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對英雄出少年的執迷
知名神經科學作家喬納.雷勒1是英雄出少年的絕佳範例。他在洛杉磯出生長大,十五歲時贏得那斯達克贊助的論文比賽,獲得一千美元獎金。之後他進入常春藤盟校中的哥倫比亞大學,主修神經科學,與人合寫唐氏症基因起源的論文。不過他不只沉迷科學,也在校內跨足政治和文學,先是替《哥倫比亞評論報》寫稿,後來還擔任這份知名刊物的編輯長達兩年。
一如預期,雷勒的下一步是贏得羅德獎學金。在牛津大學的沃爾森學院,他遵循學院創辦人以撒.柏林的腳步修習哲學。雷勒博學多聞,像美國開國元勳傑佛遜一樣,是位鳳毛麟角的英才;他甚至也像傑佛遜一樣,筆力萬鈞。二○○七年,二十六歲的雷勒出版了第一本書《普魯斯特是個神經學家》,贏得絕佳評價。沒多久,他又出版了兩本書,分別是二○○九年的《大腦決策手冊》,以及二○一二年的《紐約時報》暢銷書《開啟你立刻就能活用的想像力》。
雷勒不僅擅長許多學門,還深諳各種媒體,跨足出書、論文、專欄和部落格,在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主持《廣播實驗室》節目,展現廣播主持的天分。他也是深夜檔政治諷刺電視節目《荷伯報告》等的來賓,一派機智,妙語如珠。
於是金錢跟著滾滾而來。據說雷勒的《開啟你立刻就能活用的想像力》拿到一百萬美元的預付版稅。演講也成為他的副業,獲利頗豐,雖然不及《紐約客》的作家同事麥爾坎.葛拉威爾一場演講就要價八萬美元,但雷勒一小時的演講最高也能索價四萬美元。雷勒才二十九歲就口袋充實,他斥資二百二十萬美元,買下位於好萊塢山的著名建築舒爾曼住宅。
雷勒憑其耀眼才華發光發熱,年紀輕輕即功成名就。

雷勒在出版和傳媒上獲得驚人成功,像是在對《安靜,就是力量》的作者蘇珊.坎恩2點頭示威。這種崛起我們也許能稱為「神童典範」3(Wunderkind Ideal)。二○○○年代初期,雷勒從資優生一躍成為暢銷作家,再引起媒體現象,反映了年少得志這種新的文化英雄,在這個我們還試著要站穩腳步的千禧年,席捲而來。標準的神童就像是雷勒,早早就取得成功,名利雙收,而且還人盡皆知。他們也許特別早慧,也許就是很聰明,擁有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般的魅力,不然就是家裡人脈甚廣。無論如何,神童不僅在自己所選的領域比別人更快攀上巔峰,而且通常能財源廣進。
媒體是追蹤神童崛起的重要媒介。過去幾十年間,「神童」這個詞在媒體平台的使用頻率4一飛衝天。根據 Google,「wunderkind」(神童)這個單字在書籍、文章、報紙和其他媒體上的出現頻率,從一九六○年至今增加了超過十倍。無怪乎近代可說是年少得志的美好時代。例子不勝枚舉,歌手如5泰勒絲、愛黛兒、蕾哈娜、賽琳娜和小賈斯汀;饒舌歌手如威肯和錢斯;影星如珍妮佛.勞倫斯、瑪格.羅比、亞當.崔佛和唐納.葛洛佛;模特兒如卡戴珊三姊妹和哈蒂德姊妹花。這些都是跨平台的名人,極具文化影響力,而且崛起時都才二十多歲,甚至更年輕。
最新的媒體平台是網路,由很多年輕的「網紅」6主宰。YouTubers 和 Instagram 的紅人叱吒風雲,如莉莉.辛格(IISuperwomanII)、傑克.保羅(jakepaul)、馬克.菲施巴赫(Markiplier)、柔伊.薩格(Zoella)和麗麗.旁斯(lelepons)等,他們各自擁有數百萬甚至數千萬名粉絲,有如擁有迷你版的媒體帝國,獲得大型企業贊助、廣告刊登費和出席費,而且闖出名號時才十多歲到二十歲出頭。
在體壇,運動員及早展現天分是優勢,可以讓他們進入最好的球隊、接受最好的訓練、獲得最好的資源。這些方面一向是如此,不同的是球員得更早就脫穎而出7。例如歐文.帕羅(Owen Pappoe)才十四歲就獲得佛羅里達州立大學、聖母大學、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俄亥俄州立大學和阿拉巴馬大學等三十所大學提供的美式足球獎學金;十三歲的卡登.馬丁(Kaden Martin)、十一歲的泰坦.拉卡登(Titan Lacaden)和十歲的邦奇.楊(Bunchie Young)等美式足球新星,也都獲得不少獎學金;而哈馮.芬尼(Havon Finney)甚至才九歲就得到內華達大學的美式足球獎學金。像這種從眾多同儕中脫穎而出的年輕新星,不僅限於美式足球,長曲棍球、足球和排球等運動也把近三成的獎學金發給年紀小到還無法正式入隊的小球員。
不過近年來,愈來愈年輕的不只是運動員而已。P.J.弗萊克成為明尼蘇達大學金地鼠美式足球隊的總教練時才三十六歲,打破十大聯盟(Big Ten)的紀錄。林肯.萊利在當上長年雄踞全美美式足球前二十強的奧克拉荷馬大學捷足者隊總教練時才三十三歲,年薪達三百一十萬美元。肖恩.麥可維當上NFL洛杉磯公羊隊的總教練時才三十歲,是現代NFL史上最年輕的總教練。
那麼那些口中咀嚼雪茄,手握聘雇(與解雇)球員與總教練的生殺大權,在後台撮合交易的各球隊總管8呢?在我撰寫這本書的時候,至少有十名MLB的總管不到四十歲,密爾瓦基釀酒人隊的大衛.史提恩斯是其中最年輕的,才三十一歲。即便如此,約翰.查卡當上NHL鳳凰城郊狼隊總管時才二十六歲,是職業運動史上最年輕的總管,相較之下,史提恩斯已經是徹頭徹尾的老人了。
