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放棄!給大器晚成者的顛覆建議
放棄。
沒錯,就是放棄。
我在前一章的結尾問道:「好奇的人、探索的人和創新的人,又該怎麼跳脫主流文化的輸送帶,打造自己的命運?」方法就是放棄。放棄現在所處的位置、放棄糟糕的工作、放棄討厭的課程、放棄弊多於利的朋友,以及放棄我們感到後悔的人生。
如同我們在前一章所見,文化與社會規範威力強大,像是尚未形諸文字的規條,我們的所思所想及言行舉止都受其影響。違反文化與社會規範並非易事,但我們必須起身力行。為什麼?很簡單,文化與社會規範對我們並不怎麼適用。在現今這個時刻,這些不成文的規定是偏向年少有為者的。
不妨思考一下我們的文化是怎麼看待放棄的:放棄代表你是個草莓族,扛不住壓力,不夠堅忍不拔,意志也不夠堅定。放棄永遠不會贏,贏家永遠不放棄。如果你是愛放棄的人,成功永遠跟你無緣。
我們的文化成天灌輸一個概念:成功的祕訣在於堅持到底,百折不撓,克服重重困難,最重要的是永遠不要放棄。沒錯,堅持不懈確實是個優點,我們聽過無數頑強的人最終達致成功的故事。一般文章以及科學論文都說,堅韌是成功與快樂之鑰。如果我們想要成功,就得盡量認真努力,願意犧牲、受苦,意志無比堅定。
許多著作都在稱頌決心和堅毅1,例如記者查爾斯.杜希格的《為什麼我們這樣生活,那樣工作?》、前海豹部隊隊員喬可.威林克的《自律就是自由》、凱莉.麥高尼格的《輕鬆駕馭意志力》、威廉.麥克雷文的《鋼鐵意志》,還有喬登.彼得森的暢銷作品《生存的十二條法則》。這些著作各自從不同的角度,稱頌紀律、韌性與決心。書中的論點在某些情況下絕對成立,但如今韌性與決心簡直被視為成功的唯一方法。
韌性十分可貴,無庸置疑。塞繆爾.詹森寫道:「傑作不是出自本事,而是出自堅韌。」本書後面也會談到,如果運用得宜,有耐心與目標,韌性就是一大利器。不過我認為,目前我們對堅韌的執迷著實過頭了。
堅韌確實能帶來成功,但事情還有另外一面,有時候放棄才是正確的決定。事實上,為了正確的理由放棄,可能會換來極大的成功。丹尼爾.布朗六十多歲才寫出暢銷多國的傑作《船上的男孩》,在他人生的早期,他不得不做出幾個艱難的決定,而這讓他身邊最重要的人大失所望。
布朗的第一個重大放棄是從高中休學。他解釋道:
我還沒滿十七歲就有焦慮的問題。我在學校恐慌症發作,一想到上學就滿心焦躁。當年,大家對焦慮症還不太了解,只告訴我要挺過去。我就這樣受苦了很多年,那時真的很慘。然後有一天,事情發生了。那是在我高三的時候,在生物教室裡。現在我已經忘記原因了,總之那時我被焦慮的感覺壓垮了。
這跟課堂無關,是跟人際關係和無法融入有關。我起身離開,走出校門,鑽進我一九六三年款的雪佛蘭羚羊汽車,一路開回家,跟我母親說我不會再回學校了。她聽了非常難過。她沒有生氣,只是非常難過。我父親回家後,我跟他說了這件事,他簡直被嚇呆了。可是我主意已定,我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知道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感謝我的母親,她去跟學校談我的狀況,他們安排我上函授課程,每天我需要在柏克萊大學圖書館完成八小時的課,最後還是可以畢業。我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變,我每天都要去柏克萊大學,每天進圖書館。函授課程不是很難,我通常幾個小時就能搞定,但這卻讓我待在大學校園裡,改變了我的人生。我被書堆圍繞著,置身在世界級的圖書館中。2
