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器晚成者:成功沒有期限
現年九十二歲的傑瑞黛.魏斯1已經退休了,她很清楚什麼叫作「堅持」。她三十多歲時,在海軍服役的丈夫待遇普通,魏斯要養育年紀仍小的孩子還要持家,經濟十分拮据。但是日後,她卻綻放光芒,成為史上最成功的女性股票投資人。
魏斯一九二六年生於舊金山,當地高中畢業後,她進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主修財經。大學時期,她只要有空檔時間就跑到圖書館,有什麼商管或投資方面的書就讀;不久,一本一九三四年出版的《證券分析》,以其說服力十足的邏輯,讓魏斯為之心折(這本書也讓另一位年輕人愛不釋手,那個人名為華倫.巴菲特)。《證券分析》的作者班傑明.葛拉漢和大衛.陶德認為,股票代表對真實公司的一部分所有權,所以具有「內在價值」;而且股票市場對內在價值的定價總是錯誤的。一九二○年代股市狂飆,價格過高,瘋狂超過內在價值;一九二九年股市暴跌,一九三○年代初期大多數股票的價格遠低於其內在價值,大眾對股票棄如敝屣。葛拉漢和陶德說,市場上的股價幾乎總是錯的。短期來看,股市像是台投票機器,在比誰比較受歡迎;但長期來看,股市其實更像個天平,股價會比較接近內在價值。
一九四九年,葛拉漢和陶德推出他們更出名的著作《智慧型股票投資人》,這本六百四十頁的巨作多年下來竟然賣出超過一百萬本。二○一八年夏天我動筆撰寫本書的時候,該書還位居亞馬遜財經類書籍暢銷榜第三名。不過,《智慧型股票投資人》問世並深入闡述內在價值的投資哲學時,魏斯早已超脫葛拉漢和陶德的原理,逐步建立了自己的投資哲學。
魏斯對內在價值這個想法沒有什麼意見,但她對如何確定價值心懷疑慮。葛拉漢和陶德很愛使用「本益比」和「市帳率」,如今投資人也都還在使用它們。如果你打開財經頻道CNBC,每天幾乎都能聽到知名財經主持人吉姆.克瑞莫在談論某檔股票的本益比和市帳率。如果你在 Google 搜尋某家企業的股票,本益比和市帳率這兩個詞也會立刻映入眼簾。不過魏斯對此卻抱持懷疑的態度,她始終相信企業高層能夠操縱這兩個比率。
魏斯認為,反映企業財務健康與動能的指標不是盈餘,而是股息。她發現當股息增加,股價就會上漲。根據企業過去的股息增減,可以建立一套模式,了解特定某日的股價過高或過低。
魏斯很想測試這個新理論,於是向投資公司投遞履歷。但她立刻撞上兩堵牆:一是一九五○年代和一九六○年代投資圈的反閃族風潮,一是她的女性身分。雖然她擁有亮眼的財經學歷,讀過葛拉漢、陶德和所有重要投資教科書,卻沒有公司願意錄取她,最多也只讓她做個祕書。
一九六二年,魏斯家在聖地牙哥的生活用她的話說是「僅堪勉強度日」。但是因為某檔股價偏低的股票符合她按股息分析的「績優股」標準,於是她買下了一百股。這筆投資成功了,接下來四年她按其股息理論的投資也全都成功了。四十歲的魏斯相信自己投資有術,於是她不再申請投資工作,而是創辦了一份名為《投資品質趨勢》的報紙,創刊號推薦三十四檔「股價偏低」的「特選績優股」。一九六六年四月,她列出的這三十四檔績優股包括IBM、家樂氏和通用汽車。
如今這份報紙名為《IQ趨勢》,由魏斯親自挑選的接班人凱利.萊特接掌,仍在替讀者賺錢。魏斯當年創辦報紙的時候,面臨資金不足的窘境,雖然她從一九六二年的那一百股開始,就在股市中賺錢,但一開始的本金少之又少。一九六六年她辦報時,手頭不甚寬裕,只能投入二千美元。一九六六到一九六九年,她硬撐著把訂戶的每一毛錢都投入股市,花了三年才轉虧為盈。她說:「這件事教會我堅持。」
