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個人發展的多元步調
艾許莉十五歲就割腕自殺1,逃學在外,和年紀比她大許多的男人約會。她當時深陷憂鬱、自虐和不知所措的漩渦之中,如今她卻是位諮商師和演說家。
艾許莉現在三十二歲,在度假飯店宴會廳的講台上分享她的人生故事。那是在一月的某個週六晚上,觀眾大約有六百人,剛享用完他們的雞肉大餐和甜點,把椅子轉向講台,聽艾許莉分享她的人生。現在的她健康又自信,跟當年簡直有天壤之別,不再像她所說的「一再躲避責任、自殘和逃跑」。
艾許莉所說的「自殘和逃跑」並不只是譬喻而已。她告訴觀眾,她從國中就開始用剃刀割腕,父母發現後驚慌地想阻止她,但愈是阻止她就愈要反其道而行。他們試過用管教、獎勵或是尋求輔導的方式,卻完全沒有效果,所以他們把她送到一所在鳳凰城以北、有一小時車程的實驗性寄宿學校春嶺女子學院。
艾許莉喜歡翹課出去,在路上搭便車,最長曾在鳳凰城過夜、消失將近二十個小時。這些行為愈演愈烈,讓她深陷危險。後來校內一位輔導老師願意真心傾聽,讓她開始重回正軌,拿到高中文憑,進入大學就讀,取得臨床心理學的碩士學位。從她逃學到鳳凰城至今,差不多過了二十年,現在的艾許莉以輔導徬徨的青少女為業。她說:「我向來想當個無所畏懼的人,但這份渴望一度讓我用有害的方式去追求我想要的東西。現在我不僅能夠以更健康的方式去當個無所畏懼的人,還可以站出來幫助別人。」
就像艾許莉的例子,今日社會對年少早成的瘋狂追求並不符合實際的人生之路,而且違反了三個趨勢。第一,愈來愈多證據顯示,如今青少年在認知面和情緒面上,比先前世代成熟得更晚。第二,科技日新月異,世界變遷迅速,年輕人在大學或SAT測驗上展現的能力很容易就會過時,他們更需要在個人和職場上日新又新。第三,最新研究指出,人類的認知能力雖然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下滑,但會學到新的能力;直至人生的盡頭,幾乎所有尚稱健康的人都能在不同年齡、憑不同方式,取得耀眼的成就。因此,如果我們想要打造一個人人都能發揮一己之力的繁榮社會,就應該容許個人以多元步調發展自我。每個人都需要有機會──而且是很多機會,去遵循自己的頭腦、天分和熱忱,依著自己獨特的步調前進。

年輕人成熟的速度因人而異。每個家長都明白,愈來愈多的神經科學家和心理學家也確認了這個事實。許多心理學家認為,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是一段特殊的年紀,這個階段既不算是青少年,也不算是成年人。雖然在法律上十八到二十五歲被以成人看待,但其實許多人在這個年紀還缺乏某些重要的認知功能,尤其對大器晚成的人更是如此。
我自己的難堪故事就是個好例子。
我很喜歡當個小孩子。我國小時表現優異,各種運動都碰,跟父母、兄弟姊妹和朋友都處得很開心。進入青春期後,我的小小世界有了翻轉。國中對我來說跟監獄沒兩樣,其他男生的生理開始變得成熟,我卻彷彿卡在雪堆裡窒礙不前。他們對女生感興趣,女生也對他們感興趣。班上許多男女同學突然明白代數和幾何,把頭大的我拋在後頭。我沒辦法讀《梅崗城故事》這種嚴肅的名作。在學校中,我的成績還算過得去,但不再名列前茅。五年級時我的成績是整排滿滿的A,國中時卻大多只能拿到B。在球隊裡,我只是個替補。在人際關係上,同學找我碴、排擠我,還會扯我內褲逼得我滿臉通紅。還記得某天下午,一個九年級同學揍了我,我的眼鏡都被打斷了,但我沒有反擊,經過的同學都認為我根本是個魯蛇。
升上高中後,我試著加入田徑隊,重新拾回一點尊嚴。長跑有利於瘦小的孩子,他們可以將自己的憤怒轉化為疼痛忍受著。我一英里(一.六公里)跑四分三十六秒,不算太差;但我們學校的田徑隊是州冠軍,我的成績只能排在隊上第四名,教練似乎沒當我是一回事。我高三時的學業成績在五百二十一名同學中只能排第九十四名,在校平均成績則為三.二分,是進階數學班裡最糟的。