眾所皆知,科技是年輕人的玩意9,但實在年輕到令人驚訝。二○一六年,西雅圖的線上薪資資訊公司 PayScale 調查三十二家最成功的科技公司其員工的平均年齡,發現僅有六家的平均員工年齡超過三十五歲,有八家的平均員工年齡不到三十歲。這個調查結果也許證明了大家普遍的認知,但著實驚人。根據勞工統計局的數據,全美勞工的平均年齡為四十二.三歲。而在 PayScale 的調查中,臉書的平均員工年齡是數一數二年輕,僅二十八歲(平均薪資為二十四萬美元),Google 的平均員工年齡為二十九歲(平均薪資為十九萬五千美元)。
至於執行長、企業高層和企業主呢?最近《富比士》列出三十歲以下的十位商界富豪10,包括 Snapchat 執行長伊萬.斯皮格和共同創辦人巴比.墨菲,他們創辦 Snapchat 時都才二十二歲。
那麼我們國家的管控核心,也就是政界呢?三十五歲以下的全國政壇新秀包括美國民權聯盟移民政策主任羅瑞拉.普拉利、希拉蕊競選團隊的媒體負責人珍娜.羅溫斯坦、總統候選人伯尼.桑德斯的助手席夢娜.桑德斯和左翼政治家班.威索等。在白宮,三十一歲的史蒂芬.米勒成為川普的資深政策顧問,二十八歲的荷蒲.希克斯則當上白宮連絡室主任,但不久便辭職離開。
媒體緊緊抓住11神童崛起的風潮。我自己的《富比士》把「三十歲以下三十位傑出青年榜」擴大到整個產業,按各國分別排名,並在全球舉辦許多研討會。目前幾乎所有的主流雜誌每年都會區分為商界、時尚界、廣告業、娛樂業、餐飲業、詩壇甚至是肉品包裝等領域,公布年輕有為者的榜單,例如「三十歲以下三十位傑出青年榜」或「四十歲以下四十位傑出青年榜」等。
但我們還是忘掉「三十歲以下三十位傑出青年榜」吧──談到及早成功,三十歲已經逐漸被視為跟五十歲沒兩樣了。《時代》雜誌從二○一四年開始,每年推出「最有影響力青少年榜」12。你沒看錯,是「青少年」。世人對青春與年輕有為的痴迷堪稱瘋狂,時尚評論家西蒙.杜南說:「青春是最新的全球貨幣。」13
現在先暫停一下。稱許年輕有為者並沒有錯,他們的成就值得認可,只是我們的文化對及早成功的痴迷已經對多數人有害了。對步調與做法各異的眾人來說,像是在傳達一個訊息:如果你沒有很年輕就闖出名號、改變產業或賺進百萬美元,你的人生路無疑是走錯了。
我認為這個訊息遠比多數人所想的更加危險。

二十世紀中葉左右,菁英領導開始凌駕於貴族政治(參見第二章)。這個趨勢在二十世紀下半葉更加急速發展,以致如今的社會普遍認為菁英領導和貴族政治是同一件事。天之驕子不是高高坐在信託基金上,他們擁有的財富更為現代。包括雷勒在內的大多數天之驕子,十六、七歲就在SAT測驗得到超級高分,進入頂尖大學。
由於菁英領導風行,我們滿腦子想著考試分數和大學排名。學子參加大學入學考試14──也許考SAT學業性向測驗,也許考ACT美國大學入學考試,也許兩種都考,而現在兩種都考的比例比過去都高。二○一七年,超過一百六十萬名考生參加SAT測驗,而參加ACT考試的考生人數首次比參加SAT測驗的考生多出約兩千人。許多學生兩者都考,在高二和高三期間考好幾次,還考SAT預考、SAT科目考試和進階先修課程考試。事實上,在二○一六學年期間,超過六百七十萬名考生考過SAT或SAT預考相關考試。
由於大學的學費和學貸日益攀高,我們很容易忽略其實申請大學也所費不貲。學生真正開始申請大學前,包括為各種入學考試補習或請家教等,各種費用已經十分高昂。考試本身就是個產業,眾人為了應考和備考花了數億美元。應考產業每年賺進約十億美元,從業人員超過十一萬五千人。
此外,有些一對一或多人線上教學鎖定有錢的家長,學費索價數千美元。學費高昂的部分原因在於個人家教的市場需求很高,有錢的家長確實肯一擲千金。矽谷的家長為了孩子高中四年的家教費隨手就掏出五萬美元。普林斯頓評論公司和備考公司楷博教育集團等提供多人的團體補習課程,依然很熱門,學費也比較負擔得起。比方說,普林斯頓評論公司的三十小時團體課程索價一千到一千六百美元,依班級人數而定。然而個別家教更為風行,而且通常收費更高。在紐約擔任家教老師的安東尼.格林(Anthony-James Green),最近以每小時一千美元的索價引起關注。套用公平教育倡議團體 FairTest 公共教育總監羅伯.謝佛(Robert A. Schaeffer)的話,這些價格清楚反映家長和學生處在大學入學的「軍備競賽」。可是對多數人來說,為標準化考試花錢買優勢不僅值得,而且必要。只要考試分數相當程度影響到大學的申請,就有人想多些競爭優勢。
在升學考試之外,我們也同樣看到追求及早成功的壓力。以體育為例,最近《華盛頓郵報》的報導指出,有七成的孩子在十三歲之前退出校隊。這是為什麼呢?他們有一套現成的說法:「因為再也不好玩了。」15但這又到底是為什麼呢?或許是因為體育變得愈來愈專門,從小小年紀就得激烈競爭。這是出於兩個原因。
其一是出於傳統──但是速度加快了:有些孩子想在體育項目盡量有出色的表現。他們想在地區田徑賽一展身手,在高中籃球隊大顯神威,在美式足球賽場斬獲佳績,懷抱雄心往前衝,看看自己能否贏得全額獎學金,站上至高的大學賽場,日後也許可以成為職業選手,甚至出征奧運。雖然所有時代的孩子都像這樣子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但日益富裕的社會卻更加助長了這種趨勢,選手才八歲就有機會參加體育夏令營,十歲就買最好的訓練器材、獲得最好的教練指導,甚至也許十四歲就聘請個人訓練員。簡言之,如今當個頂尖的體育選手需要投入的時間與金錢,遠較往昔更為可觀。
讓大家想在賽場及早嶄露頭角的第二個原因比較微妙,也更腐蝕人心。《華盛頓郵報》指出:「我們的文化不再支持稍長的孩子為了樂趣而投入練習。培養『成功』孩子的壓力,讓我們期望孩子成為人中龍鳳。倘若他們無法躋身頂尖之林,我們會想趕快停損,要他們專注在自己擅長的項目。高中管弦樂團就是一個例子,那些無法當首席琴手的學生會懷疑是否值得繼續練琴。」16
