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有所謂的「癌症性格」嗎?

 

 

一九九○年深秋,吉米和琳達結婚了,婚禮辦在醫院安寧病房院區的小教堂裡,此時吉米的皮膚癌已入侵脊椎,婚禮五天後他便過世。婚禮當時,琳達已懷有八個月身孕。除了吉米的父親,所有家人都出席了婚禮,也都陪他走過人生的最後幾週。我宣布吉米死亡的一個月又一天後,他的女兒艾絲黛出生了,當時我也在場。琳達前一段婚姻的兩個小孩也是我幫忙接生的。

醫生對吉米的病情無計可施。雖然他和琳達在一起五年了,但我直到一九九○年夏天,他因為長期背痛來就診,才第一次見到他。結果背痛是因為皮膚癌轉移到脊椎(幾年前他才開過刀,將腿部的皮膚癌切除)。黑色素細胞是皮膚中的一種色素細胞,而吉米的病症──惡性黑色素瘤就是黑色素細胞形成的腫瘤,致死率極高,且極易擴散至其他器官,好發於壯年期。

我對吉米的瞭解不深,不過第一次見面時他給我的印象是十分討人喜歡。那時他三十一歲,友善有禮,有著一頭沙褐色的頭髮、一雙藍眼,愛爾蘭裔寬闊的臉龐上布滿雀斑。

白皮膚的人暴露於紫外線輻射下是惡性黑色素瘤的主要危險因子。特別是像吉米這種髮色淺、有雀斑、眼珠顏色是灰色或藍色的人容易罹患。深色皮膚的族群較不容易罹患皮膚癌,以夏威夷來說,高加索人罹患皮膚癌的機率是非高加索人的四十五倍[1]。溫哥華當地的皮膚科醫生組成一個「防曬巡邏隊」,在夏天時到海灘邊進行勸說,警告享受日光浴的人們皮膚癌的危險。防曬不足的問題好解決,只是,情緒壓抑卻沒那麼好解決。關於壓抑與癌症發展的關聯,在一些最具說服力的研究中,惡性黑色素瘤一直是研究的主題。

吉米的病情惡化得很快,化療和放射線治療讓他很不舒服,最後他說:「我受夠了,這太扯了,我就要死了,但我不要病成這樣死掉。」不久之後,他的腿癱瘓了,住進安寧病房,死神在幾週之後就找上門來。我停止執業前,琳達和她的孩子們都還是找我看診。我最近打給她,她和吉米的姊姊唐娜都願意為本書接受訪問。

我請琳達描述她先生吉米的個性。她說:「吉米很隨和、悠哉、輕鬆,他喜歡和人相處,你問我他的生活中有沒有什麼壓力,我想了好久。他不是壓力大的人,不過他酗酒,幾乎每天都喝。我拖了好幾年才跟他結婚,就是因為這個問題。他每天都喝啤酒,至少四罐以上。」

「喝酒會改變他的性情嗎?」

「要喝更多才會……他會變得像一隻可愛的大熊,忍不住要告訴大家他有多愛他們。他一喝醉,就會到處擁抱別人,連男生也抱,好像他們都是他的大哥哥一樣。他會到處說:『你是我的好朋友』,然後開始哭。」

「他不會動粗,不容易生氣或沮喪。不過他很憂鬱,內心很鬱悶,但我不知道原因。」

「我只想得到一件事,關於他父親的一個秘密,他不願告訴我,他不想談這件事。他也不會講自己的心情,不太分享心事。」

「他的童年過得怎麼樣?」

「他在加拿大東部長大,他總是說小時候過得很快樂,他的父母一直在一起,不過都有酗酒問題。據我所知,他爸爸從很早就開始酗酒,他媽媽好像是從吉米青少年時期開始喝。」

後來我詢問比吉米年長兩歲的姐姐唐娜才知道,他們的父親在他們小時候喝得很兇。我和唐娜談了兩次,第一次她說:「我童年過得很自在,我的弟弟妹妹有不同的看法……但我認為我們的成長過程很愉快,很快樂的一家人……」

