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minante, no hay camino, se hace camino al andar.
旅行的人啊,這裡沒有路。路要自己走出來。
西班牙詩人安東尼奧.馬查多(Antonio Machado)的這句話,一語道盡了我研究過程的精神,以及那個流程所衍生的理論。一開始出發時,我循著我認為很多人走過的路徑,想為我知道的事實尋找實證。但我很快就發現,當研究焦點是找出什麼對研究參與者是重要的(亦即紮根理論grounded theory research),那表示我沒有路徑可循,當然也沒辦法知道自己會找到什麼。
身為紮根理論研究者的最大挑戰是:
2. 培養勇氣,讓研究參與者去定義研究問題。
3. 放棄自己的利益註58和先入為主的觀念,讓「信任浮現」。
諷刺的是(也許不然),這也是脆弱的力量以及勇敢過生活的挑戰。
以下是我在研究中使用的設計、方法、抽樣、記錄流程的概述。在開始說明以前,我想先感謝巴尼.葛拉瑟(Barney Glaser)和安慎.史特勞斯(Anselm Strauss)在質性研究的開創性發明,以及開發出紮根理論的方法論。謝謝葛拉瑟博士遠從加州到休士頓大學,擔任我博士論文委員會的方法學家:您真的改變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
研究旅程
身為博士生,統計和量化研究的簡潔條理很吸引我,但我也愛上了質性研究的豐富和深度。說故事是我的本能,能把研究當成在收集故事,令我難以抗拒。故事是有靈魂的資料,沒有什麼研究方法比紮根理論更重視這點。紮根理論的任務,是根據大家的親身經歷去開發理論,而不是證明或推翻現有的理論。
行為研究員弗雷德.克林格(Fred Kerlinger)定義註59,理論是「一套相關的結構或概念、定義和命題,為現象提出一套系統化的觀點,說明變數之間的關係,目的是解釋和預測現象。」在紮根理論中,我們不是從問題、假設或文獻評論開始,而是從主題開始。我們讓參與者定義問題,或者定義他們對議題的主要考量,然後我們開發理論,再看那理論符合什麼文獻。
我不是一開始就決定研究自卑情緒,自卑是我們最複雜、最多面向的情緒之一。這主題不僅花了我六年的時間才理解,也是很強大的概念。光是提起「自卑」兩字,就足以讓人感到不安,為之迴避。我一開始純粹只是想深入解析人跟人之間的連結。
經過十五年的社工教育,我確定一件事:我們生而為人,就是為了和他人建立連結,這件事為我們的人生帶來目的與意義。當我發現大家對連結的主要擔憂是害怕連結中斷時,那也證實了連結在我們生活中的重要性。我們擔心自己因為做了什麼事,或者做不到什麼事,也擔心自己的本質或背景,會導致我們不被愛,不值得和他人建立連結。我學到想要解決這種擔憂,就要瞭解自己的脆弱,培養同理心、勇氣和包容——亦即我所謂的「克服自卑」。
開發出克服自卑的理論註60,更瞭解匱乏文化對生活的影響後,我想更深入地探索,知道更多。問題是,光是詢問自卑感和匱乏感,對這兩者的瞭解還是有限。我需要另一個方法探究經驗,於是我想到借用化學的幾個原理。
在化學中,尤其是熱力學,如果某個元素或屬性的揮發性太大,難以衡量,通常需要依賴間接的衡量方式。你先結合與減去相關但揮發性較低的化合物,直到那些關係和操作顯現出原始屬性的測量值。我的想法是,去探索在自卑和匱乏不存在的狀況之下,會存留什麼?以藉此更瞭解自卑感和匱乏感。
我知道大家如何經歷與度過自卑,但是當自卑感沒有拿著刀子架在脖子上,不是時時刻刻威脅到自我價值和與他人的連結性時,大家又是如何感覺、行動和思考的呢?那些跟我們一樣活在匱乏文化中,但依舊覺得自己夠好的人又是什麼樣子的呢?我知道這些人是存在的,因為我訪問過他們,在我的同理心與克服自卑研究當中,也納入了一些他們的訪談內容。
在我回頭探索資料以前,我把這項研究稱為「全心投入的生活」。我尋找那些即使面對風險與不確定性,依舊全心生活、全心去愛的男男女女。我想瞭解他們的共通點,他們主要的擔憂,以及他們全心投入的模式和主題。我在《不完美的禮物》及學術期刊的文章(於二○一二年底或二○一三年初刊登)中有提到這項研究的發現。
脆弱,是我研究中持續出現的主要類別,那是我研究自卑和全心投入時的核心要件,在我談連結的博士論文中,甚至有一章談到自卑。我瞭解脆弱和其他的情緒之間的關聯性,但是多年來我愈來愈深入研究後,我想進一步瞭解脆弱及其運作的方式。從這調查中衍生的紮根理論,就是本書及另一篇學術文章的主題。