布朗這樣的決定,是一般認知下的放棄嗎?他缺乏勇氣嗎?缺乏企圖心嗎?他該堅持留在高中裡受苦受難,也許注定精神崩潰嗎?不,我倒認為放棄是他的最佳選擇。他對別人的期望說不,包括對父母的期望說不,換得健康許多的生活。
後來他拋開父親的期望,又做了另一個帶點叛逆的放棄:
我哥哥是空軍上尉,後來讀法學院,當上法學教授。我則在聖荷西州立大學兼職教寫作,賺的錢付完房租就快沒了。然後我父親過世了。他死前一定在想:「布朗之後會有什麼成就嗎?」他不是個會這樣子衡量孩子的人。他不是的。但他確實沒看到我成家立業,這就不太幸運了。
當年我父親碰到經濟大蕭條,不得不從法學院休學。我不曉得我哥哥瑞克是不是因此而感受到壓力,但我想他知道學法律能贏得父親的認同。其實我也嘗試過這條路──讀法學院,贏取父親的認同。但那卻是我走錯的另一條路。我申請了法學院,結果只讀了三天,當初讓我離開高中的焦慮症就捲土重來,讓我發覺我來錯地方了。
我打電話給父母,告訴他們這件事。當時我二十六歲,我跟他們說我好像要讓他們失望了。雖然我上了法學院,但是「我不會讀下去。這不是我要的」。
我感覺很糟,但後來卻明白我做對了。我走上了一條路,很快〔明白〕不行,這條路不對,我得要另尋出路。
不過老實說,我不只是感到解脫,也感到內疚。那感覺就好像是:「哇,你又要放棄了喔……老天啊,又要放棄了,父親會怎麼想?」
沒有人會想一再地碰到點挫折就放棄。然而我們也可以不那麼在意放棄,而這也許對大器晚成的人特別有利。在這個以神童為典範的時代,放棄是件被忽略甚至被社會文化所禁止的事。然而其實在職場、創新和生活幾乎各個層面,我們都能善用放棄。不但可以換得解脫,刻意放棄還能讓你向目標躍進一大步。

雖然我們的文化崇尚堅持,但有時堅持卻並非良策。研究指出,堅持有三個問題:第一,韌性和意志是一種有限的資源;第二,放棄反而有益健康;第三,放棄常能帶來更好的結果。
首先,第一個問題在於,硬是要一心投入連自己都不完全相信的事物,反而會讓你效率不彰。結果就是在你需要的時候,卻難以好好堅持下去。這個「自我耗損」(ego depletion)的概念,由於社會心理學家羅伊.鮑邁斯特在一九九○年代的一系列重要實驗而為人所熟知。一九九六年,鮑邁斯特和先前在凱斯西儲大學的同事愛倫.布拉茲夫斯基、馬克.穆拉文與黛安娜.泰斯合作,研究受試者在抗拒美食的誘惑時,意志力會受到什麼影響。
鮑邁斯特讓受試者待在一間瀰漫著現烤巧克力餅乾香味的會議室,然後他拿出真正的餅乾和巧克力。有些人可以吃餅乾和巧克力,但是有些人卻被迫只能吃生蘿蔔,後者就是意志力和決心要面臨考驗的受試者。
結果被迫只能吃生蘿蔔的受試者很不開心。鮑邁斯特寫道,許多受試者「顯得很想吃巧克力,他們眼巴巴地直盯著看,有幾位甚至還把餅乾拿起來聞」3。
當每個人都吃完自己那份之後,鮑邁斯特請他們解一個題目,以了解他們的毅力。那些不准吃巧克力的受試者能堅持解題多久呢?實驗結果十分顯著:被迫只能吃生蘿蔔的受試者比較缺乏毅力,他們只花了其他受試者一半的時間解題(其他受試者是對照組,在第一階段能吃巧克力,在第二階段才考驗他們的毅力)。很顯然,如果受試者在第一階段就需要消耗意志力來抵抗巧克力的誘惑,他們在第二階段就沒有充足的毅力能夠堅持下去。
他們的毅力用完了,他們的堅持耗盡了。
