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七A療癒法則

 

 

惡性黑色素瘤的發病和身體挺過疾病的能力都與免疫系統息息相關。惡性黑色素瘤雖然可能致命,但也有許多自然緩解的記錄,意指癌症在沒有醫療介入的情況下自行消失。在所有癌症中,自然緩解的機率只有1%,但以惡性黑色素瘤來說,機率上升到11[1]

《癌症》期刊記錄了一則自然治癒的病例,患者是七十四歲的男性。醫生在其胸壁上可疑的黑痣中發現癌症,並切除黑痣;七年後癌症復發,同樣出現在胸膛上,這次長出了數個小型黑痣。新的病變來自原本黑色素瘤的局部擴散。這次患者不願接受進一步的治療。八個月後的追蹤回診發現,原本散布於胸膛的小黑痣變得較為平坦,顏色也變淺了。患者接受活體組織切片;結果顯示該部位有色素沉著的現象,但已經沒有癌症了。一年後,臨床跡象進一步顯示患者已經痊癒。

這項免疫學上的發現十分有啟發性。痊癒過程可以分為三部分:首先,淋巴球攻擊腫瘤;之後,體積較大的巨噬細胞吞噬了黑色素瘤;最後,抗體湧入,消滅癌症。這位患者的身體動員了令人生畏的免疫資源,擊退癌症。

由這項自然緩解的現象可以導引出兩個重要問題:為什麼在臨床上發展成黑色素瘤之前,免疫力量不足以摧毀癌細胞?其次,發病之後,是什麼原因幫助某些人體內的免疫系統抵禦這種可能致命的癌症?以其他疾病來說,即便患者的病理情況相似的,治療結果卻有高度差異,對此我們也提出疑問。

舊金山的研究人員針對黑色素瘤患者中的C型(會壓抑負面的情緒),曾進行過一系列共三項研究。在為期十八個月的追蹤調查中,研究人員發現,壓抑與復發或死亡之間存在強烈的相關性。自然殺手細胞的功能是攻擊異常細胞,向癌症拉出一道防線;自然殺手細胞也能吞噬黑色素瘤。在情緒壓抑的乳癌患者中,自然殺手細胞的活動力較低落。

上述其中一項研究檢視了黑色素瘤最初厚度與性格的關係。第一次組織切片的腫瘤厚度與預後有關:厚度越厚,預後就越不樂觀。研究也發現,在C型黑色素瘤應對量表中的分數越高,也和較厚的腫瘤相關:「C型黑色素瘤患者的特質包括,較能接受罹患黑色素瘤的事實、較關心家庭成員而非自己、盡量不去想罹癌這件事、讓自己很忙、表現得很有毅力、旁人給予堅強能幹的評價[2]。」

上述舊金山的研究印證了早先另一項研究的結論:較難接受患病事實(也就是說,病患的反應並非聽天由命、較不順從)的黑色素瘤患者,也比較不容易復發[3]

加州大學醫學院精神病學家F. I. 福吉(F. I. Fawzy)所進行的研究指出,即便是粗淺的心理支持也能發揮影響力。研究的實驗組與對照組分別包含三十四位分期相同的黑色素瘤患者。「福吉的介入極少,只在六週期間,進行六次有組織的小組討論,每次約九十分鐘。這些小組會議提供了⑴黑色素瘤的基本資訊與基礎的飲食建議;⑵壓力管理技巧;⑶強化應對技巧;⑷職員與其他組員的心理支持。」六年後,未接受心理支持的三十四位受試者中,十位過世,另有三人復發。另一組中,只有三人過世,四人復發[4]。研究剛開始時,在有支持的小組的患者,其免疫功能就有增進的現象[5]

我們有理由相信,如果我們能引導黑色素瘤和其他癌症患者認識自己、幫助他們更加接納自我、對自己的情緒應對方式更有自信,將能提升他們對抗癌症的能力。五十五歲的哈莉葉是位作家,她相信右小腿上的惡性黑色素瘤能自然緩解,是因為她選擇以自己的方式對抗癌症,其中包括密集的心理治療。

「我不太相信醫生,我做了些研究,發現墨西哥有一間替代療法診所。他們把黑色素瘤當成一種全身的疾病,這點我很喜歡。我覺得只針對小腿動手術而沒有任何追蹤不太對勁。所以我去了墨西哥,他們提供我一整套的療法,包括疫苗、飲食規劃、補品、熱敷小腿的草藥膏。我每個月都回診,後來是每三個月、每六個月回去一次。然後我開始覺得,我處理的方式有問題。比方說,我在加拿大沒有家庭醫師,我很抗拒醫師的權威性,可是我卻接受墨西哥醫生提供的療法。」

「我想說,至少要找一位家庭醫師,於是找到了你。我一提到黑色素瘤,你就說:『妳知道黑色素瘤患者有一套獨特的心理特徵嗎?』以前從來沒有人對我提過這點,可是你一描述那些特徵,我就發現自己完全符合。你還說,我應該接受手術,你可以替我安排,可是光是動手術可能效果不大,我還得處理情緒障礙等種種問題。」