「吉米就是個小男孩,快樂的小孩。我們常常一起玩,會去後院打水仗,就是玩水槍,他一直是有張快樂臉龐的小孩。」

「妳記憶中的父母是什麼樣子?」

「我爸非常和藹可親,很有趣的一個人,他常常會跟我們開玩笑、打鬧、搔癢逗弄我們。他很會模仿,他會模仿唐老鴨,別人家的小孩會來我們家說:『叫你爸學鴨子說話。』」

「他很逗趣,但他說的話你一定要聽。我們會跟他玩鬧,可是爸爸說話的時候很有威嚴……他要是不開心或生氣,如果他受夠了,那就完了。如果他叫我們做什麼,就一定要去做。」

「為什麼?」

「不然就會被處罰、大聲責罵。」

唐娜十九歲時結婚,搬到別的地方。吉米二十二歲之前都住在家裡,某次藉口要去溫哥華找朋友,然後打電話回家和爸媽說他不會回來了,後來就只偶爾回家。

「他就打電話說他不回來了。他在櫥櫃最上層的抽屜留了一封信解釋原因。」

「他跑掉了。」

「對,至於原因,我記得他和我爸媽說:『我不敢告訴你們,因為我不想傷你們的心……』」

「所以說,吉米覺得自己要是獨立,會傷了父母的心。」

「我們幾個小孩都這麼覺得。對我媽來說,小孩就是全世界,我們是她的一切。她想要做到盡善盡美,但她也很黏我們,我很困擾,但吉米最嚴重。現在回想起來,我發現我們太黏彼此了,到了一種不健康的地步。我覺得父母遲早要放手讓小孩自主,但情感上,我媽放不開。我覺得對他們有義務,吉米的這種感覺一定比我嚴重好幾倍。正常來說,隨著小孩長大,父母應該要理解並接受和孩子分開。」

「吉米人是跑到西岸了,但不代表他內心也獲得自由。」

「當然沒有,他覺得很愧疚,他覺得非常非常糟。他是跑到西岸了,不過他無法排解這種情緒。」

唐娜說,即使到了人生的終點,吉米還是覺得難以承擔父母情緒上的痛苦。「勞動節週末前,吉米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黑色素瘤的狀況,他說:『唐娜,我沒辦法打給爸媽,我無法處理他們的情緒,你可以幫我打嗎?』我說沒問題,我會幫你打。然後他說:『跟他們說不要哭哭啼啼的打給我,我會受不了。』」

我和唐娜說,也許她回想到的「快樂臉龐」並不是真實的,至少其中有某部分可能是吉米面對父母的焦慮與怒氣而發展出來的應對機制,這樣可以避免他們的情緒讓自己感到痛苦。吉米藉由否定自己的情緒來安撫父母。

談話過後幾天,唐娜打給我。我們之前的談話喚醒了她許多回憶,她需要談一談。

「那天跟你談完之後,我就和平常一樣,晚上上床睡覺,不過凌晨四點就醒來,太神奇了,好多回憶都湧上來。」

「你提到琳達說吉米內心很鬱悶,似乎是和父親有關。我很瞭解吉米,沒錯,他內心很憂鬱。我可以回想到他還小的時候,我爸和他一起做過的事就是在客廳的地毯上稍微打鬧,他們很開心,但我只想得起這一件事。除此之外,爸爸從沒參與過吉米的人生,從來沒去看他的曲棍球比賽或和他玩。」

「最扯的是,爸爸總是說他很愛我們,可是他做的事很傷人。我有一個弟弟很胖,我爸會在大家面前取笑他,他會說一些難聽的話,對吉米也是這樣。」

「我從來沒對我爸生氣,我一直為他開脫,也許是有意識的,也許是無意識的。那天晚上,我突然感到很生氣,我想到吉米和他的成長過程與人生中的一切。我一直想到爸爸老是在大呼小叫,不管是要修東西但手邊沒有合適的工具,或是螺絲掉地上了,或是某件事沒照慣例進行,他就會大聲怒吼,我們都很害怕,然後逃開。突然之間,我想起他的聲音、喊叫、怒罵,我覺得沒有人該生活在這種情況之中,我們不該經歷這樣的生活。」

