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莉年紀四十出頭,身材嬌小、溫文有禮,我為她看診了八年,還有她先生和三個小孩。她很愛笑,害羞的笑容給人謙和的感覺,每次她還很年輕的臉龐流露喜悅,總讓人很難不親切回應。我現在想到她,心裡都還覺得溫暖,但也很難過。
我本來和瑪莉聊得不多,直到有天她開始出現得病的跡象,這個疾病最終奪走了她的性命。起初只是一個看似無害的小問題:她的指尖遭縫衣針刺傷,過了幾個月都沒法癒合。這個問題肇因於雷諾氏現象,由於手指的小動脈緊縮,造成組織缺氧,嚴重可能導致壞疽,瑪莉遇到的就是最糟的這種情況。她經過幾次手術和住院治療,手指還是會抽痛,不到一年便央求要截肢。等真的截肢是病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強力麻醉藥都幫不了疼痛不已的她。
雷諾氏現象可能是單獨出現,也可能伴隨其他疾病發生。吸菸者罹患風險較高,瑪莉從青少年時期就是重度吸菸者,我希望她戒菸後,手指的血流就能恢復正常。她失敗多次後,終於成功戒菸,但不幸的是,後來證實她罹患的是更嚴重的疾病,雷諾氏現象只是前兆。瑪莉被診斷出硬皮症,是一種自體免疫疾病,其他自體免疫疾病包括類風濕性關節炎、潰瘍性結腸炎、全身性紅斑性狼瘡,還有許多疾病有時可看出是因自體免疫引起的,像是糖尿病、多發性硬化症,連阿茲海默症也有可能。自體免疫疾病的共通點是免疫系統攻擊自己的身體,損害關節、結締組織或各種器官,例如:眼睛、神經、皮膚、腸道、肝、腦。以硬皮症來說,免疫系統會發動自殺式攻擊,導致皮膚、食道、心臟、肺部組織和其他組織發生硬化。
為什麼身體會發生內戰?
醫學教科書是單單從生物學的觀點解釋。在一些個案中曾提到毒素是誘因,不過大多數情況都視遺傳體質為主因。醫療上也反映了這種侷限於生理的思維,無論是瑪莉的專科醫師還是我這個家庭醫師都沒想過,她的哪些個人經歷可能致病。我們不知道她病發前的心理狀況,忽視心理對病情的影響,僅在生理上表現出病徵時一一進行治療:發炎疼痛就用藥物治療,要移除壞疽組織、要改善血流就動手術,要恢復活動力就做物理治療。
有天我內心突然出現一個想法,覺得瑪莉需要有人傾聽,於是我跟她約診,一小時左右,讓她有機會談談自己跟她的生活。她開始訴說後,意外揭露了不為人知的故事。其實在瑪莉溫順羞怯的外表下積壓了大量的情緒。她小時候曾遭受家暴、被遺棄,輾轉於寄養家庭間。回想起七歲時蜷縮在閣樓,把妹妹們抱在懷裡,聽酒醉的養父母在下面爭執咆哮,她說:「我隨時都很害怕,但我得保護妹妹,我才七歲,沒有人保護我。」她從未向人提起這些創傷,就連結婚二十年的丈夫也不知情。她學會隱藏所有情緒,即便是對自己也是一樣,因為童年時表達自己的情緒和意見、展現脆弱,會置她於危險之中。只有不顧自己的感受,為他人考慮,她才有安全感。她從小被迫擔任照顧者的角色,忘了自己也應受到照顧和傾聽,也值得獲得關愛。
瑪莉說她無法拒絕別人,覺得自己有義務滿足別人的需求。就算病情已經惡化,她還是以先生和快成年的小孩為主要考量。得到硬皮症會不會是她的身體終於發出抗議,抗議她把所有責任扛在自己肩上?