然而魏斯還沒脫離跟性別偏見的抗戰。二○一七年,倫敦《每日電訊報》介紹她時寫道:「沒有人想聽一介女流建議他們該怎麼投資。魏斯還留著某位男子寄給她的信,信上說他不想聽女人的建議,除非那女人是在轉述男人的建議。為了避開這種偏見,她署名為G.魏斯,任誰看了都以為那份報紙是男人辦的,直到一九七七年她登上熱門電視節目《華爾街週報》為止。」
「那時我在行裡已經夠久了,顧客靠著我的服務賺錢。」魏斯說。那年她五十一歲,投資世界才正開始注意到她。
魏斯的大器晚成可以歸功於堅持──由她的深切熱情而生的耐心。耐心是她投資哲學的一部分(也是葛拉漢和陶德另一位門徒巴菲特的投資哲學之一)。這樣的投資不會讓你一夜致富。魏斯其實也常在股票泡沫晚期賠錢,例如投資人揚棄價值股,對網路股趨之若鶩的一九九九年代。不過她相信自己的投資哲學,在許多年的投資循環裡,於股市中加以驗證。偶爾哪一年情勢沒那麼好也不會讓她心煩意亂。

魏斯是位大器晚成的模範,也是我們所有人的楷模。無論你再天才、再幸運與擁有再多的熱忱,想要有所成就就得要堅持。我為了本書訪問諸多大器晚成的人時,他們幾乎都說一旦你找到熱忱和「花盆」,就要堅持下去。
如果我們有耐心,如果我們對熱忱有所堅持,在人生任何階段都有機會獲得重大的突破。許多「一夜致富」的例子,其實是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五十年的堅持不懈,才能水到渠成。由於我們執迷於及早成功,長年努力所換得的成功常被錯誤地歸功於天分。本書已經提出了許多大器晚成的例子,這些事例應該被視為激勵我們學習、嘗試、堅持,最終開花結果的榜樣。
無論有多麼沉著、多麼有備而來,許多人還是會暗自心想:我到底有沒有本事和毅力活出我的人生?那指的可能是放棄安逸的工作、離開一群朋友,或在意志與信念動搖時堅持不懈。
答案很簡單:你當然有。
我怎麼能說得如此肯定?許多人甚至無法節食減肥超過一週,又怎麼能撐過數年的困境與犧牲?我們得面對無可避免的挫敗、父母的反對與朋友的質疑,又怎麼能堅持住這趟有別凡俗的重新發現之旅?
我的肯定是基於兩個原因。第一,我們天生就是說故事的高手。在個人生活中,我們以故事思考、以故事說話、以故事溝通,甚至以故事做夢。可以說,人類預設的認知模式就是敘事。我們的直覺會從混沌中找尋原因,思考前因後果,反省來龍去脈,把生活中的隨機事件理出個因果關係。故事幫助我們這麼做。說故事乍看之下沒有什麼了不起,但這可是讓自己堅持下去的武器,遠比我們所想像得更有威力。
第二,當我們年歲增長,經驗變多,學得(慘痛的)人生啟示,會變得更有毅力。毅力如同神經架構和心理特質等層面,比我們所知道的更有彈性。毅力和天分、情緒管理以及所有關乎成功的心理特質,都會受到經驗的影響。當我們成長,毅力也能增長。當然,毅力不會自動增長,在面臨憂鬱、打擊或是遭到忽視的時候,毅力就跟其他特質一樣也會衰減,所以我們得要主動培養。奇妙的是,電影院通常比健身房更能鍛鍊我們的毅力。
現在我們來仔細探討故事的力量和毅力的彈性,再分析兩者的關連。

故事不只描述過去發生的事情,還會協助我們決定未來會發生的事情。我們告訴自己的故事會幫助我們形塑態度、增進自己的福祉。對大器晚成的人來說,這是個大好消息。許多研究發現,故事能改變我們的思考、行動和感覺。2換言之,如果大器晚成的人改變對自己說的故事,就可以改變自己的行為,甚至改變自己的人生。這聽起來像是勵志書會說的那套口號,但是確實如此,故事真的能夠促進成長與成功。