「所以我接受了六週的心理治療,強度很高,那之後我接受手術。手術醫師看到我很驚訝,他說他原本取下的組織切片顯示我罹患侵襲性黑色素瘤,是晚期了,而且很深,他對手術治療的期望很低。不過他開刀時只找到異常的色素組織,黑色素瘤已經消失了。」

我不知道是墨西哥的療程還是心理治療發揮了效果。我不清楚墨西哥療程的詳細內容,不過可能包括刺激免疫系統的卡介苗,這種方法在某些病例中成功擊退黑色素瘤。哈莉葉相信是所有療法共同發揮效果,她說:「我相信墨西哥的療法的確有效,不過患部一直有刺痛感,我總覺得還有什麼東西沒有祛除──隱約的刺痛與黑暗。」

「心理治療對妳有什麼啟發?」

「我得從頭說起,我媽過世時,我還很小。我有一個姊姊、一個妹妹,那時我們都還不到四歲,我和妹妹還在包尿布。我妹妹剛滿八個月大,時常腸絞痛。我們都沒得到什麼關愛,僅有的一些關注也是在我妹身上。因為我爸是業務員,時常出差,我們也跟著東奔西跑。我媽過世不到一年,我爸就再婚了,後母長得很像我媽,不過簡直是個巫婆,她有自己的問題,對我們很差,最後,她把我們送到加拿大法語區的修道院。」

「我最早的記憶大概是三、四歲的時候,我記得我穿著洋裝,坐在地上,自己玩著洋娃娃。我很好,自己玩著,不過感覺就是沒有人際連結。周遭都沒有人,我完全孤立。感覺很安全,雖然沒有快樂感,不過我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

「就是獨自一人。」

「就是獨自一人,沒錯……不要有接觸。」

「還有其他回憶片段。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腦海中都有一個躺在雲朵上的畫面;我躺在雲床上,上方是灰色無彩的天空,有一道陽光照射到我身上,不過冷冷的。那是完全孤單的感覺,即便是那道陽光,可能是愛,但實際上不是。我發現,學會不要有感覺是讓自己生存下去的方法。」

這種經驗,或是哈莉葉從中得到的結論,使她一生孤立,在她認為減損多於滋養的關係中也是孤立無依。她所接受的密集心理治療,目標就是開發情緒能力,也就是與環境建立良善關係的能力,一個人須在這樣的關係中負起責任,不把自己當成受害者,也不自我傷害(請見第三章)。面對生命中無可避免的壓力時,這樣的關係是必備的內在條件,如此才能避免創造不必要的新壓力,也才能繼續治療過程。我們很少有人一步就進入成年,就擁有完備的情緒能力。辨識出自己的情緒能力不足,並不是為了自我批判,而是提醒自己進一步成長與蛻變。

練習七A療癒法則有助於培養情緒能力。

 

 

1. 接受(Acceptance)

 

接受的概念很簡單,就是願意瞭解、承認實際情況。接受就是有勇氣在瞭解情況的過程中加入負面思考,但不會以此主導面對未來的方式。接受不代表屈服於使我們煩惱的情況,但我們不能否認當下的實際情況。某些人根深蒂固的信念是,他們不值得、不夠「好」、不應得到圓滿,接受的概念向此提出挑戰。

接受也意味著與自己建立富有同理心的關係,拋下我們與世界的關係中過於氾濫的雙重標準。

身為醫師,我看過許多飽受折磨的人,要選出一位比所有人都更為痛苦的患者似乎不太有意義,不過如果一定要選一個人,我絕對選她。她的故事沒有出現在本書任何一章,不過她所患的疾病也幾乎可以放在所有章節。這裡,我把她稱作可琳。她五十歲出頭,患有以下疾病:第II型糖尿病、病態肥胖、腸躁症候群、憂鬱、冠狀血管疾病(經歷兩次心臟病發)、高血壓、狼瘡、纖維肌痛、氣喘,以及最近診斷出的腸道癌症。可琳說:「我光吃藥就夠了,不必吃早餐了,只要吃藥就好。單是早餐時段就要吞十三顆藥丸。」

二十年來,可琳都是我的病人,我所知的事情,多半是由她告訴我,就和其他跟我分享人生故事的患者一樣。可琳小時候經歷過所有你能想像得到的各種界限剝奪與暴力。成年後,可琳長年照顧丈夫、孩子、手足、朋友,還有任何進到她家中的人。一直到最近,可琳都無法說不,即便是現在,可琳健康狀況危急,而且只能靠電動機車代步,拒絕別人仍然令她十分痛苦。

「我把自己看作一大坨黏液,沒有形狀。我可以看見別人的氣場,而我的是黑灰色的,沒有邊界。就好像在霧中看東西,可以看出部分輪廓,但看不見整體。」

「如果妳看到其他難以堅持自己界限的人,妳也會把他們當作一大坨黏液嗎?」

「不會,我認識好幾個過重的人,但我不會把他們歸類為大坨黏液。那是我對自己形象的認知,在情緒這方面,我覺得自己像團果凍。」

「那現在是誰在和我說話?是一大坨黏液在說話嗎?妳在家的時候是不是沒有真實存在的感覺?」

「我想有一點吧,我不敢說是百分之百。」

「那我們就來談談這『一點』吧。」

「有一小部分的我想要取得掌控,不讓其他人在沒有我同意的情況下替我做決定。」

「妳還會怎麼形容自己?妳的價值觀是什麼?」

「我不和人亂搞,不會劈腿,也不說謊,我遵守這塊土地的法律,盡量對別人好。」

「那是因為妳不知道怎麼拒絕,還是出於真誠的關心?」

「都有,主要是真誠的關心。」

「那妳怎麼會形容自己是一大坨黏液?」

「因為在拒絕我媽這方面,我就是果凍。幾天前就發生這樣的情況,我可以說:『不,妳夏天的時候再來會比較好,現在不方便。』但我就是說不出口,我不願做出拒絕別人的決定。」