純粹出於熱愛而練球或練琴?那是二十世紀的想法啦!對許多學生來說,體育只是及早證明本事的手段。重點再次是進入好大學,以求盡早嶄露頭角。
頂尖成績學習中心的茱迪.羅賓諾維茲(Judi Robinovitz)就表示,體育可以為個人經歷加分。她以協助學子申請到最好的大學為業,推出《申請大學十大要項指南》,建議客戶好好「持續提升困難科目的分數」17,取得「扎實的SAT測驗成績」。這建議並不令人意外。此外,她也教客戶如何參與課外活動,以盡量提升他們申請大學時的優勢。她的第四和第六個建議如下,我們可以特別留意她的用字遣詞:
四、在少數幾項活動展現衝勁、參與度和領導力。最重要的是深度,而非廣度。大學渴望的是「集中火力」的學生,而非「樣樣沾一點」。
六、特殊才能與經驗的錄取學生能讓群體變得多元,特別培養體育、研究、寫作、藝術或其他特長的學生享有優勢。
大學錄取的利刃再次抵著學子。你是否注意到她沒用熱情和好玩等詞?好玩與否並不重要。學子必須擅長某項運動(或樂器、戲劇、辯論,甚至是擔任志工),至於是否樂在其中一點都不重要。大學考官要求學生展現卓越,他們得找到擅長的項目,把其他項目丟到垃圾桶,方得「享有優勢」和「脫穎而出」。
為什麼不呢?如今想考取大學比以往都難──連擠進以往如同「備胎」的大學都不容易。如下頁表中所示,自二○○一年以來,想錄取美國這十間名校日趨困難。

二○○一年,芝加哥大學錄取了四十四%的申請者,二○一五年驟降至八%。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二○○一年的錄取率為三十四%,二○一五年下降至十四%。賓州大學二○○一年的錄取率約為二十二%,二○一五年降至不到一半。事實上,在這十所大學裡,有八所的錄取率在短短十五年間減少一半至三分之二。在一個世代之間,競爭變得激烈許多,名校之門日益窄縮。回顧過往,以史丹佛大學為例,一九五○年的錄取率將近八十五%,一九九○年的錄取率為二十二%,如今只剩全美最低的四.六%。
搶破頭的還不只是名校而已。過去十年間,各大學的錄取率普遍大幅下降。西北大學的錄取率從六十二%降至三十二%,塔爾薩大學的錄取率從七十六%降至四十%,杜蘭大學的錄取率從五十五%降至二十六%,科羅拉多大學的錄取率從五十八%降至二十二%,范德比大學的錄取率從四十六%降至十三%。至於「備胎」型大學呢?即使是先前被稱為「派對學校」的聖地牙哥州立大學和加州大學,如今的錄取率也僅有三分之一。過去十年間,全美所有政府立案大學的錄取率都下降了十%。明擺在眼前的事實是,現在已經很少有大學是你能夠「一申請就上」的。
在這種高度壓力下,整個相關產業應運而生,不計代價地拚命激發學生的潛能。在亞馬遜網站搜尋一下,就能看到簡直是無窮無盡的相關書籍,諸如《淬鍊孩子的恆毅力》《青少年學子的恆毅力寶典》《孩子的成功之道》《正向激勵之道》《我是怎麼把女兒教成了天才》《稱霸全班的竅門》和《虎媽的戰歌》,連「懶人包」系列叢書都共襄盛舉,推出《教出聰明孩子懶人包》。不只如此,其他商品也不勝枚舉,玩具、DVD、軟體、課程和益智遊戲不斷推陳出新,目標是把孩子變成天才。迪士尼旗下的小小愛因斯坦公司年賺四億美元,主攻嬰幼兒多媒體益智玩具市場,以「提升你家孩子的頭腦」為號召,銷售通路包括沃爾瑪超市、塔吉特超市和亞馬遜等。這只是一個小小的例子,還有很多公司推出健腦維他命、數學玩具、理科玩具和動腦工程玩具等,宣稱能讓孩子變得更有競爭力。說到底,我們實在不能坐視孩子在數理方面輸人呀。
根據美國運通的調查,美國家長每年暑假花費一百六十億美元18讓小孩參加編寫程式夏令營、科技營、音樂課、舞蹈課、補充教學課和私人家教班。全美家長每年替孩子培養體育專長的花費高達一百五十億美元,並以一百美元時薪聘請專門的籃球教練和肌耐力教練,讓孩子參加全明星隊四處征戰。《時代》雜誌說:
地方聯賽已讓位給私人俱樂部隊伍。這類隊伍監管鬆散,各形各色,有些從屬於職業隊伍,有些則由缺乏經驗的兼職教練帶領。最厲害的隊伍互相爭奪出色的選手,在全國南征北討。19
有些家庭花一成的收入在差旅、營隊、設備和註冊費上,讓孩子為競賽的勝利持續練習。
然而,如今孩子光是練習還不夠,還需要練習得法──符合心理學家安德斯.艾瑞克森所謂的「刻意練習」20。麥爾坎.葛拉威爾在他二○○八年的暢銷書《異數》中,討論到艾瑞克森「練習一萬個小時」的概念,使他廣為人知。依據艾瑞克森的說法,刻意練習是專注於定義明確的具體目標與專業領域,從而有系統地憑藉著練習提升自我。家長要是想讓孩子做好刻意練習,必須聘請專業的老師或教練,他們有能力在如西洋棋、芭蕾或音樂等特定領域協助孩子精益求精,持續給予回饋;孩子自己也需要持續練習,不斷跳出舒適圈。
企業家彭內洛普.特魯克在她的書中談及十一歲的兒子,就清楚呈現了這種苦戰與瘋狂。茱莉亞音樂學院有為大學前的學生舉辦培訓活動,特魯克的兒子為了參加其中的大提琴手徵選,整整六個月每天花三小時練習拉一首四分鐘的曲子。「他學著怎麼改變曲子的節拍、怎麼加上調音器演奏,然後練習怎麼搭配不同的節拍器、怎麼把演奏速度放慢,慢到將四分鐘的曲子拉長為二十分鐘。」21她兒子和私人大提琴老師甚至曾一小時只練五個音符。最後,沒錯,他雀屏中選了。
似乎任何孩子只要專心練習就能成為首席芭蕾舞者、西洋棋冠軍、數學天才或米其林星級主廚。根據恆毅力、專注和練習的主流理論,任何孩子只要進行足夠的刻意練習(還有家長得花一大筆錢),他們就能成為音樂會上的小提琴家或奧運級的馬術家,這種設法追求頂尖的練習有助他們考進大學,日後功成名就。
所以這些趨勢可能有什麼後果?

