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法则8:
培养直觉──先深掘,再累积
了解一个陈述的意义之前,别问它是否正确。
──数学家艾瑞特.毕肖普
对世人来说,理查.费曼是位古怪的教授与诺贝尔物理奖得主;对他的传记作者来说,他是个天才;而对认识他的人来说,他是个魔术师。
他的数学家同事马克.凯克(Mark Kac)曾主张,世上有两种天才。第一种是一般的天才:「一旦我们了解别人做到了什么事,我们就很确定自己也办得到。」另一种天才则是魔术师,他们的大脑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运作,以致「即使我们了解他做了什么事,对于他做那些事的过程,却完全不可知」。依他的判断,费曼就是「最高水准的魔术师」。
别人努力了好几个月的问题,费曼可以一看就知道解法。他在中学时参加数学竞赛,经常在问题还没说完之前,就算出正确答案;对手才刚开始计算,费曼就已经在考卷上圈出答案。
大学时期,费曼去参加普特南数学竞赛,胜利者能得到哈佛奖学金。这比赛出名地困难,需要的是聪明的诀窍,而非直接运用之前学过的原则。时间也是个要素,有几场考试的分数中位数是「0」,代表一般参赛者连一题都没答对,费曼却早早就走出考场,最后得到了第一名。他的成绩与名单上排在他之后的四位参赛者差距之大,让他的好兄弟感到非常惊讶。当时最知名也最重要的物理学家之一波耳,在参与二次世界大战时研发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工作期间,要求直接与费曼谈话,想在跟其他物理学家谈话之前,先把他的想法告诉这名年轻研究生。「他是唯一不怕我的人。」这是波耳的解释。「(费曼)会指出我的荒谬想法。」
费曼的魔法也不局限于物理。还是个小孩的他,就会到处去帮人修理收音机,部分是因为在经济大萧条时期,付钱请成人修理的代价太高,同时也因为那些收音机主人对他的修理过程大感好奇。有一次,他为了试着搞懂为何收音机打开时会发出一种可怕噪音,而陷入沉思,那部收音机的主人开始变得不耐烦。「你在干嘛?我请你来修收音机,但你只在这里走来走去!」结果费曼回答:「我在思考!」那位主人一听,被费曼后来出名的大胆吓了一跳,笑着说道:「他用想的就把收音机修好了!」
在曼哈顿计划中的原子弹建造期间,年轻的费曼把空闲时间都用来撬开主管桌子与柜子的锁。有一次,他侵入一名资深同事的档案柜,当作是个恶作剧,里面存放的可是打造原子弹的秘密。另一次,他向一位陆军军官示范开锁技巧,结果那位军官没有修正安全漏洞,反而认定适当的因应方式是警告所有人「别让费曼接近保险箱」!后来,费曼碰到一名锁匠跟他说:「天啊!你就是费曼──那个了不起的开锁高手!」他才发现自己声名大噪到这种程度。
他也是出了名的「人工计算机」。在一次去巴西的旅途中,他跟一名算盘销售员短兵相接,比赛计算像是一七二九.○三的立方根这种困难数字。费曼不仅算出正确答案十二.○○二,还算到比那名算盘销售员更多的小数位数──销售员气急败坏地算到十二时,费曼就展示出自己已算到小数点后第三位了。这种能力也让其他专业数学家印象深刻,费曼跟他们说,任何在十秒内能说完的题目,他可以在一分钟内算出答案,误差不超过正确数字的百分之十。那些数学家对他抛出像是「e的三.三次方」或「e的一.四次方」之类的问题,而费曼几乎都有办法立刻说出正确答案。
