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創造你自己的健康文化
執迷於年少得志、對成功的定義日益狹隘,這個現象根植於二十世紀初期的科學管理與智力測驗(參見第二章)。但現代社會的狂熱,則主要誕生於個人電腦掀起熱潮的一九八○年代,比爾.蓋茲和賈伯斯二十多歲就英雄出少年,橫空出世,轉眼致富。
賈伯斯看起來就像是個光芒萬丈的救世主,但蓋茲卻是很邊緣的書呆子。蓋茲成長於西雅圖的富裕社區,家中頗有人脈。他就讀於全美知名的私校湖濱中學,SAT數學測驗成績得到八百分滿分(寫作測驗則是七百九十分),在校成績頂尖。他喜歡在無數個夜晚和週末到湖的對岸,窩在華盛頓大學的電腦實驗室,編寫蒐集交通數據的程式,或是駭進湖濱中學的成績系統。他幾乎注定要錄取哈佛大學。他年輕時唯一的反叛之舉,就是大三從哈佛休學,並在一九七五年與夥伴攜手創立微軟,在短短二十年間就成為全球首富。
賈伯斯帶給世界各種神奇的產品,蓋茲則留給我們一張指南:如果你想年紀輕輕就功成名就,那就在SAT測驗考出高分,在學校取得絕佳成績,並把某個課外的嗜好練到頂尖。今天這個極度菁英領導的演算法文化,其實就是蓋茲文化。若說賈伯斯一心想改變世界,蓋茲則確實成功改變了社會對成功的看法,並成為年輕人的楷模。如果我們想讓自己和孩子功成名就,蓋茲就是絕佳的示範。
塑造了當代精神的不是賈伯斯,也不是哪位政治人物或文化偶像,而是比爾.蓋茲。當今社會執迷於盡早取得可以衡量的成就,這是我們文化很重要的一部分。因此,讓我們檢視這個文化,探討為什麼我們要臣服於此,而我們對於大器晚成的觀感又是如何受到影響。

文化,包括家庭、同儕和社會所給的影響,能把我們高高舉起,也能把我們重重打倒;能替我們的努力拍手叫好,也能讓我們動彈不得,而通常我們全得概括承受。文化也會傳遞社會的期望,我們自己也許沒有意識到,但是想法和行為卻不知不覺受到影響,甚至長達數十載。這些期望或是以口頭說出,或是不言而喻,時常藉由潛移默化的方式,影響我們對自己的看法,以及對未來的想像。
正因如此,文化對大器晚成的人有很大的影響。如果覺得自己還沒找到天命,也還沒充分發揮潛能,那麼請務必檢視文化對你的影響,看看到底是什麼拖住了你的腳步。我已經指出了一個兇手,也就是社會對及早成功的執迷。現在我們再來檢視文化的其他影響,看看到底是什麼造就了現在與未來的我們。
文化的影響始於家庭。再好的家庭都會向孩子灌輸某些既有益也有害的常規。蜚聲國際的行為藝術家艾瑞克.瓦爾就是個絕佳的例子。瓦爾說,家庭和文化的價值觀逼著他要儘早取得成功,但最終卻適得其反,害他陷入災難。
我是在崇尚菁英與成就的系統裡長大,收到的訊息是:考高分,考超級高分,進頂尖大學,做頂尖工作,賺一大筆錢,成為舉足輕重的大人物。1
我剛畢業就進入一家娛樂公司,負責安排娛樂活動或是演講。如果某個商展想請瑪麗亞.凱莉或是海灘男孩,就由我負責跟經紀公司洽談。一年內,我當上了公司的合夥人,年紀輕輕,意氣風發,職業生涯可說是一帆風順。
然後情況卻急轉直下。企業開始不再請藝人到商展助陣。不過才短短幾週,我就變得一無所有……我失去了拚命掙得的一切,也失去了身分與頭銜。我三十歲,拿不出任何成績。
我感到很屈辱、很丟臉,覺得自己很沒用,不想在外拋頭露面,也不知道我這輩子還能做什麼,只是縮在浴室一角猛掉眼淚。