在這種追求及早成功的高度壓力下,太多孩子的身心健康出現了問題。在美國,有數百萬名孩童22服用注意力缺失症的藥物,主要原因是該病症導致他們無法乖乖坐著專心上課,損及考試成績和學期分數,最終妨礙他們申請大學。心理學家暨醫師利奧納德.薩克斯,以煩惱重重的青少年為題,寫出《浮萍男孩》和《棉花糖女孩》,他告訴我:
現在美國青少年服用注意力缺失症藥物的比例比英國青少年高出十四倍,患有躁鬱症的比例比德國青少年高出四十倍,服用理思必妥和津普速等行為控制藥物的比例比義大利青少年高出九十三倍。正是在這個國家──且唯獨在這個國家,我們只要碰到沒有科科高分或乖乖坐好上課的學生,首選的做法就是讓他們吃藥。沒有其他國家這麼做。這是美國特有的、很新的現象。23
有些人會說,二十一世紀的美國社會把大學申請失利當成某種醫學疾病。如今,美國社會比往昔更把大學學歷當成美好人生的門票。然而大學的錄取名額增加無幾,家長只好努力把愈來愈多的學子,推向愈來愈小的窄門。
現在我們要問:我們今日犧牲其他花費,毀掉一家共進晚餐的時光,把孩子累得筋疲力盡,他們會因此更快樂、更厲害,變成更好的人嗎?這有助大家活得更好嗎?對大多數孩子來說,這是適得其反。逼孩子及早成功的壓力大有問題,這讓他們過得很洩氣。我們逼青少年像專業人士般辛勤練習,力求完美,在十多歲(甚至更小)就決定未來的人生道路,這樣其實是在傷害他們。這是在揠苗助長,關上他們的探索之路,養出脆弱的孩子。我們原本該鼓勵孩子懷抱遠大夢想,敢於冒險,從人生無可避免的失敗裡記取教訓,但我們不這麼做,反而教他們戰戰兢兢,不敢犯下半點錯誤。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反而養出脆弱的花朵。記者梅根.麥卡德爾寫了很多探討青少年如何害怕犯錯的報導,二○一四年她寫下和一位認真學生的談話:
在我的某場演講後,有個十年級的女生上前怯生生地問我有沒有空。我當然有時間跟她聊,我自己當年就是個膽怯的高中女生。當時她提出的問題是:「我了解為什麼妳說要勇於嘗試新的事物,接受挑戰。可是我讀的是國際文憑認證的學校,只有百分之五的學生在校平均成績能拿到四分,所以我怎麼能修無法拿A的課?」24
她回覆的大意是:如果妳在十年級不能嘗試新的事物,又有什麼時候可以呢?