「即使到了最後……我爸來看吉米,他們從東部開車過來,其實都是我妹和妹夫開車,我爸一路上都醉醺醺的。那時是吉米住進安寧病房的前幾週。我爸走進公寓,就坐在那喝酒,連走進臥房看他兒子都不願意。」

「我們都試著為他掩護。我們不想讓吉米知道爸爸不敢面對他、不敢看到他生病的樣子。最後,爸終於鼓起勇氣,走進房間問他:『吉米,要幫你拿什麼嗎?你需要什麼嗎?』」

「我爸走出房間,走到冰箱前,突然說:『怎麼連蘋果汁都沒有?真不敢相信!』」然後又開始在公寓裡對我們怒吼抱怨。我們都傻住了。他拿起外套怒氣沖沖的出門去買蘋果汁給吉米。

「然後我爸就回家了,就這樣。他沒有去醫院看吉米。他就直接回去,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吉米。有一件事很奇特……琳達和吉米在他死前五天結婚,那時琳達懷著艾絲黛。」

「吉米那天幾乎是半昏迷狀態。」

「對,止痛藥的用量增加很快,他昏昏沉沉的。」

「我一直想到一件事……婚禮之後,吉米很虛弱,不過他把手舉高然後說:『你看,你看,就跟爸爸的戒指一樣。』他的婚禮樂團也和我爸的一樣。很奇特,那是吉米親口說的,『就跟爸爸的戒指一樣。』」

吉米這種情緒應對的模式,在惡性黑色素瘤患者之中,早已廣泛被記錄過。一九八四年一項研究評量了三個族群對壓力刺激的生理反應,三組研究對象分別是黑色素瘤患者、心臟疾病患者和沒有病症的對照組。每位受試者都接上一台膚電儀,記錄他們觀看可能引發心理壓力的投影片時,皮膚上的電流反應。投影片會顯示辱罵、令人不快或抑鬱的字句,例如「你好醜」、「你活該」等。除了膚電儀記錄受試者的生理反應,研究人員也會詢問他們閱讀各個句子時,感覺平靜或困擾的主觀認知。研究人員因此可得出每位受試者神經系統實際感受到的沮喪程度,同時也記錄了受試者對於情緒壓力的主觀感知。

三組受試者的生理反應都相同,不過黑色素瘤組否認因投影片上的文字而感到焦慮或沮喪的機率最高。「這項研究發現,惡性黑色素瘤患者的應對反應與習慣可以被描述為『壓抑』,這與心臟疾病患者的反應差異相當大,後者顯現全然相反的應對模式[2]。」

黑色素瘤組的壓抑程度是三組受試者中最高的;而心臟病組似乎是最不壓抑的。(這並不代表心臟病患者的反應有益健康,事實上,壓抑與反應過大之間的中庸狀態才是健康的。)這份研究顯示,人們感受到情緒壓力時,身體系統會出現可以量測的實質影響,同時仍然可以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完全將自己的感受隔離開來。

「C型」人格的概念是在研究黑色素瘤患者後首次被提出來,比起一般人,癌症患者身上更常見到這種人格特質。「A型」人格的特徵包括「易怒、緊繃、急躁、好鬥、控制狂」,這種人易患心臟疾病。「B型」人格的人安定、溫和,有能力感受並表達情緒,不容易被煽動,情緒也不會失控崩潰。「C型」人格則是「極度配合、有耐性、被動、缺乏鬥志、順應……C型人格和B型有相像之處,因為兩者表現得都很隨和、好相處……不過B型能夠表達憤怒、恐懼、傷心等情緒,而我們認為C型人格會壓抑『負面的』情緒,尤其是怒氣,同時表面上還是努力維持著堅強快樂的假象[3]。」

會不會是疾病改變了患者的性格,影響患者的應對方式,因此也許無法反映發病之前的情緒運作模式?不過從吉米太太跟姐姐所講述的故事可以看出,吉米終其一生都有壓抑、「和善」、缺乏衝勁等情緒模式,是源自他很小的時候。研究人員在研究黑色素瘤患者對壓力的生理反應後,注意到:「人在被診斷出罹患某種疾病後,不管是癌症或心血管疾病,患者慣常應對壓力的方式都不會有急遽變化,也不會突然發展出新的應對模式……面對壓力時,人們通常會使用現有的資源與防禦機制。」

