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的類風濕性關節炎第一次發作是在猶太除夕,她是位矮小的女士,不過一五○公分高,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旁倚靠著一隻巨大的泰迪熊,因此特別顯得嬌小。瑞秋十分瘦弱,令人聯想到營養不良、情緒遭剝奪的早產兒。
「我出生的時候,肺部吸入羊水,生命頭四週都待在保溫箱中。那時是一九六一年,人們不知道保溫箱中的嬰兒也需要撫摸碰觸。所以我出生的第一個月就只有針頭戳來戳去。我的母親沒有來看我,因為她得照顧我哥哥,如果我的父親有來……我也不知道會怎樣。」
假如瑞秋之後受到呵護關愛,那麼生命的第一個月遭遇情緒剝奪且缺少撫摸接觸也不會有太嚴重的後果,不過實際情況並非如此。瑞秋的出生所被賦予的目的幾乎在受孕當時就宣告失敗。她的母親原本希望能藉由懷孕維持婚姻,不過在瑞秋出生之前就被丈夫拋棄。你可以想像瑞秋母親當時的心理狀態,孤單一人,還須照顧一個幼兒(瑞秋的哥哥)和一個嬰兒。
在這種情況下,瑞秋養成習慣,隨時須證明自己有理由存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的第一天性會是這樣)。她總是預期自己會被拋棄,她說:「我覺得別人只要認識我,就一定會離我而去。」前一次假期,瑞秋收到好幾個邀請,她對此感到十分震驚,居然有人希望她在場而不求其他回饋,瑞秋簡直無法理解。
自從瑞秋被診斷出類風濕性關節炎後,她開始接受治療,因此比以前更容易察覺自己的感受。憤怒仍然是她最難以發覺的情緒。瑞秋生氣通常是因為自覺被忽視或貶低,例如最近一次是因為她的母親批評她找治療師的決定。「她不懂我為什麼要挪出部分福利補助金,付費接受治療,她覺得我應該找個醫療保險給付的精神科醫師就好。但其實我終於找到了能夠溝通的對象,但她一點也不在乎,她只想到錢的部分。」不過瑞秋沒辦法平靜地表達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會開始爭執,想尋求母親的理解。與母親憤恨爭執的後果是長達一週的厭食情緒,這是她將怒氣導向自己的方式。
當瑞秋需要證明自己時,她會吞下自己的怒氣,試圖為自己辯解,以安撫或說服來讓對方「理解」。這樣的舉動是這個脆弱孩子的直覺反應,她須費盡力氣才能讓爸媽滿足自己的需求。由於擔心並害怕被拋棄,她壓抑任何可能遭到拒絕的情緒。
童年經歷只有部分留存在意識與記憶中。雖然無法直接想起細節,她仍知道自己出生時的情況。不過即便沒有這些資訊,我們可以從以下幾點確定,瑞秋幼年時期的經歷:她對於親密關係的絕望感;雖然將近四十年來徒勞無功,她仍持續追求母親的理解。這些行為都代表著極度精確的記憶,在嬰兒發育初期就銘刻在腦海之中。這份記憶終身指引她的行為,也是自體免疫疾病的溫床。
潛在疾病的生理環境早在生命初期就已形成。嬰兒時期的經歷就決定了大腦的壓力反應機制,就像暗含的、無意識的記憶影響了我們對自己、他人、世界的行為和態度。癌症、多發性硬化症、類風濕性關節炎等我們討論過的疾病都不是成人時期突然出現的新病症,而是終身經歷所形成的最終結果。形塑這些經歷的人際互動與生物體內的印記可能發生在生命初期,我們完全無從想起。
一項義大利研究顯示,比起健康的對照組,罹患生殖器官癌症的女性表示與其父母的關係較不親近,她們也較少顯露情緒[1]。
另一項大型歐洲研究比較了三五七位癌症患者與三三○位健康人士,發現與對照組相比,罹患癌症的女性對童年住處較少有正面回憶。將近40%的癌症患者在十七歲以前經歷過父親或母親的死亡,這個比例是對照組的2.5倍[2]。