著有暢銷書《心態致勝》的史丹佛大學心理學教授卡蘿.杜維克格外關注這個主題。某個夏末,我們談到她在教大一新生的這些年間,發現哪些改變。她說:「我認為社會面臨一個危機。現在的孩子比以往更疲憊、更脆弱、更害怕失敗、更害怕打分數。我從很多孩子身上看到的是,他們想打安全牌,希望可以不用交出點什麼東西,可以不用被檢視。」25而他們可是史丹佛大學的學生──在人生裡早早成功的「贏家」。年輕人不再樂觀,反而恐懼失敗。
而且事態每況愈下。
二○一一年來,青少年罹患憂鬱症和自殺的比例26迅速增加。這格外可悲,因為青少年的日常習慣其實逐年在轉好。美國青少年抽菸、喝酒和吸毒的比例日漸下降,其他已開發國家的青少年亦然,青少女懷孕的比例也已經降至史上最低。顯而易見的是,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出現了問題。
過去二十年間,青少年憂鬱症和焦慮症的盛行率增加七十%。自二○○九年以來,青少年為心理問題就診或上輔導室的比例增加一倍以上。過去三年間,因飲食失調而住院的青少年比例增加將近一倍。跟五十年前相比,美國高中生和大學生出現憂鬱症狀的比例增加了五到八倍27。
這問題不只發生在美國,全球各地的青少年普遍都面臨了憂鬱的症狀。二○一六年,世界衛生組織全球心理健康調查報告指出,憂鬱症是全球最多青少年罹患的疾病28。有憂鬱症等心理健康問題的半數青少年,最初是在十四歲出現症狀29。在美國等高收入國家,面臨心理健康問題的青少年只有不到半數有接受治療。不意外地,這常常會導致悲劇性的結果。
根據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在二○一七年八月發布的報告,青少年自殺率節節攀高,其中青少女的自殺率比過去四十年都高。二○○七到二○一五年間,青少男的自殺率增加四成,青少女的自殺率增加五成以上。二○一一年,死於自殺的青少年在二十年間首次超過死於謀殺的人數,僅次於交通事故。死於其他原因的青少年人數逐漸下降,只有死於自殺的人數持續攀高。此外,企圖自殺的人數也持續在增加。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的統計專家薩利.柯坦說:「這些死亡人數只是冰山一角。」30
令人費解的是,這些焦慮看起來跟現實世界的真正難題沒有太大的關連,它們沒有反映出饑荒、貧困、戰爭、安全威脅或其他通常會影響心理健康的事件。美國青少年在經濟大蕭條、二戰和越戰(當時實行徵兵)期間,憂鬱症的盛行率比今日低得多了。美國青少年變得憂鬱,與他們感受世界的方式有關。
如今,社會對考試和成績的重視更勝以往。學生每天待在學校的時間多過以往,放學後也得花更多時間接受大人的家教、訓練、評分和獎勵。過去半個世紀以來,學生的焦慮與憂慮增加,花在專家口中的「自由玩樂」(也就是多數人所說的混日子)時間減少,學校和大人所主導的活動日趨重要。主宰所有事的是大人,不是孩子。這引發了沮喪、焦慮、精神病,甚至更糟的結果。
著有一百四十多篇關於青少年的論文與著作的心理學家讓.特溫格指出:「若說我們正面臨數十年間最嚴重的心理健康危機,一點都沒有言過其實。」31特溫格認為,憂鬱症盛行率增加的部分原因在於,我們從著重內在目標轉為著重外在目標。內在目標關乎自己這個人的發展,例如鍛鍊你所選的技能或建立強烈的自我認同。相較之下,外在目標關乎物質獲取和身分地位,例如高分、高收入和好臉蛋。特溫格以數據指出,青少年如今比以前更看重外在目標。根據某個年度調查,大一新生認為「有錢」32比「活出有意義的人生」更重要,但五十年前的大一新生可是認為後者比較重要。

我們著重及早成功,例如盡量拉高測驗分數和在校平均成績、錄取最棒的大學和走上正確的職場之路,青少年根本沒多少時間能好好當個孩子。臉書創辦人祖克柏(當時他二十二歲)說,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比較聰明」,這種觀點意謂著他們應該更早取得成功,但現實往往事與願違。祖克柏二十三歲賺到第一個十億美元,莉娜.丹恩二十五歲推出廣為轟動的HBO電視影集《女孩我最大》;而另一方面,有成千上萬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正坐在父母家的地下室,苦思著為什麼自己在學校表現差勁,沒有拍出電影、沒有顛覆產業,也沒有推出時尚品牌。在人生明明就應該要多采多姿的時候,這份焦慮卻麻痺了一整個世代的年輕人。
瑞銀集團的研究報告顯示,二○○八和二○○九年的金融危機之後,千禧世代對風險的畏懼33,超過經濟大蕭條以來的所有世代。他們更晚做生涯決定、更晚結婚、更晚投入職場,也比先前的世代更難五子登科34。
雖然這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沒有成年人的種種責任與包袱,但卻比先前的世代更不願意冒險。二○一六年,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的年齡層中,只有五分之一在過去一年內換過住處35,遠低於過去的世代。一九六三年,當所謂的沉默世代處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時,有二十六%的人自稱在過去一年內換過住處;二○○○年,當所謂的X世代處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時,這個比例同樣也是二十六%。
皮尤研究中心的民調指出,今日的年輕世代也比以往都更晚從家裡搬出去36。二○一六年,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的年齡層中,有十五%的人住在父母家,比二○○○年高出五成,更比一九六三年高出將近一倍。最驚人的事實也許是,今日十八到三十四歲的人,比一九三○年代經濟大蕭條時期更無法脫離父母獨立自主。