近年來,心理學界有一門很新的分支名為敘事心理學,就是以敘事的力量為前提。一九八○年代,心理學家西奧多.薩賓3、傑羅姆.布魯納4和丹.麥克亞當斯5提出了敘事心理學,探究人類如何靠建構、講述和重述故事來產生意義。神經科學和某些心理學分支視頭腦為容器、機器或CPU等,敘事心理學則視頭腦為「說故事大師」。
當然,心理學界早就知道頭腦會說故事。早在心理學運用文獻探討之前,佛洛伊德與他的後繼者似乎就直覺地知道心理崩潰跟故事崩潰有關6。
許多佛洛伊德的學說後來頗受質疑,但佛洛伊德很擅長為病人把混亂的人生理出脈絡。佛洛伊德派的心理學家所提出的關鍵洞見是:他們發現病人不知為何就是無法清楚說出自身的故事,他們甚至完全沒有故事可說。他們需要像修補手稿般修補殘破的故事。換言之,心理分析真正的價值是跟病人合力研究沒什麼意義的隨機記憶和往事,拼湊蛛絲馬跡,再化為前後連貫的敘事。故事是病人從過去的某個地方來到現在,然後以有意義的方式導向未來。
就某方面來說,建構敘事不只幫助個人以全新的眼光看待他們的生命事件,也形塑了他們的現實。
冷冰冰的客觀現實畢竟是一片混沌,充滿人物、地方、日期和時間,不斷游移、變化,有愛與美麗,也有不幸、災難和悲劇。雖然隨機發生也許是某種宇宙觀或演化觀的基礎,但是隨機卻通常不會產生好的故事。
所以我們都在做小說家、史學家、傳記家和訃聞寫手的工作:我們把敘事結構加諸在原本隨機排列的事件上,為它們理出條理與意義,讓我們可以管控與處理。我們藉由賦予事件秩序,給予它們意義。
然而故事並不是事件被賦予有意義的秩序而已,也不只是時間、日期與事情的清單。故事是來自非常真實的選擇──我們選擇納入什麼、排除什麼、放大什麼、縮小什麼。敘事的衝動根深蒂固,我們往往在沒有故事的地方看出故事。我們在星空中看出故事、在雲朵間看出故事,甚至在形狀和聲音中也都能看出故事。
以弗里茨.海德和瑪麗安.西梅爾在一九四四年的經典實驗為例。他們讓受試者看一個簡短的動畫,動畫中有兩個三角形和一個圓圈在盒子裡面和周圍移動。他們問受試者看到什麼,受試者說出簡短的故事,把三角形和圓圈說得如同活生生的人,用「強勢」「生氣」「暴躁」和「急著戒備」等性情形容其中一個急躁的三角形7(持平來說,這個三角形很急躁的原因在於,另一個較小的三角形跟他的女友圓圈跑了)。
受試者不只會把人物的性格賦予在非人的物體上,他們也看見了物體的自主性(agency)──它們能自己行動、自由選擇,並決定自己的命運。法國哲學家保羅.呂格爾8撰寫了大量關於敘事和身分的文章,把自主性定義為受苦的反面。在他看來,當我們無法憑自由意志獨立行動時,就會受苦、屈服與放棄。
如果失去了自主性,我們要如何重新獲得?方法是修改與重寫我們在不斷變化的敘事裡的角色。
如果說敘事心理學教了我們什麼事,那就是建構敘事能夠大幅影響我們的行為和想法,尤其是在艱苦時期或是遇到挫折的時候。敘事能改變人生的方向。有許多研究以不同對象9為研究主體,諸如大學生、最高戒備等級的囚犯、患有關節炎等慢性疼痛的病人、剛生下第一胎的婦女、剛被解雇的男性、各種社會階級的人、各個種族的人,以及美國和紐西蘭等不同國別的人等,結果發現,光是創造個人敘事就能對健康和行為產生正面的效益。
敘事心理學背後的概念,不是要騙我們相信某些不好的事件或經驗其實是好的;敘事心理學是想在一個接一個事件中找出意義──但願還能找出動力。敘事心理學讓我們了解情況不斷在改變。在人生中,我們在勝利、失敗、無聊和狂喜之間來回擺盪,有時候過一天就好像經歷了四季一樣。我們要如何對抗萬千情緒,繼續頑強地堅持下去?很簡單,故事給予我們框架,用來承受人生的風雨陰晴。
這對大器晚成的人來說是個好消息。多數時候,我們會懷疑自己還沒寫下真正的故事──發現天命與徹底發揮潛能的時刻還沒到來。那麼我們該如何寫下情節,讓自己把潛能發揮得淋漓盡致呢?