看來平庸就是我的命運。我讀離家只隔三個路口的二年制大學,在經濟學、微積分和化學等科目都學得很吃力。我參加越野賽,居然還贏了;但我們學校的田徑隊很小,參加的也是最弱的聯賽,畢竟我們是人煙稀少的美國中西部二年制大學。
之後我得以轉學到四年制大學,還要歸功一個好笑的錯誤。我的一千碼室內賽跑成績是二分二十一秒,只能算是還好而已,只夠參加全國二年制大學的室內運動會。但因為那是全國性的比賽,所以被史丹佛大學的教練注意到,而他誤把那當作是一千公尺賽跑的成績,以為我有在全美大學聯賽上叱吒風雲的機會。換言之,我的速度比他所以為的要慢了十%。雖然這十%不足以讓我贏得田徑獎學金,卻讓那位教練視我為有望在全美大學聯賽出頭的中距離賽跑選手,特地打電話請招生組忽略我在二年制大學不起眼的成績和SAT測驗分數(後來我在校內比賽跟他聊天時才得知這個誤會)。
我很想要說:我善用這個天外之喜,稱霸田徑賽場,還贏得羅德獎學金──可是並沒有,我浪費了這個大好機會。我的成績依舊不見起色。我和美式足球隊員選一樣的課,因為我(正確地)認為他們有些人會選最簡單的課,也就是俗稱的「米老鼠課」。儘管如此,我的成績頂多也只拿到B,只有電影美學課拿了A減。畢業後,我的室友個個胸懷大志,紛紛繼續攻讀法學所、化工所和神學院,我則去當警衛、洗碗工和打字員。後來我終於在《跑者世界》雜誌擔任了七個月的編輯助理,這才真正開啟了我的職涯之路。但我工作時恍神又偷懶、跟同事起爭執、拼錯選手的名字,在被炒魷魚前就先行辭職不幹。之後幾個月,我會趁在酒鋪值夜班時偷酒喝,醉醺醺地工作;下班後開福特老車回殘破的公寓,半路在便利商店買垃圾食物打發早餐。
在一個寒夜,某個屈辱讓我對自己的一無所成有了頓悟。
那時天色已黑,我走出警衛室,開始每小時例行的巡邏工作。我穿著美國保全公司的制服,黑長褲,短袖灰襯衫,胸前口袋別著閃亮的徽章,像是購物中心的警衛,只是我的警衛室位在北聖荷西一處貨車出租場。我沒帶武器,只拿著一個冰球形狀的大消防鎖,巡視這個四周有圍欄的租車場。我得把鑰匙一一插進圍欄上十來個檢查箱裡,證明我每小時都有妥善地巡邏。
突然間,暗夜的某處傳出一陣狗叫聲。那是大狗的叫聲,目的是在示威,一直叫個不停。我拿起手電筒環顧四周,想知道聲音來自何方,最後發現,原來是隔壁伐木場裡有隻羅威納犬。
這時我猛然想到:隔壁伐木場請的保全不是人,而是一條狗。這就像是一記當頭棒喝。我二十五歲,史丹佛畢業。幾個月後,同樣二十五歲的賈伯斯讓蘋果公開上市,改變電腦產業,荷包滿滿;而我則窮途潦倒,隔壁同事還是一條狗。
這就是二十五歲的我。
然後一切改變了。二十六歲時,我的頭腦開機了──對,我真這樣覺得。我在一家研究機構找到寫技術文件的工作。二十九歲,我結婚了。我跟朋友創業,我們的公司後來成為矽谷頂尖的公關公司。三十四歲,我與別人合辦矽谷的第一份商業雜誌。三十八歲,《富比士》請我創辦一份科技雜誌。四十四歲,我成為《富比士》的發行人,展開演講生涯,到全球各地演講。四十六歲,我學會開飛機。四十九歲,我以自己的飛行探險為題,寫出一本暢銷書。我五年級時的夢想是闖出名堂,而這夢想正在實現。
回顧當年,我職涯的轉捩點是在二十多歲下半。那些年,我不知怎麼地,忽然從國中開始的漫長沉睡裡醒了過來,二十九歲時才開始覺得自己的大腦終於能夠完整運作。我以《華爾街日報》和《紐約時報》取代電視新聞;我讀意識形態相異的政治雜誌;我能夠用直覺與邏輯思考,並能分辨兩者的不同;我能寫句子、寫段落、寫整篇文章;我學會規畫並經營自己的事業;我能夠預測生意機會、寫企畫書,還能妥善應對比我更為年長和成功的人士。
整個新世界在我眼前打開了。
為什麼我會在二十多歲下半覺醒?我是怎麼從渾渾噩噩的青年時光驚醒,拾起成年人的機會與責任?