「如果別人告訴妳,他們很難做出這樣的決定,妳會怎麼說?」

「我會說,你很難把心裡的話告訴媽媽……但你要更堅強一點。」

「除了告訴他們該怎麼做,妳對他們有什麼想法?」

「我會認為他們很害怕,擔心堅持自我會被拒絕。」

「妳也可以這麼看待自己,妳會自動給予他人同理關懷,卻沒有以同樣方式對待自己。妳無法拒絕他人,是因為妳不知道該怎麼做,不過至少妳可以給予難以拒絕的人同理關懷。」

我繼續說道:「現在來談談妳讓自己陷入的困境。一方面,妳不知道怎麼拒絕別人;另一方面,妳又因此譴責、批判自己,結果就是把自己視為一大坨黏液。如果有同理關懷,妳就能清楚發現自己也和其他無法拒絕的人一樣感到害怕。妳就能以同理而非批判的方式對自己說,這個人很害怕、受傷很深。那個人無法拒絕別人,因為這馬上會引發被拒絕的危險,那個人就是我。」

「妳不能強迫自己拒絕,就像妳無法強迫別人拒絕一樣,但妳能以同理關懷對待自己。」

「我會握著別人的手,陪著他說出『不』,但我不會這樣對待自己。」

「而如果他們說不出口,妳還是會接納他們。妳會說:『我瞭解這對你來說很困難,你只是還沒準備好。』」

「但我不會對自己這麼說,我會對自己生氣。」

「我認為對妳最有幫助的會是給予自己同理關懷,妳可以試試看。」

「這能回復我所流失的能量嗎?」

「妳的能量多半都用來照顧別人,剩下的氣力則被用來批判自己,對自己這麼嚴厲會用掉很多能量。」

「客觀的事實是,妳現正面對許多嚴重的健康問題,承受很大的風險,這無庸置疑。我不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不過面對這麼多狀況,妳越能同理對待自己,就等於給了自己更多機會。」

給予自己同理心不代表要喜歡自己的每一種特質,只是把自己也當成其他受苦、需要幫助的人,給予一樣不帶批判的接納。

 

 

2. 覺察(Awareness)

 

所有尋求治癒或希望保持健康的人,都必須拿回瞭解情緒真相的能力,神經學家奧立佛.薩克斯在其著作《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中精采地闡述了這一點。薩克斯在書中提到一則軼事,是關於一群失語症患者對於當時總統雷根電視演說的反應。

失語症的患者喪失說話或理解口說內容的能力,這是由中風或其他因素造成重大腦部損傷而導致。「總統站在那兒,帶著迷人的風采,演員的架勢,操著一再演練過的說辭,裝腔作勢,又富有情緒渲染力。所有失語症患者都笑得前仰後合。其實並不是所有人:有些人看起來不知所措,有人怒不可遏,一兩位有點擔憂,不過多數人都被逗樂了。總統一如往常富有感染力,不過這次顯然是令人開懷大笑。這些病患在想什麼?他們沒有抓到雷根總統的意思嗎?又或者他們瞭解得太多了[6]

這些失語症病患針對雷根無意識中表現出的第二層情緒做出反應,第二層情緒包括語調、肢體語言、臉部表情等。患者發現雷根總統的情緒和口說的訊息相衝突,也就是說,他們看穿了總統有意或無意中的掩飾。患者讀取到的是雷根總統的真實情緒,不是他在腦海中出編織出的文字,而他非常擅長向和他一樣關閉情緒的人傳達這些訊息。其中一位薩克斯的患者表示:「他要不是腦傷,就是在隱瞞些什麼。」這讓我們回想起雷根傳記作者的話:他的真實感受與口中所言的相反。

幼童十分善於注意到真實情緒的蛛絲馬跡。開始學習語言後,我們可能會喪失解讀情緒的能力,那是因為我們在所處的環境中接收到相互衝突的訊息,我們所聽到的話語傳達一種訊息,但情緒又透露出另一種,兩相衝突的情況下,其一會被忽略。就像兒童眼睛斜視時,大腦會抑制其中一眼看到的影像以避免雙影。而被抑制的那一眼除非接受矯正,否則會喪失視力。同樣的,我們壓抑了解讀情緒的能力,以避免持續與生命中的重要他人產生衝突,在這種衝突中,我們是無法獲勝的。因此隨著語言能力的累積,我們失去情緒能力。而失語症患者則經歷了完全相反的歷程。就像盲人能發展出敏銳的聽力,失語症患者解讀實際情緒的能力則是大大增強。