鮑邁斯特實驗的突破性發現是:意志力、決心、毅力等自制的力量是會耗損的。韌性不僅僅是一種有待熟練與發展的技能或習慣,而是和肌肉一樣,要是操勞過度,我們會感到筋疲力盡甚至崩潰。鮑邁斯特認為,我們的韌性「出奇有限」,意志力是「稀有且珍貴的資源」,自我耗損代表「人類自制能力潛在的嚴重限制」。
其實早在一九二○年代,佛洛伊德就已經推測意志力是有限的資源了。他認為,自我(ego,由意志控制的自己)需要某種心理能量,以抵抗本我(id,本能的自己)和超我(superego,內化了文化規則的自己)。他以馬和騎士為例,來比擬三者的關係:騎士(自我)通常能控制方向4,但有時卻無法制止馬(本我和超我)走牠想走的路。鮑邁斯特的實驗驗證了這個見解:當騎士疲累,馬就握有主導權了。

比爾.鮑爾曼令人驚嘆的教練生涯,正反映出人類毅力的極限。過度堅持可能會讓我們累垮,甚至生病。鮑爾曼在一九五○到一九七○年代在俄勒岡大學擔任田徑與越野長跑的教練,他也是運動品牌巨擘耐吉的共同創辦人。即如他的傳記所述:「鮑爾曼的執教生涯訓練出三十一位奧運選手、五十一位全美大學明星隊員、十二位全美紀錄保持人、二十二位全美田徑賽冠軍,以及十六位在四分鐘內跑完一英里的好手。」5其中包括傳奇長跑選手史蒂夫.普雷方丹。
鮑爾曼憑著訓練中長距離跑者出名,這本身就是件令人驚訝的事。因為鮑爾曼自己在大學時期是一名美式足球員和短跑選手,而非中長距離跑者。在體育界,光譜的兩端分別為強橫猛衝的美式足球和短跑選手(快縮肌選手),以及刻苦死撐的中長距離跑者(慢縮肌選手),無論是就生理或心理層面來看,兩者可說是天差地別。鮑爾曼能訓練跟他在身心層面徹底相反的刻苦型選手,格外引人注目。
那麼,鮑爾曼是如何跨越這道鴻溝的?一九六二年,他前往紐西蘭,拜訪自學的大器晚成型教練亞瑟.萊迪亞德。當時訓練中長距離跑者的主流方式,是讓選手每天做高強度的間歇性訓練,例如拚命跑四百公尺,跑完休息兩分鐘,然後再跑四百公尺,反覆進行十或二十輪,這種訓練能迅速見效。但萊迪亞德發現,選手會在受訓的幾個月後遇到瓶頸,此時如果增加訓練的強度,有些選手確實可以更上層樓,但是大多數的選手卻會因此受傷或是生病。萊迪亞德認為,這是因為每天高強度的間歇性訓練會使乳酸堆積,導致血液的酸鹼值下降,損及身體的免疫力。選手白天練到筋疲力盡,晚上卻無法好好休息,不出問題也難。因此他針對中長距離跑者,開發了一套非正統的訓練方式。
同樣令人感到驚訝的是,萊迪亞德先前從未受過教練或科學方面的訓練,他只是實驗、觀察、記錄、量測脈搏、監控數據,並加以調整。一開始,沒有任何單位付錢給他,他只好靠著送牛奶來支持他的業餘嗜好。
然而後來萊迪亞德卻靠著他的方法獲得非凡的成果。他帶著中距離跑者彼得.史奈爾和馬拉松選手巴瑞.麥基等,進行了好幾個月的長距離有氧訓練。他們的目標是一週跑一百英里(一百六十公里),週日則要跑二十英里以上,但跑得要夠慢──慢到可以一路邊跑邊聊天。
建立了有氧訓練的基礎後,萊迪亞德讓選手交替接受不同的訓練方式,先是在山區練跑增強肌力,再以輕鬆的長跑排除山區練跑產生的乳酸,恢復健康的血液酸鹼值。即使在賽季前和賽季期間,他會以短跑和高強度的訓練來「磨利」選手,但隔天總會穿插輕鬆的慢跑。這套方法成效顯著。一九六○年羅馬奧運,萊迪亞德訓練的田徑選手勇奪男子八百公尺與五千公尺金牌,馬拉松項目也贏得銅牌。紐西蘭在該年度人口僅有二百四十萬,卻主宰了接下來二十年的男子長跑賽事。這樣說不太正確,主宰賽事的其實是一個前牛奶送貨員:亞瑟.萊迪亞德。