愈來愈多研究顯示2,在我們目前所認知的青春期到成人之間,還缺少了一個階段。在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多數人還不能算是完全的成年人,而是處於波動不定的後青春期,大腦的某些認知功能發展得還不完全。這個年齡層的前額葉皮質(即額葉的處理中樞)最晚才發展完全,時間通常落在二十五歲左右或更晚。前額葉皮質就位於額頭的後方,負責處理諸如計畫、組織、解決問題、回顧記憶、抑制反應以及分配注意力等複雜的工作。
認知科學家靠神經成像研究3前額葉皮質的兩個重要特性,也就是發展得較晚以及龐大的體積。基本上,額葉(即前額葉皮質所在之處)的發展是由後往前,先從主要運動皮質區開始,再來是頂葉和顳葉皮質,最後才是前額葉皮質。
我們也許不該對此感到驚訝。與其他物種相較,我們的前額葉皮質顯得很大。新皮質包含人腦進行高階功能的整個部位,而以成人來說,前額葉皮質幾乎足足占了新皮質的三分之一。相較之下,黑猩猩的前額葉皮質只占新皮質的十七%,狗的前額葉皮質只占新皮質的十三%,貓的前額葉皮質則只占新皮質的三%。
值得注意的是,前額葉皮質的許多關鍵變化出現在十幾歲晚期到二十歲出頭。髓鞘化是神經纖維被髓鞘質廣泛包覆的過程,在髓鞘質的隔絕下,神經訊號得以更有效率地傳遞。此外,大量的突觸修剪也發生在這段期間。這聽起來也許像壞事,但其實不然,先前的神經暴增導致網絡連結過於複雜紊亂,突觸修剪則有助於化繁為簡,讓訊號的傳遞更加有效。另外,前額葉皮質在這段期間會提升跟其他腦區──尤其是和情緒與衝動相關的腦區──溝通的能力,整個腦部變得更能執行例如規畫和解決問題等複雜的認知程序。
控制情緒和衝動、擬定複雜的計畫、未雨綢繆,這些是成人的關鍵能力,但大多數十八到二十五歲的人卻還沒妥善地擁有這些能力。心理學家以「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來指稱神經系統的成熟發展。因為缺乏執行功能,導致艾許莉的自殘和逃跑,也導致我自己的毛躁與不成熟。執行功能跟智商、潛能和天分無關,只是一種能力,可以預見問題、有效規畫、設想後果,並且看見風險與得利的機率。執行功能涉及發展自我(如身分認同、個人信仰和價值觀)、管控情緒與設立目標。大多數的執行功能,主要是由腦中最慢、最大與發展得最晚的前額葉皮質,負責協調與控制。
由美國國立精神衛生研究院所贊助的一項針對腦部發展的縱貫性研究,追蹤將近五千名三到十六歲的孩童和青少年(最初的平均年齡為十歲),發現他們的頭腦是在二十五歲之後才發展完全。邊緣系統負責產生情緒,前額葉皮質負責管理情緒,兩者發展的時間相差甚大──邊緣系統在青春期迅速發展,前額葉皮質則在接下來十年還持續發展。當邊緣系統已經成熟,前額葉皮質卻仍未成熟,這表示情緒也許遠遠凌駕於理性判斷、策略思考和後果考量。
這也表示,大多數十八到二十五歲的人確實無法好好地管理情緒,也無法足夠專注地做負責任的判斷,但是這個年紀的人卻正在接受各式測驗、成績和求職面試的評量,決定他們接下來的一輩子要怎麼走。這一點都不合理。
還有別忘了,執行功能發展完全的平均時間雖然是二十五歲,但有些人二十歲就已經發展完全,有些人卻是過了二十五歲、甚至超過三十歲才堪稱發展完全。以我個人為例,我是到了將近三十歲才終於擺脫了後青春期。如果你跟我一樣,青少年時很稚氣、不怎麼負責任,那麼你可能也會比較晚才真正成熟。今日的為人父母者,你是否擔心你十多歲的孩子缺乏專注力和紀律,不好好做事,又不太負責任?歡迎見識二十一世紀的人類。
心理學界目前正在爭論年輕人是否為執行功能尚未啟動的成人。確實是有十八歲的數學奇才和西洋棋高手,也有十八到二十五歲的傑出運動員、英勇士兵、演員、歌手和企業家,但他們的成功通常不是基於執行功能與決策擬定。租車公司對此心知肚明,因此他們才向二十五歲以下的客人超收高額的費用。多數人是在二十五到三十歲前才有良好的執行功能,這吻合前額葉皮質成熟的時間。很多人甚至到了三十歲出頭才具備完整的執行功能。
相較於前額葉皮質的晚熟,如今,我們的社會很早就讓孩子接受種種測驗,試圖發掘他們的能力,且這種狂熱更勝以往。想進高中校隊的學生可不敢等高中再說,如果你想進高中美式足球、棒球、籃球或是足球校隊,應該要早早就參加球隊;如果你想主攻網球、游泳或體操等個人項目,則需要在私人教練、健身房、暑期訓練和各種比賽砸下重金。
學業也是一樣。如果希望孩子就讀大學名校,可不會等到高中才開始規畫。進名校需要頂尖成績、超高的SAT測驗分數、領導能力、社區服務和出色事蹟,從七或八年級就開始計畫一點都不嫌早,因此全美數百萬家長在家教和SAT預備課程上才會每年花費總計將近十億美元。
