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歲的蜜雪兒,乳房腫塊已經伴隨她七年,雖然會週期性變大、縮小,但她和她的醫師都覺得沒必要擔心。「結果有天突然變很硬、發熱,一夕之間長大。」切片結果是惡性腫瘤,蜜雪兒覺得自己知道原因,是因為壓力。她說:「我快被生活搞死前,都還沒事。後來我辭掉工作,完全沒有收入……我當時情緒狀態很糟,同時遭遇很多打擊,不只有經濟問題。」蜜雪兒做了乳房腫瘤切除術,所幸癌細胞沒有轉移到淋巴結。後續進行化療和放射治療,過程中,沒有一位醫師問過她,她在得到癌症前,有沒有什麼精神壓力,或是生活中有什麼問題無法解決。
乳癌患者常表示,醫師不會主動想要了解他們個人,或是關心他們的社交和情緒狀泰。他們的醫師假定那些和病因或治療都沒有太大關係。
《英國醫學期刊》曾報導一項歷時五年的研究,以兩百多位女性乳癌患者為研究對象,試圖了解像是離婚、喪親等重大變故,是否會導致乳癌復發。作者的結論是:「女性乳癌患者毋須擔心生活壓力會促使乳癌復發[1]。」多倫多大學教授唐娜.史都華(Donna Stewart)是大學健康網絡(UHN)婦女健康計畫主持人,她對這項研究結果的評論是「很合理」。
史都華博士等人二○○一年在《心理—腫瘤學》期刊發表過一項研究,詢問近四百位曾得乳癌的女性,覺得自己為什麼會罹癌。四成二的受訪者認為與壓力有關,遠高於飲食、環境、遺傳、生活方式等因素[2]。史都華博士說:「我想這也反映了社會現況,大家以為什麼都是壓力造成的。與壓力有關的證據很少,與荷爾蒙和基因有關的證據很多。」
許多女性和蜜雪兒一樣,懷疑自己得到乳癌和壓力大有關係,而科學和臨床見解是站在她們這邊的。其他癌症的研究都不像乳癌一樣,曾被仔細檢視心理因素和發病的潛在關聯。在動物實驗和人類的經驗當中,有大量證據支持乳癌患者的看法,認同情緒壓力是誘發乳癌的主因。
和史都華博士等人所言相反,「與基因有關的證據」並不多。僅有少數女性帶有乳癌的高風險基因,而且女性乳癌患者中,僅有約7%是因為基因得病。就算有先天遺傳因子,一定也受到環境因素影響,因為並非每一個有與乳癌相關基因的人,都會長出惡性腫瘤。在眾多患有乳癌的男男女女中,遺傳的影響微乎其微。
要將情緒和荷爾蒙區隔開來,是有些奇怪。荷爾蒙確實會促進或抑制腫瘤生長,但是荷爾蒙和壓力不是完全沒有關係。事實上,情緒影響生理的其中一項主要方式,就是透過荷爾蒙的作用。有些荷爾蒙會刺激腫瘤生長,比如雌激素;有些荷爾蒙則會讓免疫系統功能低下,無法摧毀癌細胞,促使癌症形成。
心理壓力會影響荷爾蒙的分泌,兩者關係密切。女性都知道,情緒壓力會影響卵巢功能和月經週期,壓力過大甚至可能導致月經沒來。
內分泌系統和大腦的情緒中樞密不可分,也和免疫系統、神經系統相互連結,它們不是四個各別的系統,而是一個「超系統」,作為一個整體在運作,保護身體免受外來物質侵犯,讓內在生理狀況免受干擾。無論是急性壓力或慢性壓力,只要是壓力刺激,都不可能只作用於超系統的其中一個部份。任一部分產生變化,整體都會受到影響。我們會在第七章說明此系統如何運作。
情緒也會直接調節免疫系統。我們先前提過的自然殺手細胞(NK細胞),是很重要的免疫細胞,美國國家癌症研究院的研究發現,乳癌患者如果會表達憤怒、會採取反抗的態度,而且有較多社會支持的話,身上的NK細胞比較活躍。NK細胞會對癌細胞發動攻擊,並摧毀癌細胞。因此相較於自我主張不強、社會支持連結少的女性,上述的乳癌患者擴散程度明顯較小。研究人員發現,比起疾病本身的嚴重程度,情緒因素和社會參與更能影響生存率[3]。
