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信念

 

 

曾任教於加州史丹佛大學的分子生物學家布魯斯.利普頓(Bruce Lipton),提出過一項科學見解,對疾病、健康、治療的瞭解有深遠的影響。在公開的演說和私人訪談中,他喜歡向聽眾拋出一道科學考題:「個別細胞的腦部在哪裡?」不論在演說或訪談中,常見的答案都是:「當然是細胞核。」

只不過,細胞核並不是細胞的大腦。大腦是決策的器官,也是我們與外界環境接觸的介面。不過在個別細胞中,功能類似於大腦的角色並不是細胞核,而是細胞膜。

在人類胚胎發展的過程中,神經系統和皮膚都來自同樣的組織──外胚層。個別細胞的細胞膜即兼有皮膚和神經系統的功能。細胞膜就像皮膚,包圍著細胞,保護其內在環境;同時,細胞膜表面有數百萬個分子受體,彷彿細胞的感覺器官,可以「視」、「聽」、「感覺」;細胞膜也像大腦一樣,能夠解讀外界傳來的訊息;細胞膜還能促進與外界環境的物質和訊息交換。細胞的「決策」也於細胞膜中進行,而非儲存遺傳物質的細胞核。

瞭解基本的生物現實後,就能看穿常見的假定:基因決定人類的一切行為和健康。基因本身並不能解釋人類複雜的心理特徵、行為、健康或疾病。基因只是程式,功能等同一套規則,是合成蛋白質時參照的生物範本,賦予個別細胞獨特的結構與功能。它們是有生命的動態建築和機械藍圖。而藍圖是否能落實,並不是基因本身所能決定的。基因的存在與運作都是在生物體的環境之中。細胞的活動不只受細胞核中基因的影響,生物整體的需求和生物與生存環境的互動也是重要的決定因素。環境可以開啟或關閉基因的作用。因此,人類發展、健康及行為最重要的影響因素就是其養育的環境。

人類的環境包括身體環境和心理的情緒環境,在我們一生中,這些環境形塑我們的發展,影響我們與世界的互動。個別細胞的環境就是其周遭,包含從附近細胞所接收的傳訊物質、受遠端控制的神經末梢,以及遙遠器官所分泌並進入全身循環系統的化學物質。資訊物質附於細胞表面的受體上,然後視當時細胞的開放程度,細胞膜可能會製造「作用物質」前往細胞核,指示基因合成何種蛋白質以執行特定功能。布魯斯.利普頓解釋,這些受體—作用蛋白質綜合體稱為「感知蛋白質」,它們就像「開關」一樣,整合細胞功能與其環境:

「雖然感知蛋白質是由分子基因機制所製造,但感知過程是由環境信號所『控制』或啟動……。近來的幹細胞研究強調環境的控制影響力。幹細胞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細胞與環境的互動將主導其分化命運,分化結果並不是由獨立的基因編碼所決定[1]。」

利普頓博士精妙地講解了生物體的運作,其重點在於,在任何時間點,細胞可能處於防禦模式或成長模式,但此兩種模式不能同時存在。我們對環境的感知儲存於細胞記憶中,如果早期的環境長期充滿壓力,那麼發育中的神經系統與PNI超系統中的各個器官所接收到的電子、荷爾蒙以及化學訊息就會一再顯示:外界環境不安全,甚至有敵意。這些感知會於分子層次寫入細胞的編碼之中。兒時經驗會制約身體對於外界的立場,個人無意識中對於自我和世界關係的信念也受其影響。利普頓博士把這種過程稱為信念生物學。幸好,信念生物學雖然深深刻印於生理機制中,但人類經驗和我們不斷發展的潛能仍能將之反轉。

我們已經知道,壓力是壓力源與處理系統互動的結果。人類的神經系統就是處理系統,運作受到大腦情緒中樞的影響。生命初期灌輸至處理系統的信念生物學會一直左右我們的壓力反應。我們能否認出壓力源?我們是否放大或縮小對自身幸福的潛在威脅?我們認為自己孤獨無助嗎?永遠都不需要幫助嗎?從來就不值得接受幫助嗎?是否被愛?或必須努力爭取愛?或是毫無獲得愛的可能?這些都是無意識的信念,根植於細胞層次。不論在有意識的層次如何思考,這些信念仍「控制」著我們的行為,也許將我們困在封閉的防禦模式,也有可能允許我們邁向成長與健康。接下來我們來進一步檢視幾項根深蒂固的認知。

 

 

1. 我必須堅強

 

艾莉絲是位藝術家,喜歡閱讀,智商很高。大約十年前,她四十二歲的時候診斷出全身性紅斑狼瘡。艾莉絲在歐洲長大,二十幾歲時和家人一起移民到美國。她的爸爸非常專制,脾氣捉摸不定,艾莉絲說她媽媽「和爸爸是一體的」。