解开费曼的魔法
费曼当然是个天才。许多人,包括他的传记作者詹姆斯.葛雷易克也都满意这样的说法。毕竟,一个魔术技法在没人知道是怎么办到时,最令人赞叹。或许那也是许多对费曼的描述都聚焦在他的魔力、而非他的方法的原因。
虽然费曼非常聪明,他的魔法仍有缺陷。他的数学与物理能力优于他人,但在人文学科的表现却非常糟。他大学的历史成绩是班上倒数第五名,文学是倒数第六名,美术成绩更是比百分之九十三的同学都要差。有一次,他甚至要靠考试作弊才能及格。
费曼的智商在学校测得的数字是一二五,一般大学毕业生的智商是一一五,所以费曼的智商只高了一点。或许正如后来一直有人争论,费曼的天才无法反映在他的智商上,也或许那单纯是因为智商测验执行不良。无论如何,对一个因不可思议的心智而受到世人盛赞的神人来说,这些事实提醒我们,费曼也是个凡人。
那费曼的心算能力又该怎么说?针对这一点,费曼曾解释过他如何能比算盘销售员或他的数学家同事算得快这么多。
一七二九.○三的立方根?费曼解释道:「我刚巧知道一立方英尺有一七二八立方英寸,因此答案必定是十二多一点点。多出来的一.○三呢,大约是两千分之一,而我在微积分课里学过,就小分数而言,立方根超出的部分是数字超出部分的三分之一。因此我只需要算一七二八分之一是多少,再乘以四(即除三再乘十二)。」
而e的一.四次方?费曼透露:「因为放射性研究(平均寿命与半衰期)的关系,我知道以e为底的二的对数,等于○.六九三一五(因此我也知道e的○.七次方差不多等于二)。」要算出e的一.四次方,他只需要把那个数字自乘一次。
「全凭运气而已。」费曼这么解释。秘密在于他对某些计算结果的惊人记忆力与对数字的直觉,让他能够利用内插法,也就是在一定范围往内推算、求出新数据的方法。而向他出考题的人刚好做出的选择,让他很幸运地得以对外留下具有神奇计算能力的印象。
那知名的开锁能力又怎么说?再一次地,那也是魔术,跟一名魔术师演出熟练的把戏是一样的意思。他对于想出数字锁的运作原理非常着迷,一天,他发现在保险柜的锁打开时,随意拨动上面的数字盘,可以找出数字锁的后两个数字。离开那人的办公室后,他会把那两个数字记在一张纸条上,之后就能偷溜进去,用点耐心破解剩下的数字,把那些邪恶的纸条抛诸脑后。
甚至他对物理的神奇直觉,也有其解释:「我有一套方法,甚至到了今天,当我想努力弄明白别人对我说明的是什么时,我还在使用:那就是不断举实例。」他会试着想像一个方程式描述的情境,而非死板依循定理原则。得到较多资讯后,就把方程式实际用在他的例子上。于是当跟他对谈的人犯错时,他就能看出来。「他们告诉我这个定理的各项条件时,我便一边构思符合这些条件的情境。当他们说到数学上的『集』时,我便想到一颗球;两个不相容的『集』便是两颗球。然后,随着他们加上更多条件,球可能变换不同的颜色、长出头发,或发生其他千奇百怪的可能状况。最后,当他们提出那个宝贝定理,我只要想到那跟我长满头发的绿球不吻合时,便宣布:『不对!』」
或许,费曼拥有的不是魔法,而是对数字与物理不可思议的直觉。这或许贬低了他大脑运作方式与你我有根本上不同的想法,但并未否定他惊人的功绩。毕竟,即使知道费曼巧妙手法背后的逻辑,我还是无法像他那样轻松算出数字,或用我的脑子理解复杂的理论。这解释不会让人恍然大悟、发出满意的喟叹,就像揭露魔术师的把戏是某种微不足道的事一样。因此,我们需要更深入探究,去了解像费曼这样的人,最初是如何发展出这种不可思议的直觉。