但我還是得面對現實。既然我原本的信念體系失靈了,我就得另尋出路。從小到大,家人和社會都跟我說強者愈挫愈勇……但這套對我不管用了。而且我還很憤怒。我對這個商業世界、對沒有預測到會發生這種局面的股票分析師,以及跟錢有關的一切周遭事物都憤怒不已。我原先這麼相信財富,財富卻徹底令我失望。
之後,我跟很多遭遇過打擊的人聊過。我是在金錢方面遇到挫折,有些人是在婚姻,有些人則是在健康。他們受到重大打擊,因此尋找能夠麻痺痛苦的方法。我原本可能會採用這堆不健康的方法來逃離痛苦。
我懂了。我懂為什麼痛苦會把人壓垮,為什麼我們想靠麻痺自我來逃避現實。那時的我很幸運,找到的出路剛好是藝術。我跑去跟搞藝術的人混在一起。
回想起來,我會遇上藝術是因為藝術跟商業相反。藝術家、哲學家和自由自在的思想家不會一心只想著物質和俗世,我就是想去跟他們混在一起。那段期間,我變得很喜歡他們的觀點,很著迷於他們的天分,也發覺那才是我應該要走的路。
起初,跟習畫多年的他們相比我的水準很差。不過我很快就學會筆觸、濃淡、諧調與美感的竅門,整個世界彷彿在我面前敞開,我第一次重新看見了種種事物。
先前我為了能夠多賺點錢,對很多事物都視而不見,但現在我的眼睛突然睜開了。我看見了美、夕陽、花朵、色彩和光影,凡此種種第一次在我眼前綻放,真正讓我看見。
瓦爾受到從小到大的文化影響,崇尚要盡早功成名就。但這是一種壓力,逼著他順從主流觀點,遠離自身天賦,最終險些誤入歧途。當事業土崩瓦解,他不得不重新檢視自己的價值觀,雖然備感打擊,也終於撥雲見日。驚奇的是,跟過去的從商和投資相比,如今從事藝術活動的他反而賺得更多。
如果我們還沒充分發揮潛能,或者感覺自己走錯了路,自然會想問為什麼。這很自然,卻也很困難。誰想以批判的目光檢視社會規範,探討是什麼害我們無法好好展現本事?誰想認為自己的父母、朋友或師長也許正是害我們無法振翅高飛的罪魁禍首?然而文化是形塑想法、能力與命運的關鍵,我們豈能不探討?接下來,就讓我們檢視到底是哪些期望絆住了我們的腳步。重點會擺在包括家庭、團體和社會等文化,是如何左右了我們個人的道路。

我們首先遇到的是家庭文化。雖然有少數人不幸生在破碎的家庭,過著窮困或遭受冷落的日子,甚至被家暴,但多數人的家庭沒有那麼極端,大多不好也不壞,有支持、有照顧,但也養成某些缺點,例如輕微的偏見、無理的思考、有害的價值觀,以及重蹈父母的過錯。
我的父母都擁有大學學歷,但也有嚴重的盲點。我的母親擅於同理,卻不擅於論理。雖然她是高中畢業典禮時的學生致詞代表,還有個教微積分的父親,卻著迷於怪力亂神的事。當她聽到蹄聲時,想到的不是馬,而偏偏是斑馬。父親高中時是個體育健將,之後成為一名體育老師和教練,在高中擔任體育組長,是我們這個州的高中體壇王者。但他對商業一無所知,看到鎮上的有錢人就感覺自己矮了一截,在醫師、律師、油商、跑車業務員和鄉村俱樂部會員身旁就會局促不安。後來我才懂得這些,才知道雖然我們是個和樂的好家庭,但無論是母親的胡思亂想,還是父親的身分焦慮,其實都是一種無知。當年我之所以很晚才取得成功,部分原因正是由於我不知道某些事情──在這種家庭也沒有理由會知道。我們很多人就是處在像這樣的知識鴻溝下長大的。
為了要振翅高飛,我們務必要從家中獨立。這不是說得要轉身拒絕父母親的愛,完全抗拒他們的期望;而是自己要清楚,什麼有助於我們振翅,什麼則有礙於我們高飛。忠於家庭是一回事,盲目遵從家人的期望又是另外一回事,後者反而可能害我們無法充分發揮潛能。只是要從家中獨立並非一件易事。