艾莉絲說:「我想過這個理論,就是當你無法拒絕時,身體會替你說出口,我之前聽過,也認同這個道理,但我就是不想承認這說的就是我。」

我問她:「為什麼?」

「這等於在說我不夠堅強……不管是什麼事,我就是不夠堅強,所以做不到。」艾莉絲的話讓我想到一位卵巢癌患者,她也不喜歡這個論點,她說因為那讓她看起來很「窩囊」。

我說:「如果我們真的就是『不夠強壯』呢?如果我要舉重,舉一萬磅,然後有人對我說:『你不夠強壯』,我會同意他的說法。」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說:『你白癡嗎?』」

「這就對了,有時候問題不在於我們不夠強壯,而是我們對自己的要求過高。這樣的話,不夠強壯有什麼錯呢?」

「我必須堅強」的核心是防禦,這是許多慢性疾病患者的特徵。如果小孩認為父母無法提供情緒支持,很容易會發展出「我可以獨自應付一切」的態度,否則就可能感覺受到拒絕。不要受到拒絕的其中一個方法就是永遠不要尋求幫助,永遠不要承認「弱點」,相信自己夠堅強,能夠獨自面對所有無常。

艾莉絲很快就承認,當朋友打電話來傾訴問題時,她不會評斷或指責對方軟弱。他們對於倚賴艾莉絲感到十分自在,覺得她有同理心又能提供支持。顯然艾莉絲寬以待人,嚴以律己,這種雙重標準和人的優缺點無關。艾莉絲缺乏的是掌控力,這是她兒時以來的體會。孩童沒有掌控力,因此總在不必堅強的時候故作如此。

 

 

2. 我不該生氣

 

靜子四十九歲,有兩個小孩,皆已長大成人。她二十一歲時診斷出類風濕性關節炎,當時才剛以外籍學生的身分來到加拿大。靜子的生母在她四歲時過世,之後父親的再婚對象是靜子的阿姨,也就是她母親的姊妹。靜子說:「我繼母愛做生意,勝過愛小孩。」靜子的爸爸雖然會滿足女兒的一切物質需求和欲望,但常不在家。

五年前,靜子和感情疏遠的丈夫離婚。「我的婚姻很糟,我和我先生住在一起時,我總是感到疲倦,忙著顧小孩。(疲憊是類風濕疾病的常見症狀。) 我如果在下午三點前躺在沙發上,他一定會抱怨:『妳什麼事都沒做,一事無成。』他說我把他當成免費飯票。」

「妳會覺得生氣嗎?」

「我一直對他很生氣。」

「妳有表達出來嗎?」

「沒有……因為繼母的教導,我覺得我不該感到憤怒。」

 

 

3. 如果我生氣,我就不能得到愛

 

罹患食道癌的艾倫對於婚姻很不滿意。讀者大概還記得,他認為太太沒辦法對他「浪漫、親密,沒辦法給我我需要的一切。」

「你會如何表達不滿?你生氣過嗎?你感到憤怒嗎?」

「很難講,因為我現在隨時都在生氣。不過我們最近比較常討論問題了。」

「在你診斷出癌症之前,你怎麼處理這股怒氣?」

「我不知道,但我瞭解你的意思,你說的大概沒錯。」

「你是從哪裡學到壓抑怒氣?」

「這是個好問題,我想我沒有深入思考過。我認為這來自被喜歡的渴望。如果你生氣,別人就不喜歡你了。」

 

 

4. 我該為全世界負責

 

雷斯利是五十五歲的社工,患有潰瘍性結腸炎,他也認為自己的疾病來自關係中的壓力。「症狀是從我第一段婚姻開始,當時我壓力很大,那是病情最嚴重的時候。不過已經很久沒那麼嚴重了,我現在偶爾會出血,不過都只有一點點。」

「我和第一任太太的關係總是起起伏伏。我覺得她不想讓彼此更親近。那從來就不是伴侶的關係。我必須為她設想,那快把我逼瘋了,因為我得想出我們能一起做什麼事。她從來不告訴我她想做什麼。我得想出一部我們都會喜歡的電影,時間要兩人都能配合,這樣大家才會滿意。」

「扮演這樣的角色你不會煩嗎?」

「當然會。」

「那你怎麼處理這股怒氣?」

「吞下去,不用懷疑。我無法反抗,否則她就會說:『你看吧,我們的婚姻不幸福。』和她起衝突會被當作婚姻不幸福。」

「我以前凡事得小心翼翼。我和現在的太太開始交往的時候,如果吵架,我心裡其實很開心。我告訴她,我很高興兩人可以實實在在地吵架、意見不同,而她不會因此離開我。我內心害怕別人離開,擔心被拋棄。」

