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巴巴地看著她說:「我恨死自己的脆弱了。」我想,她是個治療師,肯定遇過比我更棘手的個案。況且,她愈早瞭解她面對的狀況,我們可以愈快結束整個心理療程。「我痛恨不確定的感覺,討厭自己不知道的感覺,也無法坦然承受失望或受傷的感覺,那太折磨人了。脆弱是一種很複雜的感受,而且很折磨人,你懂我意思嗎?」
戴安娜點點頭,「嗯,我知道脆弱的感受,我很清楚,那是一種微妙的情緒。」接著她抬起頭來,露出一絲微笑,彷彿在想像某種美妙。當時我的表情肯定很困惑,因為我想不透她在想像什麼,我突然擔心起她是正常人嗎?還有自己該怎麼辦。
「我剛剛是說折磨(excruciating),不是微妙(exquisite)。」我指出,「還有,我想要講明一點,要不是我的學術研究內容把『脆弱』和『全心投入』連結在一起,我今天就不會在這裡了,我討厭脆弱的感覺。」
「是什麼感覺?」
「感覺渾身不對勁。好像什麼都不對,然後我得要去補救和改變些什麼。」
「要是改不了呢?」
「我會很想揍人。」
「妳揍了嗎?」
「當然沒有。」
「所以妳怎麼做?」
「打掃家裡,吃花生醬,怪罪這個、怪罪那個,然後想辦法讓一切完美,只要是還沒搞定的事情,都要盡可能在我控制之下。」
「妳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最脆弱?」
「當我害怕的時候。」我抬起頭,看到戴安娜用治療師慣用的暫停與點頭的回應方式,等待我多說一些。「焦慮,不確定事情進展的時候,或是要講一些難以啟齒的話,或是嘗試新事物,或是做讓我不安的事情,還有就是當我要面對外界批評指教的時候。」戴安娜再次停頓,接著認同地點頭。「當我想到我有多愛我的孩子和史蒂夫的時候,還有,想到萬一他們出事,我的人生就完了。當我看到我愛的人痛苦掙扎,我卻愛莫能助,只能在一旁陪著他們的時候。」
「我瞭解了。」
「當一切太順利時,我會害怕,那個時候會有脆弱的感覺。或者當狀況太可怕的時候,也會有脆弱的感覺。我也很希望那種感覺是微妙的,但現在我只覺得很折磨,這有可能改變嗎?」
「我想是可以的。」
「妳可以給我一點功課之類的,讓我回家做嗎?我該去查一些資料嗎?」
「不必看資料,也沒有功課。這裡沒有作業或打分數。不要想太多,多去感受。」
「我能夠在不感覺到自己脆弱的狀況下,達到那種微妙的境界嗎?」
「不行。」
「喔,可惡!這真是太好了。」
如果你從來沒讀過我的書,看過我的部落格,或在網路上意外爆紅的TED演講,我想先稍稍自我介紹一下。如果你剛剛看我提到治療師就已經不太自在,那就直接跳過這一章,先翻到附錄,看看我的研究流程。我這輩子一直在想辦法超越與克服脆弱的感覺,我們一家五代都是德州人,家族的座右銘是「上膛備戰」,所以我天生就討厭不確定和流露自己的感情。中學時代是多數人開始苦戰脆弱和自卑感的時候,但我卻開始培養和加強我逃避脆弱的技巧。
這些年來,我什麼方法都試過了,舉凡當個乖乖女、吸菸的詩人、憤怒的激進分子、上班族、失控的跑趴女孩等等。乍看之下,這些發展階段不見得能夠預期,但還算合理。不過,對我來說,它們的意義不僅於此。我的每個階段都是不同的盔甲,用來避免自己變得太投入其中、太脆弱。每個策略的前提都一樣:「跟每個人保持安全距離,隨時都打算抽身。」
除了害怕脆弱的感覺以外,我也遺傳了熱心和同理心的特質,所以快三十歲時,我離開AT&T的管理職位,找了一個端盤子和調酒的工作,重返校園深造,成了社工人員。我去找AT&T的老闆請辭時,永遠忘不了她的回應:「我猜,妳打算辭職去當社工,或是去MTV台的重金屬節目《Headbanger’s Ball》當主持人對吧?」
我就像很多對社工活動感興趣的人一樣,喜歡幫人和整個系統解決問題。但是,當我唸完社工學士學位,快拿到社工碩士學位時,我發現社工的目的不是在解決問題,而是設身處地,積極投入。社工所做的,就是積極接觸模糊和不確定帶給人的不安,以設身處地的方式幫助人找到該走的方向。總歸來說就是兩個字:麻煩。
當我努力思考如何把社工這一行當成畢生志業時,指導教授的一句話吸引了我:「你無法測量的,就不存在。」他解釋,研究和其他課程不同,研究講求的是預測和控制。我一聽大樂,你是說我不必投入其中,整個職業生涯只要預測和控制資料也可以嗎?這下我找到志業了!