現在有兩個趨勢:一個是年輕人比較晚才發展成熟,一個是學子比較早就接受測驗,兩者顯然背道而馳。一小部分人能在二十五歲之前發光發熱;多數人則表現平平,並在這場由教育家和焦慮的父母所設定的高壓競賽中傷痕累累。當我們在父母和其他大人無比重視的競賽中落敗,有些人甚至會選擇完全放棄。然而社會始終執迷於為青少年做各種測驗、追蹤和排名,想評定他們未來的潛能──儘管他們要到二十五歲或更晚,認知功能才會發展成熟。

我們學成畢業、經濟獨立、結婚生子的年齡愈來愈晚。自一九七○年代末開始4進行的一項大規模國家研究發現,今天二十五歲的年輕人,與他們父母親那個時代同年齡的人相比,還留在學校的比例多了一倍,還伸手向父母拿錢的機率增加了五十%,已婚的比例卻只有一半。
為什麼一大堆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要花這麼多的時間才能長大?這問題隨處可見,父母親擔心自己的孩子像「賴家王老五」,變成啃老一族。
傳統那套如今已不再適用。愈來愈多年輕人不成家也不立業,窩回學校成了他們的最佳選項。很多年輕人或是四處旅行,或是不願意定下來,或是拚命爭取沒有薪水的實習工作,或是辛苦地打零工,或是不肯踏入成年世界。一九七○年代末期,也就是戰後嬰兒潮世代成年之際,女性初次結婚的平均年齡是二十一歲,男性則是二十三歲;到了二○○九年,女性初次結婚的平均年齡增加為二十六歲,男性則增加為二十八歲。由於大腦持續發展至二十多歲甚至是三十歲出頭,所謂的成年通常比先前要來得更晚。
這代表著二十多歲是探索的年紀,充滿各種可能。在這段期間,人們接受高等教育,邂逅未來伴侶,結交終生摯友,踏上職業之路。他們探險、旅行、投入不同關係,享有一種此生再也不會有的自由。
克拉克大學心理學教授傑佛瑞.阿奈特提出「成人初顯期」5(emerging adulthood)的概念,呼籲社會把這種獨立當作人生的一個階段。在他看來,由於教育年限拉長、初階工作減少和結婚年齡上升等社會和經濟上的變遷,十八到三十歲之間需要單獨視為一個新的階段。
阿奈特自認是個大器晚成的人,他認為成人初顯期是自我探索的重要階段。這個年齡層的人,常將焦點放在自己身上,探索身分認同,經歷起伏不定。探索除了也是青春期的一部分,但對二十多歲的人另有其重要性;這個年齡層的人可能性變少,需要替人生做長遠的規畫,所以探索的風險也比較高。
阿奈特提出一個具有爭議的見解:延長青春期其實有好處。如果你覺得這聽起來像是要慣壞年輕人,別擔心,他的意思並非如此,他只是要提倡一個「超青春期」的階段,包括持續刺激和增加挑戰,藉此讓大腦維持彈性,不斷接收新的認知刺激、面對困難問題,而非陷在重複性高的職業或實習工作。換言之,延長青春期能培養獨立思考能力、學習嶄新技能,而且增加幹勁和決心,其實對年輕人有益。
許多神經科學的研究,都支持在讀大學前後或是中間挪出個一或兩年,當作空檔年。要是讓大腦得以更有彈性地延長青春期的時間──哪怕只是一小段時間,日後在職場往往會比同儕更具有認知優勢。研究也發現,擁有高成就的人通常有更長的突觸增長期6。學界明確指出:在前額葉皮質仍具有彈性時接觸新鮮刺激和困難挑戰,日後在職場更能成功。
有些組織或機構老早就清楚這一點。摩門教便鼓勵年輕教徒從大學休學,到國外傳教兩年,他們大學畢業的年紀因而是二十四歲,而非一般常見的二十二歲。從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看,這些年輕的教徒是在具有更接近成人的認知能力後才謀職、結婚或繼續攻讀研究所。
以到日本傳教兩年的摩門教徒奧伯利.達斯汀為例。他在幼稚園到高中階段都讀得很辛苦,讀寫不行,拼字也不佳。然而他在日本時,遠離了看衰他的老師和同學,表現變得亮眼。他用功記下二百段《摩門經》經文的日語,學習葡萄牙語以利教導巴西移民日語──兩年前他連自己的母語都學不好。回國後,他錄取了美國國防語言學院,如今他已經是個攻讀工程研究學位的陸軍軍官。他說:「我在日本跟別人共事時培養了不同能力,才有後來的我。」7
運動品牌耐吉的創辦人菲爾.奈特在他精采(且坦率不諱)的自傳《跑出全世界的人》中說,他當年畢業後休息了一段時間8,才得到創辦運動鞋公司的靈感。奈特就讀奧勒岡大學時是田徑校隊,畢業後當了兩年兵才繼續就讀史丹佛商學院,碩士論文是探討一九四○年代因二戰而百廢待舉的日本,如何殺出重圍,在一九六○年代全球蓬勃興盛的體育用品市場占有一席之地。奈特說服父親資助他在史丹佛商學院畢業後環遊世界,他並保證他之後會好好定下來,找份會計的工作維生。奈特在日本驗證自己的論文,造訪運動鞋工廠,後來他決定創業,把日本鬼塚株式會社(現為亞瑟士)的運動鞋進口到美國。
十年後,奈特才創立了自己的運動鞋品牌耐吉。對他來說,經商是一條探索之路。他認為,如果他一畢業就進入職場,也許會進某間公司當會計,像他父親那樣一輩子沮喪氣餒,感到有志難伸。
奈特的空檔年其實有兩段。第一段是他大學畢業後先入伍兩年,所以進入史丹佛商學院時是二十四歲。第二段是在二十六歲,在真實世界驗證自己商學院論文的主張:日本的運動用品準備席捲世界。