精神科學研究人員在二○○○年五月份的《自然》雜誌中寫道:「即便臉部表情和語調明顯透露此人正在說謊,一般人要從騙子的神態舉止識破謊言,成功機率通常和瞎猜沒兩樣。聽不懂語言的人較善於察覺情緒相關的謊言。」

完整的覺察意指找回感知實際情緒的能力,並拋下「自己不夠堅強,無法面對生命中的真相」這種令人麻痺的看法。這不是什麼神秘的道理,就如同盲人學會更加注意聲音;失語症患者由於大腦的認知部分無法理解訊息的內容,因此學會更仔細觀察自己內心對於語言的反應。這些內在的反應與直覺就是在我們「成長」過程中逐漸遺失的能力。

當然,我們不必放棄語言能力也可以重新學會感知情緒。不過培養覺察會需要練習:時常注意自己內心的狀態,並學習信任這些內在感知,而非自己或他人所傳達的語言文字內容。注意口氣為何?語調呢?眼睛是瞇細,或張大?笑容放鬆或緊繃?我們有什麼感覺?是哪裡傳來的感覺?

覺察也意味著學習認識自己感到壓力時會出現什麼徵兆,瞭解當意識忽視壓力源時,身體如何向我們傳遞訊息。在動物與人類研究中,研究者皆觀察到,比起主觀意識的覺察或客觀觀察到的行為,生理的壓力反應更能準確探知生物體真實的感受。漢斯.塞利寫道:「比起意識,垂體更能敏銳偵測壓力。不過,只要知道該注意什麼,人們還是可以學習辨識危險的信號。」

在《生活的壓力》中,塞利彙整了生理上的危險信號,他列出一連串生理徵兆,例如心跳加速、出汗、頻尿、頭痛、背痛、腹瀉、口乾;以及情緒徵兆,例如情緒緊繃或過度緊戒、焦慮、失去生活之樂;另外是行為方面的表現,包括不尋常的衝動、易怒、過度反應的傾向。我們可以學著解讀這些徵兆,不只把它們當作應克服的問題,而且要視為應關注的身體訊號。

 

 

3. 憤怒(Anger)

 

伍迪.艾倫電影中的一個角色這麼說道:「我從來不生氣,我只是長出一顆腫瘤。」本書提到眾多針對癌症患者的研究,再再印證了這句玩笑話。我們也知道,壓抑怒氣會提高生物體所感受到的生理壓力,因此是眾多疾病的危險因子。

壓抑怒氣會提高患病機率,而感受怒氣則有助於治癒,至少對延長生命有益。舉例來說,曾對醫生發怒的癌症患者,其壽命較平靜的患者長而且比起壓抑怒氣,表現怒氣所帶來的生理壓力較少

除了研究,我們也看到,前幾章的每一位受訪者,不論其疾病或症狀為何,都承認自己難以表達憤怒。患類風濕性關節炎的靜子說:「因為繼母的教導,我覺得我不該感到憤怒。」承受劇烈腹痛的瑪格達表示:「我感受不到胸中的怒火。」

這裡講到的怒氣是頗令人困惑,也引發許多問題。我們看到那麼多孩童因家長的情緒爆發而擔心受怕,又怎麼能鼓勵大家表達怒火?在眾多患者的生命歷程中,我們都看到了類似的模式:發怒的家長與壓抑的小孩。難道瑪格達的父親應該壓抑自己的怒氣嗎?吉米死於惡性黑色素瘤,他的姊姊唐娜說過:「我一直想到爸爸提高音量的情景,我想起他的聲音、喊叫、怒罵,我覺得沒有人該生活在這種情況之中,我們不該經歷這樣的生活。

表面上,這看似相互矛盾。如果表達怒氣是「好的」,那瑪格達和吉米、唐娜的父親不就是遵循健康的生活方式嗎?但他們怒火所產生的影響具有腐蝕性,殘害了子女的自我概念和健康狀況。壓抑怒氣也許有負面的後果,但如果表達怒氣會傷害他人,我們仍應鼓勵這樣的行為嗎?

矛盾之處不止於此。不受控的怒火不僅會對發洩對象或旁觀者造成傷害,甚至可能致發怒者於死地。怒氣爆發之後,心臟病可能隨之發作。一般來說,懷有敵意者罹患高血壓與心臟病的機率較高。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曾針對近兩百位男女進行研究,發現敵意和追求主導權是「冠狀動脈心臟病的顯著獨立危險因子[7]。」大量研究皆顯示敵意與高血壓、冠心病之間的關聯。

到這裡我們已經可以輕易推論出,怒氣與心血管疾病之間的關係同樣是心理─神經─免疫機制的作用。憤怒狀態會啟動交感神經,交感神經的戰或逃活動過於高漲時,血管會收縮,提高血壓並減少心臟的氧氣供給。憤怒狀態引發壓力反應,此時分泌的荷爾蒙會提高脂質(包括血清中的膽固醇)濃度,進一步提高動脈阻塞的風險。

記者蘭斯.莫羅在他關於心臟病的回憶錄中寫道:「我很確定,是沒來由的怒氣害我陷入心臟病的困境,基因也是原因之一。」在原生家庭中學會壓抑的孩童,後來怒氣爆發時,這股沒來由的怒氣就成了心臟病的誘因。

那麼該如何化解憤怒的兩難困境呢?如果表現或壓抑怒氣都有對身體有害,我們應如何追求健康、踏上治癒之路?