談到情感體驗時更是如此
我從社工學士、碩士、博士學位中,學到最確定的一件事就是:人生在世,就是為了和彼此連結、產生歸屬感。我們天生就想要和別人建立關係,人際關係為我們的人生帶來目的與意義,少了人際關係,就只能受苦。我想開發一種研究來解析人際關係。
研究人際關係是個簡單的概念,但是不久,我找來的研究參與者轉移了我的研究方向。我請他們談談最重要的關係以及培養人際關係的經驗,他們卻老是講一些心碎、背叛、悔不當初的事情——擔心自己不夠資格建立真正的情感關係。人類先天容易用無中生有的方式來定義事情,談到情感體驗時更是如此。
於是,我就這樣意外成了自卑和同理心的研究專家,花了六年開發一個理論註1,說明什麼是自卑,自卑感是如何運作的,當我們覺得自己不夠好時(例如不值得獲得愛或歸屬感時),如何培養樂觀進取的韌性。二○○六年,我發現,除了瞭解自卑以外,我也必須了解另一面,那就是:「最容易擺脫自卑,對自己充滿信心的人——我稱這種人為「全心投入的人(the Wholehearted)」。他們有什麼共通點?」
我多麼希望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這些人都是自卑研究專家。想當個全心投入的人,你必須很瞭解自卑。」但我錯了,我發現自卑只是達到全心投入狀態的一個變數。全心投入,是一種自信參與世界的方式。在《不完美的禮物》註2中,我為全心投入的生活定義了十大「指標」,指出全心投入的人努力培養什麼,以及學習擺脫什麼:
1. 培養真實自我:別管別人怎麼想
2. 培養自我包容:放棄完美主義
3. 培養韌性:擺脫麻痺和無力感
4. 培養感恩和喜樂:不再覺得自己少了什麼,不再恐懼黑暗
5. 培養直覺,相信信念:不要事事都要追根究柢
6. 培養創意:別再跟別人比較
7. 適時玩樂與休息:精疲力竭不是地位象徵,生產力也不代表自我價值
8. 培養平靜安寧:棄絕焦慮的生活形態
9. 培養有意義的工作:別再自我懷疑,沒有什麼是「非做不可」
10. 培養唱歌、跳舞和歡笑:不要裝酷,過度矜持
我分析資料時,發現這十項裡,我只做到兩項,實在令人沮喪。那剛好發生在我四十一歲生日的前幾週,一舉揭發了我的中年危機。我這才明白,在這些議題上取得學術專家的頭銜,跟真正全心投入地生活是兩碼事。
我在《不完美的禮物》中詳細寫到什麼叫「全心投入」,以及那次頓悟後的「崩潰心靈覺醒」。但這裡我想分享的是全心投入的定義,以及從資料中衍生的五大主題。那些主題促使我經歷了書中分享的自我突破,以下是後續章節的概要:
全心投入的生活是自信參與生活,亦即培養勇氣、包容和連結,讓你一早醒來心想:不管我做了多少,還有多少沒做,我已經夠好了。也讓你在睡前心想:沒錯,我不完美又脆弱,有時也會恐懼,但是那不會改變「我很勇敢,也值得擁有愛與歸屬感」的事實。
全心投入,
是一種自信參與世界的方式
這個定義是以下面的基本理念作為基礎:
1. 愛與歸屬感是男女老幼不可或缺的需求,我們先天就想要和他人建立關係,人際關係為我們的人生帶來目的與意義。少了愛、歸屬感和與他人的連結,就會導致痛苦。
2. 如果把我訪問的人大略分成兩組:一組擁有強烈的愛與歸屬感,另一組則苦求不得。其實兩組的差別只有一個變數:那些感受到愛、付出愛,而有歸屬感的人,只是願意「去相信」他們值得擁有愛和歸屬感罷了。他們不見得過得更好,更愜意,不見得就不需要對抗成癮問題或憂鬱症,不見得就沒遭遇創傷、破產或離婚,但是當他們面對這些挑戰時,會想辦法讓自己覺得他們是值得被愛,值得有歸屬感,甚至是值得擁有快樂的。
3. 「因為我值得」的強烈信念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當瞭解我們接受那些「指引」,是出自自己的選擇,並且在經歷了日常生活中的落實之後,信念才逐漸培養出來。
4. 全心投入的人,目標是過著由勇氣、包容、連結所定義的生活。
5. 全心投入的人,把脆弱視為勇氣、包容、連結的催化劑。事實上,願意展現自己的脆弱,是我見過每個全心投入的人都有的明顯特質,他們把一切(從專業成就、婚姻,到教養中最引以為傲的時刻)歸因於勇於展現脆弱的力量。
我在以前的著作中提過脆弱,事實上,我的博士論文裡註3有一整章都在談脆弱。從我最初研究開始,接納脆弱就是一個重要的領域,我也瞭解脆弱和其他情感的關係,但是在以前的著作中,我假設脆弱和自卑、歸屬感、自我價值等不同概念之間的關係只是巧合。後來我的研究愈來愈深入,十二年後,我才瞭解到脆弱在我們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在有意義的人類經驗中,脆弱是核心、主體和關鍵。