設計
我提過,由葛拉瑟和史特勞斯發明註61、後來由葛拉瑟改良的紮根理論方法註62,是我的研究計畫。紮根理論流程包含五個基本要件:理論的敏感性、理論抽樣、記錄、理論備忘錄、排序。這五個要件是由資料分析的持續比較法整合起來,這研究的目的是瞭解參與者體驗主題(例如自卑、全心投入、脆弱)時的「主要考量」。一旦資料中出現主要考量,我就提出理論來解釋參與者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持續化解他們的擔憂。
樣本
理論取樣(theoretical sampling)(促成理論產生的資料收集流程)是我在研究中使用的主要抽樣方法。使用理論取樣時註63,研究者同時收集、記錄、分析資料,使用這個持續的流程判斷接下來要收集什麼資料,以及去哪裡找資料。配合理論取樣,我根據分析、記錄訪談及二手資料來挑選研究參與者。
紮根理論的一個重要原則註64是,研究人員不該假設身分資料的相關性,包括種族、年齡、性別、性取向、階級、能力。雖然我沒假設這些變數,我使用立意取樣(刻意跨身分資料取樣)搭配理論取樣,以確保我訪問了多元的參與者。在研究期間的某個時機點,身分資料的確出現相關性,在那些例子中,我持續以立意取樣補充理論取樣。在身分沒出現相關性的類別中,則只用理論取樣。
我訪問了七百五十位女性參與者,約有四十三%表示她們是白人,三十%是非裔美國人,十八%是拉丁美裔,九%是亞裔。女性參與者的年齡介於十八歲到八十八歲,平均是四十一歲。我採訪了五百三十位男性,約有四十%表示他們是白人,二十五%為非裔,二十%是拉丁美裔,十五%是亞裔,年齡介於十八到八十之間,平均年齡是四十六歲。
雖然紮根理論方法時常產生理論飽和(亦即不再產生新概念、研究者為他的概念類別提出重複證據的時候),但是在總共一千兩百八十位參與者中,只有三個相關理論出現,有多個核心類別,每個類別也有多個屬性。「克服自卑」、「全心投入」、「脆弱」之間因差異細微又複雜,需要龐大的樣本。
紮根理論的一個基本原則是「全都是資料」註65。葛拉瑟寫道:「從最長訪談到最短的評論,雜誌、書籍、報紙文字,文件,評論,個人與他人的偏見,虛假的變數,或研究者廣泛研究後可能出現的任何其他東西,對紮根理論來說都是資料。」
除了那一千兩百八十位參與者的訪問以外,我也分析了我的研究文獻,還有和專家對話,和研究生開會(這些研究生幫我訪問參與者,也協助文獻分析)時所做的筆記。此外,我記錄了在課堂上指導四百位社工碩士生與博士生有關自卑、脆弱、同理心的經驗,以及訓練約一萬五千位心理健康和成癮專家的經驗。
我也記錄了三千五百件以上的二手資料,這些包括臨床病例研究和個案記錄、信件和雜誌內頁。總共下來,我用持續比較法(逐行分析),記錄了約一萬一千個事件(來自原始筆記的句子),我完全以手工的方式記錄,因為葛拉瑟的紮根理論不建議使用軟體。
我收集了所有的資料,只有兩百一十五位參與者的訪問,是由社工系研究生在我的指導下協助完成。為了確保施測者可信度,我訓練所有的研究助理,親自記錄與分析他們的所有筆記。
約有一半的訪談是一對一進行,另一半是一對二、一對三或一對多。訪談時間是四十五分鐘到三小時不等,平均約六十分鐘。我使用調整的會話式訪談註66,因為那是大家公認最有效的紮根理論訪談方式。
記錄
我用持續比較法來逐行分析資料,接著以備忘錄來記錄出現的概念和它們的關係。分析的主要焦點是找出參與者的主要考量及核心變數的出現。我做額外的訪談時,重新把類別概念化,找出各類別的屬性。當核心概念出現,跨類別和跨屬性的資料都飽和時,我採用選擇性的記錄。
紮根理論的研究者必須註67從資料中歸納概念。傳統上從資料的詳細描述及參與者的引述中得出發現的質性方法,和這種做法和截然不同。要概念化「自卑」、「全心投入」和「脆弱」,並找出參與者對這些議題的主要考量,我逐行分析資料,同時提出以下的問題:參與者在描述什麼?他們在乎什麼?他們擔心什麼?參與者試圖做什麼?行為、思維、行動差異的原因是什麼?我還是使用持續比較法,來重新比對資料和新出現的類別,以及相關的屬性。
文獻分析
我從資料中得出理論註68後,基於紮根理論學可以從資料得出研究問題的相同理由,我開始全面檢閱大量的文獻。以量化研究及傳統質性研究所做的文獻檢閱,從兩方面去佐證研究發現——檢閱文獻以證明需要新的研究,進行研究,出現與文獻無關的結果,還有再次以文獻佐證研究,以證明它對研究者專業的貢獻。
