」

這一次,她比較能夠討論這些影像對她的意義了。因此我們一起探索,當她被拉離她生命中溫暖而堅實的一切時,她的無助感,以及她終於再度回到岸上時,那重獲安全的如釋重負。

 

 

療癒的影像

 

下一次晤談剛開始時,安妮遞給我一個大信封。她找到了她大約兩歲時,跟她母親一起合照的那張照片。她告訴我,她父親在婚後,就毀掉了會讓他想起她母親的所有東西,也從此絕口不提她母親。直到她離家進入大學之後,她才終於能去看她的外祖父母,就是他們給了她這張照片。

但是信封裡有兩張照片,一張是老照片,另一張則是同樣的影像放大後,列印出來的。安妮將這張老照片掃描進電腦裡,然後修掉了在畫面背景中「鬼鬼祟祟」的她父親的身影。她說:「我想記著帶給我溫暖的那部分記憶,我不需要跟我父親的刻薄太太或他的哀傷綁在一起。」

放大的照片焦點集中在安妮跟她母親身上,一張舊式的單人沙發上,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安妮坐在母親膝上,右手興奮地指向相機鏡頭,左手抓著她母親環抱著她的手臂。她母親向下凝望著她,微笑著。那是凍結在時光中的一刻,記錄了一個孩子安穩地在母親的懷抱裡,同時渴望探索世界,而母親則沉浸在女兒給予的喜悅中。

我把照片交還給安妮,她說:「我看得出來她眼中的哀傷。」安妮大約一歲半時,她母親就已經被診斷出罹患癌症了。「我無法想像當她知道她將再也無法照顧我、或看到我長大時,那感覺有多麼可怕。」我們一起坐著,停留在那清明的感覺裡。

在後來的幾週裡,安妮也逐漸開始思考她父親當時想必非常難過──她的外祖父母告訴過她,他深愛她母親,而她母親過世時,他整個人完全崩潰。有一天她對我說:「我想他在我母親過世後,已經盡力了,他自己都還那麼年輕,才二十六歲。但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他就這樣消失不見──還有他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怪獸當他的新太太。我母親過世的時候,我父親在很多方面似乎也就死了。」

當安妮開放面對她所有的感覺,包括愛、喪失、困惑、憤怒,甚至原諒,她的哀傷就終於可以循著自然的軌跡前進了。

安妮一開始只打算嘗試幾個月的心理治療,但她後來決定繼續。隨著治療工作逐步進展,她的生命開始有了過去數十年來一直缺少的、充滿活力的感覺。她開始花時間規律運動。心悸發作的頻率逐漸降低,最後終於完全消失。她開始跟同事在工作之餘來往,也找到時間跟女兒們「只是相處在一起」,而且發現她們有些共同的興趣(原來兩個小女孩也都喜歡美術)。她不再每個週末在辦公室加班,而是刻意計劃跟孩子們出遊。「我知道她們待在我身邊的時間不多了。」她告訴我。

現在安妮在晤談室裡顯得更能表達她自己。她的姿態不同於以往,她似乎可以與自己的身體自在相處了,動作也變得比較流暢放鬆。她開始把頭髮放下來,自然披在肩上。她也告訴我,她不再覺得自己心裡很空虛了。


  1 James Joyce, Dubliners (New York: Signet, 1993)。

  2 有些學者認為,能夠感知心臟,是具有內在感知能力的跡象。參見Antoine Bechara and Nasir Naqvi, “Listening to Your Heart: Interoceptive Awareness as a Gateway to Feeling,” Nature Neuroscience 7 (2004): 102-3。

  3 參見Ran R. Hassin, James S. Uleman, and John A. Bargh, eds., The New Unconsciou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以及我們會在下一章節談到的關於內隱性記憶的研究。

  4 參見Naomi Eisenberger and Matt Lieberman, “Why Rejection Hurts: A Common Neural Alarm System for Physical and Social Pain,”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8, no. 7 (2004): 294-300。

  5 參見A. D. (Bud) Craig, “How Do You Feel──Now? The Anterior Insula and Human Awareness,”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0, no. 1 (2009): 59-70; Hugo D. Critchley, “The Human Cortex Responds to an Interoceptive Challenge,” Proceedings of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 101, no. 17 (2004): 6333-34; Olga Pollatos, Klaus Gramann, and Rainer Schandry, “Neural Systems Connecting Interoceptive Awareness and Feelings,” Human Brain Mapping 28, no. 1 (2007): 9-18; Hugo D. Critchley, “Neural Mechanisms of Autonomic, Affective, and Cognitive Integration,” Journal of Comparative Neurology 493 (2005): 154-66; Hugo D. Critchley et al., “Neural Systems Supporting Interoceptive Awareness,” Nature Neuroscience 7 (2004): 189-95; A. D. (Bud) Craig, “How Do You Feel? Interoception: The Sense of the Physiological Condition of the Body,”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3 (2002): 655-66; Tania Singer et al., “Empathy for Pain Involves the Affective but not Sensory Components of Pain,” Science 303 (2004): 1157-62; A. D. (Bud) Craig, “Human Feelings: Why Are Some More Aware than Others?.”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8, no. 6 (2004): 239-41。