或許她的身體只是在做她心智所做不到的事:擺脫從小被強加於身上、現在變成自己強加給自己的期望,也就是不要總是把別人放在第一位。我之前為《環球郵報》寫的第一篇醫學專欄談過瑪莉的案例,當時我就說:「如果我們一直沒有辦法學會拒絕,最後身體可能會代替我們反抗。」我也引用醫學文獻探討壓力對免疫系統的負面影響。
處理情緒的方式可能導致硬皮症或其他慢性病,這種說法讓一些醫師很不滿。加拿大一間大醫院的風濕科醫師就寫信給《環球郵報》的編輯,大力抨擊該報刊登我的文章,批評我缺乏經驗,也沒有做過研究。
專科醫師對身心連結嗤之以鼻並不足為奇。因為我們對健康的二元論看法(將整體一分為二),影響了所有我們對於健康與疾病的看法。我們試圖將身體脫離心理來加以理解。我們對人的描述,不管健康與否,好像成長、生活、工作、玩樂、戀愛、死亡的環境,和身體運作是可以切割的。
醫學不像其他領域都應用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觀察結果視觀察者的位置而定。匈牙利裔的加拿大學者漢斯.塞利(Hans Selye)是研究壓力的先驅,誠如他所言,科學家在尚未驗證前做的推測,會影響與限制他們的發現。他在《生活的壓力》(The Stress of Life)一書中寫道:「大多數人都不是很明白,一項科學研究的初衷和最後得出的結論,受研究者個人觀點的影響程度為何。在如此依賴科學和科學家的年代,這是特別值得關注的重點[1]。」
越專精於自己領域的醫師,對某個身體部位或器官知道的越多,也越不會去了解該身體部位或器官的主人。我在這本書中訪談的患者幾乎都表示,他們的專科醫師和家庭醫師並未曾與自己一起探究個人生活的部分。
本書從壓力對健康的影響著手,尤其是潛藏的壓力,這些壓力來自從小形塑的模式,由於已根深蒂固,感覺就像自己的一部份。不過對我來說,本書最核心的是我能夠與各位分享的這些患者生命歷程。
並非所有我們需要的資訊,都能透過實驗或統計分析加以驗證。我們能藉由雙盲測試和最精確的技術做實驗,但疾病不是每個層面都能簡化成實驗數據加以證明。伊萬.伊利奇(Ivan Illich)在《醫學的限制》(Limits to Medicine)中寫道:「用醫學去認識療癒、苦痛、死亡的意義,好比用化學分析去認識陶器的藝術價值。」
加拿大的威廉.奧斯勒(William Osler)可說是史上最偉大的醫師,一八九二年他就懷疑與硬皮症相似的類風濕性關節炎與壓力有關。從他發表相關論述至今,一百多年來不乏支持他的科學證據,對此醫界並未正視。我們在生病痛苦時仰賴現代科學,使科學地位提升的同時,卻太急於捨棄前人的智慧。
美國心理學家羅斯.巴克(Ross Buck)表示,在現代的醫療技術與藥理學出現之前,醫師都必須靠安慰劑效應,鼓勵病人相信身體自癒的能力。為了做到這點,醫師必須傾聽病人,和病人建立關係,並且相信自己的直覺。現在的醫師好像很難做到這些,因為我們幾乎全都仰賴儀器和「客觀、科學」的診斷、治療。
所以會有風濕科醫師寫信斥責我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我比較驚訝的是幾天後有另一封寄給編輯的信,而且不是反對的聲音。寄件人是加拿大卡加利大學的臨床醫學教授諾爾.赫許菲德(Noel B. Hershfield),他說:「心理神經免疫學這個新領域如今已發展成熟,不同領域的科學家都貢獻了強而有力的證據,證明大腦和免疫系統有緊密關聯。……一個人情緒的組成和面對長期壓力的反應,的確可能是許多疾病的誘因。我們治療許多疾病,卻仍不清楚它們的成因,諸如硬皮症、大多數的風濕病、發炎性腸道疾病、糖尿病、多發性硬化症,以及其他眾多疾病。」
