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法则7:
保留记忆──别往有漏洞的桶子倒水
记忆是思考的残渣。
──认知心理学家丹尼尔.威林汉
在比利时的小城新鲁汶,奈杰尔.理查兹(Nigel Richards)刚刚在世界拼字大赛赢得冠军。这件事本身并不是太令人惊讶,因为理查兹之前已得过三次冠军,而他对这项竞赛的非凡能力与神秘的个人特质,已使他成为竞争激烈的拼字游戏圈内一号传奇人物。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理查兹赢得的不是这个知名拼字游戏的原始英语版,而是法语拼字世界冠军赛。达成这项纪录困难多了,大多数英语字典版本,大约有二十万个有效字词条,法语因为还有依性别区分的名词与形容词,以及大量动词变化形,则有将近双倍、约三十八万六千个有效字词条。成功完成如此的壮举非常了不起,但让此事更了不起的是一个简单的事实:理查兹不会说法语。
成长于纽西兰基督城的工程师理查兹是个不寻常的人物。留着长长胡子、戴着复古飞行员太阳眼镜的他,看起来就像是《魔戒》电影中的甘道夫与怪咖电影《拿破仑炸药》主角的混合体。不过,他的拼字能力可不是开玩笑的。理查兹玩拼字游戏起步很晚,他妈妈在他快三十岁时,才鼓励他开始玩:「奈杰尔,因为你不擅言词,这游戏你也不会玩得太好,但至少有事可做。」从一开始的不被看好,理查兹至今已持续在竞争激烈的拼字游戏领域,占有领先地位。有些人甚至认为他可能是史上最伟大玩家。
假如你是个与世隔绝的人,我先花点时间解释一下什么是拼字游戏。游戏的基础概念是用单字牌组成纵横向单字,每位玩家都有七个可从一个袋子里抽出来的字母牌,要用它们来组成单字。游戏困难之处在于那些单字必须与已经在图板上的单字连接起来。一名优秀玩家需要大量的记忆库,不只要知道我们每天常用的字,还要知道因其长度或所包含字母而有其用处的偏僻难字。
一名资质还不错的非正式玩家,很快就能学会所有两个字母组成的有效字,包括像是「AA」(一种火山熔岩)与「OE」(丹麦法罗群岛的一种旋风)这种少见的字。然而,要达到竞赛水准的表现,需要记住几乎所有的短单字,以及七、八个字母的较长单字,因为在游戏规则里,如果一名玩家一回合内就能用完所有七个字母牌,可一次得到五十点的加分(或拼字游戏中的术语「宾果」)。
但记忆力不是拼字比赛唯一需要的技能。跟其他竞争性质的游戏一样,拼字比赛也使用一套计时系统,因此熟练的玩家必须不只能从一组胡乱拼凑的字母牌中构想出有效字,还要能快速找到空格,并计算出哪一个字会得到最多点数。在这件事上,理查兹是个高手:举例来说,如果拿到的字母牌是「CDHLRN」以及一个空白牌(可以填上任何字母),理查兹会略过简单且直观的「CHILDREN」(孩子)这个字,转而以连接多个纵横向单字,来组成得分更高的「CHLORODYNE」(药物名:哥罗丁)。
理查兹技能之精湛,被他的神秘感更加强化了。他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独来独往。他拒绝所有记者的采访,对名声、财富,甚至解释他是怎么办到的,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一名在竞赛中对上理查兹的竞争对手鲍伯.费尔特(Bob Felt)注意到他如僧侣般的平静:「我看到你的时候,完全无法分辨你是赢了还是输了。」
「那是因为我不在乎。」理查兹用单调的声音回答。
即使是在比利时那场使他短暂成为全球媒体焦点的比赛,也只被他当成一个骑脚踏车游欧洲的借口。事实上,在得胜之前,他只花了九个星期准备。在他于决赛中击败来自加彭、说法语的玩家谢立克.伊拉古.雷卡威(Schelick Ilagou Rekawe)后,观众起立鼓掌,向他致意,他却需要一位译者翻译才能感谢观众。
不会说法语,却能赢得法语拼字冠军,秘诀是什么?