壓抑怒氣與失控的發洩都是異常的宣洩情緒方式,這都是疾病的根源。壓抑的問題在於缺乏宣洩,而發洩則包含異常的壓抑與不受控且過於激烈的發洩,兩者交替出現。針對這兩種看似相反的應對方式,多倫多的醫師暨心理治療師艾倫.凱平(Allen Kalpin)和我的談話令我深受啟發,他點出,不論是壓抑或暴怒,都顯示個人害怕真誠踏實地體驗怒氣。

凱平醫生對於真誠體驗怒氣的說法令我驚訝,但又十分貼近我的觀察。他的解釋讓我瞭解到對怒氣常見認知中的矛盾之處。他說,健康的怒氣是賦權且放鬆的過程。真實的生氣體驗是一種「生理上的經歷,而無發洩的舉動。這種經驗包括一股能量流經整個身體系統,加上發動攻擊的準備。同時,所有焦慮完全消失。」

「健康的生氣過程中,不會有任何激烈的舉動,而是會觀察到肌肉的緊繃都放鬆下來,下巴放鬆了,因此嘴巴張大;聲帶放鬆了,所以語調變低。肩膀垂下來,所有肌肉緊繃的跡象都消失了。」

凱平醫師的療法最初是由蒙特利爾麥吉爾大學的哈比.達文盧(Habib Davanloo)所發展出來。達文盧醫生會於治療過程中錄影,因此他和患者都能看見自己肢體動作所展現的情緒。凱平也將部分心理療程錄了下來。

「在一段影片中,病患描述有數股強大的電流流經身體,這是他說明的當下正在發生的過程,不過外表上他就只是坐著說話。如果看影片時沒有開聲音,你就只會看到一個人看起來很專注、很放鬆,不一定猜得到這個人正在生氣。」

如果生氣等於放鬆,那暴怒又是什麼?當我暴怒時,我的臉部緊繃,肌肉僵硬,我很確定自己看起來絕對不放鬆。凱平醫生在此點出關鍵的區別:「問題在於,人們暴怒時到底經歷到什麼感受?這很有意思,如果你真的詢問他們,會發現多數人描述的是焦慮。如果問他們身體上的反應,或者說,在生理方面,他們暴怒時感受到的身體反應是什麼,絕大多數人會形容出某種焦慮的形式。」

我說:「沒錯,聲音緊縮、肌肉緊繃、呼吸變淺,這些都是焦慮的徵兆,不是生氣。」

「對,他們在生理上沒有感受到怒氣,只是發洩出來而已。」

孩童生氣時,總是伴隨著焦慮,而透過暴怒來發洩怒氣就是抵抗焦慮的防禦機制。由於怒氣與愛、渴望連結等正面情緒共存,因此生氣會引發焦慮。但由於怒氣也會堆疊起攻擊的力量,這又威脅到依附。因此即便沒有外在或家長對於生氣的禁令,感受到怒氣本身就具有引發焦慮的特質。艾倫.凱平指出:「具攻擊性的衝動被罪惡感壓抑下來,之所以會有罪惡感,是因為同時存在愛等正面情緒。因此,怒氣並不是在真空環境中生成,對於心愛的人產生攻擊衝動,會引發極大的焦慮和罪惡感。」

當然,家長越阻撓或禁止小孩生氣,這種感覺就越容易引發焦慮。在怒氣被完全壓抑,或長期壓抑與暴怒交替出現的患者身上,他們的早期童年經驗都包括家長無法接受小孩自然出現的怒氣。

如果個人的無意識害怕自己的攻擊衝動,便會出現多種防禦機制,其中一類就是釋放,此時個人彷彿退化到孩提時期,當怒氣累積到難以容忍的地步,就透過發洩來處理。「發洩、怒吼、喊叫,甚至是捶打,這些行為都是在防止個人體驗到怒氣。這種防禦機制不會將怒氣留在體內,個人無法深深體會。釋放的防禦機制使個人無法真正感受怒氣。」

避免體驗怒氣的另一種方法是壓抑,因此壓抑和釋放可說是一體的兩面,兩者皆反映出恐懼與焦慮,也因此不論我們是否意識到這些情緒,都會引發生理上的壓力反應。

許多人對所愛之人生氣的能力都麻痺了,我們在之前的訪談中一再看見這個現象。例如珍十一歲時被性騷擾,卻不敢對父母開口,她將親子關係理想化,而不是承認自己對父母的怒氣。珍的丈夫艾德認為太太總是控制他,對此深懷怨恨,卻不敢坦率、直接地表達怒氣。吉兒患有卵巢癌,責怪醫生延誤診斷,但丈夫克里斯好幾個月來沒有注意到她的不適或體重減輕,吉兒卻沒有不滿。雷斯利患有潰瘍性結腸炎,只能「吞下」他對前妻的怒氣,「不用懷疑,我無法反抗,否則她就會說:『你看吧,我們的婚姻不幸福。』」他很高興在現在這段婚姻中,表達怒氣不再被視為對關係的一種威脅。