之前提過有一項追蹤研究以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醫學生為對象,為期長達三十年。受試者於就讀醫學院時接受訪談,若內容顯示童年時與父母的親近程度低於一般平均值,則患病的風險特別高,而且至中年時,這些受試者自殺、罹患心理疾病、高血壓、冠狀動脈心臟病或癌症的機率較高。另一項類似的研究以哈佛大學的大學生為對象,訪問他們對父母關愛的感受,三十五年後再次調查受試者的健康狀態。至中年時,對於父母關愛有高度正面感受的學生只有四分之一罹病;相較之下,對於父母的關愛有負面感受的學生中,將近九成患病。研究人員的結論是:「是否感受到被愛的程度,很明顯與健康狀態相關[3]。」
觸摸是新生兒在這個世界上最早的體驗,這是我們早期接受關愛的方式。哺乳類的母親都會給予子女觸覺的刺激,例如,鼠類會舔舐幼鼠,靈長類會撫摸幼獸。艾許利.蒙特谷(Ashley Montague)在其傑出著作《觸摸:肌膚對人類的重要性》(Touching: The Human Significance of the Skin)中寫道:「新生兒與幼童接受關愛的各種形式,對其身體與行為的健全發展至關重要。對人類來說,觸覺刺激極有可能對其情緒和情感關係的健全發展有深遠影響;『舔舐』動作本身與其象徵意義都和關愛密切相關。簡言之,人類不是透過指導來學習關愛,而是先被愛,然後才學會愛人。」
由動物實驗可知,身體接觸可刺激生長荷爾蒙的分泌,促進體重增加和身體發育,這項發現也適用於人類。一項針對早產兒的研究將住在保溫箱中的新生兒分成兩組,其營養攝取等條件皆相同,唯一的差異在於,其中一組新生兒每天獲得三次各十五分鐘的觸覺刺激,為期共兩週,另一組則無。與對照組相比,「給予嬰兒觸覺刺激,結果使其體重顯著上升、頭圍增加、行為指標也有所增進[4]。」瑞秋嬰兒時期缺乏觸覺刺激,有害其身體發育,同時也為她帶來不受期待與關愛的最初模糊印象,而後來的事件則強化印證了這些早期印象。
我們與世界的互動方式決定了我們的生理與心理發展。情緒互動就和身體接觸一樣重要,兩者頗為類似,因為當我們提到被撫摸時的情緒體會,我們是可以辨識得出來。人際關係透過感覺器官與大腦形塑了我們從幼兒到成人的演化過程。社交─情緒的互動對人類大腦的發展影響非常大,而從我們出生的那一刻起,這些互動就開始調節PNI超系統的狀態、活動和發展。我們處理心理和生理壓力的獨特方式都在生命的頭幾年已大致成形。
哈佛大學的神經科學家曾研究過羅馬尼亞在希奧塞斯古執政期間,當地育幼機構中受到嚴重忽略的孤兒的皮質醇濃度。在這類機構中,保育人員與孩童的比例為一比二十,所以除了最基本的照顧外,孩童很少被抱起或撫摸。他們會出現自我擁抱的動作,舉止抑鬱,這些都是被遺棄的幼童常出現的行為。唾液檢驗發現其皮質醇濃度異常,顯示其HPA軸線已經受損[5]。如我們已經瞭解的,自體免疫疾病與癌症等病症的患者常有HPA軸線受擾的現象。
童年經歷的虐待、創傷或嚴重疏忽會帶來負面後果,這是易懂的道理。但是為什麼許多人未曾遭受虐待或創傷,卻仍罹患壓力相關疾病?這些人患病並不是因為曾經遭遇負面的經歷,而是因為沒有獲得正面的對待。哥倫比亞大學發展心理生物學系主任麥榮.霍夫(Myron Hofer)在一九九六年於《身心醫學》的特刊中寫道:「矛盾在於,某種東西或某人的不存在怎麼會製造出這樣的擾動……一定有某種失落的生物反應,而我們一定要找出來[6]。」
缺少某個東西或某人為什麼會產生生理擾動?當我們去回想關於壓力的討論,答案就一目瞭然。所有壓力源都代表環境中可能或確實缺乏某種必要元素,而生物體認為這些元素是生存所必需的。在《何謂壓力》(What Is Stress)一書中,作者寫道:「壓力刺激……顯示某個東西不見了或即將消失,而此東西對生物體來說非常重要,而且是非常渴望的[7]。」
對所有年幼的恆溫生物來說,父母是生存所必需。人類幼童倚賴成人照顧的時間長度遠超過其他動物的子代,而原因遠不止於立即的生理需求。父母所扮演的照顧角色除了提供食物、遮蔽處,傳授生活技巧等知識並保護免於狩獵者傷害外,從羅馬尼亞孤兒院這個令人心疼的例子可看出,在孩童的生理與情緒系統成熟之前,父母也扮演調節生理狀態的重要角色。父母的關愛不單是溫馨愉悅的情緒感受,同時也是生理和心理健全發展至關重要的生物條件。父母的關愛和注意也能促使大腦迴路、PNI系統、HPA軸線達到最佳的成熟狀態。