這封信讓我意外得知有個別的醫學領域。什麼是「心理神經免疫學」?就我的了解,它是研究身心互動的科學,研究在人類的成長與一生的健康與疾病中,情緒和生理學如何融為一體。這個詞看起來複雜,但它只是在說,這個領域研究的是心理(心智和情緒)如何與神經系統有深入的交互作用,這個兩者又是如何與我們的免疫防禦系統連結。有的人稱它為「心理神經免疫內分泌學」,以顯示分泌荷爾蒙的內分泌腺也與身體出現的反應有關。關於這些系統之間如何運作的新研究已經進行到細胞的層面。
幾百年來許多醫師已發覺,情緒深深關係到疾病的發生或康復。他們做研究、著書、挑戰當時的醫學觀念,不過一九八五年發表在權威期刊《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的社論,卻信誓旦旦告訴大家:「生病直接反映心理狀態的說法,基本上只是傳言[2]。」
到醫學圖書館或上網稍微瀏覽,就足以發現探討這門學問的研究論文、期刊文章、教科書都有增加的趨勢。相關資訊也經由書籍與雜誌漸漸散播。一般民眾在很多方面走得比專業醫師前面,而且不受制於正統醫學的觀念,比較容易接受不能簡單地把身心分開來看,還有,人體是奧妙的有機體,不是只把各個部位組在一起。
免疫系統和我們的日常經驗並非毫不相干。舉例來說,有研究顯示,年輕健康的醫學院學生正常會有的免疫防禦機制,在期末考的壓力下會受到抑制。對他們未來的健康更重要的是,越孤單的學生,免疫系統受到的負面影響越大。精神病住院患者的免疫力下降也與寂寞有關。慢性壓力對身體的長期影響應該要被好好評估。考試壓力是短期且易察覺的,但有很多人是不知不覺在壓力中度過一生,就好像有人用強勢、批判的目光在審視著,而我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取悅那位審視者。我們很多人如果不是獨自生活,也是處在情感匱乏的關係中,內心深處的需求沒有被察覺或尊重。孤獨和壓力影響很多人,但這些人可能還以為自己過著相當令人滿意的生活。
壓力是怎麼轉化成疾病的?壓力是情緒受到強烈刺激時,一連串複雜的生理和生化反應。生理學上,情緒本身是神經系統的電子、化學物質、荷爾蒙的釋放/分泌。主要器官的運作、免疫系統的健全、循環系統的活動,都會和情緒相互影響。如果情緒被壓抑,像是瑪莉小時候為尋求安全感所必須做的那樣,會讓身體對抗疾病的防禦瓦解。壓抑是將情緒從意識抽離,打入無意識的範疇,會擾亂生理防禦功能,以致有些人的防禦系統出錯,健康的守護者反倒變成破壞者。
我在溫哥華醫院的緩和療護科當過七年醫師,看到許多慢性病患者都有和瑪莉類似的情緒經驗。來接受緩和療護的癌症或神經退行性疾病的患者,例如漸凍症,明顯也是用類似瑪莉的反應機制和方式在處理情緒。在我自己的家醫診所,我也觀察到某些患者身上有一樣的情況,這些患者求診的病症有多發性硬化症、潰瘍性大腸炎和克隆氏症等發炎性腸道疾病、慢性疲勞症候群、自體免疫疾病、纖維肌痛症、偏頭痛、皮膚病、子宮內膜異位症等等。幾乎每位我遇到的重大疾病患者,在人生重要的層面上都從來不懂得說不。如果有人表面上看起來個性、境遇和瑪莉大相逕庭,背後也一定有隱忍的情緒。
我照護過一位中年男子是癌末病人,在賣鯊魚軟骨治癌的公司當執行長。他轉來照護科的時候,剛被診斷出癌症已擴散全身。他到去世前幾天都還在吃鯊魚軟骨,並不是因為他堅信鯊魚軟骨的療效。鯊魚軟骨很難聞,就算隔一段距離還是聞得到刺鼻的腥臭味,我光是想像吃起來的味道都覺得可怕。他說:「我討厭吃鯊魚軟骨,但我如果不吃,我的生意夥伴會很失望。」我說服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天,他絕對有權利不為別人的失望負責。