許多研究,例如《英國醫學期刊》的報導,僅從外來刺激的角度討論壓力,並沒有討論到個體的差異。壓力是發生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每個人天生的脾性、人生歷程、情緒模式、物質與心理資源、社會與經濟支持,大不相同。就像第三章所說,每個人的壓力源並不是都一樣。
在多數乳癌案例中,患者面臨的都是隱性的慢性壓力。這些壓力源自童年經歷、早年建立的情緒模式、無意識的因應方式,這些隨著年齡增長逐漸累積,容易讓人生病。
蜜雪兒在酗酒家庭中長大,她的雙親都酗酒,早期經歷形塑了她面對生活的方式,她認為自己會罹癌與此有關。多年來,她處理事情的方式都會無意中加重自己的負擔,比如她會優先照顧別人的情緒,而忽略自己的。她說:「我父母一直讓我很困惑,我覺得我會得癌症跟這有關……我相信父母也是盡他們所能在愛我們,我知道他們盡力了,但是這種親子關係和家庭環境讓人非常混淆,因為他們酗酒,到現在都還是。他們的愛,卻讓人感覺不是愛。」
過去數十年的研究顯示,有以下情況的女性,比較容易形成乳癌:童年時期與雙親情感隔閡,或是受到其他因素干擾;習慣壓抑情緒,尤其是憤怒的情緒;成年後缺乏社會關係的扶持;總是無私奉獻,一直在照顧別人。心理學家曾在一項研究中,訪問入院做乳房切片的患者(在病理報告還沒出爐之前)。研究者單從患者的心理因素,就能推斷對方是否有癌症,準確率高達94%[4]。在另一項德國的研究中,找來四十位罹患乳癌的女性,以及四十位年齡、病史、生活方式都與之相仿的對照組。研究者一樣從對方的心理層面,就能判斷出哪一位才是有罹患乳癌的人,準確率高達96%[5]。
一九七四年英國一項研究發現乳癌患者最大的共同點是「極度壓抑憤怒」。研究人員把一六○位接連到醫院做乳房切片的女性找來,一一做深度訪談,並讓她們填一份自填式問卷。為了確認受試者所言屬實,也分別另外訪問了受試者的伴侶或其他家人。心理測驗是在切片檢查前做的,所以受訪女性和訪談者都還不知道診斷結果。「我們最重大的發現,是乳癌和行為模式有重要關聯。多數情況下是極度壓抑憤怒,年過四十的患者則是會極端壓抑其他感受[6]。」
另一份針對女性乳癌患者的心理分析評估,也得到相似的結論。研究中的患者「無法正常釋放或處理憤怒、愛挑釁、(藏在善意外表下的)惡意。」研究者認為患者無法解決的矛盾,「表現在否認和不切實際的自我犧牲[7]。」
美國國家癌症研究院的珊卓.利維(Sandra Levy)博士及其團隊,針對乳癌患者,研究其自然殺手細胞的活動,與情緒應對模式之關聯。結論是:「壓抑憤怒以及被動、隱忍的回應方式,與疾病的後果有關[8]。」
壓抑憤怒會增加罹癌風險,最現實的原因就是會使生理壓力增加。如果無法覺察到自己界限被侵犯了,或無法在覺察到時堅定自己的立場,就會一再經歷壓力帶來的傷害。在第三章談過,壓力是個體感知到身體上或情緒上的威脅時,產生的生理反應,不論個體是否立即意識到。
「我跟每個我認識的癌症患者一樣,想到的第一件疑問是:『我做了什麼得到這樣的報應?怎麼會是我?』我做錯什麼了嗎?我每項都確認過了。得到乳癌的人不應該是我。我餵小孩喝母乳到快兩歲,我很少抽菸,只有年輕時抽過,我沒有酗酒,我運動,會注意脂肪有沒有攝取過量。這種事不應該發生在我身上。」說話的人是安娜,三個孩子的母親,八年前四十多歲時發現乳房腫塊。她有其中一種乳癌基因。
即便在這種少數有遺傳因素影響的案例中,是否會罹患乳癌也不光是由遺傳決定的。DNA檢測的結果顯示,安娜從父親那裡遺傳到乳癌基因,其他親戚也有相同基因,還比她年長,卻沒有形成乳癌。她相信是壓力讓她的乳癌形成。她的第一任先生是商人,在婚姻對她情緒虐待。在這段關係結束之前,她還受到身體虐待。「如果要我說我為什麼罹癌,我會說是因為我讓自己在那段婚姻中被毀掉。我有好幾次差點自殺……」