然而我們的文化卻強烈期望年輕人成功得更多、更快、更早,向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傳遞出一個清楚的訊息:你現在就得成功,否則一輩子都不會有出息。
生涯教練克麗絲汀.哈斯勒的著作《二十歲宣言》探討年輕人的生活,以及她所謂的「期待落空」(Expectation Hangover)。「想到我得做到各個要點才能『闖出名堂』,還真令我喪膽。」37二十五歲的珍妮佛說,「這些要點包括:『依循你的熱情、活出你的夢想、敢於冒險、建立對的人脈、找出人生導師、取得財務自主、擔任志工、好好工作、考慮或實際去讀研究所,還要談場戀愛、活得幸福快樂與內心豐足。』我什麼時候可以只是活在當下,樂在其中?」某個來自維吉尼亞州的二十四歲年輕人哀嘆道:「你面臨壓力,必須在二十多歲就做出會影響一生的重大決定。如果只有寥寥幾個選項還比較輕鬆。」
在我為本書進行研究之際,也遇到許多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都表達了類似的心情。現年二十五歲的梅格擁有不錯的大學學歷,獨居,在中西部的大城市從事亮眼的工作,卻為了同世代的年輕人發聲道:「我時時刻刻感到一股必須做得更多的壓力。」38
這有部分並不是什麼新鮮事。美國與其他富裕的國家,向來就崇尚青春的外貌與文化。在一九六○年代文化革新期間,嬉皮代言人傑瑞.魯賓叫年輕人永遠別相信三十歲以上的人。不過他這句話主要是在抗議越戰,以及那些把年輕人捲入戰爭的(想必不可信的)大人。相較之下,過去這幾十年間,我們的文化對青春的執迷主要不是關乎戰爭和理想主義,而是外在的成功。我們主要崇尚的價值不再是冒險犯難和自我探索,而是可衡量的艱難成就。模範青年的定義是成績出色、稱霸考場、考進頂尖大學,初入職場即從事人人稱羨的工作,賺進耀眼收入,功成名就。
社群媒體平台直接訴諸年輕世代的焦慮,格外起了推波助瀾之效。例如臉書和Snapchat,尤以 Instagram 為甚。我們早已知道電影、雜誌和電視能形塑自我形象,強化模範樣板,但現在社群媒體成為最厲害的鏡子,反映我們文化的樣貌。根據英國皇家公共衛生學會39的一項廣泛調查,臉書、Snapchat 和 Instagram 等視覺平台讓年輕人互相比較,靠外貌贏取認同。該研究發現,Snapchat 是導致焦慮、憂鬱和霸凌最嚴重的平台。這種互相比較與尋求認同的機會,正如特溫格所言: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成天拿自己的外表、錢財、地位和成就等外在條件,跟無法企及的完美標準做比較。
可嘆的是,我們當中較為年長的人並沒有過得多好。

許多產業都設法以年輕員工取代年長員工,科技公司尤其厭老愛少。以矽谷最成功的那些企業為例,員工的平均年齡40落在三十二歲以下。這指的可不是新創的獨角獸公司,而是那些產業巨擘,如蘋果、Google、特斯拉、臉書和 LinkedIn。這反映出矽谷流傳多年的風氣。二○一一年,創業投資家維諾德.柯斯拉對一位聽眾說:「基本上,超過四十五歲的人就生不出新點子了。」41
記者諾姆.舍伯以舊金山整形醫師馬塔拉索的故事,呈現矽谷的年齡歧視:
馬塔拉索剛在舊金山開業時,客戶主要是年紀較長的中年人,如青春不再的校園美女、被外遇的配偶,以及想外遇的配偶。如今他的生意蒸蒸日上,超乎原有的想像,客戶涵蓋各年齡層……他三不五時得把科技業的年輕員工打發走。幾個月前,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才因為擔心禿頭來找他植髮。42
求職顧問羅伯.威瑟斯43專門協助四十歲以上的客戶在矽谷找工作。他建議年紀較高的求職者,請專業攝影師拍攝他們 LinkedIn 上的頭像,以掩飾真實的年齡。他還建議他們到想求職企業的停車場和餐廳,了解該公司員工的穿著,這通常會讓他五十多歲的客戶捨棄西裝和公事包,改成帽T和背包。
美國退休人員協會的律師蘿瑞.麥肯認為,科技公司執著於創新的想法以及高生產力,所以主管很容易就會陷入年齡的迷思,例如「年紀比較大的人沒有辦法工作得那麼快,他們無法自行想出新點子」44、他們的想法和習慣已經僵化,以及他們和年輕世代處不來等。
矽谷確實是比較極端的例子,但仍反映出背後大得多的問題:今日的中高齡求職者面臨了過高的困難。美國退休人員協會二○一六年的研究報告顯示,四十五歲以上的人45有九十二%認為年齡歧視在職場是司空見慣的。各地區的相關數據雖然取得不易,但根據二○一○年加州公平就業與住房部的調查,在一萬八千三百三十五名受訪者中,有五分之一認為有年齡歧視46,比種族歧視、性騷擾和性向歧視還高。根據公平就業機會委員會的資料,年齡問題占加州各類申訴47的二十六%,在紐約州是二十二%,在德州是二十一%,在伊利諾州則是全美最高的三十七%。
乍看之下,年長者在今日的職場並沒有那麼屈居劣勢。五十五歲以上的勞工失業率48在二○一八年是四%,年長者的勞動參與率從一九九○年代初期逐步上升至今。然而這些數據並沒有反映出年長失業者的求職時間其實變長了。美國退休人員協會二○一五年的研究報告顯示,許多年長者面臨長期失業的困境49。由於長期失業加上年齡歧視,他們想要找到工作更為艱難。五十五歲以上的勞工平均有四十五%處於長期失業(失業達二十七週以上)。根據許瓦茲經濟政策分析中心的調查,他們得花上三十六個星期50才找得到工作,年輕人則僅需花上二十六個星期。更糟的是,他們找到的新工作51時常待遇較低,工時較短,福利較差。根據該分析中心的數據,他們在新工作的待遇通常比前一份工作少二十五%。