「走出去讓自己長大」不是什麼新想法,舉凡和平工作團、傅爾布萊特計畫和「為美國而教」組織都讓一代代年輕人得以接觸世界。「從軍使人成長」也不是什麼新想法,以色列、瑞士、挪威、丹麥和新加坡等很多國家都採行徵兵制,而且不只是為了國防上的理由。在這些國家,年輕人的失業率比美國、英國、法國、德國和其他沒有徵兵的富裕國家都還要低。
大眾文化迅速轉為認同空檔年的好處,連慢半拍的大學都轉變了。以作家凱爾.狄努西歐為例,他十八歲大一時讀得很辛苦,跟父母說他想要讀完下學期就休學,父親警告他:「你休學的話就再也不會回學校了。」9但狄努西歐還是休學了。後來他寫道:「我的分數沒差到該休學的程度,但我很沒有讀書的動力,修課也只是在虛應故事。我對自己這麼浪費學費感到很罪惡,沒辦法再這樣度過三年。」
狄努西歐這種反應並不少見,幸好最後他的父親對他的決定仍給予祝福,只是要他自力更生。這是很嚴格的父愛(有錢的父母絕少能做到),卻是狄努西歐需要的。他到《衝浪》雜誌實習,睡在車裡,在海裡洗澡。不久,他發覺在財務困窘的雜誌社當基層人員不是他想要的未來。而他也就這樣靠一己之力在加州討生活,接著還到波多黎各的餐廳洗碗,之後帶著年齡與智慧真心地重返大學。
狄努西歐探索人生的故事發人省思,而最新研究也支持空檔年的好處。
在學者安德魯.馬丁追蹤的三百三十八個學生中,選擇有空檔年的學生在那之前就像狄努西歐那樣,比同儕缺乏動力;但在空檔年之後,他們卻大多找到了動力。馬丁說:「他們表現得更好,職業選得好、就業狀況佳,還培養了各種人生技能……空檔年如同一種教育,養成技能,帶來深省,促成個人的發展。」10
馬丁進而表示,空檔年能增加一個人的「經濟、社會和文化資本」,在職場和繼續深造上享有競爭優勢。空檔年能為年輕人重新加滿油──前提是他們準備好承擔責任。狄努西歐的父親不肯提供贊助反而好,這使他不得不為自己的開銷和決定負起責任,睡在車上,靠洗碗賺錢維生。
原本就很有動力的學生大概不會因為空檔年變得更有動力,但有些人仍認為每個人都應該要有空檔年,並提出其他好處。舉凡摩門教、和平工作團與徵兵制國家都認為,這種職場或教育的「繞路」,能夠讓人更成熟、更負責、更完整。
研究也支持這種觀點。無論是志願役或義務役,當過兵的年輕人通常工作比較認真、飲酒量較少,犯罪率也較低。根據二○一五年美國空檔年協會的全國性調查,受訪者中,有九十七%認為自己在空檔年後變得更成熟11,九十六%認為變得更有自信,八十六%認為學到了有助職涯發展的技能,七十五%認為對他們選擇工作很有幫助。英國前外交大臣傑克.斯特勞公開提倡年輕人過空檔年,認為:「空檔年是很好的機會。年輕人能藉此開闊視野,成為更成熟、負責的公民。這種經歷能提升人格和自信,淬鍊決策能力,對我們的社會很有幫助。」12
空檔年變得大為風行,連最不願改變的高等教育界都轉為欣然樂見。在美國,包括哈佛大學、耶魯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塔夫茨大學、明德學院和紐約史基摩學院等,有超過一百六十所大學13支持空檔年的想法。
歐巴馬總統的女兒瑪莉婭14在進入哈佛之前,過了一年的空檔年,在獨立片商米拉麥克斯影業工作,相關新聞在推特掀起熱潮。
空檔年也可以很賺錢。以專精軟體產業的風險投資人馬克.米爾斯為例,他是紐約曼哈頓學院的資深研究員,兒時在加拿大溫尼伯市附近長大。他父親認為他該具備一技之長,如此萬一讀書升學這條路走得不順遂,他至少還能自食其力。於是米爾斯接受焊工的訓練。他說:「在高中之後學這種專業技術依然大有意義。在北美,技術類的職業短缺五十萬人以上,薪資待遇就這麼一直漲呀漲。如果是有經驗的技師、焊工或水電工,工作努力一點,一年要賺十萬美元並不困難。你只要花也許一萬到一萬五千美元受兩年訓,二十歲就能賺這麼多,投資報酬率很高。而且你隨時可以收手不幹,回頭上大學。」15
這樣的想法,能夠給年經人一段探索外在世界與內在能力的時光,讓他們有機會迎向不一樣的挑戰。如果過於強調及早成功,許多學生和畢業生就很難慢下腳步選擇過一段空檔年,他們會擔心之後很難向研究所或企業的面試官解釋,也擔心會因此落居人後或職涯不順。不過接下來我會分享些好消息,也許有助於減少這種擔心。

研究指出,年紀和經驗其實能提升神經連結和認知能力,我們隨著年紀的增長會變得更聰明、更有創意。與矽谷的迷思完全相反,年長員工也許會比年輕員工更能幹、更創新,也更擅長合作。有些人認為,認知能力在年輕時就會達到高峰,之後每況愈下,或如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爾.貝婁在小說《洪堡的禮物》所說的「滑向墳墓的漫長下坡」,但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事實上,大多數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能夠多次達到不同的認知高峰。