心理壓力是如何轉變成惡性的皮膚病灶?未暴露於陽光下的身體部位,其黑色素腫瘤的數量之所以增加,荷爾蒙很可能是部分原因。研究者指出,荷爾蒙可能過度刺激製造色素的細胞[4]

從許多其他癌症病患的研究中也發現了黑色素瘤患者所具有的C型人格特質。一九九一年,澳洲墨爾本的研究人員曾調查結腸或直腸癌患者有無任何人格特質方面的危險因子。研究人員比較了六百多位剛被確診的患者與人數相當的對照組,發現癌症患者更常顯現以下特質:「否認並壓抑怒氣等負面情緒……維持『和善」、『好人』的外在表現,壓抑可能冒犯他人的反應,避免衝突……。以直腸癌來說,這種情緒模式的風險與過去所知的危險因子,如飲食習慣、酒精攝取、家族病史等,是互為獨立的因素[5]。」腸道癌症的病例中,患者自述憂鬱的比例也較高。我們已經看到,乳癌、黑色素瘤、攝護腺癌、白血病、淋巴瘤、肺癌患者身上都有相似的特質。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研究人員曾進行過一項長期的研究,試圖瞭解年輕人的心理生物學特質,能否用來預測未來容易罹患什麼疾病。接下來的十八年,共一一三○位進入醫學院的白人男性學生接受了心理測驗,測驗問題包括情緒應對方式以及童年與父母的關係。研究人員也記錄了受試者的生物數據(例如脈搏、血壓、體重、膽固醇指數)以及生活習慣,如抽菸、咖啡及酒精攝取。研究結束時,幾乎所有受試者皆已畢業,而且多數為醫生,年齡分布為三十至六十多歲。研究人員檢視其健康狀態時發現,多數人保持健康,但也有人罹患心臟病、高血壓、心理疾病、癌症或已自殺,各項疾病的人數大致相同。

當初研究人員構想此項計畫時,並未預料到癌症會和受試者原本的心理因素相關,不過其研究數據確實顯示了此種關聯。癌症患者與自殺者的個性呈現驚人的相似性:「研究結果似乎顯示,癌症患者『比其他群體更傾向否認並壓抑會引發衝突的衝動及相關情緒[6]。』」

研究人員發現,健康的多數人和各個疾病患者是各自有一套獨特的心理特質。後來罹患癌症的那些醫學院學生受試者,憂鬱、焦慮及憤怒部分的得分也最低,他們同時也是和父母最疏遠的群體。所有群體中,癌症患者最無法表達情緒。這是否代表存在著所謂的「癌症性格」?答案並非簡單明確的是或否。

黑色素瘤的例子顯示,試圖將罹病原因簡化為單一因素是徒勞的。白皮膚本身並不是罹患這種癌症的原因,因為並非所有白皮膚的人都會得到黑色素瘤。光是紫外線對皮膚的傷害也不足以致病,因為只有少數被曬傷的淺膚色的人會得到皮膚癌。壓抑情緒本身也不是所有惡性黑色素瘤的成因,因為並非所有情緒壓抑的人都會得到黑色素瘤或其他癌症。不過加總以上三種因素就有可能致命。

雖然我們不能斷言某種人格類型會導致癌症,但某些人格特質比較可能造成生理壓力,因此確實會提高罹癌的機率。壓抑、無法拒絕他人、缺乏憤怒的覺察,這些特質會使個人比較容易陷入情緒無法表達、需求被忽視、善良被濫用的情境。不論個人有沒有意識到壓力,這些情況都會誘發壓力。多年來一再發生、程度倍增之下,可能會傷害身體的衡定狀態與免疫系統。削弱身體的生理平衡與免疫防禦、進而提高罹病機率或降低抵禦能力的,並非個性本身,而是壓力。