鮑爾曼對萊迪亞德的成功感到很驚奇,抄了滿滿的筆記返回美國。
鮑爾曼的傳記作者肯尼.摩爾寫道:「鮑爾曼開始鼓勵俄勒岡大學的選手,訓練完應該要感到『興高采烈,而非疲憊不堪』6……他會查看大家的狀態,摸他們的脖子量脈搏,觀察他們的眼神,叫緊繃又疲憊、尤其是脈搏沒有很快回到每分鐘一百二十下的選手去沖澡。他服膺的信條是:與其操過度,不如留點力。」
摩爾指出,鮑爾曼的奇特做法在教練圈不受歡迎:「他們一開始瞧不起鮑爾曼提出的那套『難易交錯法』。多數教練信奉的是:『付出愈多,收穫愈多。』但鮑爾曼卻駁斥說:『拜託,練得巧才是進步的關鍵。』雙方針鋒相對。其他人嘲笑鮑爾曼的放鬆式訓練,還說他減壓的做法是在慣壞選手。」
這裡舉鮑爾曼的例子是想說明:對於堅韌的崇尚不能過度,我們每個人在身心層面的韌性都是有限的。如果過度鼓勵堅忍不拔──尤其是在不對的地方堅持,只會讓我們把韌性耗盡。韌性若是用在迎合家人、團體或是社會的期望,意志力會被削弱,導致白天筋疲力盡,晚上卻難以成眠。如此一來,當我們要去追尋嶄新的道路與真正的熱忱時,決心與毅力可能早已被消磨殆盡了。

認為意志力能夠像「肌肉」般鍛鍊的想法是種誤解,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是有害的。傳統認為我們可以靠特定的訓練或習慣加強這種肌肉,然而科學研究指出並非如此,我們就是無法把意志力放在所有地方,否則會因為過勞而累垮。當我們被迫去做自己興致缺缺或是不符自己人生目標的事情時,動機與驅力便會因此減低。
《做自己的生命設計師》的共同作者比爾.柏內特和戴夫.埃文斯,在書中提到一位剛成為知名法律事務所合夥人的成功女士。7讓我們先看一下這個故事背後的意涵:這位女士先前在大學表現出色,每科都拿A,以最優等的成績畢業,所以才能進入前十大法學院,獲得知名法律事務所的青睞。在法學院中,她的成績必須名列前茅。進入法律事務所擔任律師後,每週必須埋首工作八十個小時以上,至少五年的時間,才有成為合夥人的資格。這可是一連好幾年的苦工和壓力,幾乎沒日沒夜。但願她喜歡這樣的生活──只是並非如此。她咬緊牙關,翻山越嶺,終於當上了合夥人,但此時她卻心力交瘁,不但沒有為新的職位與百萬美元年薪感到開心,反而天天哭著睡覺,身心俱疲,絕望無助,再難咬牙苦撐下去。
我們可以酌量從意志力「帳戶」中提款,但無法一提再提、提個沒完。我們需要妥善地有所取捨。
堅持的第二個問題在於,有時候放棄反而更健康。8絕大多數我們渴求的東西都是可望而不可及,得也得不到。研究顯示,如果我們放棄無從實現的目標,多半會感到比較快樂、比較輕鬆,也比較不容易生病。沒錯,放棄其實對身體有益。
許多以青少年到中老年階段的研究顯示,放棄目標對身體健康大有助益。其中有三個研究發現,如果能放棄無法達到的目標,我們的荷爾蒙分泌會更為健康,睡眠品質也會比較好。不放棄則容易憂鬱、沮喪,高度緊繃,影響我們的內分泌和免疫系統,引發氣喘等健康問題,而且容易生病。換言之,在不對的地方堅持對身體有害。
堅持的第三個問題在於,放棄經常能行得通。我很常以二十世紀晚期的英特爾及其執行長安迪.葛洛夫9為例。