這番新的體悟為我自己帶來了一大困難:一方面,當你自己不願展現脆弱時,如何以誠摯、有意義的方式談論脆弱的重要?另一方面,當你願意展現脆弱時,如何能不犧牲研究者的立場?坦白講,我覺得研究者和學者只要一展現情感,事後就容易自責。早在受訓之初,我們就學到,冷靜保持距離及抽離情緒才能建立威信。如果你投入太多感情,可信度會遭到質疑。雖然被稱為「學究」在多數情況下含有貶意,但是在學術的象牙塔裡,我們學到的是,把「學究」這個標籤當成盔甲穿戴在身上。
我如何能夠冒著展現脆弱的風險,分享我研究過程中那些不堪的故事,又不讓人覺得我根本是個怪咖?我的專業盔甲怎麼辦?
願意展現自己的脆弱,
是每個全心投入的人都有的明顯特質
羅斯福呼籲公民「放膽」,而我的勇敢時刻是出現在二○一○年六月,那時我受邀到TEDxHouston演講。TED是非營利組織,探討科技、娛樂、設計等議題,致力宣揚「值得傳播的概念」,TEDxHouston是許多依照TED演講模式獨立舉辦的地區性活動之一。TED和TEDx的策展人邀請「世界上最有魅力的思想家和實踐家」登台,請他們在十八分鐘內暢所欲言。
TEDxHouston的策展人跟我認識的任何主辦單位都不一樣。一般的主辦單位邀請研究自卑和脆弱的學者時,通常會有點緊張,還會指定演講內容談些什麼。當我問TEDx的人要我談什麼時,他們回應:「我們很喜歡妳的研究,妳可以講任何妳覺得很棒的東西,講妳最擅長的事物,我們很榮幸能在場聆聽。」其實我也不確定他們為何會決定讓我講我最擅長的事物,因為在那場演講之前,我連我自己擅長什麼都不知道。
我喜歡他們給我自由,但也恨死了。這下子我又在兩個狀態之間舉棋不定:「接納自己的不安」或「縮回熟悉、可預期和可掌控的狀態」。我決定要豁出去,坦白講,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豁到哪裡去。
我決定勇敢豁出去不是因為自信,而是因為我對研究有信心。我知道我是優秀的研究者,我相信我從資料中得出的結論是對的、可靠的。脆弱這個主題,能帶我到我想去或需要去的地方,我也說服自己那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休士頓嗎?都是鄉親嘛!最糟也不過就是那五百個觀眾,再加上幾個從網路上看直播的人會覺得我是瘋子罷了。」
演講完隔天早上,我醒來後,感覺到這輩子最嚴重的脆弱感襲來。你知道那種一早醒來本來覺得一切都好,但腦子裡突然閃過你向大家毫無保留、和盤托出的景象,讓你頓時很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的感覺嗎?「我到底做了什麼?那五百個人終於正式確定我是個瘋子,而且講得很爛,我還忘記講兩件重要的事,我真的在投影片上放了『崩潰』兩個字來強調我不應該講的事情嗎?我想我得去『跑路』了。」
但是我無處可逃,那場演講結束六個月後,我收到TEDxHouston的策展人來信道賀,他說我的演講即將榮登TED主站。我知道那是好事,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榮譽,但我嚇壞了。首先,我本來已經開始習慣「只有」五百人覺得我是瘋子。第二,在這個人人愛批評又憤世嫉俗的文化中,我一直覺得默默無聞的職業生涯比較讓人安心。如今回想起來,當初要是我知道這個談論「脆弱的力量」和「勇敢站出去」的影片會在網路上爆紅,讓我感到這麼不安又「脆弱」的話,我也不知道我會怎麼回應那封邀請我的電子郵件。
如今那段影片已經變成TED網站上最多人點閱的演講之一,點閱數突破五百萬次(編按:本書出版前已超過一千萬次),譯成三十八種語言,我自己從來沒看過,我很高興自己做了那場演講,但是要我看那個影片,我還是很毛。
在我看來,二○一○年是我的TEDxHouston演講年,二○一一年則是我的身體力行年。我跑遍了美國各地,對形形色色的團體演講,包括財星五百大企業、領導教練、軍隊、律師、教養團體、學校等等。二○一二年,我再次受邀到加州長灘的TED主場演講。對我來說,二○一二年的演講,是我分享所有研究基礎與起始點的機會,我談到自卑(shame),以及如果我們真的想要放膽展現脆弱的力量,應該如何瞭解與面對自卑(編按:一種害怕表達自我、怕丟臉、怕失敗、怕自己不夠好、怕不被認同的不安情緒)。
分享研究的經驗促使我寫了這本書。當我和出版社討論撰寫商業書和教養書的可能性,外加一本為教師寫的書籍時,我發現其實只要一本書就夠了,不管我去哪裡,對誰演講,核心議題都一樣:恐懼、疏離,還有渴望更多的勇氣。