根據敘事心理學,在我們對自己說故事時,敘事比事實更重要。換言之,故事不必真實也能有效。10我們的個人故事幫助我們繼續往前邁進。這個故事可以基於事實、貼近現實,甚至一點也不真實。我們藉由跟自己反覆講述有關未來的樂觀故事,才能堅持下去。這些故事往往比我們更為堅強。《新約聖經》裡彼得的故事給基督徒不少激勵。當耶穌在十字架上垂死之際,彼得面對羅馬士兵的威脅,三次否認他認識耶穌。彼得在該有勇氣時膽怯,一定備感慚愧,就算偷溜回去重做漁夫也是情有可原。然而在接下來那幾天,新的敘事──耶穌的復活──讓原本懦弱的彼得搖身一變成為基督教在羅馬帝國傳開的基石。他最後殉道而死,聖彼得大教堂便是以他命名。具有意義的故事能帶領我們度過艱辛的難關。
運用在毅力上,這也是一件好事。如果完全依據成功的機率做決定,我們不太會冒什麼險,也不太能成什麼大事。但事實是,正因為故事不準確,所以能讓我們堅持向前。幾乎所有敘事都帶點謊言。故事不是嚴謹查核事實的紀錄片,而是容許詮釋並因此取得成功。如果冷冰冰地全然以理性來看待人生,人類生來的唯一目標就是活得夠長,然後生出後代。然而如果故事說我們是生來成大事的,我們就更可能堅持下去,撐過黑暗與艱辛。
由此可見,故事是一種工具,大器晚成的人能夠利用以面對人生的逆境。舉例來說,如果我們把自己尚未成功的原因推給懶惰、頭腦不好或運氣不好,很難會對未來有什麼正向的願景,故事帶著我們迎向絕望與毀滅;反之,如果我們承認犯過錯誤、面對難題並從中學習,會感覺自己對人生更有自主性。馮內果在《夜母》寫道:「我們就是我們偽裝出來的自己,所以我們必須對自己想要偽裝成什麼樣的人多加小心。」
現在花點時間想一想你自己的故事吧。
你被老闆打槍或被公司解雇,就代表你的職場之路走進了死巷嗎?代表你無比失敗,永遠無法成功嗎?還是說,那是天大的好事,讓你獲得了自由,得以找尋更符合個人天賦的工作?
在寫自己的故事時,大器晚成的人容易落入一個圈套,那就是相信命運。雖然我們經常會混淆,但是命運和天命是兩回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傳奇電影大師霍華.蘇伯寫道:「你追尋的是天命,你屈從的是命運。天命源於自身,命運源於外界。命運的力量無法由個人的意志所控制,它從後頭推著你。天命則是在前面吸引你的力量,有如磁鐵,而你選擇去抓住它。」11
我們往後倒進命運。
我們往前追尋天命。
大器晚成不是來自接受命運,不是來自屈從外在,不是來自放棄自主,而是來自承認過去,然後受樂觀的個人敘事──無論真假──所鼓舞,往前追尋天命。如果我們想熬過負面質疑和文化壓力,我們務必要對自己說對的故事。

我相信大器晚成的人能夠堅持下去的第二個理由是:毅力並非固定不變。12二○一六年暢銷著作《恆毅力》的作者安琪拉.達克沃斯,無疑是研究恆毅力的專家。「恆毅力」是毅力與恆心的另一個說法,當然達克沃斯有其更為複雜的定義。但總之,如果你有恆毅力,就能堅持下去。達克沃斯請各形各色的成人接受測驗,蒐集測驗數據,設計出恆毅力量表,如圖9-1所示。