最早教我們社會規範的就是家庭,其中父母扮演了關鍵的角色2。他們教我們外在的世事與做人處事的道理、協助我們建立對自己與家庭的認同、左右我們的喜好與認知,甚至影響我們對大學選系、求職、交友與擇偶的決定。有些家庭鼓勵孩子走上各式各樣的人生道路,有些家庭則反其道而行。
《回到未來》和《阿甘正傳》等片的導演勞勃.辛密克斯生於勞工家庭,在芝加哥南區長大。他十二歲跟爸媽說長大後想拍電影時,只不過是個孩子在訴說他對未來的夢想,但他的爸媽聽到卻板起臉來。辛密克斯說:「對我的家人、朋友和我出生長大的那個世界來說,拍電影根本就是做夢。我爸媽會坐在那裡說:『你也不看看你生在什麼人家?你才沒辦法當導演呢!』」3
我們小的時候會觀察家人的價值觀和期望,並加以內化。心理學家、社會學家和社會科學家所謂的「社會化」會把周遭想法與價值觀灌輸給我們,大幅影響我們對自己身分的形塑。從童年到成年,我們一再測試自己的社會化行為,在不知不覺中言行舉止漸漸變得跟家人相類似。
家人對我們的影響正反面都有。他們為我們畫下第一道往往是有益的界線:「別跟抽菸喝酒的傢伙混在一起。」但界線也可能變成局限:「如果你從商,絕對既辛苦又失敗。」「你爸當年一直想讀醫學院,可惜家裡窮。我們含辛茹苦,就是為了讓你能讀醫學院啊。」

我們逐漸長大,從由家庭而來的社會化,轉為尋求被更大的團體所接受與認同。亞里斯多德是第一個定義「團體」(古希臘文為 polis,又可指群體、社區等)的人,意指由具有共同價值觀的人所組成的群體。
團體可以是社交圈、黨派、階層、種族或部落;可以帶有強烈的地域認同,如美國東北部人或美國南方人;可以是社區、小鎮或大城裡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可以是具有獨特次文化的族群;可以是國中同學、公司同事或編織社的成員;可以是特定商品的愛好者,例如哈雷摩托車同好會或漫畫同好會;可以是大學美式足球隊、死之華搖滾樂團的粉絲團或歐普拉讀書俱樂部;可以是某部老影集的愛好者,如《星艦迷航記》《魔法奇兵》或《超時空奇俠》的影迷;可以是立場傾向於特定政黨的電視台的觀眾,如福斯新聞台的保守派觀眾和MSNBC新聞台的自由派觀眾。
團體影響了我們嗎?當然。團體影響我們的成就、健康、收入、行為和福祉。4人人都想要有歸屬感。我們全都受到朋友、同事和所屬團體的成員所影響,無論是參加排球隊、讀書會、教會或射擊同好會皆然。
對融入家庭以外的大團體的嚮往始於青少年時期。無論我們生於何時何地,多半都會記得十幾歲時的同儕壓力,例如得穿某個牌子的球鞋、聽某種音樂等。這個時期,同儕和他們的觀感遠比家長更能影響我們的想法和行為。父母對此都心知肚明,並感到憂心忡忡。青少年常常想在同儕面前表現,於是灌酒、吸毒或飆車,危險行為樣樣來。
然而青春期過去後,同儕壓力並沒有隨之結束。5我們成年後仍然受到同儕的影響,身邊聚集的也往往是類似的同伴。如果多數朋友就讀研究所,我們可能也考慮去讀,以免格格不入;如果認識的多數人都買房生子,在職場力爭上游,我們也會有樣學樣。這樣彼此有熟悉的生活、有共同的話題與經驗,人際關係才能維持下去。