人為了適應生活養成的習慣可能致病,強調這點的可能性是非常敏感的。特定行為與疾病之間的關係是眾所周知,好比說吸菸容易導致肺癌。但是就多發性硬化症、乳癌、關節炎而言,比較難證明它們和情緒的關聯。患者除了遭受疾病打擊,還會覺得是自己的問題而自責。有位五十二歲因乳癌接受治療的大學教授,就曾略帶怒氣地對我說:「我得到癌症是因為遺傳,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
前述《新英格蘭醫學期刊》的那篇社論曾批判:「將生病和死亡視為個人的失敗,這種對受害者的責難是極為令人遺憾的。病人已經受疾病所苦,不應再承擔這個後果的責任。」
錯怪這個問題很棘手,我們後面再談。我只是要說,責怪誰有缺失這不是重點,講這些只會模糊焦點。我們之後會看到,撇除道德上的疑義,怪罪病患本身在科學上是完全站不住腳。
那篇社論把責怪和責任搞混了。每個人都怕受到責怪,但都希望自己更盡到責任,也就是說,遇到狀況有能力回應,而不是只能下意識反應。我們想做自己人生的主宰,為自己做決定。真正的責任是由意識產生的。西醫有個缺點是把醫師奉為唯一的權威,病人往往只是接受治療的對象,我們被剝奪了真正為自己負責的權利。沒有誰應該因為自己生病、離世而遭受責難。生病這種事隨時都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但對自己能了解的越多,越不容易變成被動的受害者。
我們不只有在理解疾病的時候要考量到身心關係,想了解健康也是一樣。多倫多大學精神醫學系的羅伯特.麥德(Robert Maunder)教授,曾經寫過身心在疾病中的交互作用,他有次在訪談中對我說:「正視壓力的存在並回答壓力所帶來的問題,會比忽視壓力更能保持健康[3]。」任何一丁點資訊、任何事實都可能對身體健康至關重要。如果情緒和生理之間有關聯卻不告訴大家,等於是搶走大家維護健康的有力工具。
身—心的思維即便在西方也不是全新的概念。在柏拉圖的對話錄中,蘇格拉底引述色雷斯地區的醫師對希臘醫師的批評:「希臘的醫師有很多疾病都不知道如何醫治,無非是因為他們忽略了整體。醫師把身心分開來看,是當今人體治療的一大疏失[4]。」蘇格拉底也說身心無法分離,而且是在心理神經免疫內分泌學出現的近二千五百年前!
寫這本書不旦讓我確認了我一開始在瑪莉的案例中談論的觀點,也讓我學到很多。這段過程也是一段自我的探索,幫助我探究自己是如何壓抑情緒。而促使我踏上這個旅程的是一間癌症中心的諮商師,當時我是去那裡研究壓抑的情緒在癌症中扮演的角色。很多有惡性腫瘤的人,對於心理或生理上的痛苦,以及憤怒、悲傷、抗拒等讓人不舒服的情緒,似乎都會反射性地否認。諮商師問我:「你本身和這個議題有什麼關聯?是什麼吸引你研究這個主題?」
這個問題讓我想起七年前的一件事。那天下午我到護理之家探望七十六歲的母親。母親患有進行性肌肉萎縮症,是我們家族的遺傳疾病,後來她甚至無法自己坐起來,已經沒辦法再住在家裡。三個兒子都會定期帶家人去看她,直到她在我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去世。
那天我走過護理之家的走廊時腳有點跛,因為早上我的膝蓋才因軟骨撕裂做過手術。之前每次在水泥地上慢跑,身體都藉由疼痛向我傳達訊息,我卻一直無視,結果就變成這樣。當我打開母親房門時,身體就自動切換,若無其事地踏著正常步伐到她床邊打招呼。想要掩蓋跛腳的事實是我不自覺的反應,在我發現之前,就已經做了。我後來才開始納悶,到底是什麼原因引發這個不必要的舉動,畢竟母親她一定會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五十一歲的兒子在膝蓋手術十二小時後是跛著腳。