魔术师脑中的世界
心理学研究人员曾调查,像费曼这种直觉高手的思考方式与新手有何不同。在一项知名研究中,让物理系博士研究生与大学生解答一组物理学问题,并要求他们把问题进行不同分类。结果高下立判。相对于初学者倾向只看问题的表面特征,像是某个问题是否关于滑轮或斜面,高手则是聚焦于作用的更深层原则。「啊,这是能量不灭的问题。」当高手用物理原则来为问题进行分类时,你几乎可以听见他们这么一致说道。这种方法比较能成功解决问题,因为可直捣问题运作的核心。一个问题的表面特征,不总是与解决问题所需的正确步骤有关。新手需要较多尝试与错误才能瞄准正确方法,反之高手却能立刻用对的方法开始解题。
如果原则优先的思考问题方法有效得多,新手为何不从那里着手,反而先处理表面的问题?答案或许很简单:他们没办法。唯有累积够丰富的解决问题经验,才能建立一种理解其他问题运作方式的深层心理模式。说到直觉,可能觉得很神奇,但事实或许平凡许多,也就是直觉是大量有条理地处理问题经验的产物。
另一项研究对为何事实可能是如此,提供一种解释,这次是比较下棋高手与初学者。透过让高手与初学者看一组特定的西洋棋布局,然后要求他们在一张空白棋盘上加以重现,来测试他们对西洋棋局面的记忆。结果高手记得的比初学者多得多。新玩家必须把棋子逐一放上去,且经常无法完全记得详细位置;相反的,高手则是同时放入符合某种可辨识棋型的几颗棋子,以较大的「区块」来记住棋盘。心理学家用理论来说明,高手与新手之间的差异,不在于大师级玩家能领先算出更多步,而是他们已从实际下棋经验中,建立一座巨大的心智表征资料库。研究人员估计,要到达专家的程度,必须在长期记忆中储存大约五万个这种心理「区块」。这些表征让他们能记下一组复杂的西洋棋布局,然后缩减至几个能直觉运用的主要棋型。缺乏这种能力的初学者,则必须用一个单位来代表每一颗棋子,也因此会慢很多。1
然而,这份西洋棋特级大师的能力,仅限于来自真实棋赛的棋型。若给初学者和专家一盘随意摆放的棋(即并非出自正常棋局的棋盘),专家就不再表现出相同的明显优势。没有记忆中的棋型资料库可供使用,他们就得依靠初学者逐一记住每颗棋子的方法来记忆棋盘。
这项研究让我们得以瞥见像费曼这样伟大直觉高手的大脑运作方式。他一开始也是聚焦于原则,建立切中问题的事物核心实例,而非聚焦于表面特征。他做到这一点的能力,也是靠一座储存物理与数学模式的资料库建立起来的。他的心算本领似乎令我们印象深刻,对他来说却微不足道,因为他就是刚好知道这么多数学模式。跟西洋棋特级大师一样,因为他已从物理的实际经验中建立了一座模式资料库,所以给他实际的物理问题时,就能快速胜出。然而,若他的研究主题不是基于那些假设,他的直觉也会让他失败。费曼的数学家朋友就会用数学中违反直觉的定理来测试他,当程序的特性(像是一个物品可以被切成无数个小块)违反了正常物理限制时,他的直觉解题法就不管用了。
费曼的魔法就是他不可思议的直觉,那源于他玩了数学与物理模式很多年。模拟他的学习方法,能让其他人捕捉到一部分那样的魔法吗?就让我们来看看费曼学习与解决问题的招牌方法,并试着揭开一些魔术师的秘密。
如何建立直觉?