與其他哺乳類動物相比,人類新生兒的大腦較成人的小、不成熟。舉例來說,馬出生第一天就能奔跑,而人類要到一歲半或更久之後,奔跑所需要的神經迴路、視覺空間感知、肌肉協調能力才會發展完成。為什麼我們出生時的神經能力如此不足?解剖學上最直接的理由就是,人的頭部體積太大。出生時,新生兒腦部就已經是全身直徑最大的器官,是最容易卡在產道中的部位。演化過程中,隨著人類智力增長,手部動作越趨精細複雜,頭部體積必須成長,以便容納腦部這些能力的發展,在此同時,人類骨盆逐漸縮小,以利於雙足平衡步行。如果人類骨盆和馬一樣大,就沒辦法以雙腳行走。也就是說,演化過程中,人類頭部體積增大,而骨盆逐漸縮小。假如懷孕末期胎兒頭部的尺寸比現在還大,恐怕沒有人能夠順利生產。
四分之三的腦部體積增長與將近九成的腦部發展是在出生之後才開始,大部分會於三歲之前完成。出生之後,人類大腦的成長速率和在子宮內一樣,哺乳類動物中就只有人類是如此。出生一個月後,神經連結(突觸)發展的速度和複雜程度令人驚奇,某些時期一秒甚至會新增數百萬個新突觸。
決定發展過程的除了天生的基因條件,環境因素也很重要。就算是最優質堅韌的麥種也無法於貧瘠乾涸的土地上生長。數十年來的神經科學研究已證實,父母呵護關愛的情感互動為人類大腦發展所必需。情感互動可能刺激或抑制神經細胞與迴路的生長,其中機制相當複雜,牽涉到天然化學物質的分泌。簡單來說,幼兒經歷「快樂」的事件時,身體會分泌腦內啡這種「獎勵化學物質」,這是大腦天然生成的類鴉片物質。另一方面,動物實驗顯示,如果皮質醇等壓力荷爾蒙長期維持高濃度,會使重要的腦部中樞萎縮。
大腦中的神經迴路與神經化學會根據環境刺激來發展。出生時視力正常的嬰兒如果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房間中五年,必然失明且視力無法回復,因為視覺迴路的發展需要光線刺激。「達爾文式」的競爭將決定哪些神經元與突觸存活下來──受到使用的得以保留下來並成長茁壯,而無適當環境刺激的神經元成長則會受限,或是萎縮、死亡。
人類發展的基本目標是長成能夠自立、自我調節的個體,並與社會環境中的其他人類和諧共處。孩童自我調節的神經生物系統若要健全發展,與父母的關係至關重要,父母必須能察覺、瞭解孩童的感受,並以通達細膩的同情心回應孩童的情緒。情緒就是生理反應的狀態,不論是正面的「我還要」,或是負面的「我不要了」。嬰兒和幼童還無法調節自己的情緒狀態,因此如果沒有透過與父母互動進行調節,生理上可能面臨筋疲力竭,甚至死亡,因此與父母的親近關係是調節嬰兒生理狀態的要素。
自我調節需要不同的頭腦區塊協調運作,且須由上部、較晚開始發展的區塊良性主導下部。腦幹是頭腦中最早開始發展的部分,也是維持生命最重要的部分。腦幹又稱為「爬蟲類腦」,是產生本能生存衝動之處,也掌管基本的自主功能,包括飢餓與口渴的感覺、心血管與呼吸運動、體溫。人腦中最晚發展的部分稱為新皮質,位於大腦前端。皮質之所以稱為「皮」,因為它是薄薄一層灰質,包裹著大腦白質。前額葉皮質負責調控我們對外界的反應,不會聽令於原始衝動,而是學習分辨什麼是友善的、中立的,和有敵意的,還有哪些是有益於社交、哪些無益,再據此行事。其功能包括衝動的控制、社會情緒智商與動機。皮質協調任務的重點不在於展開行動,而是抑制頭腦較底層部位產生的衝動。
邊緣情緒系統負責居中協調皮質的調節任務和腦幹的基本生存目標。邊緣系統包括位於皮質跟腦幹之間的腦部結構,也含括皮質的部分區域。邊緣系統為生存所必需,如果缺少邊緣系統,而光有皮質的調節跟思考能力,就會像生活白癡的腦袋一樣,空有智識而無真實世界的生活知識。