所以是怎麼回事?在讓母親知道也無妨的情況下,我還是不假思索想保護母親,不讓她知道我腳痛。這已經是內建的反射動作,無關乎當下有誰需要我這麼做。這個壓抑來自於記憶,這是一種重新制定的反應機制,這個反應機制在我大腦還在發育、根本不可能察覺的時候,就已經銘刻在腦海裡。
我是猶太大屠殺的倖存者,出生後將近一年的時間,布達佩斯都在納粹的佔領下。外公外婆在我五個月大時死於奧斯威辛集中營,阿姨也在被驅逐出境後失聯,父親在勞改營裡被迫為德軍和匈牙利軍服務,我和母親則在猶太人隔離區勉強活了下來。有幾週她不得不和我分開,那是讓我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否則我一定會餓死或病死。母親每天活在水深火熱中,不難想像以當時她的心理狀態,很少能給我慈愛的笑容和全部的注意力,而嬰兒在成長過程中,需要用這些來銘記安全感和無條件的愛。其實母親說過,很多時候她都深感絕望,只有想到我需要照顧,她才有動力起床。我很小就知道我得努力吸引注意力,盡量不造成母親的負擔,如果有疼痛、不安,最好不要表現出來。
在正常的親子互動中,嬰兒毋需特別付出什麼努力,就會得到照顧。我母親沒辦法像這樣無條件照顧我,而且她不是聖人也不是完人,即便那些恐怖的遭遇沒有發生在我們家,她很可能也做不到給我全然的呵護。
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成為母親的保護者,最初的情況是不讓她察覺我有疼痛。這個由嬰兒一開始出於防衛發展出來的應對方式,不久深化為固定的性格模式,五十一年後影響還在,讓我在母親面前隱藏身體上再輕微不過的不適。
我沒想過寫這本書會出現這樣的發展。這本來只是知識上的追求,想去探究一個很有意思的論點,希望或許能為人類的健康與疾病提出解釋。雖然已經有前人走過相同的路,但永遠有更多新發現。那位諮商師的提問讓我正視自身壓抑的情緒,我發現把跛腳藏起來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因此,這本書不只描述我從其他人或專業期刊上所學到的,也包含我對自身的觀察。壓抑的機制存在於每個人身上。我們某種程度上都會自我否定、自我欺騙,多數時候就像我「決定」掩飾跛腳時一樣,都是沒有自覺的。說起來健不健康就只是程度的問題,以及是否存在或缺少一些因素,像是遺傳、環境危害這些可能致病因素。所以當我告訴大家壓抑是造成壓力的主因、促成疾病的一大推手,並不是在指著誰的鼻子怪他「讓自己生病」。寫這本書的用意在於增進大家對身體的認識與照顧,而非責備與感到羞愧,這兩件事在我們的社會中都已經超載了。可能我對責備過於敏感,但大多數人都是如此。羞愧則是最強烈的「負面情緒」,我們幾乎不惜一切代價也會避免。可惜這種長期以來對羞愧的恐懼,反而讓我們看不清現實。
瑪莉在許多醫師的全力醫治下,仍然在確診硬皮症八年後,因併發症病逝於溫哥華醫院。臨終前縱使心跳薄弱、呼吸費力,她臉上仍帶著和煦的笑容。每隔一陣子她會請我安排私下探視,即使在醫院的最後幾天也一樣。她只是想聊聊天,大大小小的事都聊,她曾說:「只有你會聽我說。」
我有時會想,當瑪莉小時候受虐、擔心害怕的時候,覺得要為妹妹負起責任的時候,假如有人在她旁邊傾聽她、理解她,不知道她的人生會不會完全不一樣?或許如果有可靠的對象一直在身邊,她就能學會重視自己、表達自己的感受,在有人超越她的身體和心理界限時,明確表達憤怒。若這才是她的命運,她會不會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