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蒂.克勞茲(Betty Krawczyk)在她的第二本回憶錄《把我關起來或放我走》(Lock Me Up or Let Me Go)中,曾寫到她的女兒芭芭拉,二十七歲時因乳癌過世:
我上一次偏頭痛是將近三年前,在緩和療護科,芭芭拉的主治醫師跟我說,我應該讓芭芭拉知道,她想離開人世的話是OK的。
醫師用溫和的語氣說:「她希望妳能允許她離世。」我們在另外一個小房間,那是特別留給我這種人的,全世界最惡質的那種人。
「說什麼屁話啊!」我朝他破口大罵,他的建議讓我感到震驚、恐懼。「她沒有得到允許!我不准她死……」
我整個人已經崩潰,大哭不止。醫師耐心等我哭完,他很習慣面對這種反應,那是他的工作。
「克勞茲女士,妳應該知道,芭芭拉的痛苦現在只會隨時間不斷增加。」
「她沒有覺得痛苦!她點滴還吊在手上,早上才跟妹妹和爸爸講話,昨天還有朋友來看她,她還抱著兒子,跟兒子說話……」
「那是她給大家的臨別禮物,跟她愛的人告別。只剩妳還沒跟她告別。她現在想跟妳說再見,她希望妳能允許她離開人世……」
「拜託不要!你以為自己是誰?神嗎?你怎麼能確定她的時間已經到了?」
我別無他法,只能開始哀求醫師:「再給我幾天時間,拜託。拜託你再幫她打點滴……」
「她不想打點滴。妳要堅強一點,給妳女兒她現在需要的。她需要妳幫她,讓她走。妳現在唯一能幫她做的,就是讓她走。」
我頭痛欲裂,痛到我覺得自己可能比芭芭拉更早走,但是沒有……。隔天傍晚,我……已經恢復不少,能告訴女兒,如果她累了、想離開了,我不會再想辦法留住她。她握著我的手跟我說,不管她去了哪裡,她都會在那裡等我。當天清晨,她在我懷中辭世,妹妹瑪麗安也抱著她,還有爸爸也在身邊[1]。
我就是那個緩和照護科的醫師。我清楚記得,蜷縮在窗邊病床上的芭芭拉,是電梯出來、走廊右手邊第一間病房的病人。癌症末期讓她形容枯槁。她話很少,看起來很憂傷。我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只知道跟病情有關的必要資訊。她被診斷出發炎性乳癌,好發於年輕女性,預後情形非常差。她拒絕再接受任何傳統醫療,考量到她病情的嚴重程度,這個決定還算合理,但是相當少見。做這樣的決定,不會單純是因為接受醫學事實,我感覺這位年輕患者有很深的孤立感,似乎從小就是如此。有時我會想要輕輕把她攬在懷中安撫她,像抱嬰兒或小朋友那樣。
貝蒂的回憶錄裡寫到的那天早晨,我巡完房,和芭芭拉聊了一下。她問:「我還有多久時間?」
「沒有多久。妳怎麼想?」
「我已經受夠了。你有給我會讓我活著的東西嗎?」
「只有點滴,不吊點滴妳過一、兩天就會死。妳希望我們停掉點滴嗎?」
「我媽沒辦法承受。」
「我感覺妳總是在替她想,妳可能很難真正照自己想要的做。但是妳不用再替她想。如果只替自己想,妳會怎麼做?」
「我會拿掉點滴。」
「我了解妳媽媽的感受。對父母來說很難,我只能想像那該有多難受。但妳現在是我的患者,我主要是對妳負責。如果妳願意,我可以跟她談。」
我最近又和貝蒂.克勞茲見面,談她女兒的事。芭芭拉死後,我們短暫交談過,當時貝蒂很悲傷,想要理解女兒為什麼會比她早走。不久後,我收到她的第一本回憶錄《克拉闊特灣》(Clayoquot)。書裡扉頁上寫道:「我寫的書,書裡解釋了我和女兒的關係,她四月三十日在您那裡因乳癌辭世。」讀完後,我邀請貝蒂為本書接受訪談。結果,她剛寫完本章開頭引用的那幾段,正好也想要找我談。她希望我可以幫助她更瞭解芭芭拉過世前那半年講的事情。
貝蒂是環保激進人士。她第一本書書名克拉闊特灣,是加拿大西岸享譽國際的雨林保護區,幾年前面臨伐木業的威脅。二○○一年九月,七十三歲的貝蒂,在跟伐木業的抗爭中,因蔑視法庭命令,被關押四個半月。
《克拉闊特灣》大多是在描寫她作為環保鬥士的經歷,不過也生動寫實地講述了她的個人生活。她有過四個先生、八個小孩,生活多彩多姿。貝蒂現在是朱利安的監護人,朱利安是芭芭拉的兒子,母親過世時他才兩歲。