在紮根理論中,資料佐證理論,文獻則是資料的一部分。我很快發現,紮根理論研究者做文獻檢閱時不能心想:「理論出現,我完成了,理論符合嗎?」紮根理論家必須了解,文獻檢閱其實是文獻分析,不是研究以外的分析,而是流程的延續。
本書引用的參考文獻和相關研究,都佐證且補充了我得出的理論。
衡量紮根理論
葛拉瑟指出註69,紮根理論的評估是看合適度、相關度、可行度,及可修改度。當理論的類別與資料相符時,理論就達到了「合適」。當資料勉強歸入預設類別,或是為了維持現有理論的完好註70而捨棄資料時,就會出現不合適。
除了合適以外,理論必須和行動領域相關。當理論讓核心問題及流程出現註71時,紮根理論就是相關的。當理論可以解釋發生了什麼事,可以預估會發生什麼事,也可在實質或正式調查中詮釋發生什麼事,那就是可行的。衡量理論是否「可行」的標準有兩個:第一是類別必須符合,第二是理論必須「能解釋發生了什麼」註72,亦即研究人員把資料概念化,精確地囊括參與者的主要考量,及他們如何持續因應那些考量。最後,可修改度的原則決定了理論永遠不可能比資料精確,所以當研究中出現資料時,理論必須持續修改註73。
例如,我看本書裡的諸多概念(例如武器庫、跨過理想和現實的差距、破壞性創新),然後問:「這些類別適合套用在資料上嗎?它們相關嗎?可以解釋資料嗎?」答案是肯定的,我相信它們精確地反映出資料中出現的狀況。就像克服自卑理論一樣,我的計量同事也會測試我的全心投入理論及脆弱理論,我們會把知識發展流程往前推進。
我回顧這次旅程時,發現本章一開始引用的那句話蘊藏了深刻的真理。真的沒有路徑,因為研究參與者有勇氣分享他們的故事、經驗和智慧,所以讓我自己開闢出一條定義我的職業生涯及人生的路徑。當我才剛開始了解,又憎惡擁抱脆弱和全心投入的重要性時,我會說我是被自己的資料操縱了研究方向。但現在我知道是資料拯救了我。
註58:Glaser, B., and Strauss, A. (1967). The discovery of grounded theory. Chicago: Aldine.
Glaser, B. (1978). Theoretical sensitivity: Advances in the methodology of grounded theory. Mill Valley, CA: Sociological Press.
Glaser, B. (1992). Basics of grounded theory: Emergence versus forming. Mill Valley, CA: Sociological Press.
Glaser, B. (1998). Doing grounded theory: Issues and discussions. Mill Valley, CA: Sociological Press.
Glaser, B. (2001). The grounded theory perspective: Conceptualization contrasted with description. Mill Valley, CA: Sociological Press.
註59:Kerlinger, Fred N. (1973). Foundations of behavioral research. 2nd edition. New York: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註60:Brown, 2004, 2005, 2009, 2010.
註61:Glaser, B., and Strauss, A. (1967). The discovery of grounded theory. Chicago: Aldine.
註62:Glaser, 1978, 1992, 1998, 2001.
註63:Glaser, 1978.
註64:Glaser, 1978, 1998, 2001.
註65:Glaser, 1998.
註66:Glaser, 1978,1998.
註67:Glaser, 1978, 1998, 2001.
註68:Glaser, 1978, 1998, 2001.
註69:Glaser, 1998.
註70:Glaser, 1998.
註71:Glaser, 1992; Glaser, 1998.
註72:Glaser, 1998.
註73:Glaser, 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