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55%的解決方法

 

 

十四年前,瑪莎三十九歲,她從亞利桑那州鳳凰城一路來到明尼蘇達州的梅奧醫院,徵詢第二位醫師的意見。腸道專科醫師建議她切除整個大腸,這樣才能控制克隆氏症的病情。瑪莎說:「如果醫生說要接受手術,我會接受的,只是很不情願。」

十五多年來,瑪莎時不時腸道出血、貧血、發燒、疲倦、腹部疼痛。這些症狀是在她第三個小孩出生之後不久開始出現的。「那是我人生中非常忙碌的一段時期,非常徬徨。我丈夫傑利在蒙大拿州讀牙醫,最後一年了,我那時二十三歲,有三個小孩。」那時瑪莎的小孩分別是四歲、兩歲、五個月,一家人沒有收入,所以瑪莎要一邊顧小孩,一邊能找到什麼工作就做什麼。傑利畢業後,一家人搬到鳳凰城,傑利在那裡開業。

「我身體不舒服,第三個小孩出生後,我累到完全沒有知覺。我在鳳凰城完全沒有朋友,我一開始就不想來這裡,我想要待在蒙大拿。而且,我丈夫有過外遇,那是壓倒我的最後一擊。我開始感到腹部疼痛。」

幾個月後,夫妻兩人回到蒙大拿參加傑利的畢業典禮,「那時候我腸道出血,我婆婆在診所工作,她看到我不對勁,馬上送我去醫院。就是那時候診斷出克隆氏症的」。克隆氏症是炎症性腸病(IBD)的兩大類型之一,另一種是潰瘍性結腸炎。兩種的特徵都包括腸道發炎,不過發炎模式不太一樣。潰瘍性結腸炎比較常見,發炎的起始部位是直腸,然後向上蔓延,可能擴及整個結腸。此類型的發炎範圍是連續性的,不過深度只限於表層的黏膜。

而克隆氏症的發炎會深入整個腸壁,從食道到大腸,消化道任何部位都可能受到影響,不過最常見的發炎部位是迴腸,也就是小腸的第三段(最後一段),也會影響到結腸。不像潰瘍性結腸炎,克隆氏症的發炎範圍不是連續性的,因此正常組織和發病部位會交替出現。IBD也和關節、眼睛、皮膚的發炎有關。

IBD的症狀和發病部位有關,兩種類別中,腹瀉和腹部疼痛都是常見的症狀。患者可能一天排便數次,甚至可能失禁。如果影響到結腸,就可能出現血便,或和瑪莎一樣單純出血。克隆氏症患者尤其常出現發燒和體重減輕等症狀。還可能出現其他併發症,例如發炎所造成的瘻管(腸道與皮膚或陰道等其他器官之間所形成的通道)。

所有年齡層都可能出現IBD,但尤好發於年輕人,最常見的發病年齡為十五歲至三十五歲之間。

瑪莎入院接受皮質酮治療後,症狀很快就穩定下來。不過出院後不久,瑪莎又開始出血,只好再次入院。「我接受了輸血,不過到出院的時候我又開始出血了,那一次我直接休克,進了加護病房。出院後我試著想振作起來。」

「我發現,我大概是不想要回到婚姻中,不想回那個家。不然我想不通為什麼每到該出院的時候,我就開始出血。我為什麼不直接離開我丈夫呢?我想我那時候還太年輕吧。其實,我回家後發現他又外遇了。我說:『我要走了,夠了。』我應該那時就離開的,但我還是留了下來。」

「接下來的三、四年我都病懨懨的,我常常感到疲倦。我最大的孩子,那時應該五歲了,得幫我帶另外兩個小孩,因為我多數時間只想睡覺。」

「那段時間妳丈夫在做什麼?你們的關係如何?」

「我一直為他妥協。他很易怒,我很怕他。他會用肢體動作威嚇我,雖然從來沒打我,但他會大吼、威脅,很有攻擊性,而且還喝很多酒。有一次他在孩子面前羞辱我,情況很糟,他就站在我面前對我怒罵。」

「我一直默默承受,他很會歪曲事實,有辦法把所有錯都推到我身上,總是讓我感到很不安。有時候我真不敢相信他怎麼能把事情都扭曲成是我的錯。」

「有沒有人跟妳提過,妳的病可能和壓力有關?」

「沒有,沒有醫務人員提過這件事。不過醫院有一張問卷很有意思,上面問:『過去一年來,是否發生任何重大事件?』我記得看到這道問題時想著,天啊,總算有人真的關心我生活中的事情了,那對我來說很重要。」

醫學界認為IBD是「自發」性疾病,成因不明。遺傳有些許影響,不過不是主因。約有10-15%的患者有IBD的家族病史,一級親屬中患有IBD者,其罹病風險約為2-10[1]。患者常直覺認為IBD和生活壓力有關,就像瑪莎把出血和壓力聯想在一起,事實上,研究顯示「多數IBD患者認為壓力是疾病的主要肇因[2]。」