光是花很多时间学习某事,不足以产生深刻的直觉。费曼自身的经验证实了这一点。在很多场合,他都会遇见记得特定问题解答的学生,但他们却不知道那些解答要如何运用在教科书以外的范围。
有一次,费曼骗一些同学相信一把曲线尺(用来画曲线的器具)是特别的,因为无论你怎么拿它,每条曲线最低点的切线一定都是水平线。然而,这对任何平滑的形状来说都是事实,而且他的同学应该都理解这只是基本微积分知识。费曼把此事视为一种特别「薄弱」学习法的例子,因为学生往往没能想到要把学到的事与教科书之外的问题连结起来。
那么,我们要如何避免相同的命运呢?也就是明明花很多时间学习,却没有真正培养出那种让费曼成名的灵活直觉。此事没有明确的做法,而适量的经验与痛苦的学习过程肯定有帮助。不过,费曼自己对他学习过程的描述,为他如何用不同的方式做事,提供一些有用的指导方针。
• 规则一:别轻易放弃困难的问题
费曼很着迷于解决问题。从他小时候研究收音机开始,他就会固执地与一个问题奋战到解决为止。有时收音机主人会开始不耐烦,他回忆道:「如果当时(他)跟我说:『算了,这太费事了!』我一定大为光火,因为我非要击败这台鬼收音机不可,我都花这么多工夫了。」这种倾向延续到数学与物理上。他经常避开较简单的方法(像是拉格兰兹法),强迫自己痛苦地徒手计算所有的力,只因为用后者能让他了解得更清楚。费曼是个坚持解决问题的高手,他的坚持远高于他人对他的期待,而这一点本身或许就是他许多非正统思考法的根源。
你可以在自己学习的过程中采用这一点的一个方法,就是在处理问题时给自己一个「挣扎计时器」。当你想放弃,认为不可能想出某个困难问题的解决方式,就试着把计时器再多设定十分钟,多逼迫自己一点点。这段挣扎时间的第一个好处是,如果你对摆在面前的问题做了足够的思考,通常都能解决。第二个好处是,即使你失败了,当你事后碰到解答的方法,你会更有可能记住。正如提取记忆法则那章所提及的,提取正确资讯的困难(即使困难的原因是那个资讯根本不存在)能为你之后把资讯记得更清楚做好准备。
• 规则二:用证明过程来理解
费曼说过一个故事,他第一次接触李政道与杨振宁的研究成果时宣称:「我无法了解李政道与杨振宁在说的东西,这全都这么复杂!」他的妹妹小小嘲笑他说,问题不是他无法理解它,而是他没有发明它。后来,费曼决定从头到尾细心看完那些论文,发现其实没那么难,只是他一直害怕去读罢了。
虽然这故事描绘出费曼的一个怪癖,但也很发人深省,因为这说明了他学习方法中的一个重点。费曼对事情的专精,并非透过遵循他人的答案;取而代之的是,他透过在脑海中努力重建出那些答案,才变得对物理如此擅长。这有时可能是个缺点,因为会让他重复做工与重新发明已经以其他形式存在的过程,但他透过自己思考答案来了解事物的决心,也有助于建立深度直觉力。
费曼不是唯一使用这方法的人,爱因斯坦小时候也是透过证明数学与物理命题来建立直觉力,他最早的数学冒险之一,就是试图以相似三角形为基础来证明毕氏定理。这也象征了他们两人都有一种认为自己「了解」某事之前,会更深入探究的倾向。费曼之所以嘲弄地说,搞不懂李政道与杨振宁的研究成果,不是因为真的不懂,甚至他对那问题背后的大部分作用都很熟悉。真正的原因或许是他对「理解」的想法深入许多,也比较是以自己去证明答案为基础,而非只是读到什么就同意什么。
然而,误认为你了解自己并不了解的事,是满常见的现象。研究员丽蓓嘉.劳森(Rebecca Lawson)发现人们常有「理解深度的错觉」。研究讨论到,我们判断自己学习能力的想法,不是直接产生,而是透过各种信号,像是评估我们是否知道一件事实相当容易,问你法国的首都在哪里,「巴黎」这个词要不是出现在你脑中,要不就是没有;然而,问你是否理解一个观念就困难多了,因为你可能有一点了解,但并不足够。
这里有个完美的思想实验,能帮助你了解问题出在哪里。拿出一张纸,然后试着简略画出一部脚踏车的样子。不必画出一幅艺术品,只要试着把座椅、把手、轮胎、踏板与脚踏车链,都放在正确的位置。你可以做到吗?