我跟葛洛夫有私交。他生於匈牙利,原名為安德拉斯.葛洛弗(Andras Grof),是個堅忍不拔的傢伙。一九五六年蘇聯以坦克鎮壓匈牙利的民主抗爭時,他鑽過鐵絲網,逃出被共產黨統治的祖國。他二十歲抵達紐約時,口袋空空,舉目無親。後來他進入當年毋須學費的紐約市立學院,以優異的成績贏得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獎學金,赴西岸研讀化工。葛洛夫在加州大學很快就嶄露頭角,讓同樣畢業於該校的矽谷知名科技人高登.摩爾注意到他,給了他一份在快捷半導體的工作。
一九六八年,摩爾和同事羅伯特.諾伊斯離開快捷半導體,創辦了英特爾。年輕的葛洛夫也追隨他們的腳步,成為英特爾的第三名員工。整個一九七○年代,英特爾大多數營收和獲利都來自記憶體晶片。一九七一年,英特爾推出前景看好的新產品,也就是微處理器;儘管這是個劃時代的產品,但是在一九七○年代為英特爾賺進的錢卻微乎其微,完全比不上生財的主力記憶體晶片。
然而到了一九七○年代末期,日本和南韓先後進入記憶體晶片的市場,跟英特爾削價競爭。一九八○年代初期,英特爾面臨了財務危機。葛洛夫提出激進的解方:英特爾應該要放棄記憶體晶片的市場,把未來賭在微處理器上。這個提議引發了激烈的反彈,諾伊斯認為放棄記憶體晶片的市場跟認輸沒兩樣,但葛洛夫卻非常堅持。多年後,葛洛夫回憶道:「我問摩爾,如果別人接手我們的公司,他們會怎麼處理?那個新老闆會怎麼做?摩爾回答:『那傢伙會踢開我們(笑),從記憶體晶片的市場抽身。』」10而英特爾這麼做了,他們放棄每況愈下的市場,專心迎向未來。
經驗豐富的高科技創業家都會跟你說,知道什麼時候要放棄很重要。像英特爾這樣的成功企業,三天兩頭都在放棄不同的專案與業務。又如成功的企業家、億萬富豪理查.布蘭森,也放棄過許多表現不佳的事業,諸如維珍可樂、維珍數位、維珍汽車和維珍婚紗等,族繁不及備載。
在矽谷,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愈常失敗,就愈快成功。」為了失敗,你得去要嘗試;然後再更努力地嘗試。若是某個時刻,你眼看前途無望,而你的時間、天分與資金都有更好的用途,那麼就去追尋下一個機會吧。當企業家因為勇於放棄而獲致成功,我們又為什麼要為那些放棄本就毫無希望的事情的人,貼上「意志不堅」的標籤呢?適時放棄的將軍可是會贏得掌聲,博得戰術靈活之名呢。

放棄當然並不容易,那是件困難的事。我們放棄時會感到內疚,覺得顏面無光。放棄意謂著擺脫文化的期望,忽視社會的壓力。這個社會強調矢勤矢勇,崇尚不屈不撓,結果有些人明明不喜歡目前的方向,卻繼續疲憊不堪地硬著頭皮走下去。堅持到底會迎來成功的故事很多,但是很少有故事會說適時放棄並另尋他路是一件好事。
我們執迷於及早成功,貶低放棄,一旦放棄就自認沒用,這個想法既不公平又有害於人。當社會這般壓迫個人,加深文化規範的桎梏,「放棄」便不再是自我探索的有效方法,而是如同髒話般的禁忌,甚至像泰勒主義,強調:無論如何,絕對要待在我們文化所接受的、通往成功的輸送帶上。
不僅我們的文化排斥放棄,我們也都會因為認知上的謬誤,難以放棄糟糕的工作。有些東西食之無味,卻棄之可惜。最適合用來定義這些謬誤的經濟學概念為:沉沒成本和機會成本。沉沒成本關乎過去,是已經花在某個計畫或人生方向11的金錢、時間或精力,投入得愈多、愈久,想放棄就愈加困難。當我們對自己說「已經花了好多的時間和金錢,不能就此放棄」時,就已經犯下了沉沒成本謬誤。12
第二個經濟學的概念是機會成本。13與沉沒成本不同,機會成本關乎未來。根據機會成本,我們每在某個工作或方向投入一小時或一塊錢,就等於是犧牲了把這一小時或一塊錢花在其他更好的工作或方向上的機會。如果我們能夠不去在意沉沒成本,或許可以把花在某個不怎麼樣的地方的時間與精力,轉換到另一個更適合自己的地方,也許會更快樂或賺進更多錢。