這種情形對五十歲以上的婦女衝擊尤大52。這令人感到意外,畢竟近年的趨勢是醫療照護等服務型工作增加,女性的學歷普遍變高,職業婦女理應受益才對。但是根據一項二○一五年的研究,五十歲以上的婦女其前景在經濟大蕭條之後節節下滑。二○○七年,在金融海嘯前,五十歲以上的失業婦女僅有四分之一無法在六個月內找到工作;到了二○一三年,長期失業的人口中有一半是失業的高齡婦女。
杜蘭大學和加州大學爾灣分校在近期的共同研究同樣指出,年長婦女在求職時面臨了年齡歧視53。研究人員寄出四萬封假的求職信,其中隱約透露了求職者的年齡,並追蹤回覆率。就行政職位來說,四十一到四十九歲求職者的回覆率比年輕求職者低了三成左右,六十四歲以上求職者的回覆率更比年輕求職者低了四十七%。
年長的男性求職者同樣身陷困境。許瓦茲經濟政策分析中心主任特瑞莎.吉拉度奇專精勞工經濟,她說政府的工作年資統計就反映了此一事實。在過去五年間,高中以下學歷的五十五歲以上男性其平均工作年資從十七.七年降至十六.七年,其他族群的平均工作年資卻都有所增長。
他們可以稱之為「新失業族群」。一項以此為題的研究指出,失業的年長勞工面臨兩個難題:他們比年輕勞工更難找到工作,也更容易陷入經濟困境。「高齡勞工無法找到正職的工作,只好不情願地兼差打工,甚至心灰意冷,認為自己無法再找到工作,黯然退出職場。結果他們的退休金等存款節節探底,也不容易領取失業保險金,尤其還缺乏健保的保障。」54
這種負面的趨勢並不難發現:很多人的年紀還沒大到能退休,但也沒年輕到好找工作。現在很多勞工空有一身本事,卻從職場被推開,他們老道的經驗反而變成負累。
這是讓許多人難以成眠的夢魘。

二○一二年夏天,本章開頭所舉的英才模範喬納.雷勒正站在世界之巔,他的最新作品《開啟你立刻就能活用的想像力》創下銷售佳績,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他替《紐約客》寫稿,一小時的演講最高能索價四萬美元,在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主持節目,在《荷伯報告》擔任來賓,斥資二百二十萬美元買下好萊塢山的著名建築傑作。雷勒已經獲得多數專業作家窮盡一生都得不到的掌聲與金錢。這位年紀輕輕的羅德獎學金得主真是不可一世。
但好景不常。
忽然間雷勒中箭落馬,原因是他在《開啟你立刻就能活用的想像力》裡引用創作歌手巴布.狄倫的句子,卻被發現純屬杜撰,狄倫根本沒講過那些話。揭穿雷勒的是巴布.狄倫的粉絲,也是作家的麥可.莫伊尼漢:
「這很難形容。」55巴布.狄倫曾這樣談自己的創作過程,「你就是覺得有些話想說。」
上面這段描述,出自雷勒的暢銷書《開啟你立刻就能活用的想像力》,這本書從神經科學的角度解釋天才的創意,雷勒針對這個主題有很多想法,從便利貼的發明人一路談到巴布.狄倫,於是有了上面這段文字。
問題在於,沒有證據顯示狄倫說過這句話。
一則沒有根據的引述頂多顯得粗心,但還能被原諒。然而莫伊尼漢指出,雷勒還捏造了其他狄倫沒說過的話。他想質問雷勒,但「雷勒卻躲躲閃閃,最後甚至直接對我說謊」。後來雷勒向莫伊尼漢承認,他編造了那些句子,不是改變字詞,就是把狄倫在不同時間、地點說的兩句話湊在一起,以支持書中對想像力的論點。
在這個醜聞爆發的前幾個月,已經有人懷疑雷勒56在 Wired.com 的部落格涉嫌抄襲。有些是抄自他自己的文章,也就是記者口中的「回收再利用」,多數新聞倫理學家也會說那只是粗心,不算違背職業道德。然而在巴布.狄倫事件後,外界發現雷勒還抄襲了別人的著作,受害者包括《新聞週刊》的科學記者莎朗.貝格利。
《紐約客》和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很快就炒了雷勒,出版社下架了《大腦決策手冊》與《開啟你立刻就能活用的想像力》,後者也從亞馬遜的電子書 Kindle 裡消失。如今你只能在亞馬遜的二手書市場找到這兩本書。
至於雷勒本人呢?二○一六年,他想靠新作《關於愛之書》捲土重來,但外界迅速做出殘酷的回應,例如作家珍妮佛.辛尼爾便評論道:
書籍仍是出版業的慢食,但現在雷勒先生又出來了,急著端出一個非文學類的滿福堡。
原本我就像是那些怪胎,還期待著雷勒先生會來一場可敬的復出,畢竟他頭腦聰明,文風大度。既然他為了曾犯下的錯誤在大眾面前銷聲匿跡了一陣子,為什麼不試著交出更個人、更用心、更創新的作品?我真是不懂。但總之他就是沒這麼做,這本新書著實了無新意。57
為什麼雷勒這個早慧的天才會如流星般直墜?最好的解釋出自文學經紀人史考特.孟德爾:「在我看來,如果期待某個年輕記者成為下一個奧立佛.薩克斯,就可能會有這種結果。」58孟德爾說。薩克斯擔任精神科醫師數十年,鑽研心理學,然後才轉頭寫出暢銷書,並替《紐約客》撰稿。然而雷勒太快就從這個喜歡早慧天才的體系中獲益。
我無意數落雷勒的過錯,也不認為他是個想欺騙經紀人、出版社、編輯和大眾的壞人。他是今日種種社會壓力與期望的犧牲品,他尤其體現了小說家沃克.柏西在《二度降臨》中的一句話:「你可能成績全拿A,卻當掉了人生。」

在本書前言,我把大器晚成的人定義為「通常有別人一開始看不出來的天賦,但卻比預期更晚發揮其潛能」。這裡的關鍵字是預期。第二,他們走著自己的路,而沒有咬緊牙關設法滿足父母或社會的期望。他們可以像是創下紀錄的太空人史考特.凱利,青少年時代明顯提不起勁,在學校很難專心上課以解救人生,後來卻在某本書、某個學科或某個人身上發現動力。他們可以在家照顧小孩十年,然後重返職場,感到面臨十年的落後,卻也多出十年的智慧。或者,他們可以在退休後終於開始追尋童年的夢想,或教導與帶領他人,從而發現更深的人生意義。任何年齡的人都能大器晚成,而且還可以不只成功一次。