事實上,成人跟兒童和青少年同樣深受同儕壓力影響。每次團體要我們做什麼事、穿什麼衣服,同儕壓力就來了。當你跟著穿上那件難看的衣服,聽到不懂(或難笑)的笑話卻哈哈大笑,就是在傳達你想成為其中一分子。像這類的同儕壓力有些是健康、正向的,例如參加登山社或戒菸會;但有些卻不太正面,沒有讓我們成為更好的自己。
凡斯在《絕望者之歌》寫道,鏽帶地區和阿帕拉契山區的某些群體失能、停擺,無從協助個人邁向成功:「在彌德頓,人人成天說要努力工作,〔但〕你到一些鎮上看看,三成的年輕人每週工作不到二十小時,頹靡懶散而不自知。」6在這種窮困的鄉間、內城或郊區,除非你能斬斷自身與周圍的關係才有可能成功,而這並不容易。
有無數的研究、書籍和報告指出,兒童貧困跟許多健康、表現與行為指標有高度的關聯性。7在健康方面,與一般小孩相比,窮人家小孩的低出生體重率高一.七倍,鉛中毒率高三.五倍,夭折率高一.七倍,短期住院率高兩倍。在表現方面,窮人家小孩的留級或輟學率高兩倍,學習障礙率高一.四倍。社會與經濟地位較低的家庭,其孩童更容易有情緒與行為問題,更常遭到虐待或忽視,也更容易成為暴力犯罪的受害者。
我們很容易就會認為,窮人所面臨的困境只是因為缺乏經濟資源,尤其今日的貧富差距8已來到一九二○年代以來的新高,情勢自然分外嚴峻。然而問題其實更加錯綜複雜。凡斯指出,貧窮社區的問題也是出在文化。少數人成功往上爬後,往往會離開社區,其他人就沒有成功的楷模,往往會有毒癮或酗酒問題。企業因為招募不到合格的員工而紛紛搬離當地,社區互信破滅,未來黯淡無光,沒有人願意長期投資或努力工作,怒火與不滿四處瀰漫,大家甚至會把乖乖從事低賤工作視為一種背叛行為。
即使是市區或郊區的成功社區,對居民也深有影響,而且還不見得是正面的。這類地方對居民的期望和要求很高,反而像是另一種陷阱,把孩子推向崩潰的邊緣。孩子從小到大學著要胸懷大志、勤奮不懈、辯才無礙、數理絕佳、進入頂尖名校、從事高薪的工作,卻往往難以自我探索,只是被推上輸送帶,往同一個方向送,不被鼓勵發展其他興趣或選擇不同的職業。這條輸送帶是通往成功的窄道,卻剝奪了自我發現的機會。
健康心理學家席拉.摩甘說:「由於同儕壓力,我們不願落居人後,於是過著並不真正喜歡的生活,追尋著別人所定義的『成功』。」9這種人常像本章前面提及的行為藝術家瓦爾,乍看之下是功成名就,實則卻走錯了路,鎮日做著沒有衝勁或不合興趣的工作,難保哪天就垮掉了。
撇開貧困消沉與富裕高壓等物質層面,團體的文化常規還構成其他障礙,連多屬正面的文化亦有害處。
舉我自己所處的文化為例。我屬於明尼蘇達州和北達科他州的斯堪地那維亞路德宗人,我們覺得展現情緒和提出問題是很奇怪的。我到加州讀大學時,覺得大家吵吵鬧鬧,自吹自擂,簡直恬不知恥。但客觀來說,灣區只是有另一套文化與表達的方式而已。回首當年,我現在才明白自己所生長的美國中西部文化崇尚淡泊沉默,優點是堅忍與勤勉,卻也有其缺點,局限了我在加州的機會,絆住了我的腳步。與北達科他州的生活相比,我在加州學到,提問題不但是稀鬆平常的事,而且相當有幫助;那不是咄咄逼人,反而有益學習。至於自我推銷,也只要做得適當就行,跟自吹自擂是兩碼子事。
如果你不知道加州文化認同哪些行為,就很難在該州出頭。
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所有團體都會灌輸有礙於我們的觀念。無論是就讀貴族中學、生長於犯罪頻傳的區域或是窮鄉僻壤,我們都會受到該團體的文化影響,有遵從種種期望的壓力。