别用只是试着想像脚踏车来作弊,确实看你是否画得出来。若你手边没有笔或纸,可以借由说出脚踏车哪个部位连接到哪里来模拟。你有试过吗?

有趣的是,劳森的研究要求参与者做的正是这件事。如上面这些图清晰呈现的,多数参与者并不知道那些机械装置是如何被组装起来的,尽管他们常常骑脚车,也认为自己相当了解。理解的错觉常是通往更深层知识的屏障,因为除非实际去检测那份能力,否则你会很容易误导自己,以为你了解的比你确实了解的更多。费曼与爱因斯坦透过证明来了解命题的做法,某种程度上避免了犯下这种错觉,那是用其他方法很难做到的。
你是有办法把脚踏车画对的幸运者之一吗?试着再做一次那个练习,但这次改画一个开罐器。你能解释它是如何运作的吗?有多少齿轮?它是如何切开盖子的?这个练习困难多了,但我们多数人都会说自己了解开罐器!
• 规则三:永远从具体例子开始
人类无法用抽象的方式把事情学得很好。针对学习迁移的研究显示,多数人只有在实际接触许多具体实例后,才能学会抽象、一般的规则。只告诉你一个通则,就期待你能运用到具体情况中是不可能的。仿佛预知这份观察报告似地,费曼自己就会提供具体实例,即使没人提供给他。在脑海中彻底想过一个清晰的例子,他就能跟着学习并了解那数学题目想证明什么。
跟着自己想出的例子学习,能在教材出现时对其产生一种较深层的理解。一项来自记忆相关文献、被称为「处理深度效应」的发现显示,决定你会记得什么的,不只是你花多少时间注意资讯,更重要的是,你在注意那个资讯时是如何思考它的。在一份针对这个效应的研究中,参与者被要求检阅一份单字表。一半的参与者被告知那是为了做一项测验(因此他们有了学习动机),其他人则只被告知去检阅那份清单。在每一组当中,再根据参与者用来检视清单的定向技巧分组。一半的人被要求注意那些字里有没有包含字母「e」,这是一种相当浅的处理层次;其他人则被要求注意清单中的字是否令人愉悦──跟注意拼字相比,对文字意义的感受是较深的处理层次。研究结果显示,有没有学习动机并无差别,告诉学生是为了做一项测验而念书,不会影响最后能记得多少;可是,定向技巧却能造成很大的差异,深层处理字词的学生记得的字汇量,比只扫描字词拼法的学生多了将近两倍。
费曼将问题发展成具体例子的习惯,可视为深度处理资讯的代表例子,这不仅能强化并保留记忆,也能促成直觉上的理解。这种技巧也能带来一些回馈,因为当你无法想像出适当的例子,就代表你对某事的了解不够深入,并能让你在继续学下去之前,先后退几步,把那些教材学得更好而受益。利用有丰富回馈的过程来测试自己是否了解某事,就是费曼学习风格的一大特点。
• 规则四:别欺骗自己
「别欺骗自己」是费曼最广为流传的格言之一,他还加以补充:「而你是最容易欺骗的人。」他对自己的理解抱持很深的怀疑,也预示了当前心理学上的「再现危机」(即研究结果因诸多原因无法被重复验证所造成的危机),质疑许多社会科学家其实都在欺骗自己,相信他们发现了某些尚未发现的事。我推测这份洞见部分源自他对于什么才算是真正的「了解」,已培养出严苛的认定标准。
所谓达克效应,就是某人对某一主题的理解明明并不充分,却相信自己比真正具备该主题知识的人了解更多。之所以会发生这种现象,是因为当你缺乏某个主题的相关知识,通常也会缺乏评估自身程度的能力。你对一个主题学得越多,出现的问题也会越多,这是事实;另一方面,你问的问题越少,对那个主题的认识也可能会越少。