對於憤怒、傷心、拒絕等「負面」情緒的焦慮感可能深埋於體內,最終將透過PNI機制中多樣且極細微的交互關聯和身心連結,轉化為生物體的變化,這就是疾病生成的途徑。怒氣被制伏時,免疫系統也放下防禦。當憤怒的攻擊力量轉而朝向自己,會使免疫系統感到困惑,因此我們的生理防禦不再能提供防護,甚至可能展開叛變,攻擊自己的身體。

心理治療師路易.歐曼(Luis Ormont)寫道:「不要把癌症看成疾病,而是將之視為體內生化信號的失調,這種觀點可能會很有啟發。」歐曼會於團體治療中協助癌症患者啟動憤怒。「要重整失調的信號,就要衝擊身體的免疫防禦,因此欲使身體重獲健康的介入手段,光靠治標的方式是不夠的。情緒對生化系統有極大的影響,因此免疫療法的其中一種形式就是心理治療[8]。」

被診斷出罹患癌症、自體免疫疾病、纖維肌痛的患者,或為長期疲勞、神經疾病所苦的人都聽過以下建議:放鬆、正面思考、減輕壓力,這些固然是好建議,但如果沒有辨認出自己主要的壓力來源──憤怒的內化,並著手處理,也是徒勞無功。

憤怒不一定要以帶著敵意的方式發洩出來。首先,這是需要體會的生理過程。其次,憤怒具有認知價值,它能提供重要資訊。怒氣不會憑空出現,所以如果我感到憤怒,一定是為了回應我的某種感知,可能是個人關係中的失落或失落危機,或反映出界限確實或可能遭到侵犯。如果我能允許自己體會這股怒氣並思考背後的原因,就能賦權給自己,而且不會傷害到任何人。根據不同情況,我可能選擇以某種方式展現怒氣或放下憤怒,關鍵在於不要壓抑憤怒的體驗。我可以視情況需要,選擇以語言或行為表現怒氣,但不必以失控的方式發洩出來。在健康的生氣過程中,掌控大局的是個人,而不是不受控制的情緒。

治療師喬安.彼得森(Joann Peterson)示:「憤怒是大自然賦予孩童的能量,讓他們為自己站出來大聲說:『我很重要』。健康的憤怒與有害的情緒和肢體暴力之間的差別在於,前者尊重界限。為自己挺身而出,並不會侵犯他人的界限。」

 

 

4. 自主(Autonomy)

 

疾病其來有自,也訴說著一段歷史。疾病是終身努力爭取自我所導致的結果。

單純以生物學觀點來看,生物實體的存續看似是大自然的最終目標。不過事實上,自然的更高目標是維護自主、能自我調節的心靈。心靈能夠撐過身體重傷,但若心靈的完整與自由受到傷害,一而再,再而三之後,身體就會開始生病。

傑森五歲時罹患胰島素依賴型糖尿病。他二十三歲時,因糖尿病引發血管損傷而使右眼失明,另外他還有心肌疲弱、心臟瓣膜滲漏、腎功能不全等症狀。有時由於糖尿病神經病變導致可逆性神經發炎,因此無法行走。傑森和媽媽海瑟是我的病人已有十年,過去一年來,傑斯因急重症被送到急診室數次,原因包括心臟衰竭、腦膜炎等。他剩下的生命可能不長了,他的內科醫師表示傑森的預後「應慎重」。

海瑟長期處於焦慮、疲憊不堪的狀態,其中交雜著怨恨,海瑟認為這是因為傑森頑固、不願好好照顧自己,不吃合適的食物、沒有注意自己的胰島素需求量、不按時看診、不維持健康的生活方式。當然,以母親來說,放手的風險很高。海瑟的親身經驗是,只要她沒有照管一切,傑森就會發病。好幾年來,只要她放鬆警戒,即便只有短短一天,傑森就有極高的機率陷入昏迷或發生更嚴重的後果。

傑森最近一次入院之前曾嘔吐長達數週,因此感到虛弱、脫水、時常痙攣。某次癲癇發作時,海瑟就在傑森的病床邊,她回憶起當時的情況:「護理師、住院醫師、專科醫師奔跑趕來,傑森的眼睛往後翻,手腳顫抖。醫生幫他從手臂靜脈注射藥物,這時傑森突然坐起身來,張開雙眼,直直看著我大喊:『放手!』但我做不到,我才不會讓我兒子死掉。」

傑森不記得這起事件,他說:「我一定完全昏迷了。」

我問:「你猜測得出自己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嗎?」

「第一個浮現的想法就是放手,我說『放手』不是讓我死去的意思,而是『不要那麼蠻橫,放鬆一點,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這是我的人生,我會犯錯,媽媽必須讓我這麼做。得了糖尿病和被人操控幾乎就是我人生的全貌。」