第三層文化是社會,即擁有相同地理或社會領域,隸屬於同一政府,並受主流文化期許所影響的大型社會群體。社會的定義是「最高層級的文化群體,具有範圍最廣的文化認同」10。社會向我們灌輸最經久的文化、期許、道德與行為標準11,決定了我們的國家認同,傳遞了涉及政治、性別、種族、宗教、健康、性傾向、金錢觀和成功觀等,幾乎是所有層面的偏見與隱含的期望,我們再加以內化。
以美國社會為例,其所推廣的既有較為正面的觀念(如相信機會、公平競爭和法治),也有比較負面的(如不切實際的完美身材、執迷於及早成功,和崇尚名利)。無論我們自己是否有意識到,這些標準與期許深深地左右了我們的選擇和行為。多數人儘管略有察覺,但仍常忽視社會文化的深遠影響。
根據尼爾森市場調查公司的資料,美國人每天花在看電視、逛網路、聽廣播、用手機APP和電子閱讀器的時間將近十一個小時。12沒有錯,將近有半天的時間。這些管道告訴我們該相信什麼、該如何行為以及要看些什麼。當然,有些人會刻意抗拒,設法走自己的路,追尋自己的興趣;但對多數人來說,社會壓力無所不在,且出奇龐大,影響我們的期望、夢想和對自我的認知,形塑我們眼中的自己。
最無遠弗屆的壓力大概來自於大眾媒體13──報紙、雜誌、書籍、廣播、電玩、電影和電視。儘管社群媒體日趨興盛,引起高度的關注,但對青少年影響最大、最能左右他們各種社會發展的媒體,終究還是電視。電視不是互動型的媒介,觀眾僅能單向接收,無從反駁,也無從爭論(朝螢幕大吼大叫不算),因此電視對我們的認知發展影響甚鉅。美國高中生平均花在被動地觀看電視的時間14,比坐在教室上課和跟朋友相處都還要多。連零到兩歲的嬰兒,平均每天都會看一個半小時的電視。在美國,每戶家庭平均擁有兩台電視,有超過四成的家庭擁有三台以上。
大眾媒體看起來相對無害,畢竟我們被動接收的內容是由我們自行選擇的。但其實大眾媒體能主宰我們對世界的印象,教導我們如何應對進退與形塑自己,也對我們的觀點與志向以及如何建構我們眼中的社會現實,有很大的影響。
更有甚者,大眾媒體藉由「強化既有的價值觀和心態,以及呈現規範與基準」15,在推行自己的一套社會化內容。我們只要打開電視看新聞或夜間脫口秀,一下子就知道他們認為哪些價值觀是好的、哪些價值觀是壞的。現今多數人獲取資訊的方式不是來自實際經歷,而是從媒體而來。
如今媒體日益把我們推向特定群體的觀點。福斯新聞台的粉絲跟MSNBC新聞台的粉絲,以針鋒相對換取自我認同。脫口秀主持人吉米.金摩的粉絲看不起吉米.法倫的粉絲。媒體給觀眾很多機會去建立自我認同,並深深沉溺其中。此外,我們還從媒體學習團體之外的事,例如青少年常透過戲劇學習如何調情、交往、分手或說笑。媒體提供觀眾心理學家所說的「社會認同的滿足」(social identity gratifications)。
然而媒體不只教我們如何調情或說笑,也在散播文化、種族和性別偏見,有時會呈現刻板的人物或行為,有時會過度放大或忽視少數族群。觀眾看多了會以為那就是事實。常看電視的觀眾年深日久地耳濡目染,以為世界就像電視演的那樣,這也就是學者所謂的「涵化」16(cultivation)。