意外嗎?恆毅力竟然隨著年齡而增加。圖中X軸顯示,六十歲以上的人最具有恆毅力,二十多歲的人恆毅力則最低。但這不表示二十多歲的你就一定無法堅持到底,很多二十多歲的人其實是很堅持不懈的。這張圖只表示堅持的能力大概會隨著年齡而增加。
如圖中所示,毅力、經驗和年齡彼此相關。達克沃斯認為,這些數據顯示我們逐漸建立人生哲學,學著從失望裡恢復,學著區分什麼是可以放棄的低風險目標、什麼又是值得堅持的高風險目標,於是毅力跟著逐漸增加,而這些都是大器晚成的人逐漸浮現的特質。
到底為什麼人生經驗會改變個性呢?在達克沃斯看來,這單純是因為我們學到了先前不知道的東西。13無論社會怎麼看待年齡和學習的關係,這種知識的累積極具價值。我們逐漸學到人生啟示,然後隨著年歲增長,我們又遇到新的狀況。達克沃斯寫道:「我們正面迎向新的狀況。換言之,我們會適時做出改變。」14
在毅力方面,大器晚成的人所擁有的各式經驗,自然是最好的老師。
現在先釐清幾點。雖然第六章稱頌了放棄的價值,但並非暗示人生在某些時刻就不需要毅力(或說恆毅力)。如果我們想成就大事,顯然需要堅持,也需要在被打倒後重整旗鼓。第六章的意思是,如果背後沒有熱忱,硬撐下去的恆毅力效果就不大,甚至對自己有害。那會阻礙好奇心與多方嘗試,剝奪成長與成熟所需的時間。由於社會替成功訂下了時間表與進度表,我們會下意識地捏造熱情的幻覺,而不是慢慢發掘自己真正的任務與意義。成功與持續地成功,需要的是決心;那是個人的堅持,而非自戀的自信,或硬逼自己要及早成功。
此外,第六章鮑邁斯特的自我耗損,與此處達克沃斯的恆毅力量表是兩回事。自我耗損是指我們在特定時刻的意志力或恆毅力有限,如果逼得太緊就會消耗精光;達克沃斯的恆毅力量表,則反映出整體恆毅力能隨著年齡與經驗的增加而變多。但我們仍需要把精力和恆毅力留給真正的熱忱。無論我們在恆毅力量表的分數有多高,我們的恆毅力還是有用盡的時候。
因此,我們該避免輕率地面對所有的難題,有些難題就是不值得解決。如同第六章所說,如果濫用毅力或意志力,只會讓自己筋疲力盡,甚至體弱生病。此外,我們不該坐等恆毅力自己發揮出來。如果我們想充分發揮毅力,就要有信念、目標和耐心。
而這三個特質都能隨著我們日漸成熟而提升。

有一種信念──姑且稱之為廉價的信念──是單純期待明天會勝過今天,交通可以更順暢,週末會豔陽高照。如同蘇伯對命運的描述,這種信念沒有責任的重量。無論是讓事情變好、清空車道或讓太陽普照,都是宇宙的工作。相較之下,毅力是另一種更負責任的信念。希望明天會更好是一回事,決定要讓明天更好是另外一回事,兩者天差地別。堅毅的人所具有的信念,跟運氣完全無關,而是跟意圖有關。
第二個重要特質是目標。有目標的人明顯會更有幹勁15地活出生命的意義。根據達克沃斯的研究,目標量表的分數和恆毅力量表的分數有關。目標驅策著我們,讓我們更能堅持下去,並相信這種追尋有其意義。這不表示我們得要當個聖徒,而是讓我們看見目標所連結的更寬廣的世界。
最後是耐心。黛安.格林是我在矽谷極喜歡的大器晚成者,是在提倡「快點衝破世界」的企業文化下展現耐心的楷模。她成長於馬里蘭州的濱海城市安那波利斯,熱愛海洋。她小時候就會抓螃蟹,並以每隻五美元的價格賣出。大學時期她邊主修工程,邊從事滑浪風帆運動,甚至十九歲就創辦了世界滑浪風帆大賽。大學畢業後,她在一家離岸石油公司工作,但她發現海上鑽油平台是由男性主宰,她連去都不能去,於是毅然辭職,改到滑浪風帆公司工作,後來跳槽到科爾曼露營用品公司。