對瑪莎來說,她到梅奧醫院就診的前一年所發生最直接的壓力源,就是她兩個青少年女兒離家到加州上大學。丈夫對她的情緒暴力不斷,雖然不再酗酒,但又染上賭癮,她很依賴女兒的情感支持。一旦兩位女兒離家,瑪莎的病情就惡化到必須動手術的地步。瑪莎後來透過諮商才逐漸瞭解,她的情緒發展有多不完整,而且依賴他人。

 

提姆,五十二歲,患有潰瘍性結腸炎,承認自己亟需取悅他人。「我花了大把時間安撫別人,想讓別人感到佩服,卻沒有審視自己的內心。」提姆有兩位哥哥,都沒有穩定受認可的職業。其中一位五十多歲了,最近才結婚。提姆的媽媽對他兩位兄長很嚴厲,而提姆極力避免受到相同的批判。

「我覺得自己是完美的兒子,結了婚、買了有圍欄的房子,還有三個小孩。也許某種程度上,我在不自覺中想盡力討好我媽。」一項針對潰瘍性結腸炎的研究發現:「潰瘍性結腸炎患者的母親愛控制人,且傾向自認為犧牲者[3]。」沒有人會刻意成為自己孩子的犧牲者,或故意變得愛控制。另一種比較不帶批判性的說法是,小孩自以為需要為母親的痛苦情緒負責。

提姆注重細節,到了斤斤計較的地步,他的太太南西說:「他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過於仔細,他常常問我:『這事妳有時間表嗎?別忘了做時間表』,快把我逼瘋了。」前述的研究檢視了七百餘位潰瘍性結腸炎患者,做出的結論是,有很高比例的患者「有強迫性人格特質,注重整潔、守時、認真、盡責。其他特質還包括情緒表達拘謹、過度理智化、對道德及標準行為的態度僵化固執……類似的特質也常被用來描述克隆氏患者的性格[4]。」

提姆表示自己對人對己都很嚴厲,這又是另一個使他會批判自己的特質。「我是完美主義者,我覺得自己沒有人類與生俱來的同情心,我比較冷血。十五年來,就算我一天要跑廁所十二至十五次,甚至血尿,我都沒有請過假。昨天有一位員工請假一天,他家的狗前一天晚上死了。我的反應是:『什麼?他沒來上班就因為狗死掉?只不過是一隻狗啊,怎麼這樣就不來上班?』其他員工說:『你沒養過狗嗎?你是沒心沒肝嗎?』但我就是沒辦法理解。」

道格拉斯.卓斯曼(Douglas Drossman)醫師是國際知名的腸胃學家,任教於北卡羅來納大學醫學暨精神病學教授,同時也是美國腸胃學會官方期刊《腸胃學》的副主編。卓斯曼醫生認為腸道疾病不只是生理系統出問題,也反映了生活中的壓力。他一直以來都力倡這個觀點。一九九八年卓斯曼醫師以此為主題寫了一篇開創性的文章,文章中寫道:「根據臨床報告、現有的研究文獻與臨床經驗,我認為至少有間接證據可以證明,心理社會因素會影響患病機率與疾病活動,最可能的機制就是透過心理免疫途徑[5]。」

IBD的發炎現象是腸道免疫活動失調的結果。腸道的功能除了消化和吸收外,也是身體抵禦外界入侵的主要阻礙之一。腸道內的東西都只是暫時經過,仍然屬於外界,物質和有機體必須穿透腸道黏膜後,才算是真正進入身體內部。由於腸道組織的保護功能對身體健康十分重要,因此腸道備有自己的免疫系統,會和身體整體的免疫系統合作防衛。

發炎是身體的巧妙機制,可用來隔離並摧毀有害的有機體或有毒粒子。方式包括組織腫脹以及湧入大量免疫細胞與抗體。啟動防禦功能時,腸道的黏膜處於「持續受控或協調的發炎狀態[6]」,這就是健康人體內通常的情況。

免疫機制的強大破壞力必須受到精準調節,確保平衡,如此方能執行其保衛任務,同時不傷害到它負責守衛的脆弱身體組織。有些物質會引起發炎,有些會抑制。如果平衡被打破,就可能引發疾病。腸道若無力啟動發炎反應,則可能會招致致命的感染;另一方面,如果無法抑制發炎反應,那麼可能會傷到腸道組織。就如同一篇期刊文章所指出的,IBD最主要的異常其實就是腸道黏膜中「促進發炎與反發炎」分子產生的失衡現象。情緒因素可能會透過PNI超系統的神經和免疫途徑產生作用,破壞平衡,引起發炎。如加拿大研究人員指出,「腸道生理的絕大多數面向會受神經免疫因素影響[7]。」