我去企業演講時,焦點幾乎都是啟發他們領導或發揮創意與創新。企業裡的每個人,從「長字輩」的管理階級到前線的工作人員,對我提到的最重要問題,都是源自於抽離、缺乏意見反饋,還有擔心自己在瞬息萬變中遭到淘汰,以及釐清明確目標的必要性。如果想重新點燃創新和熱情,就需要讓工作變得人性化。當怕羞、怕丟臉變成一種管理風格時,參與的文化就消失了。當企業不准大家失敗時,也就甭提學習、創意和創新了。
談到親子教養,把爸媽塑造成黑臉白臉的方式不僅普遍,也有害,那種教養方式充滿了地雷。家長該問的問題是:「你有投入嗎?你有付出關心嗎?」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你要有心理準備,你會犯很多錯誤,做很多錯誤的決定。不完美的教養時刻對孩子來說是個大好機會,孩子可以看到我們發現他們哪裡做錯了,還有下次如何改進。重點在不堅持完美,也不堅持孩子一定要快樂。完美並不存在,我發現讓孩子快樂的事,不見得能讓他們長大以後變得更勇敢、更投入。學校也是一樣,我在學校聽到的問題,都跟父母、老師、行政、覺得事不關己的學生,還有某些意見不合的利害關係人之間,搶著要定義出一個單一目標有關。
我發現我的工作最難、也最有成就感的挑戰,是同時當個地圖製圖者和旅行者。我繪製有關自卑、全心投入、脆弱的地圖或理論,這些不是根據我個人的旅行經驗,而是根據過去十二年收集的資料——那是數千人開疆闢土的經驗,而這些經驗是我和許多人都想要走的人生方向。
多年來我學到,匆匆的旅者無法成為踏實自信的製圖者。我不時跌倒,遇到挫折,發現自己需要改道而行。即使我想依循著自己繪製的地圖行進,很多時候沮喪和自我懷疑還是讓我舉步維艱,促使我把地圖揉成一團,塞進廚房的垃圾桶。想從折磨人的情境走到微妙的境界並不容易,但是對我來說,每一步都很值得。
如果想重新點燃創新和熱情,
就需要讓工作變得人性化
過去幾年,我一直對領導人、家長和教育工作者說,我們的共通點是一個事實,那也是本書的核心:我們是誰,比我們懂什麼更重要。活出自我,不只是認識自我,還需要站出去,讓大家都看見真正的你,需要放膽展現脆弱的力量,勇於示弱。這個旅程的第一步是瞭解我們的處境,瞭解我們面對什麼困難,還有需要前往何方。我想,最好的方式是檢討一種普遍存在的現象:「永不知足」的文化。
註1:Brown, Brené. (2009). Connections: A 12-Session Psychoeducational shame-resilience curriculum. Center City, MN: Hazelden.
Brown, Brené. (2007). I Thought It Was Just Me (But It Isn’t): Telling the Truth About Perfectionism, Inadequacy, and Power. New York: Penguin / Gotham Books.
Brown, Brené. (2007). Shame resilience theory. In Susan P. Robbins, Pranab Chatterjee, and Edward R. Canda (Eds.), Contemporary human behavior theory: A critical perspective for social Work, rev. ed. Boston: Allyn and Bacon.
Brown, Brené. (2006). Shame resilience theory: A grounded theory study on women and shame. Families in Society 87, 1: 43-52.
註2:Brown, B. (2010). The gifts of imperfection: Letting go of who we think we should be and embracing who we are. Center City, MN: Hazelden.
註3:Brown, C.B. (2002). Acompañar: A grounded theory of developing, maintaining and assessing relevance in professional helping. Dissertation Abstracts International, 63(02). (UMI No. 304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