也就是說,人格特質連接了生理壓力,然後通往疾病。某些特質(也就是應對方式)會增加慢性壓力的可能性,進而提高罹病的風險。這些特質的共通點就是貧弱的情緒溝通能力。如果一個人無法學習如何有效表達自己的感受,這些情緒經歷可能會轉化成傷及生理的狀況。而能否學會表達情感,童年是關鍵時期。

成長的過程決定了我們身體與心靈的關係。童年時期的情緒環境會與個人天生的脾性相互影響,形塑出人格特質。所謂的人格並不是固定的特質,而是我們在童年時期發展出來的應對機制。天生的「特質」與「對環境的反應」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是個人固有的個性,無關環境,而後者是為求生存而發展出的行為模式。

某些特質我們以為是天生的,其實可能不過是習慣性的防禦機制,在無意中培養出來的。人們通常會認同這些習慣,以為是自己無法剔除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會因為某些特質而厭惡自己,比方說,可能有人會形容自己是「控制狂」。事實上,人類沒有與生俱來喜好控制的性格傾向。「愛控制」性格的根源是深層的焦慮。如果幼兒或兒童認為自己的需求無法被滿足,可能會發展出類似強迫症的應對方式,對枝微末節焦慮不已。這類人害怕自己無法控制事情的發展時,就會感受到極大的壓力。他們在不知不覺中相信,一定要掌握生活和環境中的每一個面向,才能確保自己的需求獲得滿足。這種習慣一開始只是面對情緒剝奪時別無他法的反應,不過隨著年紀增長,其他人會因此討厭他,他也會厭惡自己。控制的欲望並不是與生俱來的「特質」,而是「應對方式」。

情緒壓抑也是一種應對方式,而不是無法改變的人格特質。本書中接受訪問的眾多成人中,沒有一位被問到以下問題時,能給予肯定的答覆:孩童時期,如果感到傷心、沮喪或生氣,有沒有人可以傾訴,即便那個人就是引發這種負面情緒的人?在我二十五年的臨床經驗中(包括十年的安寧療護經驗),我從來沒聽過有癌症病患或慢性疾病患者對以上問題給予肯定的答覆。許多孩童被制約為要壓抑情緒,並不是因為受到刻意的傷害或虐待,而是因為父母自己也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童年時期感受到的焦慮、憤怒或傷心,或者單純因為過於忙碌煩擾,而沒有注意到孩子的情緒。養成終身壓抑習慣的原因很簡單:「我爸或我媽需要我快快樂樂的」,這使眾多小孩成長為背負壓力、抑鬱或患病的大人。

 

吉兒是一位芝加哥的製片人,她罹患晚期卵巢癌,她承認自己是完美主義者。她的一位朋友告訴我,她在診斷出來的前一年就很擔心吉兒,因為她目睹吉兒撐過一段壓力極大的時期,她說:「我當時就覺得,這遲早會演變成心理負擔以外的問題。」

「大約三年前,吉兒與人合作製作影片。製片公司表現不佳,整件事變成吉兒的一場夢魘,因為她覺得自己必須完成整個專案計畫。一旦她加入了,就一定要交出高品質成品。她花費的時間比所獲得的報償多了三至五倍,我認為這是吉兒的身體再也受不了的一大原因。」

我和吉兒的訪談很有啟發,她十分的坦白,但心理上仍然充滿否認。吉兒詳細講述了她和父母跟配偶關係中的壓力,卻徹底否認這可能是她患病的原因。她五十歲,能言善道,常過於深入講述每個話題的繁複細節,我認為這是她掌控焦慮感的方法。對話中如果出現沉默,即便非常短暫,吉兒顯然會感到不自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戴著假髮,她的頭髮因化療而脫落。

她在婚姻中扮演了母親般的角色。當吉兒的丈夫克里斯得到一種急性疾病而虛弱不已時,她以母親般的關懷和奉獻照顧他、打電話給醫生、徹夜照料,確保他獲得妥善照顧,同時還得兼顧工作。這段期間,吉兒還要準備全國研討會的報告,並為初出茅廬的製片人後輩組織夜間讀書會。才剛結束讀書會,吉兒隔天就要出發參加研討會,半夜兩點連忙收拾行李,趕搭早晨的班機。