芭芭拉在生命中的最後六個月,發洩了對母親積藏已久的怒氣。貝蒂就是想了解芭芭拉對她的憤怒從何而來。
貝蒂生於路易斯安那州南方,她說當時那裡「幾乎等於是一個大沼澤」。她在書中寫道:「我並不是從小就被教育成抗議人士。我被教育成一個南方鄉下的貧窮白人女性[2]。」
除了明顯的情感獨立,年輕時的貝蒂有「可怕的惡夢和黑暗中不安的想像」。她很早離家,嫁給「第一個來求婚,能證明自己有經濟能力的成年男性」。不久,她離開先生,不過已經生了三個孩子。「他有處女的蒐集癖,我們婚後,他還是停不下來,最後變得太超過。」
接下來的二十年,她有過三段婚姻,生了五個孩子。芭芭拉是她的第七個孩子,在一九九六年貝蒂移居加拿大前不久才出生,當時她「帶著六個孩子」,而她的第三段婚姻正面臨破裂危機。在大學任教的先生,是情感疏離的工作狂,也愛喝酒。她寫道:「我不喜歡他醉酒的樣子。他會無比自以為是、愛罵人。所以我發現,自己會避免參加以前會去的社交活動,變得更憂鬱……我開始會看著他,懷疑他到底是誰……我還以為在這裡的第一個冬天,永遠不會結束,春天永遠不會到來。其實春天從沒來過……我想,在那個永不到來的春天,最難過的兩個人就屬我和我的小孩芭芭拉了。」
貝蒂離開這段婚姻的方法,就是和他先生系上的主任墜入愛河,同他搬到加拿大西部卑詩省。芭芭拉大多成長於此,不過她們有時會在加拿大東岸和西岸之間、在美國和加拿大之間移來移去。但貝蒂的第四段婚姻一樣以失敗收場。
芭芭拉從小身體虛弱,是個敏感的孩子。她四歲時開始出現嘔吐的症狀,始終找不出原因。後來幾年也斷斷續續發作,貝蒂現在覺得,這應該跟女兒生活中的壓力有關。芭芭拉後來藥物成癮,會自己注射止痛藥和鎮靜劑。診斷出乳癌前,她正在戒藥癮。因為沒有經歷過安定的生活,她無法和男性建立長久的親密關係,會不停換對象。她二十五歲生下朱利安,但她隨後結婚的對象,已不是孩子的父親。貝蒂說:「那段婚姻維持沒多久。馬丁不太能適應婚姻,還有多一個繼子。」
芭芭拉相當聰明、敏感、有創造力。她是一名舞者,成立過兒童芭蕾教室。發現罹癌時,她邊照顧朱利安,邊在溫哥華教芭蕾。
「她跟我說她照了乳房X光攝影,醫院那邊希望她做乳房切除術。她不願意接受。芭芭拉腦袋很精,她查了這種癌症的所有資料,研究了美加地區她這個年齡層的人,接受治療的結果。她不喜歡她看到的結果。她說:『我不要經歷那些。我不想生病,我不想要身體被切掉,我不想做化療。我要做全人治療,盡力和癌症共處。』她請我和先生支持她的決定,盡量不干涉她。」
「妳有什麼感想?」
「糟透了。我馬上就想做點什麼。我試著逼她找其他選項,她非常非常生氣又固執,對我大吼,她以前沒有吼過我。她走前最後那段時間,大概有半年,都對我很生氣。她以前不會一直生氣,如果生我的氣,只會說:『媽,沒關係,妳要這樣想就這樣想。』然後把門甩上之類的,但就只有這樣。」
「那不太算是憤怒的表現,頂多是挫敗和沮喪。」
「她老是因為一些原因覺得我傷害到她,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對這個小孩來說,是很糟糕的媽媽。我的個性很容易讓她受傷。」
「可能比較是覺得,為什麼她沒生在有人可以好好照顧她的人家。她是個很特別的孩子,對這個世界很敏感、很有想法、很溫柔。」
「很溫柔……她小時候是個怎樣的孩子?」
「她非常早熟。我帶她到哪,大家都會說她舉止很成熟,還有……我不想說她是小大人,她有她對成人世界的理解方式。」
「那情緒方面呢?」
「情緒方面?她很親切,是很有愛心的孩子,個性很溫和,大家都很喜歡她。她一直都是最受老師疼愛的學生,但其他小孩好像也不會討厭她。」
「妳知道有沒有人想傷害她嗎?」
「有發生過一件事。我們去路易斯安那探望我媽和我妹的時候。我妹有四個兒子,有一個比芭芭拉大一歲,也比她大隻。芭芭拉那時候大概十二歲,她沒跟我說這件事,是我們回到加州,她才跟她妹妹瑪格麗特講。瑪格麗特來跟我說,她們這位表哥想要爬到芭芭拉身上。當時家裡沒有其他人,芭芭拉很生氣。我記得我問瑪格麗特:『她為什麼不來跟我說?』她回說:『她覺得表哥是妳妹妹的孩子,這樣會害妳們吵架。』」