三十三歲時,格林重返學校讀書,取得資工碩士學位,進入軟體業。「我終於準備好做大人的工作了。」16她說。一九九八年,格林四十三歲,和丈夫與另外三人共同創辦了威睿軟體公司,主打一套能提升電腦硬體效能的技術。然而儘管威睿軟體公司大為成功,五十五歲的格林卻在擔任執行長時被解雇,部分原因是她太過低調,在媒體前太害羞,不符合這個期望看到年輕外放的執行長的時代。不過她的職業生涯並未因此結束。二○一○年,她成為 Google 的董事,在二○一九年一月之前都擔任 Google 雲端平台的執行長。
你也許會抗議我不該把像格林這樣的矽谷富豪列為大器晚成的人,但我這樣做的原因在於,她自認為到了三十三歲才「終於準備好做大人的工作」。事實上,格林不像雷勒、霍姆斯和無數殞落的天才那樣,在人生的前三十三年瘋狂追求功成名就,而是在冒險、在探索,她為了五美元抓馬里蘭的螃蟹、創辦世界滑浪風帆大賽、學習小艇競技、在石油公司和男員工混在一起,還在露營用品公司修補產品。
格林的故事聽起來既瘋狂又明智。她從未坐定不動,但也很有耐心,違抗傳統,走自己的路。只有在這個瘋狂崇尚及早成功的時代,她的故事才顯得另類。她的耐心展現於對待自己和別人的方法。在她經營威睿軟體公司的時候,正是她兩個孩子的成長期,她堅持每晚回家吃晚餐,即使在一九九○年代矽谷風生水起的狂熱時期依然以家庭為重。相較之下,在霍姆斯的血液檢測公司 Theranos,安全主管每晚七點半像個間諜一樣在公司遊走,隔天早上怒斥前一天早走的同事,責怪他們為公司犧牲奉獻的程度不夠。在本書付梓之際,威睿軟體公司市值為五百六十億美元,Theranos 卻已然破產。
格林的故事證明了神經科學剛剛揭開的理論:諸如自我管理、高度專注和模式識別等成功的技巧,源自時間與經驗的淬鍊。箇中啟示是我們需要嘗試,我們需要學習。
但我們也需要耐心。
坎恩在《安靜,就是力量》寫道:「人生的祕訣在於到對的光下。對某些人而言,那是百老匯的鎂光燈;對某些人而言,那是亮著檯燈的書桌。你要運用毅力、專注、洞察力和感受力,去做你愛的工作,去做你認為重要的工作。解決問題,發揮創意,深入思考。想出你這輩子要怎麼對世界做出貢獻,好好付諸實行。」17
這是很好的建議。然而除非我們無比幸運,否則找出「對的光」的唯一方法,就是像格林那樣耐心尋找。無論是耐心嘗試新的事物或是追尋新的熱情,所需要的意志力皆是有限的資源(參見第六章),所以大器晚成的人必須小心衡量如何「使用」毅力。這是一大難題:如何決定何時應該堅持,何時又應該放棄?

重點是:認識自己。
大器晚成的人是另一種羽毛的鳥、另一個品種的貓,或是另一款布料,隨你怎麼比喻都行。總之,大器晚成的人不符合神童典範,也不適合及早成功的輸送帶,不能遵照年輕有為的人的模式,奢望得到成功。那並無意義,難以為繼,只會耗盡毅力,阻礙探索。大器晚成的人必須思考自己的不同,了解自己的局限(與天賦),明白自己注定要走不同的路。