這個別開生面的發現出自麻省總醫院的博士後研究員蘿拉.吉兒曼,以及麻省理工學院的博士後研究員約書亞.哈茨霍恩。二○一五年,他們利用「testmybrain.org」和「gameswithwords.org」等網站,對將近五萬名網友進行了頭腦測驗,發現我們在不同年齡會達到不同的認知高峰。哈茨霍恩說:「無論你處在哪個年齡,都有某些能力在上升或下降,也有某些能力持平。大概沒有哪個年齡是大多數能力都處在高峰的,所有能力全處在高峰更是不可能。」16
數據顯示,我們的各種認知能力是在不同的年齡層達到高峰。舉例來說,資訊處理速度達到高峰的時間比較早,約在十八歲或十九歲;短期記憶力則要到二十五歲左右,然後維持到三十五歲前後;評估複雜模式(如他人情緒)的能力晚得多,四、五十歲才達到高峰。
吉兒曼和哈茨霍恩以字彙測驗衡量晶體智力(crystallized intelligence),亦即後天累積的知識。結果如他們所料,晶體智力達到高峰的時間比較晚,但晚的程度卻大出他們意料之外,居然要到七十歲前後才達到高峰。

吉兒曼說,這項研究「有別以往,呈現我們在不同年齡的轉變」。而不僅他們的研究導出這種結果,還有其他也證實了人腦能夠適應不同人生階段的其他研究。
一九五○年代初期,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大學生瓦爾納.沙依17展開了一項探討成人發展的研究。現年九十歲的沙依表示,當年他選擇這項研究的原因有二,一是這讓他晚上還有空在舊金山灣對岸的影印店打工,二是他的家庭醫師有在替老年人看診。無論年輕的沙依究竟為什麼會對人腦和老化產生興趣,總之他選對了研究領域,讓他以二十一歲之齡就在老年醫學的國際研討會上發表演說。後來沙依在華盛頓大學讀研究所,開始了他投入一生的研究:「西雅圖縱貫性研究」。
「縱貫性研究」是指追蹤研究對象的整個人生。該研究想探討的是,諸如伴侶過世或重大疾病等人生變故,如何影響不同年齡的認知能力。沙依發現,有很多因子會加速認知能力的下降,但這種下降也可以減緩甚至反轉;例如接受伴侶死亡的事實、繼續受教育、保有好奇心,都能減緩下降的速度。沙依向《西雅圖時報》表示道:
怎麼生活會影響你怎麼變老……你不會一老就突然變成另一個物種。思緒敏捷和思考靈活的益處顯而易見。雖然人會變老,但如果你先前擅長解決問題或成功揮別變故,這些能力在年老之後大概不太會改變。18
對於人腦的適應能力,西雅圖縱貫性研究持續有新發現。該研究現任負責人雪莉.威利斯發現,雖然航空管制員的認知處理速度和短期記憶力會隨年齡而穩定緩降,但是他們的工作表現卻能夠保持不變。這怎麼可能呢?原因在於航空管制員的兩個關鍵能力──空間推理和冷靜情緒,會在中年階段逐漸提升。美國心理學會說:
頭腦在中年不僅保有很多年輕時的能力,還能得到許多新的能力,如同重新布線,統合數十年的經驗和行為。舉例而言,研究顯示中年的頭腦更冷靜、較不神經質,能妥善因應不同狀況。有些人的認知能力甚至在中年還會有所提升。19
密西根大學神經科學家派翠西亞.瑞特─洛倫茨說:「人腦始終能保持彈性,重新組織,維持能力。」20
這對所有大器晚成的人來說是個好消息。重點是,我們要樂於付出心力,必須投資在健康與學習上,保持對周遭事物的好奇。這樣一來,我們終其一生便能在許多階段達到不同腦力的高峰,連番大放異采。

認知研究發現,我們每個人都有兩種智力21:流質智力(fluid intelligence)和晶體智力。流質智力不受過往知識所限,是在推理與解決新問題,辨識抽象模式,運用邏輯來歸納與演繹,這種智力在人生早年達到高峰。晶體智力則是運用技能、知識和經驗,多數成人的這種智力包括職業知識和業餘知識(如嗜好、音樂、藝術和大眾文化等),而且與流質智力不同,中年之後晶體智力仍會持續上升。
喬治亞理工學院心理學教授菲利浦.阿克曼和他的同事發現,年紀和知識密切相關,中老年人確實比年輕人更有知識。阿克曼指出,為了彌補流質智力的下降,最佳策略是選對22工作和目標,充分善用晶體智力,也就是既有知識與能力。
再以航空管制員的工作為例。我們會認為年輕人思緒敏捷,流質智力高,對從事這份工作有利。根據美國聯邦法律,超過三十一歲就不能接受航空管制的訓練,三十一歲已經是流質智力逐漸下降的年紀。而即如前述的西雅圖縱貫性研究所指出的,三十到五十多歲的航空管制員儘管流質智力逐漸下降,他們卻能藉由日益提升的空間推理和冷靜情緒加以彌補。美國聯邦航空總署強制要求航空管制員退休的年紀是五十六歲,也就是在空間推理等能力下降的時候。然而,諸如教學、法律、政治、寫作或顧問等依賴晶體智力和知識的工作則不然,從事這類工作的人,其能力在整個職涯多保持穩定。