「我不夠看重自己。我這樣夠好了嗎?這樣你會愛我了嗎?我覺得好像在跟我媽結婚。他跟我媽一個樣。我對他來說永遠不夠好。現在回想會覺得,我怎麼有辦法待在那種婚姻裡?我在治療師那裡因為這件事哭得很慘。我怎麼能對自己的靈魂做這種事,已經傷到了靈魂。我傷害了我自己,也傷害到我的身體。」
「最後,我覺得我在自己的世界裡慢慢消失。我一天要吃八種處方藥,有抗憂鬱的、抗焦慮的、安眠藥、止痛藥、胃腸藥。要不是死掉,要不就是逃出去。這個時候自保的本能出現,帶我逃出去。」
安娜的行為符合「不切實際的自我犧牲」,也就是前述那項乳癌患者的心理分析研究中提到的。她有三位兄弟姐妹,四個孩子中,唯有她照顧八十幾歲的父親。
「他會讓我心軟。他有困難的話,我會很難過。他會打來說:『我好孤單,今天沒地方去,也不知道要幹什麼。』我姐很沒品,她說:『那是他的問題啊,他有無數選擇和機會。』」
「一年半前我要他申請一個月的喘息服務,結果我們大吵了一番。他那時候住院,我每天都在醫院待整天,在那裡一直坐、坐好幾個小時。後來可以出院了,我覺得我已經照顧他到精神崩潰,我拿出王牌:癌症,當著社工還有大家的面,跟他說:『爸,你聽我說,我得了癌症,我需要照顧自己。我沒辦法一直這樣照顧你。拜託你(說到這裡我已經哭了,因為我是家裡的愛哭鬼),拜託,請在這裡住一個月。』他說:『不要,為什麼要?我不想去。』」
「社工跟喘息服務的負責人跟他說:『沒有人想住養老院。你能不能為你女兒想想?你看,她在哭,她過得很苦。她也要跟先生在一起;她需要休息。』他說:『不要,我為什麼要?』」
「我做切除雙乳手術的時候,問我弟和我姐,能不能幫忙照顧爸爸。我說:『我這幾個月,沒辦法讓他來家裡吃晚飯。我需要休養。』結果不到十天,我爸還是來我家吃晚飯,因為沒有人理他,他們根本沒發現。」
「妳對妳爸扮演的是母親的角色。這也是為什麼他會覺得,妳做的都是理所當然。母親是被當作理所當然的存在,就跟天地一樣,本就應該在那。」
「對。我弟也是,我對他也像媽媽一樣。他打電話來時,我孩子會說:『唐恩叔叔一定有問題,因為他又打來了。』他有憂鬱症,有過幾段難以想像的感情關係。他一有問題就跑來我這,然後又好幾個月不回電話,打擾不得。」
「我在做化療的時候,他來過一次。有天我們坐下來談,那時候離我確診過了一年半,已經做完化療。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向別人說出自己的需求。我說:『唐恩,我需要你幫我個忙。我去癌症中心檢查的時候,你要問我結果怎樣。這對我很重要,我去了之後,我要你問我情況如何。』他往後躺,說:『我也需要妳幫我個忙。』然後開始不停說他跟哪個女生搞到快分手了。我就坐在那裡,心想他真的什麼都不懂。所以你說得對,那一刻我終於瞭解,我就是一個媽媽。」
安娜一直覺得被母親拋棄,她母親對她姐姐偏心。她說:「我沒有媽媽。我媽根本不喜歡我,所以我沒辦法再失去我爸。就算是小孩,也夠聰明,知道不能沒有父母。但我爸愛我的方式有問題。」安娜注意到從青春期開始,父親總是色瞇瞇看她,尤其會看她的胸部。
「我從他身上注意到某個東西,這是我花了大半輩子都在否認的,一直到後來我開始去諮商。就我所知,他沒有對我做什麼,但他卻想要做什麼。他看起來……有強烈的情慾,對一個十一、二歲的女生……我對男人的一切反應都極為敏感。但是一個年輕女生,要讓自己相信,自己的爸爸會那樣感覺,是很困難的事。我的意思是,老天,你會找一萬個理由,騙自己那不是真的。但是像我姐,我爸在的時候,她就不會穿著T恤出現。」
「我爸可能是唯一一個不知道我切除乳房的人,我沒跟他說。我覺得也不會有人跟他說。他只知道我因為癌症做了手術。他問史蒂夫(安娜的第二任先生):『跟乳房有關嗎?』史蒂夫說:『對,是之前那個病的後續。』我爸沒跟我說什麼。我化療期間,他對我很無禮、很惡劣。他會跑來我家門口,然後說:『去把假髮戴上,妳這樣不好看。』我會說:『你知道嗎?我非常、非常不舒服,而且我才剛從床上爬下來開門。』只是我語氣不會那麼平靜,我根本是抓狂。」