不論母親的意圖為何,也不論由海瑟負起照顧全責的情況有多大比例是傑森所造成的,傑森明顯缺乏自主,他無法坦率地堅持自己的主張。傑森渴望獲得自主並對母親懷有怒氣,這些情緒以反抗的形式展現出來,包括抗拒自己的身體健康。他告訴海瑟:「我一直感到窒息,不論我怎麼做,似乎都是錯的。我說『放手』的時候,我的意思是『後退一點』,讓我照自己的意思過活。我要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當然我會犯錯,孰能無過呢?我從來沒有犯錯的自由。」

就如同本書提到的眾多個人經驗和研究,假如傑森和海瑟的經歷能告訴我們什麼道理,那就是人際界限模糊會造成問題。海瑟一直把傑森當成小孩子,擔下所有責任,妨礙傑森擁有自主權;而傑森的反應同樣像個小孩子,使自己裹足不前

歸根究柢,疾病本身就是界限的問題。有些研究在預測哪些人會患病,我們檢視這些研究就會發現,在未能建構自主的自我概念之前,界限就被嚴重侵犯的人,是風險最高的族群。一九九八年《美國預防醫學期刊》發表了關於「負面兒童經驗」(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研究的結果。這項研究計畫共有超過九千五百名成人受試者,結果顯示家庭中的情緒虐待、性侵害、暴力、藥物濫用、心理疾病等童年壓力源和成年後的危險行為、不良健康、死亡有相關性。原生家庭失能與成年後的健康狀況有「強烈正相關」,也就是指童年時家庭失能的情況越嚴重,成年後的健康狀況就越差,最終死於癌症、心臟病、受傷或其他疾病的機率也越高[9]

在孩童的生活中,比起界限被侵犯,一開始就沒有建立起界限的情況更為常見。許多家長無法協助孩子建立界限,是因為自己的性格發展期也沒有機會構築界限。不知道何謂界限,又要如何建立界限呢?

在自身與父母之間缺乏清晰的界限,孩子會身陷這段關係而無法脫身。這樣的情況會成為個人之後與外界互動時的範本。關係交纏,也就是麥可.柯爾所稱的「缺乏分化」,會主導個人往後的親密關係。這有兩種呈現樣貌,一是孤僻、消沉、不惜以自己為代價來抵抗權威,就如傑森一樣,另外一種是如海瑟那樣,長期、強迫性地照顧他人。某些人會同時有這兩種形式,端視互動對象而呈現不同的面貌。免疫系統混淆時會導致疾病,這反映出身體無法區分自我與非我,同樣的道理,治癒的先決條件是建立或奪回自主的自我界限。

喬安.彼得森是專業發展研討會(PD Seminars)的教育長,這是一個全人治療與心理成長機構,這位治療師暨團體領導人說過:「界限和自主對健康很重要。我們透過身體來體驗生命,如果我們無法述說生命經歷,那麼身體會代替心靈和嘴巴表達出來。」

彼得森博士表示:「個人的界限是一種自我或他人的能量經驗。我不想用氣場這個詞,因為這是一個新時代的詞彙,不過在身體的邊界之外,還有一種能量的表達形式。我們不僅能透過語言表達界限,我認為還有這種非語言的能量表達方式。」在彼得森博士的著作《好好出口氣》(Anger, Boundaries, and Safety)中,她進一步解釋了這個概念:「界限是看不到的,是來自有意識的內心感受,定義著自我。這從捫心自問開始:『在我的人生和人際關係中,我想要什麼?希望擁有多一些什麼?少一些什麼?不要什麼?我有哪些明確的限制?』在此自我定義的過程中,透過自我參照,我們就能勾勒出在此當下的人生中所重視、欲求的事物;控制的中心就在我們的內心。」

而自主就是從內在的控制中心發展出來。

 

 

5. 依附(Attachment)

 

依附是我們與世界產生連結的方式,在最初的依附關係中,我們學會(或失去)坦承、照顧自我、維持健康的能力。在這些早期的依附關係中,我們懂得體驗憤怒,或是對之感到恐懼並進而壓抑。我們於此時培養出自主意識,或是因自主的凋零而難受。連結也對治療十分重要。有眾多研究顯示,沒有社會連結的個體(也就是寂寞的人)罹病機率較高。不論是哪一種疾病,擁有真誠的情緒支持的患者,其治療的預後較佳。

德瑞克今年七十一歲,自從十四年前在攝護腺發現一個小結節,就每年接受PSA檢查。兩年前,醫生在他的組織切片中發現了癌細胞。「腫瘤科醫師說我是高風險病患,他嚇到我了,所以我同意接受六個月的荷爾蒙治療,這縮小了腫瘤的體積,但也完全消滅了睪固酮。每三個月要注射一次。荷爾蒙療法結束之後,腫瘤科醫師還希望我接受七週的放射治療。我說,不要,我不要做放射治療。我讀過很多相關資訊,放射療法和手術可以暫時解決問題,不過三至五年後,癌症常常會復發。而且放射線除了殺死惡性細胞,也會摧毀很多……很多好的細胞。」

「剛獲得診斷後,你情緒上有什麼感受?」

「其實,那是我的一個問題,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告訴任何朋友,我把這件事藏在心裡,只和太太跟兩個女兒說。」