當然,大多數的工作要有最佳表現,流質智力和晶體智力就需要平衡,手術開刀和財務分析就是好例子。流質智力隨著年齡下降,工作上的知識(晶體智力)則上升,抵銷流質智力的衰減,讓人在中年之後有更出色的表現。工作不同,流質智力和晶體智力的平衡就會不同。在醫學領域,肝臟移植由於涉及周邊許多細小血管,比其他器官的移植更為複雜、棘手。一位梅奧診所的肝臟移植專家坦言道,他的手術功力在五十歲出頭達到巔峰:「肝臟移植就像打地鼠遊戲,到處都在冒血,你的動作必須要快。」23雖然他的手眼協調能力(流質智力)下降,診斷能力(晶體智力)卻有所提升,而且能一直提升到七十多歲。那麼醫院該如何因應他逐年增減的能力呢?梅奧診所的解決之道是讓年長和年輕的外科手術醫師搭配,相輔相成,截長補短。
寫程式等工作更重視流質智力,這是 Google 和亞馬遜擁有許多年輕員工的關鍵原因。然而軟體專案與軟體商務的管理工作則更需要晶體智力,所以你會看到 Google 把最重要的雲端服務事業交由六十歲出頭的黛安.格林負責;六十五歲前後的湯瑪斯.希伯也老當益壯,帶領他最新的軟體公司C3,投入競爭激烈的人工智慧和物聯網領域。
就某方面來說,頭腦會持續形成神經連結24,提升模式辨識能力,但我們年輕時儘管突觸反應迅速,卻不見得具備這能力。隨著年紀增長,我們會發展新的能力、磨利舊的能力,諸如社會意識、情緒管理、同理心、幽默感、傾聽能力、調適型智能以及風險報酬評估力等。這些能力都有助於我們實現潛能,甚至一再發光發熱。
那麼創造力呢?25別開蹊徑的能力呢?答案是,我們同樣遠比原先所想的更能保有創造力。
瑞典卡羅琳學院動態演算實驗室共同負責人赫克托.澤尼爾,二○○八年針對三千四百位四到九十一歲受試者,探討他們隨意思考的能力。研究的構想在於,隨意思考是超脫明顯的表象,跟創意息息相關。有創造力的人看到蘋果從樹上掉下來,不只會想到蘋果成熟了,還能像牛頓一樣想像看不見的重力。
那麼澤尼爾和他的同事怎麼測出隨意思考呢?他們設計了以電腦呈現的十二次虛擬擲硬幣、十次虛擬擲骰子以及網格上的排盒子等五個簡短的「隨機物品生成」26測驗,受測者必須盡量提供出乎意料的答案。研究人員發現,一如他們所預料,隨意回答(以及隱含的創造力)的高峰出現在二十五歲;但出人意料的是,隨意思考能力(以及隱含的創造力)直到六十多歲仍幾乎都沒有什麼下降。
紐約大學醫學院神經科臨床教授埃爾克諾恩.高德伯,在其二○一八年的新書《創造力》中表示,我們的創造產能會隨著年齡增加。根據他的看法,左腦和右腦是由「警覺網絡」27(salience network)所連結,該網絡會把右腦的新鮮感受拿出來,跟左腦儲存的影像與模式相比較,彼此衡量評估。因此,與中年人相比,小孩子雖然擁有更多新鮮的感受,但卻缺乏把新鮮感化為創新想法或創造產能的背景脈絡。
可是這個見解合乎現實嗎?人在年歲增長後還是具有創新能力嗎?在這方面,還有另一件出乎意料的事──至少令我感到很意外。那就是:儘管現今社會無比崇尚年輕,獲獎的科學家、創新者和企業家的年紀,卻多半比以前要來得大。
一個世紀以前,愛因斯坦和英國理論物理學家保羅.狄拉克,憑藉著他們在二十五歲左右的研究分別獲得諾貝爾獎。一九一五年,二十五歲的威廉.羅倫茲.布拉格憑藉他二十二歲時的研究奪得諾貝爾物理學獎(他率先以X光研究水晶的原子結構)。年輕是研究科學的一大優勢,狄拉克以詩道盡這種現象:
然而如今做出獲獎研究或其他創新的學者,年紀卻愈來愈大。西北大學學者班傑明.瓊斯和布魯斯.溫伯格在二○○八年的研究指出,諾貝爾獎得主平均29是在三十九歲時提出獲獎的研究。如今二十五歲的人(跟愛因斯坦、狄拉克和布拉格歲數相當)能提出重大的科學突破,五十五歲的人也可以。瓊斯推測,這也許是因為現在各個科學領域都更為艱深,你就是得花更多時間、學更多東西,然後才能做研究。就神經科學來說,你既需要年輕時的流質智力,也需要年長時的晶體智力,兩者兼備才能做出諾貝爾獎級的研究。
美國資訊科技暨創新基金會最近的研究指出,最為創新的年齡30其實是在四十多歲末,幾乎比瓊斯和溫伯格得出的平均年齡還高出十歲。而在美國,專利申請的平均年齡31是四十七歲,似乎符合這項研究的看法。
對並非從事科學研究或創新的多數人而言,更重要的問題是:我們的認知能力在達到高峰後能維持多久?最新的研究也激勵人心。根據澤尼爾的隨意思考研究,創意高峰期會延續到六十多歲,符合吉兒曼、哈茨霍恩與西雅圖縱貫性研究的結果。有些人的創意高峰期還延續到八十多歲,甚至更高歲數,下面這個驚人故事正屬一例。
智慧型手機和電動車都不能缺少一個東西:鋰離子電池。雖然你大概聽過賈伯斯和馬斯克的大名,但大概沒聽過約翰.古迪納夫。古迪納夫是出身芝加哥大學的物理學家,五十七歲時共同發明了鋰離子電池。過了幾十年,他在二○一七年提出另一種新電池的專利申請,《紐約時報》盛讚道:「便宜輕巧,安全可靠32,將為電動車掀起革命,把燃油車踢出市場。」他申請這項專利的時候已經高齡九十四歲了!而且他不是在養老院做這項創新研究,而是在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跟研究團隊攜手合作。