「我最近開車載他回家,他說:『我得跟妳說一件事。我知道不應該找妳說,但是我沒有別人可以找。』然後他開始說(他八十二歲了),他說他女友不想跟他上床。『男人會有需求。』很早他就教過我這件事。他直接跟我說,先生想上床的時候,做太太的絕對不能拒絕,因為如果拒絕,先生就有權去找別人上床。性愛是老婆的義務。現在他又跟我說,女友不跟他上床,但他有需求,該怎麼辦。我坐在那裡想,這真的很不妥,你不應該跟自己的女兒講這種事。」
「妳會在意……妳可以說:『爸,我不想聽。』」我說。
「但這樣會讓他很難堪。他會很羞愧,覺得自己做錯什麼。不讓他羞愧是我該做的事。」
「什麼時候必須說『我不要』,對我來說很陌生,不管是在什麼情況。我會選擇說謊,會不接電話,會說『我要去西藏,沒辦法參加。』什麼都行,就是不會說『我不要』。如果想不到要說什麼謊,就一律答應。」
成年壓力與童年經歷直接相關。有可怕的童年經歷,成年後不一定會比別人有更多嚴重問題,但是在成長過程中,他們的適應能力會被損傷。壓力不會憑空出現。相同的外在事件,發生在不同人身上,產生的生理影響大為不同。一個情緒整合完善、有家人扶持的人,和一個孤單的人,就像治療前的安娜,因為童年制約長期受罪惡感折磨,處理家人問題的方式,會明顯不同。
有位乳癌患者在自填式問卷中對於自己童年經歷的回答,很可能會讓研究人員誤判,這人就是美國前第一夫人貝蒂.福特。福特夫人在自傳《生命中的時光》(The Times of My Life)中,勇敢地寫下自己的酗酒問題,以及在她先生、小孩和其他人介入下,努力復原的經過。她也很坦率地揭露她被診斷以及治療乳癌的過程。但是從她書中的描述,談到童年,她仍帶著玫瑰色眼鏡。有些人為了表現出和父母在一起幸福快樂的樣子,會壓抑自己的感受,福特夫人就是典型的這種人。
貝蒂.福特嫁給一位正直但野心勃勃的政治人物,丈夫的政治生涯主宰了她的人生,而她在這段夫妻關係中,情緒是被剝奪。「我好像在鼓勵我先生喝酒。他太保守了,想要讓他開口說愛我都很難,求婚時他說的是:『我想娶妳。』」許多年來,她都為下背痛所苦,被診斷為「骨關節炎」,靠止痛藥和鎮定劑治療。為了減緩身體和情緒上的痛苦,她喝酒喝得兇。福特夫人形容自己常會自我懷疑,無法堅持自我主張:
我相信,傑瑞變得越重要,我就越不重要。我越是讓自己像一張腳踏墊(我知道孩子們這麼看我),越替自己感到可悲。我在這世上不也曾是某號人物嗎?
在我心底,可能並不真的相信,自己曾是某號人物。我與瑪莎.葛蘭姆的事業不是很成功──我有舞蹈天賦,但不是優秀的舞者。而且自信心很容易動搖。
我很難接受別人是真的喜歡我這個人,我也很清楚自己沒有大學學歷……
沒受過高等教育、不及我母親的一半。我用難以企及的模範──瑪莎和我母親──來衡量自己,然後相形見絀。這些都是酒精的絕佳配方。
我母親是很優秀的女性,堅強、善良、有原則,從來沒讓我失望。她也是完美主義者,試著將她的孩子塑造得很完美。她從來不會將她的困擾帶給我們,她會一肩扛起它們。她是我的最佳典範,所以當我無法肩負困難的時候,我看不起自己。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達到自己的期望[9]。
前第一夫人的這些自我揭露,顯示她在某些方面似乎受到蒙蔽──她經歷童年的方式、她和母親的關係,還有她很少提到的父親。這些都形塑了她的性格和應對方式。她沒看出為了先生的需求和期望(變成「腳踏墊」一樣的存在),而放棄自己,是童年制約造成的。她小時候養成的情緒壓抑、對自我的嚴厲批判、完美主義,不僅僅是「酒精的絕佳配方」,也是乳癌的「絕佳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