雷斯利在出現症狀後好幾個月,才尋求醫療協助,「我還沒準備好承認自己脆弱、有問題。這和我的完美主義有關,我希望自己一切都很好,什麼問題都沒有。」

雷斯利九歲時,父親突然因心臟病發作過世,兩年後又目睹哥哥突然因腦動脈瘤去世,「在那之後,我每晚都要做一個儀式,有點像強迫症,確保大家都不會死,『不要死,不要死……』這是我操控生命中的人不要死去的方法。」

「有一次在和精神科醫師談話時,我說:『我不再進行那個儀式了,不知道為什麼。』那是一次頓悟的體驗,我突然明白了:『我知道為什麼了,因為我成為一名社工,現在我試圖拯救全世界!』」

「我想要拯救全世界卻不成功,這讓我備感壓力,兩三年前我因為壓力過大請假。後來我終於發現,我救不了全世界。我和精神科醫師一起想出一個口號來提醒自己:『我只是引導他們,我不是上帝。』這對我很有效。」

「你認為世界一切的紛亂都是自己的錯嗎?」

「不管是不是我的錯,我曾經以為撥亂反正的責任在我身上。」

「這對你的工作有什麼影響?」

「如果我爸媽,我是說我的案主,情況不佳,我會覺得是因為自己懂得不夠多。我必須涉獵更廣,精進技巧,找出正確的解決方法、更加努力、讀更多書、參加工作坊。」

雷斯利把案主說成爸媽,我們不必多想就能瞭解這種佛洛伊德式口誤所隱含的意思。在雷斯利的父親跟哥哥過世之後,雷斯利就是母親的主要陪伴者與慰藉,事實上,他從出生起就開始扮演這種角色。

「我媽希望我開心,她一直擔心我過得不快樂,而這一直是我追求的目標。我童年時盡量過得開心,我不知道憂鬱是什麼,甚至不知道難過是什麼感覺。」

「我媽總是說我是很好帶的小孩,但我哥哥就不是這樣。因為我個性很好,所以她可以半夜把我叫醒,陪我玩一陣子,然後再哄我去睡,我就會乖乖睡著。」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猜是因為她很孤單或需要別人的注意。」

「所以你從幼兒時期就開始照顧別人。」

「我爸媽的婚姻很糟,他們會吵架,在我爸過世前很嚴重。讓我媽開心是我的工作。」

 

 

5. 我可以處理一切

 

唐恩是五十五歲的公務員,因為腸道癌症切除了部分結腸。除了長期壓力外,唐恩的強迫症是對職場工作過分認真。他說:「工作量的問題會使我生氣,我不確定憤怒這個用字對不對,比較像是氣餒,如果我無法處理當時辦公桌上累積的大量工作。」

「你會怎麼處理這個問題?」

「我變得很緊繃,然後會去散個步放鬆一會,然後再回來重新投入工作,完成交辦事項。」

「你有沒有想過和指派工作給你的人反應,告訴對方工作量太大,一個人應付不了?」

「從來沒有,因為我可以處理一切。我下定決心要成為這個分部裡處理最多文件、達成最高標準的人。」

「為什麼?」

「原因有很多,首先是好勝心,其次是我的薪水不錯,所以我該拿出好表現。我的原則是,你派工作給我,我就會做;你給我更多工作,我就多做一點;你給的工作少,我就少做一些。」

「那如果他們裁減人力,讓比較少的人分擔一樣多的工作呢?」

「那我就分擔多一點。其實,如果有人抱怨工作量太多,我常常就把他的工作拿過來做。我常常會有罪惡感,覺得某件事我可以做得更好,總覺得自己還能做得更多。」

「我對於自己的這個形象很自豪:比別人更快完成更多工作。」

「這種心態和你的童年有什麼關聯嗎?」

「部分原因是我媽。如果我的成績單有三科優等,三科甲等,我媽會說:『為什麼不是六科優等?』我做的一切永遠都不夠好。她總是覺得我會成為某方面的專業人士,我剛出社會時去當工地工人,她非常失望。」

 

 

6. 沒有人希望我存在,沒有人愛我

 

吉爾妲.雷納一生都認為沒有人希望她存在。吉爾妲的丈夫在她死後找到一些手稿,我們從中可以看出吉爾妲內心絕望之深。其中一篇的標題是「右手問,左手答」,吉爾妲用右手寫下問題,左手寫下答案。這個做法和標題尤其耐人尋味:右腦的思考較為全面並掌管情緒,而左手是受右腦控制。其中一道右手的問題是:「癌症是妳內心的母親嗎?」左手回答:「她不希望我存在。