堪薩斯市的考夫曼基金會以「創業」為研究主題:為什麼我們會跨出腳步,打造自己的事業?根據他們的研究,創業的平均年齡33為四十七歲。在醫學和資訊科技等日新月異的產業,創業的平均年齡比較低,但也還是有四十歲,而非二十多歲。驚人的是,五十歲以上的創業者比二十五歲以下的創業者多出一倍。
發展心理學家與心理分析學者愛利克.艾瑞克森34的研究也顯示,創業高峰多在四十多歲。他認為,四十到六十四歲是一段特殊的年紀,此時創意和經驗兩相結合,還有想獲得人生意義的普遍人類渴望。創業就是人們在追尋他所謂的「積極生產」(generativity)的方式,他們想要做出在死後仍會繼續留傳的正面貢獻。

所有關於人腦和年老的研究都顯示,我們年歲增長後仍大有創新的能耐。然而這也表示職涯的概念有待修正。我們需要可以選擇更晚進入職場,在職涯中場時需要有更多彈性,在職涯尾聲也需要有餘裕以自身步調慢慢離場。
可惜的是,今天的職場反映的是二十世紀初的生產線思維:我們找個工作、往上升遷、責任變重、薪水變多,然後在六十歲左右斷然被迫退休或資遣;法律事務所和會計師事務所會以「變老就淘汰」來描述這種情形。然而比較好的方式是容許個人發展的多元步調,把職涯看作弧線。雖然我們在某些方面(突觸速度和短期記憶)衰退,在某些方面(實際模式辨識力、情商和智慧)卻有提升,而且創造力還不太會隨著年華老去而下降。
我相信,若雇主有此認知,便很有機會對職涯採取創新的觀點。我在媒體業接觸過數千位企業主管,他們異口同聲地說:招募人才並好好留住他們是第一要務。哪間公司要是沒做到、哪間公司要是在員工達到特定年齡前就資遣他們,就是沒讓員工充分發揮能力。如果你希望公司有最好的員工、他們能夠發揮最好的表現,現在就是反思「變老就淘汰」的時候了。
年長員工的問題不在自身,而在多數組織的典型職涯規畫。企業會給好員工更高的職位、權力和薪水,直到這樣做不再有意義的那天──而那天終究會到來。無論是運動員、外科醫師、程式設計師、機師或老師,我們都會在某個時候達到能力、薪水以及願意長時間工作的高峰。當一個人的效率和產能臻於高峰,再要求雇主繼續加薪並不公平,除了太花錢之外,也擋住了年輕員工的升遷之路。因此,雇主會想踢走這些員工。
然而這樣做對員工和雇主都是損失。雇主失去多年培育的出色員工,但明明他們對工作駕輕就熟,仍能做出莫大貢獻。如果他們依然表現出色且願意工作,資遣他們不啻為人力資本的浪費。
「變老就淘汰」在許多層面都不利於我們發光發熱。與其採取「變老就淘汰」的單向思維,何不把職涯看作弧線?
為了方便討論,讓我們假設某個產業的人是在四、五十歲達到高峰。這裡的高峰包含專業技能、團隊協調、管理技巧、溝通能力、工作產出以及長時間工作的意願,例如整週搭機四處拉業務,諸如此類。
「變老就淘汰」的傳統做法也許會說:你到了五十五歲就滾吧,公司沒那麼多錢聘你。然而我們可以把職涯看作弧線,承認幾乎所有員工都會在某個時候達到高峰,但連「高峰之後」的資深員工都能做出長足貢獻。所以企業何不改變做法,例如在員工達到某個年齡後便不再加薪甚至是減薪,不再調升其職銜,從「部門副總監」改為「資深顧問」等。
這種弧線職涯不包含強制退休的年齡。如果某個六十五歲或七十二歲的員工想工作、對公司能做出可貴的貢獻、所領薪資又合理,那麼讓他繼續工作又何樂而不為?(給企業執行長的建議:如果貴公司的人資或法務部門想不通這一點,就換成想得通的人吧!)
這樣做的另一個好理由是促進年齡多元。在弧線下彎處的年長員工不必再為自己辯護,能自由給出獨到的建議或提醒:「這主意很好,但我們一定得先討論你對銷售的基本預設,而且要從頭到尾討論過,以免犯下慘重的錯誤。」如果年長員工不受重視,就很難像這樣子單刀直入。公司所能犯下的糟糕決定,位居第一的是扼殺年輕員工的創意,其次就是讓他們得不到資深員工的協助,盲目犯下明明能避免的錯誤。

我們每個人都該有機會以自己的步調發光發熱。在此我要再說一次:我認為現在是容許個人發展其多元步調,不過度強調標準化測驗,讓每個人把潛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的時刻。
我們需要給自己一點空檔,我們需要體認到天生我材必有用,人各不同,有相異的能力、背景和發展,循不同道路走向成功。然而如今我們反其道而行,大幅偏袒早慧的年少英才,要求腦部還在發展的學子和年輕人「證明」自己──考取對的學校、修對的科目、做對的工作。至於另有專才的人,路可難走了。
那我們其他人該怎麼辦?如果我們在身體、認知或情緒上發展得比較慢,沒有及早成功,到底該怎麼辦?請開心點,如下一章將要說的,我們自有獨特的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