情緒能為我們解讀世界。情緒具有發出信號的功能,我們的內在狀態受外界刺激影響時,會透過情緒告訴我們。我們能以過去經驗的記憶過濾當下的刺激,情緒再據此做出回應,情緒也會根據過去的認知來預測未來。
就像視覺迴路的發展需要光線刺激一樣,負責情緒體驗與調節的腦部結構發展(不論位於皮質或中腦)也需要父母的刺激。邊緣系統在「解讀」、接收父母情緒訊息的過程中逐漸成熟。記憶中樞(不論有無意識)透過與父母的互動不斷強化,並藉此為未來解讀世界做準備。孩童與照顧者的關係能刺激迴路分泌血清素、正腎上腺素、多巴胺等重要的神經傳導質,並加以協調,這些激素對於情緒穩定、覺醒、動機與注意力來說相當重要。
孩童的世界觀是透過與父母的互動逐漸建立起來:可能是充滿愛與接納的世界;或是充斥忽視與冷淡的環境,孩童必須奮力搜尋探求,才能滿足自身的需求;或更淒慘的充滿惡意的世界,自己必須隨時保持超乎尋常的警戒。我們與最初照顧者的關係會在神經迴路中建立關係範本,未來的關係容易依循此模式。我們如何受到理解,就會以相同的方式認識自己;最深層的無意識中如何感受關愛,就會以同樣模式愛護自己;幼時內心感受到何種程度的同理照顧,就如此仿效照顧自己。
嬰幼兒時期若經歷過依附關係的斷裂,可能對腦部的壓力反應機制跟免疫系統產生長期影響。大量動物實驗皆證實,早期依附關係的擾動和成人時期失衡的壓力回應能力間存在強烈關聯。反過來說,幼兒時期若擁有呵護關愛的依附互動,則成人時期會有較佳的生理壓力反應。
要滿足人類的依附需求,光有身體的親近感跟觸摸是不夠的,豐富飽滿的情感連結也同樣重要,尤其是所謂「協調」陪伴的品質。協調是一種微妙細膩的過程,父母須「調整至」瞭解孩子情感需求的狀態。這樣的行為十分直覺,但也很容易因父母壓力過大或出現情緒或財務等問題而分心。若父母童年時期未曾經歷過協調陪伴,很可能就無法如此對待自己的子女。沒有協調關係的孩童可能感受到關愛,但無法在更深的層次上以自己的真實模樣獲得理解,他們學會向父母呈現出「能夠獲得認可」的一面,壓抑父母不接受的情緒反應,也學會因為出現這種反應而否定自己。
不論原因為何,幼兒的照顧者如果壓力過大而無法提供必要的協調陪伴,幼兒長大後很可能會長期感到情感孤立,不論現實是否真是如此,會總覺得沒有人能分享自己的感受、沒有人「瞭解」。此處討論的並不是缺乏爸媽的關愛,也不是爸媽與孩童之間實際的分離,而是孩童並未感覺到自己被看見、獲得理解與同情,也沒有在情感上被同理。這種實體上親近,但情感上分離的現象稱為「近距離分離」。父母與孩童間缺乏協調接觸,或父母因壓力而於互動時分心,都會產生近距離分離的現象。
協調互動中斷的例子包括:父母與孩童令人非常愉悅的目光凝視交會時,由父母首先移開視線;或因父母想要互動而堅持逗弄休息中的孩童,即便孩童當時需要自高強度的互動中稍微喘息。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心理學家、理論家暨研究者艾倫.舒爾(Allan Schore)寫道:「靈長類的實驗顯示,即便母親就在視線範圍內,但若情感上心不在焉,幼兒也會表現出嚴重的分離反應。我認為近距離分離在早期的人格發展中是一種常見而影響力深遠的現象[8]。」
在近距離分離中,父母人是在現場,但情感上心不在焉。在現代的高壓社會中,這樣的家長孩童互動模式越來越常見。近距離分離時,孩童所經歷的心理壓力和實際與家長分離相仿。近距離分離對幼童的影響是在無意識的心理層次,而不是有意識的思想感受層面,因此孩童長大成人後回想童年經驗時,不會想起某次特定事件,而是一種由「失落」所引發、深層瀰漫的生物反應。
近距離分離的經驗會內化為個人的心理機制:童年時受到如此「訓練」的成人所選擇的關係很可能會重現近距離分離的模式。舉例來說,這些人選擇的伴侶很可能也不會瞭解、接納、欣賞他們原本的模樣。因此近距離分離所引發的心理壓力將會於成人生活中延續下去,通常仍然是在無意識中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