避免这种自欺问题的方法之一,就是问很多问题。费曼也采用这方法:「有些人一开始会觉得我反应有点慢,不了解问题所在,因为我问一大堆『笨』问题,像『阴极是正的,还是负的?阴离子是这样的,还是那样的?』」我们之中有多少人缺乏问「笨」问题的自信?费曼知道自己很聪明,所以做这种事对他来说不是问题。讽刺的是,借着问出答案看似显而易见的问题,他还注意到了所研究事物当中「不太明显」的更多意涵。
为了想让自己看来很有学问,而努力避免提问,这种倾向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在巴西授课时,费曼的学生经常抱怨他为什么老问一些他们已经知道答案的简单问题,而不是讲课,不明白为何要浪费宝贵上课时间在这样的练习上。费曼后来发现,真相是许多学生都不知道答案,但不想在其他同学面前承认,便错误地假定自己是唯一不知道答案的人。清楚地解释、问「笨」问题,能让你免于欺骗自己,以为你知道某些自己并不知道的事。
费曼技巧2
我刚读到费曼的故事时,便深受启发,想试着把这许多不同的观察结果,制定为一个我能运用到自己学习上的具体方法。我把这个成果命名为「费曼技巧」,并在我MIT挑战期间大量运用。使用费曼技巧,可以帮助你培养出与正在学习的观念相关的直觉。这可以用在你完全不了解一个观念时,或你对某件事只有一点了解、但真的想把它变成一种深刻直觉时。
方法相当简单:
1.在一张纸的最上方,写下你想了解的观念或问题。
2.在下方空间解释那个想法,仿佛你必须传授给他人。
(a) 若是个观念,问你自己,你要如何把这观念传达给过去从未听过的人。
(b) 若是个问题,就说明该如何解答;重要的是,要说明你为何认为解题步骤是合理的。
3.当你卡住了,就代表你的理解无法提供清楚解答,请回去找书、笔记、老师,或参考资料,直到找出答案为止。
这个方法的关键,就是要努力避免「理解深度的错觉」。我们的许多理解从未被明确说出来,因此容易误以为自己已明白其实并不理解的事。「费曼技巧」可以透过强迫你详细清楚说出想了解的观念,来避免这个问题。就像快速画出一部脚踏车,就可以确认你是否对其构造有基本认识,使用费曼技巧会快速揭露你对学习主题究竟理解多少。那么,当你要奋力解释新接触观念的内容时,你理解中的任何缺口都将变得显而易见。
费曼技巧本身有些细微差别,可以根据你欠缺的某些直觉能力,以几种可能有用的方式应用。
• 应用一:你完全不了解的事物
使用这个技巧的第一个面向,就是在你对某事完全不了解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一边做、一边手里拿著书,然后来回对照你的解释与书中的解释。这会少了提取练习的好处,但当你看到的解释让你感到困惑时,那通常是必要的。费曼在有人给他看很难懂的哲学语言时,也做过类似的事:
我感到很不安,觉得自己「不够格」,但最后我跟自己说:「停下来,慢慢地把一句话读完,好好弄清楚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
于是我停下来,随意停顿,先仔细读那句话。记不清它的原文了,但跟这很接近:「社会群体下的个体分子,常常透过形象化的、符号化的管道,来获得资讯。」我反复地读,把它翻译出来。你可晓得它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大家都阅读」!