我和貝蒂接著談到了芭芭拉的病。芭芭拉確診罹癌時,貝蒂正在競選綠黨的省議員。她後來辭掉候選人,專心陪生病的女兒。我問她做這個決定會不會很難。
「不會很難。我感覺我們需要彼此,但是我的個性有些地方,老是讓她感到生氣。我的聲音太大,動作太浮誇。我對她來說需要承受的太多了,我只能這樣講。我太大聲、太武斷、動作粗魯,而她卻很細緻。她跟我個性相反,她喜歡思考、喜歡安靜,會試著用比較全面的觀點去看其他人。」
「聽起來好像她希望妳不要那麼愛批判。」
「她老是說我愛批判。我才待一下下,她就會叫我走。她每次對我感到厭煩都會告訴我。她會需要休息,是因為我讓她覺得很累。」
「她過世前幾個月嗎?」
「對。」
「妳覺得是為什麼?妳不可能讓她覺得很累,沒有人會讓別人覺得很累。」
「我的個性一下就讓她覺得累,太激烈了。」
「一個人在什麼時候會覺得累?」
「一直工作的時候。所以你覺得,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像在工作。」
「妳在身邊時,她需要很費勁。」
「原來……」
「我現在要說的話妳可能會覺得怪。一般人的心胸可能沒那麼開闊,能承受聽到這些,但妳是一個一生都在追尋真理的人。芭芭拉來到妳生命中的時候,妳的生活一點都不安定。」
「沒錯。」
「妳懷她的時候,跟丈夫的關係已經快到盡頭,妳感到很孤單。妳不覺得自己是有家室的人,然後開始發覺身邊這個男的,雖然很聰明,可是情感上讓妳覺得很孤單。妳脫離這段關係的方式,是跟另一個人在一起。然後妳帶著孩子,搭機到加拿大西岸。結果你的丈夫除了芭芭拉,得到其他所有孩子的監護權。一時之間,變成芭芭拉她要填補妳生命中的巨大空缺,從她剛出生的時候就開始了。」
「壓力不一定是我們一般會想到的那些,不必是戰爭、損失金錢、有人過世這種外在壓力,會致病的其實是為了別人要調整自己,所產生的內在壓力。」
「芭芭拉從這個男人身邊換到另一個,顯示她沒有足夠的自我可以依附。一段關係一旦結束,她就得投入下一段,才會覺得自己是好的。藥癮也是同樣道理。」
「她來到妳生命中的時候,是妳在情感上特別需要別人、特別覺得疲累的時候。我猜她思想比較早熟,是因為她沒有能依託的情緒環境,比較聰明敏感的小孩,就會高度發展智力,給自己依託,所以她們有比較接近大人的成熟思想和能力。」
「很有趣。」
「人類大腦某一區域如果發展得比較差,另一區域就會發展得比較好,如果小孩大腦有那個發展潛力的話。芭芭拉為了能讓自己好過一點,發展出很高的智力,我猜是因為她小時候,妳沒能給她當時她需要的情感滋養。」
「我也這樣想。」
「如果家長沒辦法努力維持穩定的關係,就變成小孩要維持。所以她表現得很乖、很早熟、思想很成熟。等她到了開始發展抽象思想的年紀,大約十三、十四歲,大腦裡面這些連結真的產生,她突然就變成妳思考上的共鳴箱。妳們的關係不是建立在她的需求上,而是建立在妳的需求上。有男生想爬到她身上,她沒有告訴妳,是在保護妳。她不讓妳知道,是因為她在替妳著想。」
「她希望能維持家裡的和諧,這不是小孩該扮演的角色。小孩扮演的角色,應該是去跟媽媽說:『那個混帳想爬到我身上!我才不管什麼家庭和諧!』我知道妳會希望她這樣做。我說的這些都不是妳刻意造成的,可能要追溯到妳自己的童年經歷。」
「妳最後那半年在芭芭拉身上看到的,是她開始在建立界限,開始會對妳說不,她以前壓抑的憤怒都傾巢而出。」
「對……」
「我的看法是這樣,我看到的癌症患者或其他病患,都不知道怎麼說不與表達憤怒。他們傾向於壓抑怒氣,最多就是說話諷刺,但從來不會直接表達。這可能是源於小時候的需求,想要和父母建立關係,想要維持這份關係。」
「我認為芭芭拉要跟妳維持感情,花了很多功夫。我記得我曾非常謹慎地跟她提起這個話題。她表示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但她不願意多談。她封閉她自己。我對她來說完全只是個陌生人。她沒有要向我敞開心房。」