神經系統深受情緒影響,進而又與免疫管控和發炎反應密切相關。神經肽是一種神經細胞分泌的蛋白質分子,作用是促進或抑制發炎。腸道內最容易發生IBD的部位,神經肽濃度很高。局部發炎反應的調節與身體的壓力反應都和神經肽有關。舉例來說,有一種神經肽叫做P物質,它能誘使特定免疫細胞釋放組織胺和攝護腺素等會引起發炎的化學物質,因此能有效刺激發炎反應。腸道中的免疫細胞也和神經細胞密切相關,造成慢性壓力的情緒處理模式可能會透過PNI超系統的中介,以及由壓力啟動促進發炎的分子,引發腸道中的發炎性疾病。

腸道不只是消化器官,也是一個感覺體系,擁有自己的神經系統,與大腦的情緒中樞緊密相連。大家從字面就能瞭解「肝腸寸斷」是悲傷哀痛的意思,大部分人也都記得小時候緊張焦慮時肚子痛的感覺。腸道的感覺,不論舒服或不適,都是身體與外界互動時產生的正常反應,幫助我們理解周遭所發生的事件以及安全與否。噁心感、腹痛或溫暖舒適的感覺都能引導我們瞭解發生了什麼事。

腸道會分泌自己的神經傳導質,也會受全身荷爾蒙系統的影響。腸道是身體抵禦有毒物質的重要防線,扮演免疫防禦的重要角色。腸道的運作與心理活動密不可分,無時無刻不在評估環境所帶來的刺激並做出反應。腸道組織的健全會大幅受心理因素影響,對發炎、甚至惡性病變的抵抗力也容易受情緒壓力影響。一份的義大利研究顯示,以潰瘍性結腸炎來說,「長期壓力會在數月至數年內提高惡化的風險[8]。」

諾爾.赫許菲德醫師是一位腸胃學家,之前他的讀者投書激起我對心理神經免疫學的興趣。一九九九年,他在《加拿大腸胃學期刊》中發表文章,指出IBD用藥的臨床試驗中,有安慰劑反應的比例為六成,而其他以麻醉劑與安慰劑控制疼痛效果的對照實驗中,有安慰劑效應的患者比例為55%。抗憂鬱藥物的對照實驗比例也是55%,這就是所謂的「55%法則」。

多數人可能以為安慰劑純粹是想像力的作用,是一種「心智勝過物質」的案例。不過安慰劑效應雖然是由想法或情緒所引發,但完全屬於生理學的範疇,是身體啟動了神經與化學活動,以舒緩症狀或促進治療。

赫許菲德醫師提議研究那些藉由安慰劑改善病情的患者有何特點。「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他們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中?過去哪些經驗使他們產生這樣的反應?他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們對現在的處境、成長過程、婚姻、與社會的關係滿意嗎?」不論病患復原良好或狀況不佳,很少有醫生會問他們這些問題,不過只要問了,答案都會很有啟發性。赫許菲德醫生在文章結尾提出一個在現今醫學氛圍下看似激進、不過其實合理又實際的建議:「也許我們應該教導醫療同仁關於疾病的心理社會面向、康復的心理動力,以及治癒的生化機制;並且教導他們,並非所有人類疾病都能以內視鏡、活體組織切片等『高科技』方式來解決,這些方式只能確認病症,無法提供治療[9]。」

提博是我一位朋友,有過一次嚴重的潰瘍性結腸炎發作經驗──那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時他承受「可怕的絕望、恐懼跟憂慮感」。他二十歲出頭時父親過世,扶養母親跟妹妹的責任突然就落到他的肩上。提博的母親因為健康狀況不佳而被解雇,且看起來很難再找到另一份工作。提博回想:「我不知道要怎樣才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他發高燒、結腸出血,被送進醫院。

「他們給我類固醇。我住院住了三週,不過一開始接受治療後,我的狀況就開始好轉,我喜歡護理師圍在身邊的感覺,那時醫院還沒有縮減人力,護理師有時間照顧病患。醫生告訴我很多未來可能發生的可怕狀況,像是生病、癌症等等。我心想:『我才不要變成那樣。』我搜集很多這種疾病的資訊,讀到有人說潰瘍性結腸炎可能是心理因素引發的,和壓力有關。所以我買了一本傳授放鬆技巧的書,我按照書中的指示躺下來,放鬆腳趾、舒展腿部、放鬆全身。」

「我好久沒有吃藥了,只有住院的時候有吃藥。他們告訴我要遵從各種飲食方式,但我心想,我才不要那樣過活。不管怎樣,我決定要掌控情況,下定決心不要讓外界壓力影響我,有意識地盡量減少生活中的壓力。之後的三十年,我很幸運只發生偶爾腹瀉或出血,都不需要吃藥或就醫。」

我並不是建議IBD患者都躺下放鬆腳趾頭來治療,不過我朋友的經驗中很重要的一點是,他很快就決定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

就如同赫許菲德醫生所提到的,IBD的最終解答也許不是某種最新科技或神奇藥物,而是喚起患者的自癒能力,運用那55%的解決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