虽然费曼的方法,比较是为了描述无聊议题刻意使人困惑的本质,而非想了解意义上的细微差异,但每当你在学习任何无法理解的事时,这方法仍有帮助。
MIT挑战期间,我在上一堂机器视觉课程时,就用到这个技巧。像我本来不懂什么是「摄影测量」,那其实是一种根据一系列在不同灯光条件下拍摄的2D影像,来决定一件物品3D形状的技术,背后牵涉到一些困难概念,因此我不太了解细节上怎么运作。于是我把教科书放在身边,写了好几页笔记,试着描绘出那概念的大致轮廓,好让自己了解一般要点。
• 应用二:你似乎无法解决的问题
第二个运用这种技巧的面向,是为了解决一个困难问题或精通某种技术。在这种情况下,一步步克服问题,同时做出解释,而非只是总结,是非常重要的。只做总结可能会忽略问题的主要困难点。更深入或许很花时间,但能帮助你一次就牢牢掌握一个新方法,而非需要重复无数次去记住步骤。
我在一堂电脑绘图课中,便运用这方法去学习一种我觉得很困难的「网格加速」技巧。这是一种透过避免去分析「显然」不会出现在你正绘制图片荧幕上的物件,来加速光线追踪绘图系统效能的方法。为了更能掌握技巧,我便用这方法去克服问题,一边画了一个我想像自己正在绘制的小雪人,从代表摄影机的一颗雪人眼球中,发射出许多线条。
• 应用三:为了扩展直觉
最后一个运用此法的面向,是理解一些如果能对它们拥有绝佳直觉,会对你非常有帮助的重要观念。在这项应用中,你应该试着把焦点放在想出说明的实例、比喻或视觉形象,让知道得比你少很多的人,也能了解这个观念,而非把焦点放在解释每个细节或赞同原始内容。
想像有人付钱请你写一篇杂志文章来解释那个观念,而不是试着教导那个观念。你会用什么样直观的视觉呈现,来明确解释抽象的概念?哪些例子可以让一个通则变得更充实且具体?你要如何让令人困惑的事变明确?
在MIT挑战早期的电磁学课程中,我利用此法来了解电压的概念。虽然我能在问题中自在运用,但我不觉得自己对此概念拥有良好直觉。它显然不是能量、电力或某个东西的流,不过还是很难在脑中想像出在一条电线上的抽象概念影像。使用这技巧、并把那些方程式与重力方程式做比较之后,我变得更清楚理解电压对电力的意义,就像高度对地心引力的意义。如此一来,我就能想出一个视觉影像了:电线就像位于不同高度的饮水槽;电池就像马达,把水往上打;电阻器则像管径不同、用来阻止水流流光的垂落水管。虽然饮水槽与水管的画面对于解开方程式来说并非必要,但会长存在我记忆中,比起抽象的电压量,更容易帮助我说服自己脱离新困境。
解开直觉之谜
许多人看到像费曼这样的天才时,都很容易把焦点放在他看似毫不费力的直觉式跳跃思考上头。在爱开玩笑的行事风格与难以掌控的冲动中,他似乎颠覆了学习需要努力用功的刻板印象。然而,当深入到表面之下,就能清楚看见他与其他我研究过的超速学习者有许多共同点。
费曼很努力了解事物,也把惊人的大量空闲时间,花在掌握令他的直觉发挥功效的方法上。在大学初期,他与一位朋友不断来回读早期关于量子力学的书,比他的同学们都更早理解。他甚至做了一份严密的时间表,把时间分配给他的许多学术追求。即使是在他沉迷的小事上,也展现积极的一面。例如,在学习开锁时,他训练自己要试完所有可能的数字组合,不断重复练习:「我熟练得可以在半小时内试遍四百个可能的号码。那样一来,我最多只需要八个小时就可以打开一个保险柜──平均四小时便能打开一个。」
当人们听到天才的故事,特别是像费曼这种反传统的天才,经常把焦点放在他们的天赋而非努力上。我毫不怀疑费曼具有天赋,但或许他最伟大的天赋,是融合坚持的练习与玩耍的能力。他在处理开锁,以及为解开量子电动力学秘密所做的解谜过程中,抱持的是同样的热忱。接下来,我在最后一个超速学习法则中想谈的,就是这种玩耍般的探索精神:勇于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