第八章提及五十歲才寫出第一本作品的金柏莉.哈靈頓,曾回想當初是如何接受自己的:
我的動作從小就比別人慢。我快兩歲才學會走路,九歲才會騎單車。我所有朋友的單車都沒有輔助輪,只有我因為很怕摔車而遲遲不肯拆下來。有一天我終於跟母親說:「把輔助輪拆掉吧。」她於是拆了下來。我把車騎走,從沒摔倒過。
我逐漸明白這就是我,無論幾歲都一樣。
我會在意文化的期望。廣告業很盛行「三十歲以下三十位傑出青年榜」「四十歲以下四十位傑出青年榜」,諸如此類。我一向都覺得很糟糕,心想:「我東彎西繞,連自己在幹嘛都不知道,絕對沒有辦法登上那些榜單。」每個產業都有這類的東西在歌頌英雄出少年,崇尚那些很殺的年輕天才。不過之後會有些事情發生,提醒我:我向來比別人的動作要慢。像我這樣五十歲才出第一本書,以廣告業的話來說,還真是符合大器晚成的形象。
那麼要如何對抗文化的期望呢?你可以回顧人生,弄清楚自己真正的本質是什麼。我覺得很多人是逆著自己的本質。你認為那樣不酷、不符合我們文化,於是去當一個不像你的你──試著像你的朋友、像你的同事,像某個個性、衝勁和想法跟你有天壤之別的人。
每次我覺得很沮喪、很失敗,都是因為想要嵌進一個永遠嵌不進去的模子,我真的一輩子都嵌不進去。
我做事情時想要很確定、很有自信,這是天生的。我一旦去做,就全力以赴。也許起步晚,那就加快腳步。真的每次都是這樣。
所以我認為,你真的不妨回顧人生,想一想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喜歡做什麼、對什麼感到快樂,然後再看看你現在碰到什麼事情,又要如何解決難題。如果你不這麼做,一輩子都會像在用頭去撞牆一樣。18
哈靈頓的故事讓我們知道,雖然毅力會隨著年齡增加,但如果我們想要好好發揮,就需要發現(或重新發現)最符合真實自我的敘事。
對我來說,這發生在二○一六年的一個領導力研討會時。那是個很簡單的活動,主辦單位請我們寫下這輩子最自豪的五十個成就,有些是可以寫在履歷表上的成就,有些則是不敢寫在上面的白痴成就,例如迅速解出《紐約時報》上的填字字謎,還有些是暗地裡感到自豪的成就,例如我寫的就很瘋狂。
那件事發生在我還在就讀史丹佛時的春假期間,校園中有一半的人好像都去滑雪度假了。我從來沒滑過雪,身上也沒錢,但當時正是我跑步生涯的巔峰,我每週大概要跑一百一十公里。
那個週六,我穿上慢跑鞋,跑向校園西邊的沙丘路,打算跑個二十二公里左右,然後喝點啤酒,找個壘球賽看。我跑了約八公里,忽然冒出一個瘋狂的想法:也許我可以往後轉,沿著陡峭的彎路,跑上聖塔克魯茲山觀景線。然後我開始跑上這條海拔爬升四百公尺的山路,心想稍後興致一過就會轉頭打道回府。沒想到我一路跑上山頂,而且又生出另一個瘋狂的念頭:何不從西邊跑下山,一路跑到太平洋?
我身上沒帶半點水或零食。當我跑到聖格雷戈里奧沙灘,已經跑了超過四十一公里,口乾舌燥。我很渴望能攝取一點糖分,但是口袋空空,於是我做了一件我從來沒做過,也從沒想過會我做的事──站在聖格雷戈里奧的雜貨店外面,向路人討錢,用來買一瓶開特力和兩條士力架巧克力棒。到了這個時候,我該要搭便車回家了,但是另一個瘋狂的念頭再次浮上心頭:何不慢跑回去,無論多慢都行?