貝蒂說:「她不容易敞開心胸。最後那幾個月,她其實會找我來,跟她抽一捲菸,這樣我們就能放鬆聊天。」
「結果怎麼樣?」
「很不錯,因為她會說自己的事。她說:『我覺得我並不知道癌症是什麼,但它就在這裡,降臨在我身上。是我自己招來癌症,讓癌症進到我的身體。』我記得我被她嚇到,我說我聽不懂。她說:『因為它是我人生經歷的一部分。媽,妳也是這癌症的一部分。』」
「你知道嗎?她過世前一晚見到某個人。她說有個男的要來帶走她,她跟那個人說她還沒準備好。隔天晚上她跟我說:『我希望他來──那個男的。』我說:『哪個男的?要幫妳叫醫生嗎?』她說:『不是,是要來帶走我的那個男的,我跟他說我還沒準備好。』但她說她現在準備好了。」
貝蒂最後還有一個問題:「父母為什麼看不到小孩的痛苦?」
「我也問過自己相同的問題,這是因為我們看不到自己的痛苦。我讀了妳寫的書,看得出來,妳其實沒覺察到自己的痛苦,也就不可能清楚看見芭芭拉的痛苦。」
「如果妳以為這只是妳和芭芭拉的問題,妳會更覺得愧疚,但你怪罪自己的事,並不見得公允。事實上,妳也是某個成長環境和某種生活下的產物。妳確定要繼續聽我說嗎?」
「妳把《克拉闊特》獻給芭芭拉,也獻給妳『很棒的母親』。妳媽媽或許很棒,可是妳在寫的時候,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對她有多憤怒,還有她傷妳多深。」
「我從來沒覺得不被愛啊。」
「當然妳沒覺得,我也沒有說妳媽不愛妳。但有部分的妳不這麼想,因為妳讓痛苦隔絕在外面。妳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沒有自己情感的需求,同時也是在避開受傷的感覺。這就是在壓抑痛苦。」
「妳真正的感覺是什麼?」
「我知道自己以前很討厭妹妹得到關注,她會憋氣讓自己臉色發青。後來她去念護理,拿到護理師證照,生了四個小孩。她有毒癮又酗酒,不到五十歲就因為用藥過量走了。爸媽試著要幫她……我媽用盡全力在幫她。」
「妳一下就變成在幫父母說話。」
「因為我自己也是一位媽媽。」
「我覺得是因為妳是在抵擋父母讓妳感受到的痛苦。妳會做惡夢……」
「如果喝冰茶喝得跟我一樣多,每個人都會做惡夢……」
「惡夢跟我們最深層的焦慮有關。」
「我的惡夢跟我爸有關。我恨他。不久前我跟我哥聊,他以前常被我爸恐嚇。雖然這樣,他還是成為一名航太工程師。他一直都酗酒,但他在他那個領域很傑出。前陣子他說:『貝蒂,妳知道小時候我一直很佩服妳嗎?因為妳不怕反抗爸爸。』其實不是這樣,我怕死了,但我會稍微試著抵抗。」
「妳會做跟他有關的惡夢,還有一個原因是,這些感受妳沒辦法跟妳媽說。」
「要怎麼跟她說?說『我討厭爸爸,我不知道妳到底幹嘛跟他在一起』?」
「不是,只要說『媽媽,我討厭爸爸』。」
「這樣是不行的,聖經上說要孝敬父母。」
「我不是要怪妳媽待在這段關係裡,她有她自己的遭遇。她沒辦法好好反抗、打破現狀。但對小孩來說,媽媽這邊造成的傷害更大。我們從媽媽肚子裡出生,能與她共感。媽媽對小孩來說就是全世界,這個世界讓小孩失望。爸爸以暴力、威脅人的形象出現時,這個世界要不是保護我們、要不就是不保護我們。」
「這不是妳母親的錯,是跟女性過去的社會地位,還有大人的感情關係有關。我要講的只有小孩這部分。妳剛剛說:『這樣是不行的』,妳真正的意思是,妳媽媽無法聽妳心底的感受。我們通常不會覺得這是傷害,但其實這個傷害比什麼都還深。如果女人和一個不成熟的男人結婚,還要扮演對方的媽媽,會沒有心力和體力照顧小孩。所以跟妳爭奪媽媽的愛的人,不是妳妹妹,是妳爸爸。」
因為貝蒂的父親不成熟,加上貝蒂母親無法真正自主,使得芭芭拉、她死於用藥過量的阿姨、酗酒的舅舅、勇敢的母親貝蒂,以及貝蒂的所有孩子,都在某種程度上受到傷害。而貝蒂的父母同樣也因為背負前幾代傳承下來的痛苦。沒有人該受到譴責,只是代代祖先都要為在芭芭拉身上的乳癌承擔一部份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