現在把這想像為障礙滑雪比賽。選手一個個出發,但你能從他們如何分別通過第一道、第二道和第三道定位桿,判斷他們的相對成績,知道他們是落後或超前預期的時間。現在把這套用在任何年齡的大器晚成者。社會設下不同的定位桿,預期大家在特定時刻來到特定位置,有些人通過得比較快──他們在國小、國中和高中成績耀眼,在SAT測驗奪得高分,然後進入名校大學,得到理想工作。他們迅速通過一道道定位桿,得以上台領獎。
人生不是奧運障礙滑雪比賽,但如果你不是那些頂尖選手,在人生的某道定位桿落後了,再想迎頭趕上可不容易。這影響我們很多人,是今日社會的重大問題。
事實上,導致我們無法及早成功的因子很多,例如身體或神經發展過慢、早期的童年創傷、非典型的學習方式、社經地位、城鄉限制、疾病、成癮、職場風波,甚至純粹是運氣不好。我們很多人在學校中無法充分發揮潛能,也就在大學及職場上落後,而原因在於我們被灌輸了關於自身學習能力的負面訊息,例如:「你沒有科學的腦袋」或「你當不了作家的」。
然後當我們年紀漸長,結婚生子,養兒育女,承擔家庭的責任,於是手中的機會受到限制,職場之路也被影響。其他阻礙還包括意外、疾病、憂鬱症和成癮等。這類因子隨處可見,拖延了我們發揮天分和能力的時間,而社會文化則讓我們因此覺得自己微不足道。
包括我在內,許多人都認為自己只是大器晚成,其他人也許隱約覺得職場之路還沒走順。所有人都有某個認識、在乎或深愛的對象似乎在人生裡卡住了。但重點在於,我們不能放棄自己,不能放棄別人,即使社會讓迎頭趕上成為難事也不能放棄──而且正因如此,我們更不該放棄。
雖然社會稱頌少年英雄,但在各個領域大器晚成的例子可說不勝枚舉59。國際知名的盲人歌手安德烈.波伽利三十四歲才開始唱歌劇;舞蹈龐克樂團液晶大喇叭的創辦人詹姆斯.墨菲三十五歲才發行第一張專輯,這個年紀在電子舞曲圈根本就是人瑞了;創作歌手露辛達.威廉斯四十五歲推出第五張專輯《礫石路上的車輪》,終於大紅大紫;蘇珊大嬸四十八歲才在「英國達人秀」節目一鳴驚人;瑪莎.史都華三十五歲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開始做餐點生意,四十二歲出版第一本食譜,日後家喻戶曉。連強調前衛的時尚業都有人大器晚成:瑞克.歐文斯四十九歲殺出重圍,王薇薇四十一歲成名,薇薇安.魏斯伍德四十二歲闖出名號。知名藝術家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三十多歲才在藝術圈找到方向,四十四歲憑〈七個簡單的作品〉獲得國際認可,五十九歲才藉著在紐約現代美術館的回顧展「藝術家在場」真正成名。
大器晚成的作家也是各形各色。恰克.帕拉尼克三十四歲出版第一本小說《鬥陣俱樂部》;幽默作家大衛.塞德里三十八歲出版第一本散文集;托妮.莫里森三十九歲出版第一本小說《最藍的眼睛》,五十六歲憑《寵兒》贏得普立茲獎;珍娜.伊凡諾維奇四十四歲以史蒂芬妮.帕盧為主角,寫出暢銷的犯罪小說系列;法蘭克.麥考特六十三歲寫出自傳式暢銷小說《安琪拉的灰燼》,抱得普立茲獎。
在商業界,湯瑪斯.希伯四十一歲才創辦他第一間成功的希伯系統公司,五十七歲創辦第二間成功的C3公司;大衛.達菲爾德六十六歲創辦仁科公司;蓋瑞.貝瑞爾在聯信等科技公司任職數十年,五十二歲才與高民環共同創辦GPS導航的領導品牌Garmin;約翰.托洛德七十歲創辦 Vashon 航空;億萬富豪迪特里希.馬特希茨大學讀了十年,以滑雪指導員為業,四十歲卻創辦紅牛能量飲料。最後,可別忘了當代最厲害的創新高手:史蒂夫.賈伯斯。嚴格來說,賈伯斯不算大器晚成,但他是在四十五歲以後無與倫比的東山再起,才率蘋果推出 iPod、iTunes、iPhone 和 iPad。
你能想像五十二歲才在好萊塢突然爆紅嗎?摩根.費里曼就是這樣。他在地方劇場浮沉多年,終於藉由《溫馨接送情》打開事業;該片女主角潔西卡.坦迪已經八十一歲,她也以本片首次獲得奧斯卡獎提名;艾倫.瑞克曼以在大銀幕飾演壞人廣為人知,他原本經營視覺設計工作室,四十二歲才憑《終極警探》裡的演出初嘗走紅滋味;喬.漢姆被經紀公司放棄,在色情片公司擔任場景設計師,三十六歲才憑《廣告狂人》走紅;布萊恩.克蘭斯頓兒時流離艱辛,四十四歲才憑電視影集《左右做人難》發跡;珍.林奇四十五歲憑賈德.阿帕托執導的《四十處男》破繭而出;瑪果.麥汀達爾在地方劇場打滾數十年,六十歲才憑著電視影集《火線警探》在事業上取得突破。
有名的人不勝枚舉,但不有名的例子更多。世界上數以百萬計大器晚成的人儘管並不有名,卻成就非凡,他們充分實現自我,只是沒有登上新聞版面而已。
創造力不只專屬於年輕人。我們有些人只是需要更多時間,累積經驗,多方嘗試,才能找出一條路,好好發揮天分。人生充滿阻礙與挫折,充滿迂迴與失望。這些經驗帶來決心、本事和智慧,所以大器晚成的人通常更懂得自省、更謹慎體貼、更耐心十足、更設身處地、更能管控情緒、情商比較高,處理情緒的技巧也比較好(我會在第三章和第四章詳細探討)。無怪乎,他們比年紀輕輕就獲得成功的人更能妥善面對逆境。正如杜維克在《心態致勝》中所說,年少得志的人過早以一套固定的觀點解釋自己為何能年紀輕輕就取得成功,於是過度自信,不再學習與成長。例如網壇壞孩子約翰.馬克安諾,眼看著自己被後起之秀超越,也只能愈感火冒三丈。

在任何年紀、任何人生階段,我們都有辦法發光發熱──這個想法對人生非常重要,但我們卻正在逐漸失去這樣的信念。我們愈來愈少跟自己說大器可以晚成,反而受困於一心崇尚早慧英才──神童──的社會文化。我們因此失去了價值觀和安全感,這樣的文化縮減了傳統的成功之道,也剝奪了我們對自己生活與命運的主宰權。
我們瘋狂地追求早早就得功成名就,做不到就認為自己是失敗者,這導致我們國家浪費了很多人才,扼殺了很多創意。在健康的社會裡,所有人都應該要明白:無論在人生的任何階段,每個人都能夠綻放光芒、重獲新生、成長茁壯,與成就非凡。
這件事原本應該是顯而易見的,我們卻讓它變得難上加難,這到底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