在我到達山腳之前的平地上,有個前來度假的英國人騎著單車陪我。我慢慢提高速度,開特力不再在我胃裡翻攪。然而當我們來到山腳時,這個暫時的朋友道了聲再見,剩我孤軍奮戰,獨自跑上這條海拔爬升四百公尺的山路。在山頂的斯凱隆達村,我拿討剩的錢買了一罐可樂和一條士力架,可樂嘶嘶的泡泡剛消,就被我狂灌進肚子裡。在下山返回史丹佛的路上,我心想:這真是瘋了,但我不能現在停下來。
在離校園不到三公里的距離時,我累到出現妄想。我感覺有些車子會猛衝過來,打算把我輾斃,然後才發現原來是我自己跑到馬路上去了,我的判斷力正在迅速崩毀。不過我還是順利回到了宿舍,買了三罐可樂,把一張椅子從寢室拖進淋浴間,擺在蓮蓬頭下,脫下滿是汗水的衣物和血淋淋的鞋子,坐在那裡暢飲可樂,很久很久,慢慢感到一股深深的得意。天啊!我剛花七個半小時跑了八十三公里,上山又下海。
現在,四十一年過去,這段瘋狂而榮耀的長跑熠熠生輝,讓我選擇擺在五十項個人成就清單的最上頭。這個活動意在找出驅使自己向前的原因,我從中學到很多,也很扼腕沒能早幾十年學到這個啟示。
而我學到的啟示是:我最有成就的時候,並不是打算要證明什麼,而是打算要發現什麼。
在那趟長跑中,我每彎過一個路口、每越過一道山丘,都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我的思路是:如果我再多跑一點點,會遇到什麼呢?如果我再多跑一公里,耐著性子,靠著毅力,能看見什麼呢?如果我向路人討點錢,會怎麼樣呢?我並沒有把這趟長跑當作競賽,也沒有把它當作在證明我的恆毅力,沒有任何計畫。一旦我想要這樣做就毀了,我根本連第一步都跨不出去。我所做的只是一次跑過一道山丘,耐著性子,靠著毅力,最終越過了一座山──還越過兩次。
這對我很管用。
我發覺,當好奇心主宰著我,我會有絕佳的表現。這時,探險感也主宰著我。我邁出腳步,感覺好像被一種無可名狀的美好力量推著跑。我變得有毅力、有耐心,不必勉強硬撐,於是真正得到成功。這個活動讓我明白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驅動我的是什麼東西。當我往前探索,沒有特定目標,只是想看一看路上接下來會有什麼的時候,我最能夠發光發亮,就是有一股力量推我向前,讓我輕輕鬆鬆就能堅持下去。我不認為有很多年輕有為的人也是這個樣子,他們大多是由目標驅使──在SAT測驗考出超高分、每個科目都拿A、擠到金字塔的最頂端等。這種態度向來對他們管用,通往成功的輸送帶很讚賞這種競爭心態。
那趟長跑讓我明白,我是另一種人。比起目標、競爭和獲勝,我更受好奇心、探險和發現所驅使。這是我現在追尋的成功之道,在事業、生活或嗜好皆然。好奇心和探索給了我衝勁,最終使我發揮更大的力量,因為我的好奇心永遠用之不竭。反之,我要是得依循固定的目標與僵硬的時間表,為了競爭而競爭,可沒辦法撐太久。外界或許為此會說我在逃避,但其實不是那樣,我只是天生和年少得志的人不一樣。

成功沒有期限,我們未來的故事可以改變。什麼時候下定決心都可以,幾歲達成突破也都可以。研究顯示,我們隨著年紀的增長會失去某些能力,卻也會得到更重要的其他能力。因此,我們該問自己的不是:我們過去只是這樣,天分也只有這樣,哪有辦法成功?我們該問的是:我們有這種過去,也有這些天分,所以能怎麼樣成功?
如果我們沒有被迫遵循某個成功的標準進度,就能夠依照自己的規畫煥發光芒,更有使命感,更感到心滿意足。一味追捧年輕的天才、崇尚及早成功,會害我們看不到這個簡單的事實。
我們得知道自己仍擁有力量。也許感覺不像十幾二十歲的那種由幻想所生,彷彿眼前有無窮無盡的可能性,通往主流文化所定義的某種成功的力量。不,大器晚成的人所擁有的是另一種力量,那是擁抱人生真實的樣貌,擁抱一回回的潮起潮落與一次次的峰迴路轉。這力量是去探索與經歷,是去做自己、了解自己、珍視自己。
我們每個人都有很不同、很個人的旅程。不執著於社會僵硬的進度表是一種解脫,會換來更能自由開展的真實職涯與人生。當我們面對遲來的挑戰時,永遠不會知道優勢為何。失敗旁邊往往有得來不易的突破,艱辛的盡頭是嶄新的起點,柳暗花明後會又有一村。
當我們走在更長的成功之路上,會更清楚自己身處何處,想前往何方,未來又會有哪些多樣的機會。在這趟艱辛的旅程,我們尋得意義,覓得自信,發展出各種能力,嘗試各式各樣嶄新的事物,重新發現舊有的真理,征服對自我的質疑,不再退縮。我們更加看重自己,勇於迎向挑戰──去相信、創造與前行。無論這個崇尚年少得志的文化怎麼說,人生沒有一份完美的計畫,自我實現的道路絕對不只一條。
我們很有天分,我們是大器晚成者,我們有精采的天命去追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