問題是:成年人很難擺脫沉沒成本謬誤。我們不應該老是惦記著沉沒成本,卻一直這樣做。俄亥俄州立大學心理學教授霍爾.亞克斯與凱薩琳.布魯默的研究發現,我們非常不擅長衡量沉沒成本,多數成年人在這方面竟然還不如孩童和狗。沒錯,比狗都不如。我們就是深陷於沉沒成本謬誤。14
為什麼會這樣?兩位學者指出,這是因為我們過度執著於成長過程中所學到的「不要浪費」這條規則。當我們放棄的時候,就感覺好像所有投入在學鋼琴、準備醫學院考試、想討父母開心而追尋某個夢想的時間與精力,全都付諸流水。他們所做的一個實驗情境就反映了這種心態:
假設你花一百美元買了去密西根滑雪的週末票。幾個星期後,你覺得在威斯康辛滑雪會比在密西根滑雪更好玩,於是又花五十美元買了在威斯康辛滑雪的週末票。當你把威斯康辛的週末票放進錢包時,卻赫然發現這兩張票的時間都是在同一個週末。現在票來不及賣給別人,也無法退票了,只能兩者擇一。你會選擇去哪裡滑雪?15
你會選擇去哪裡滑雪?比較貴的地方,還是你覺得會比較好玩的地方?
有超過一半的受試者說,他們會選擇比較沒那麼好玩的地方,也就是到密西根去滑雪。為什麼呢?因為去密西根滑雪的週末票比較貴(沉沒成本),不去那裡的話會比較浪費。許多實驗也同樣顯示出,我們會因為看重沉沒成本,想避免浪費,所以不願放棄行不通的路。
基於沉沒成本謬誤,即使某條路走不通,想放棄卻很痛,彷彿投入的資源白費了。我們也許花很多年攻讀博士,也許設法成為法律事務所的合夥人,也許從事某個職業,倘若現在斷然放棄,這些年付出的時間、金錢、汗水和淚水豈非一場空。
我們之所以不易做出積極的改變,進而把人生活得更好,最大的阻礙就是沉沒成本謬誤。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心理因素擋在我們前面。著有暢銷書《誰說人是理性的!》的心理學家暨行為經濟學家丹.艾瑞利認為,「認知失調」16也是使我們不易放棄的原因。如果長時間做某件事情,我們就會過度辯護自己的行為。例如,假設我們已經從事某份工作十年之久,就算天天都感到不滿,仍然會說服自己相信:我愛這份工作。艾瑞利還認為,我們其實很喜歡為所愛的事物受苦。這種心理強烈到如果我們正為了某個事物在受苦,就反而會認為自己一定很愛這個事物!兄弟會、姊妹會、部隊和球隊都善用這種心理,讓成員艱辛受苦。透過將侮辱轉化為承諾,這些過程將我們想要有所歸屬以及為自己行動辯護的強烈欲望結合在了一起。
然而,如果我們不願放棄為了大學、工作或錯誤的道路所投下的成本,代價可能會很高昂。所有執迷不悟的分分秒秒,都是在放棄其他可貴的潛在機會。行為經濟學和心理學都告訴我們,真正的浪費不是放棄錯誤之路而犧牲過往,而是沒有謀求改變而犧牲了未來。

我們不妨把放棄稱為戰術撤退,也可以把它想成轉向或是重生。對愛玩牌的人來說,放棄就是「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蓋牌」。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堅持很重要,但是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放棄並另覓他路也很重要。我們都曾經因為沒有及早辭掉陷入死巷的工作或是沒有及早結束不愉快的感情,而感到後悔。當我們放棄一條行不通的路,也就釋放了寶貴的意志力與決心,以投入更好的事物。我們時間有限,注意力也有限。