  6 前腦島(anterior insula)以及中央前額葉區域的另一個部位,前扣帶(anterior cingulate)都有一種獨特的細胞,稱為「馮伊寇諾姆氏細胞」(von Economo neuron),或稱為紡錘細胞(spindle cell)。它們是形狀細長,連結性極強的細胞,而且只存在共鳴迴路中。有一種觀點認為這些細胞可以在物理距離遙遠的區域,例如前腦跟前扣帶之間,建立起快速的溝通管道。紡錘細胞的數目在成人腦中最多,在兒童、大猩猩跟黑猩猩腦中就相對少了許多。而在猿猴跟其他哺乳動物身上則根本不存在。紡錘細胞在不同物種身上的分布情形,剛好對應到這些物種不同的自我認知能力,因此有些研究者相信,這種特殊的細胞或許在自我認知功能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另外有兩種非靈長類的哺乳動物,大象跟海豚,也能夠在鏡子裡認出自己(標準的「自我認知實驗」),而研究發現牠們也有紡錘狀細胞。
我們因為具有高度整合性的,充滿紡錘細胞的腦島跟前扣帶,因此能認知到自己的情緒狀態,而能監控自己的內在世界。此外,加上相關的鏡像神經元功能後,我們還能夠認知別人的內在經驗。不過,腦島與前扣帶的連結還給予了我們另一項能力。前扣帶會與中央前額葉皮質的其他功能密切合作,而調整我們的內在狀態。如果一個人設法阻止資訊流向前腦島與前扣帶,則他不但能消除對情緒的認知,還會失去調節情緒狀態的功能。他們就會因此無法用皮質層監督與調整自己的內在世界。

  7 請參見Porges所提出的「多迷走神經理論」(polyvagal theory)。他認為迷走神經系統的不同分支,以及自律神經系統中的交感神經分支,都跟我們腦幹對威脅的反應有關。他創造了「神經感知」(neuroception)這個名詞,指我們會以這種方式評估一個情境是否會帶來威脅,然後在感受到危險時,會啟動戰鬥―逃跑―凍結反應。但如果我們評估情況安全,就會啟動「人際交往」系統,而變得能接納感受他人。Porges稱此為「無恐懼的愛」(love without fear)。我受到他的研究啟發,而在The Mindful Brain中描述到一種平行的歷程,也就是內在的同頻率會創造出安全狀態,而啟動我們的自我參與(self-engagement)系統──也就是能夠開放接受自我,準備好成為自己最好的朋友。請見Porges, “Reciprocal Influences Between Body and Brain in the Perception and Expression of Affect”。

  8 參見Paul Ekman and Erika Rosenberg, What the Face Reveals: Basic and Applied Studies f Spontaneous Expression Using the Facial Action Coding System (FACS), 2nd ed.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9 關於基本情緒的概念,請見Siegel, The Developing Mind

10 關於Michael Anderson對於潛抑與大腦功能的研究,請見Michael Anderson et al., “Neural Systems Underlying the Suppression of Unwanted Memories,” Science 9, no. 303 (2004): 232-35。

11 參見A. A. Miasnikov, J. C. Chen, and N. M. Weinberger, “Behavioral Memory Induced by Stimulation of the Nucleus Basalis: Effects of Contingency Reversal,” Neurobiology of Learning and Memory 91, no. 3 (2009): 298-309,以及A. A. Miasnikov et al., “Motivationally Neutral Stimulation of the Nucleus Basalis Induces Specific Behavioral Memory,” Neurobiology of Learning and Memory 90, no. 1 (2008): 125-37。

12 相關的資料,請見Heartmath.com;並請參見Bechara and Naqvi, “Listening to Your Heart”。

13 請見Ogden, Pain, and Minton, Trauma and the Body, and Peter Levine, Waking the Tiger (Berkeley, Calif.: North Atlantic, 1997)。

14 EMDR,或稱「眼動減敏與重處理」(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是一種治療方式,以固定的程序讓各種感知、影像,和思考可以與對應的刺激同時出現,而引發改變。Francine Shapiro的EMDR, 2nd ed. (New York: Guilford, 2001)與她編輯的EMDR as an Integrative Psychotherapy Approach: Experts of Diverse Orientations Explore the Paradigm Prism (Washington, D.C.:APA Press, 2002),都是極佳的概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