舉例來說,成天看電視的觀眾也許會認為,十個男的就有一個在當警察,然而其實是每一百個裡面才有一個是警察。媒體大肆吹捧苗條的身材,許多女性因而以瘦為美,認為纖瘦才有魅力、才符合標準。研究人員尤其擔心媒體會造成種族、族群與性向的刻板印象,導致暴行的增加。不過也有研究指出,媒體能讓觀眾看見自己以外的族群,有助於減少偏見和刻板印象。在黑人民權運動風起雲湧的時代,《諜海雙龍》等黑人主演的電視影集起了推波助瀾之效。二○○○年代初期,脫口秀《艾倫秀》和情境喜劇《威爾和格蕾絲》廣受觀迎,由同志擔綱主持與主演,使社會對同志的接受度大為提高。
大眾媒體在過去七十餘年間深深影響我們。如今,社群媒體冒出頭來,影響簡直無遠弗屆。社群媒體堪稱大眾的自媒體,迅速激起互相比較的新文化,男女老少爭相呈現自己最好的一面。像這類的虛假形象往往跟現實天差地別,卻充斥在我們左右,無處不在,無孔不入,使媒體主導的常規與觀點更加根深蒂固。

這些和大器晚成有什麼關係呢?
大器晚成的人所面臨的問題在於:他們很可能會被大眾媒體和社群媒體的許多標準與期望所妨礙。即使自己不受影響(例如家裡沒有電視),但媒體會影響社會的許多規範,規範進而直接影響到我們。因此我們對成功的定義、對職業的選擇、對關係的想法以及對人生目標的設定,都受到媒體左右。非主流的人可能會懷疑、甚至厭惡自己,感到與旁人格格不入。二十歲沒有發生過性關係很丟臉,所以年輕的處女要對朋友隱瞞這個祕密;二十五歲的青年男女還在打零工想出路,會覺得自己很失敗;我們要是走在另類的道路上,便很容易懷疑自身的價值。今日媒體過度推崇年輕有為,對孩子、同儕和我們自己都造成嚴重的影響。比利時的統計學家與心理學家阿道夫.凱特勒有句批評這個社會黑暗面的名言:「社會替犯罪鋪好路,罪疚的人只是加以實現罷了。」
大眾媒體展現了遙不可及的完美範本,叫我們拿自己的身材、婚姻、房子、車子、家人、性生活和所住地區互相比較。在社群媒體上,別人──那些我們認識的人!──過得多麼光鮮亮麗,而我們自己過得多麼平凡無奇,甚至是乏善可陳。戒癮團體有句很實用的建議:別拿自己的裡子跟別人的外在做比較。這個建議很好,但在社群媒體的時代,做到的人寥寥可數。
為什麼如此困難?我們不是有自由意志嗎?以下讓我們來探究社會學家所謂的社會規範,了解為什麼我們很難不顧外在壓力,堅持走自己的路。

社會規範是社會裡的不成文規則17,並沒有法律效力。社會中的種種規範可說是一切的基礎,有助於控制與維繫舉凡語言、飲食、愛、性、婚姻、偏見、物欲和人際關係等行為;有些看似自然的舉動,例如替老人家開門或是讓位給殘障人士等,或是我們偏好的音樂、書籍或政策等個人喜好,也都受其影響。實在很難想像人類社會如果沒有規範會是什麼光景。有了規範,我們才懂得做人處事的道理,得以維繫秩序、預測人際關係,行為才有意義。
我們理解了規範,就更能夠明白學界所說的「規範性社會影響」(normative social influence)。這種影響源自於人類想跟別人一致的普遍天性。
規範性社會影響的力量,來自於我們需要被別人接受。人類畢竟是社會性的動物,亟需歸屬感,非常渴望人際連結,所以行為舉止和想法觀念往往會跟家人、團體和社會相似。
現在就讓我們來檢視規範性社會影響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想像你參加一項心理學研究18,和另外七位受試者圍坐在一間小實驗室的桌子旁。
研究人員說明今天的實驗目的在探究視覺的判斷力。她在大家面前放了兩張卡片,左邊的卡片畫著一條線,右邊的卡片則畫著三條長度不等的線,如圖5-1所示。