 

 

7. 除非我做些什麼,否則我就像不存在一樣。我得證明自己值得存在

 

喬伊絲是罹患氣喘的大學教授,她談到自己如果不埋首於某件事,就會感受到可怕的空洞感。我問她這是什麼意思。

「空洞感是來自,我害怕如果我不達成任務、完成要求,就好像不是真正存在。小時候我很少被考慮到。在我爸和我媽、我爸和我哥的緊張關係中,我就像局外人。我是比哥哥小八歲的妹妹,那個完美的小女孩,身邊好多事在發生。這讓我覺得,除非我做些什麼事,否則就像不存在一樣。」

 

 

8. 除非病重,否則我不值得獲得照顧

 

兩年前,安琪拉四十五歲時,診斷出子宮癌。在這之前,她就一直受酗酒所苦,另外還有厭食症、暴食症、憂鬱、纖維肌痛等問題。她曾為減重做過腸繞道術,一年內減掉一百五十磅,不過因為壓力和飲食習慣並沒有改善,所以很快就復胖回來。

「我覺得癌症像一份大禮,幫助我擺脫加拿大稅務局。過去十二年來,我在那做查帳員,我恨透這份工作了。從小時候開始,只要有對峙和衝突,我很難不往心裡去。人們被查帳時總是很生氣,他們就把對政府與繳稅的憤恨投射到我身上,而我通通收下了。」

「妳討厭這份工作,又對健康有害,為什麼要等到得癌症妳才能擺脫這份工作?」

「我常常覺得憂鬱,覺得自己別無選擇。我從十七歲就開始工作,我知道其他工作類型不允許你那麼常生病,而我常常生病。擔任政府雇員就像一個小齒輪,還有上百位其他員工和你做一樣的事情,如果我工作沒有完成,上級會把工作丟給其他人。所以我才留在這,出於恐懼。」

「那癌症是怎麼幫妳逃離稅務局的?」

「被診斷罹癌後,我開始和諮商師談,他們鼓勵我審視自己的感覺和人生,我發現我過去試圖擠進不適合我的地方。」「其實我有嚴重出血的現象已經兩年了,醫生一直做檢驗,做了兩次切片,第二次終於發現癌細胞。」

「當醫生對我說出癌症這個詞時,在那一剎那,我直覺想到稅務局。其實這一切很明顯,過去十二年來我一直接收到這個訊息,但我一直忽略它。」

「這就是我的問題,為什麼要得癌症才能辭掉這份工作?」

「因為這是實實在在的病,我一直覺得心理疾病不算,暴食症不算。大家都覺得心理疾病沒什麼,我周遭類似的評斷很多。」

「但人有大腦啊,那是實實在在的器官,心理疾病和子宮癌一樣,都是生理出了問題。」我說。

「我同意,不過那只是我自己的看法,因為家人和社會已經制約了我的想法。」

「我覺得光是憂鬱或是工作害我生病還不夠,我很在意其他人的想法,尤其是我的家人。」

安琪拉被診斷出癌症後所尋求的支持系統成功幫助她面對自己的問題。她說:「我感到安全,這是我從來沒有的感覺,尤其在我脫離稅務局的麻煩時刻。他們鼓勵我為自己行動、為自己去愛,做我熱愛的事。」

 

以人類來說,大部分父母對於子女都有無條件的愛,他們也希望能讓孩子感受到這份愛。我們必須知道這一點,但這並不是全部,更重要的是孩子無意識中的感知,而感知是來自小孩內心對與世界互動方式的解讀。這些解讀深植於細胞層次,建構出信念生物學,影響了我們的感覺、行為與反應。

從這些例子可以看出,許多疾病的主要肇因就是無意識的信念所引發的龐大壓力。如果想要痊癒,就必須踏上一段艱辛、緩慢的旅程,反轉生命早期就開始紮根的信念。不論接受何種外部的治療,能夠痊癒的原動力其實位於內心,體內環境必須有所改變。要尋求健康並充分認識健康,就必須直探自身信念生物學的核心,這意味著要重新思索並重新認識自己的人生。

不論選擇何種治療方式:有或無補充療法的傳統醫學;能量醫療或各種身心療法等替代療法;印度傳統醫學、瑜珈、中醫針灸等古老東方醫療;常見的冥想技巧;心理治療;營養治療……治癒的重點在於個人主動、自由、知情的選擇。有好多課程、書籍等資源都一再教導著該如何找回我們內心追求自由的能力。掙脫壓抑與充滿壓力的外在環境當然是必要條件,但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先擺脫根深蒂固的信念生物學的專制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