照顧先生的日子結束後不久,吉兒開始察覺卵巢癌最初的症狀。不過先生對她的照顧簡直是天差地別。幾個月來,克里斯不曾替她詢問過醫療問題,似乎沒有察覺她的痛苦,也沒發現她體重下滑,這段期間吉兒可說全是「靠止痛藥撐著」。吉兒說:「連在電梯裡碰到的陌生人都會問我『還好嗎?』」卵巢癌並不容易發現,醫生花了好幾個月才做出正確診斷。

吉兒得知自己罹患卵巢癌後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可憐的丈夫和母親,我是他們的支柱啊,我對他們感到抱歉,他們要失去我這個支柱了。」

婦科腫瘤科醫師向夫妻倆說明了預後的狀況,指出由於吉兒獲得診斷時已是晚期,所以五年以上的生存率不高。克里斯處於否認的狀態,吉兒說:「他好像沒聽到。我剛接收到這些訊息,需要談一談,但開車回家的路上,克里斯只是一直在那裡說我們要對抗癌症、戰勝病魔。他真的不記得醫生對於預後的說明了,之後也沒想起來,完全不管。」

除了要面臨手術,吉兒還得應付決定要過來陪伴的母親。「她本來沒有要來,她已經習慣被當作大家的注目焦點,而且她不喜歡搭飛機。可是大家都對她說:『妳女兒要住院耶,妳不去陪她嗎?』所以她只好當個盡責的母親,過來陪我。」

「如果妳是這麼看待這件事,妳對她過來覺得如何?」

「一開始我很高興她沒有要來,我不希望她過來。我知道她只是利用我來扮演好媽媽的角色,從我爸過世之後就一直是我在照顧她,我爸交代我要照顧我媽。」

「我猜你從出生起就一直在照顧媽媽。」

「對,從我出生開始。我爸以前常對我說,不要管她。他很有保護慾,又常對媽感到惱怒,可是又以某種扭曲的方式愛她。他也很瞭解我媽的侷限,所以他犧牲自己,盡可能包容她。」

「有一次我爸去機場接我,我剛從東南亞出差回來,我累壞了。我媽是老師,我爸想要載我去學校,他說:『跟妳媽打聲招呼,她和學生都在等妳』,我說:『爸,不要,我不想去,我很累了,這趟旅程榨乾我了,我只想回去休息。』『就為妳媽去嘛,她很期待的。』他就真的開車把我載去學校,我媽和學生在那邊等,我爸還叫我戴著我買回來的斗笠,逗大家開心。我媽一生都被百般呵護,我爸知道她就是要這種面子,讓她炫耀給學生看,她女兒出國,然後回來看她。我為了討好父親扮演這個角色,這種事常常發生。」

「妳不會鼓勵小孩堅定地表達自己的立場,不要被迫以那種方式去照顧別人嗎?吉兒,妳生了重病,即將面臨重大手術,而妳媽不只來了,她還待了一整個月。」

「她很煩人,一整個月我都要滿足她的要求,真的,我很盡責,非常非常盡責。是我在照顧她,我撐過來了,我和朋友說這件事,他們都叫我不要讓她來。」

「我想過很多次,如果我的小孩要開刀,不希望我去陪,我會接受。不過,我會希望就算我在場,他們也能感到自在。但如果我不配合我媽,我會感到有罪惡感、心情很糟,這對我來說是更大的壓力。」

吉兒回想自己的童年,當時她並不是順從的小孩,反而很叛逆。「我不是個乖小孩。我爸說他絕對不希望我有像我這樣的小孩,我是爸媽的大麻煩。青春期時他們也覺得我很難搞。我大學時成績倒是不錯,不過我不喜歡上學。後來我結婚了,丈夫是專業人士。所以對我爸媽來說,結果還不錯。」

吉兒的媽媽在我們訪談後不久過世,即使吉兒即將面臨人生終點,她還是覺得有必要照顧母親。她所寫的訃文感謝母親大老遠前來陪伴,並在卵巢癌手術後照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