接著她請你們各自從右邊那張卡片選出跟左邊那張卡片等長的線。其他人其實都已經跟研究人員講好了,只是照表演出,只有你不知道。
實驗反覆進行了好幾次。有時比你早選的受試者會一致選出錯誤的答案。他們的錯誤非常明顯,請問你是要從眾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個經典實驗是社會心理學家所羅門.阿希在一九五一年所設計的。如果受試者給出了錯誤的答案,很顯然是由於團體壓力所導致。阿希總共找了五十位斯沃斯莫爾學院的學生參加實驗,每位學生跟五到七名「假受試者」一起受試,每次實驗進行十八輪,假受試者在其中十二輪給出錯誤的答案。實驗結果連阿希都大吃一驚。在那十二輪故意答錯的情況中,有七十五%真正的受試者至少從眾一次,也給出了錯誤的答案。
為什麼他們會從眾,給出明顯錯誤的答案?在訪談時,有一小部分的受試者說,他們認為大家給的答案是正確的;但大多數受試者卻坦言他們知道答案是錯的,卻還是將錯就錯,以免自己被認為是個「異類」。換言之,他們是在尋求認同,避免和別人不一樣。後來許多後續研究19所做出的從眾答錯率甚至更高,達到八十%之譜。
這就是規範性社會影響的力量。
學者接下來轉為探討:我們有多能察覺社會規範對自身行為的影響?平時我們也許在聽到難笑的笑話時會擠出假笑、迎合大家的錯誤答案、明明就愛吃漢堡卻要裝出一副純素飲食才是正確的樣子。在這種時刻,我們是否知道自己的反應有多少是出於外在影響,有多少是出於我們自由意志的選擇?
研究一再顯示,大多數人都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從眾。20如今我們之所以更為環保,更願意節約能源和資源回收,規範性社會影響厥功至偉。鄰居把垃圾分類桶擺在戶外,於是我們就見賢思齊;旅館毛巾的重複使用率提升了將近三十%;大學生的大量飲酒比例也成功下降了。然而在這些研究中,受試者卻把規範性社會影響列為最不重要的影響因子。
經過了數十次的實驗,結果愈來愈清楚:規範性社會影響擁有很強大的說服力。然而我們對此卻始終一無所知,不予留意。多數人根本無法分辨自身行為背後真正的原因。心理學教授羅伯特.席爾迪尼說:「規範性社會影響無遠弗屆,但令人驚訝的是,很少人在解釋自己行動的背後原因時,能察覺是規範性社會影響使然。」21
這就是規範性社會影響如此有利,甚至不利於大器晚成的原因。規範性社會影響無影無形,看不見、聽不到,有時令人不願相信,實際上卻幾乎影響我們所有的行為、選擇和意見。
社會規範大幅影響我們對自己的期望,許多人相信學習、成長、成功的道路都只有一條;而今天的成功之路就是及早取得成功。心理學家稱這種想法為「規範性思維」。

規範性思維讓我們認為社會上多數人走的路才是正道。22這當然有其好處,畢竟人世複雜無比,參考他人的做法通常比較容易。然而,雖然許多人希望人生能夠按圖索驥,但現實卻是沒有特定一條「正確」的發展道路,而且無論生理、認知、道德或職場的發展,都不只一條。因此,規範性思維對我們有害。
首先,規範性思維會使社會產生隱伏的隔閡,我們被依照收入、階級、種族、宗教、性別和教育分門別類。這些隔閡源自人類對隔絕的普遍恐懼。在各種「排外」的小圈圈裡,你得懂裡面那一套,不是屬於特定的階級,就是夠有錢,才有辦法當其中的一分子。在小圈圈裡,你得懂大家的默契、認識對的人、有共同的信念,否則就會格格不入,總感覺:你無法融入,你不是我們的一分子。