放棄不必然代表軟弱或是懶惰,而是對自己誠實。放棄其實是說「不」,而「說不」常常是讓生活變得更好的最佳方式──例如向半夜寄來的郵件說不,向某個工作說不,向某座城市說不,向無從達成的目標說不。如果我們認真思考一下,每個不凡的成功人士,都是會放棄的人。賽斯.高汀在《低谷》中提到,真正成功的人是「很懂得放棄的人」17,只要發覺現有之路無法通往終極目標,就會改變方向。壯士斷腕,方得把時間與精力挪給其他事物,確實往前邁進。高汀說,知道什麼時候要放棄走不通的路,「讓你覺得自己擁有主宰權」。
放棄有什麼陷阱嗎?有的。放棄是出於對真實自我與才能的了解,我們當然得自行負起責任。放棄代表我們既知道自己的潛能,也知道自己的局限。對多數人來說,這種自我了解具有強大的力量。當我們發覺自己走錯了路,需要另擇他途,這時候放棄就是一種翻轉人生的力量。
這就是關鍵:放棄是一種力量。
當我們基於正確的理由做出決定,放棄就不是舉白旗投降,而是在說這個工作不適合我們。放棄就好像是走在一條發現之路上,我們嘗試某件事,發現自己不喜歡,於是另尋其他途徑。無論是放棄社團、學校、工作或嗜好,放棄是我們定義自己的方式。被迫要堅持不懈或是盲從會使人凋零,慢慢死去;放棄則是成長──活著的過程。
《蘋果橘子經濟學》的作者史蒂芬.李維特解釋道:
若要說出一個我之所以能夠在經濟學領域取得成功最重要的因素,答案就是懂得放棄。打從一開始,我的信條就是「快點失敗」。假設我有一百個點子,要是其中有二到三個點子能寫成論文就算很好運了。我身為經濟學家的一大本事就是知道快點失敗的必要,當某個研究計畫看起來就是會失敗的樣子,我願意斷然放棄,拋諸腦後。18
請記得,對多數大器晚成的人來說,放棄不見得是永遠的。有很多人曾經休學,後來又復學了。這是空檔年(參見第三章)變得熱門的原因。這種放棄是一種耐心。身體或內心告訴我們,我們還沒有準備好迎向某個挑戰或人生階段。這種耐心展現出:失敗往往是過程或階段,不是終點。放棄可以讓粗淺的喜好轉變為真正的熱忱──從喜歡攝影到製作電影;從喜歡寫韻文變成撰寫文案;從學法變成執法;從在醫學院讀得死去活來,到在護理工作找到一片天。
如果我們不嘗試,然後放棄,又要如何找到真正的熱忱呢?
真的不可能。
這帶出一個重要的問題:我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要放棄?這個問題無法輕易回答,因為放棄是很個人的決定。不過學界有些不錯的建議。例如李維特曾說:「幾乎所有做不好的事,我都放棄了。」19深諳沉沒成本的亞克斯說:「第一件事就是撕掉OK繃,趕快去做。」20亞克斯認為,真正成功離職或轉向的人都劍及履及,迅速決定,立刻行動,「我認為重點是別回頭看。我知道這樣講有點陳腔濫調,但很多人就是這樣才能往前邁進。」我個人認為,只要你有清楚的B計畫,只要你能看見重生的樣子,那就放棄吧。正如戒除壞習慣那樣,只要你有替代的方向,要放棄行不通的路就比較容易。
我希望你好好記住,放棄最重要的啟示就是:放棄是力量而非失敗。我們需要克服與生俱來的沉沒成本謬誤,看見放棄的真貌:放棄是優勢,是「快速失敗」與靈活轉向的能力。
事實上,人人都會放棄。大器晚成的成功者只是更擅於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