「罹癌之前我簡直過著隱居生活,非常注重隱私。現在我很外向,身邊有很多朋友。以前不是這樣。以前就算是住在山洞裡,只要門上有把鎖,我就很滿意了,我可以快快樂樂在那裡度過餘生。現在我的優先順序都變了。以前我很喜歡組裝蒸汽火車,我可以一天花十六個小時在工作室裡組模型,這樣就很開心。不過自從罹癌之後,我有兩年沒進工作室了。」

「現在我的生活需要很多人陪伴,癌症病患會支持彼此。這正是我們需要的──敞開心胸聊聊。之後的日子,我們會一直談論癌症,這似乎就是我們必須做的事。」

「不論是否罹患癌症,一般人不都需要支持和傾訴情緒、談論困境的機會嗎?你覺得為什麼你會需要癌症來教會你這一點?」

「我也想過這件事。我剛確定得了癌症時,我在自己周遭築了一堵牆,不讓任何人進來,因為我自己在牆內感覺很安全。那是我犯的一個錯誤。整整十一個月,我把所有精力都拿來抵抗癌症。當我覺得癌症終於痊癒後,我才開始卸下心防,開始和別人分享我的經驗,和他們說,我之前得癌症,但現在痊癒了。我對這點感到很自豪。」

「你戰勝癌症之後才開始分享這個經歷,對抗病魔、最需要支持時反而不願意。你為什麼也把太太擋在外頭?」

「我從來不覺得她支持我……但其實……我知道她的確在支持我……但我就是不願讓她進來。我築了一道牆,不讓任何人進來。」

對於連結的渴望可能帶來痛苦,一旦遭到拒絕,會引發憤怒,因此有時候,比起讓自己體會這種渴望,我們反而覺得感受苦澀和暴怒比較容易。親密的連結需求不被滿足,這是所有怒氣的背後原因。我們必須瞭解當初使我們關閉情緒的弱點所在,如此才能治癒。我們已不再是無助、依賴他人的小孩子;我們不必再害怕情緒弱點。世人都需要人際連結,我們大可讓自己滿足這項需求,也要挑戰「自己不值得被愛」這種深植於心的觀念,這種信念在潛移默化之下使許多人罹患慢性疾病。尋求連結是治癒的先決條件。

 

 

6. 自我主張(Assertion)

 

除了接受、覺察、體驗怒氣、培養自主、慶賀自己擁有依附的能力並敢於追求連結,再來要討論的是自我主張:對自己與世界宣布自己的存在,我就是我。

本書一再目睹患者表示如果自己不行動,就會感到空虛與令人害怕的空洞。在恐懼中,我們誤將現實與喧囂劃上等號,誤以為要參與活動才是存在,以為要追求成就才有意義。自我主張其中的自我宣告意義,其實比有限的自主行為更為深層。自我主張就是宣告自己的存在,是對自我的一種正面評價,無關乎個人經歷、個性、能力或外界對我們的看法。自我主張所挑戰的核心觀點是:「我們必須有所作為,才能顯現存在的價值」。

自我主張不需要行動或反應,重點在於存在,無關乎行動與否。

因此,自我主張可說是行動的反面,不僅在狹義上拒絕從事自己所不願做的事,更進一步是放下該做些什麼的想法。

 

 

7. 自我肯定(Affirmation)

 

肯定自我,就等同做出正面積極的宣告,並朝有價值的事物邁進。追求下述兩種價值有助於治療與保持完滿。

第一種價值就是創造的自我。我們常聽說,上帝是依自己的形象來創造人類。每個人都有創造的慾望,表現方式可能有很多種:寫作、藝術、音樂、創作,或是任何獨特的方式,例如烹飪、園藝、社交。重點在於,要實踐創造的衝動,這不僅有助於治癒自己,也能治癒他人;逃避創造則會扼住身體和心靈。

漢斯.塞利寫道:「在我們心中的,必得找到出口,否則會在不合適的地方爆發開來,又或者絕望地被挫折圍困。偉大的藝術就是以大自然預見的速度與管道,表達我們的生命力。」

第二種價值是宇宙本身,也就是我們與周遭一切的連結。人類是斷絕、孤立、毫無連結的看法具有毒性,而不論生命是多麼殘酷、多麼頻繁地呈現其陰暗面,我們都要知道,這只是苦澀的幻覺,這是致病的信念生物學的其中一種面貌。

實際上我們很容易瞭解,孤立於宇宙的感覺是虛假不實的:人的一生並不是「塵歸塵,土歸土」,我們是有靈性、生氣的陶土。我們是宇宙的一部分,在短暫的時光中擁有意識,但從未脫離宇宙而存在。

我訪談過一些患者,有的重新肯定了自己對傳統信仰的信心,有的會冥想,也有的人是和大自然溝通交流。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追尋內心和外在的光明。對多數人來說,追尋過程並不容易。

有一位心靈導師曾說過:「尋找,就尋見。」尋找是過程也是結果,因為我們知道某種東西存在,才可能如此熱切地追尋。

許多人從心理著手,未曾思考自己的靈性需求;也有人只透過靈性方式來尋求治癒,只追尋上帝與宇宙的自我,卻不瞭解找到並發展個人自我的重要性。請牢記,健康有三大支柱:身、心、靈,忽略任何一個面向只會招致不平衡與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