規範性思維的第二個壞處在於,可能會導致無止無盡的有害比較。我們拿眼中的正常標準衡量自己或孩子的進步與成功,包括學習走路、讀書、成績、測驗、畢業、大學、起薪、職業、婚姻以及房子等。我們也拿自己跟父母比,他們四十歲時在哪個位置?五十歲呢?我們還會跟兄弟姊妹、親朋好友比,甚至拿自己的小孩跟朋友的小孩比。如果我們落居下風,就擔心是不是走慢了?孩子是不是跟不上?我是魯蛇嗎?我們感到很害怕,把跟別人不一樣當成是天大的問題。
而這完全是適得其反,弄巧成拙。在人生的各個層面,總有其他好路可走,一樣能帶你通往目標、專業與成就。這在體壇和樂壇都清楚可見,搖滾樂手、鄉村音樂歌手、饒舌歌手和歌劇女伶都能在樂壇成就非凡,足球矮將和籃球高個也都可以在體壇叱吒風雲。不過在大多數領域,卻不容易條條大道都通往成功。我該怎麼初涉職場就進入Google 工作?我該怎麼讓面試官相信,由於我曾經當過全職的家庭主婦,所以更能勝任主管一職?如果我還沒把錢拿來投資公寓的話,怎樣投資最好?我們感到一頭霧水,於是遵照規範,有樣學樣,跟大家走同樣的路。但是對大器晚成的人來說,這條路上早已塞滿年輕有為的人了!等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那裡,卻為時已晚,機會早就沒了,我們又遲了一步!於是我們可能會覺得自己被邊緣化,甚至感到很羞恥。

為什麼沒有更多人反抗我們文化中的這種期望?為什麼我們不揚棄「正常」,拋開主流,開心踏上人跡罕至的僻徑?原因在於,文化規範難以打破。
我們是社會性的動物,這是人類最大的文化特性。我們的自我認知是被社會網絡和人際關係所形塑的。從演化的角度來說,我們這個物種是人「們」。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的傳記作者珍妮.霍華德說:「稱其為宗族、網絡、部落或家族都可以。無論你怎麼稱呼,也無論你是誰,總之你需要它。」23
埃默里大學教授格雷戈里.柏恩斯與其研究團隊,對從眾心理背後的神經科學原理做過重要的研究。他們對受試者在從眾壓力下的腦部活動24很有興趣,於是以功能性磁振造影掃描受試者的腦部,以研究當他們偏離常規時的生理效應。研究發現,當受試者想擺脫多數人的影響,跟負面情緒相關的杏仁核就會變得活躍。這表示,即使多數人明顯是錯的,對抗規範性社會影響仍可能對生理造成負面的影響。換言之,從認知角度而論,我們天生就傾向遵從大家的意見,就算大家的意見錯得離譜也一樣。
我們對反對群體的人簡直恨得無以復加,稱他們是背刺、背骨、叛徒或逃兵。在當今的美國政壇,最激烈的爭鬥往往不是發生在共和黨和民主黨之間,而是發生在爭論何謂正確價值的同黨同志之間。這種正統之爭往往會催生出專制或獨裁。此外,所有文化和社會都發展出對付叛徒的手段,小至聳聳肩和翻白眼,大至貶損和攻擊,甚至判刑或殺害。極為普遍的懲罰是逐出社會──視異議為反叛,視創新為怪誕,視獨特為異常。
這是文化對個體的祕密宰制。這是由家庭、團體和社會所創造的壓倒性規範浪潮,也是由規範性社會影響、規範性思維和文化認知所形成的從眾壓力。那麼天分與步調不同的大器晚成者,又該怎麼做?好奇的人、探索的人和創新的人,又該怎麼跳脫主流文化的輸送帶,打造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