阅读越多关于理查兹的事,我对他越是好奇。理查兹跟他不可思议的记忆能力一样神秘。他坚决不接受采访,在描述他成功的方法上,也是出了名的简洁。他在新鲁汶获胜后,一名记者问他是否有任何记得所有单字的特别学习方法,理查兹只回答两个字:「没有。」不过,即使他不愿公开泄漏学习策略,在稍加探究后,也能找到蛛丝马迹。
我找到的第一个线索是,虽然理查兹在比利时的胜利令人惊讶,但并非毫无先例。拼字游戏的其他玩家,也曾在无法说出流利比赛语言的状况下,赢得世界冠军。比方说,拼字游戏在泰国特别受欢迎,而两位前任世界冠军潘努鲍.萨戚亚贡(Panupol Sujjayakorn)与帕康.尼米特曼苏克(Pakorn Nemitrmansuk)的英语并不流利。理由很简单:记得某人母语中的字,与记得拼字游戏中的字,是两种不同的记忆本领。在口语中,一个字的意思、发音与感觉都很重要;在拼字游戏中,那些事都不重要,字只是字母的组合。理查兹不用说法语就能赢得法语拼字比赛,是因为那跟英语的拼字比赛没什么不同,他只须记住不同的字母模式。母语使用者当然有优势,因为已很熟悉许多拼字,但仍要记住大量晦涩难解与不熟悉的字,而把字母重新安排到图板上最有利的位置,以及善用计算能力来达到最多点数的技能,在每一种可以玩拼字游戏的语言中,道理都是一样的。
我找到的下一片拼图是,原来拼字游戏不是理查兹唯一拥有奇特的强烈情感的活动,他的另一项喜好是骑单车。在纽西兰但尼丁举办的一场一大早就开始的自行车比赛中,他是在前一晚工作结束后,跨上单车,一路从基督城到但尼丁,距离超过三百二十公里,整晚没睡;然后比赛当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投入竞赛。他赢了之后,在竞赛中遇到的对手们提议要送他回家,但他礼貌地回绝,宁愿一路骑单车回基督城,又是一整晚没睡,周一早上再开始工作。起先那感觉只是他个人简介中另一个奇特的怪癖,就像他总是在自己家里理发与讨厌受访一样,但现在我认为,那可能握有一些解开他某些秘密的钥匙。
骑单车当然不是种了不起的记忆技巧,若是的话,传奇自行车选手阿姆斯壮会是个骇人的竞争者。然而,这确实说明了理查兹人格中的一大特点,也与我遇过的其他超速学习者有共通之处:那就是一种执着的高强度训练,超越了被视为正常的努力付出。
原来,理查兹对单车的高度爱好,也跟我唯一能发现的、另一条有关他学习方法的线索相当一致:他会读清单,长长的单字清单,从两个字母的字开始,然后陆续增加字母。「骑单车很有帮助,」他解释道,「我可以在脑海里把那些清单从头到尾想一遍。」他读字典时,只专注于字母的组合,不理会意义、时态与复数型,然后根据记忆,在长时间骑单车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回想那些单字。这一点也符合其他超速学习者会运用的共同方法,也曾出现在本书其他学习法则中:提取记忆(主动回想)与反复操练。透过主动提取记忆中的单字来练习,理查兹很可能把他原本已经印象深刻的记忆,变得更无法撼动了。
理查兹的强大能力还有其他线索可寻:他把学习重点放在记忆,而非重组字(重新安排字母牌来造字)上。他用前后来回的方式,从字母少的单字开始背到字母多的单字,然后再反过来背。他声称是用视觉法来回想那些单字,因为他无法记得说出来的单字。这些线索让我们得以瞥见理查兹的想法,但可惜的是遗漏的部分比透露给媒体的还要多上许多:他得先读过单字清单多少次,才有办法在脑海中反复操练?有用某种方式排列那些单字,或只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他是个具有杰出能力与低于正常的一般智力的博学之士,还是个全方位天才,记得拼字游戏的单字只是他众多惊人能力之一?或许他的智力相当普通,他在拼字游戏上的优势,展现的仅是他对那游戏的极端投入。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当然无法排除理查兹的大脑可能与众不同,或就是比我的大脑更善于记忆。毕竟,就我目前所知,他的方法完全没有什么大胆创新之处,是其他认真的拼字游戏玩家不知道的,但理查兹在比赛中却所向披靡。有一部分的我怀疑,让他能长时间骑单车,一边在脑中回想单字表的强烈、执着个性,或许至少能作为一部分解释。
无论理查兹拥有什么天赋,他似乎也拥有至今我在本书中所描述的超速学习者性格。不管想学习的事物有无价值,理查兹本身也赞同后天的努力胜于天赋的能力:「那是很辛苦的工作,你必须全心奉献给学习。」在别处他又补充道:「我不确定有秘密存在,那只不过是个有没有学会单字的问题。」
拼字游戏的单字或许对你的人生并不重要,但记忆对学习成效却是必要的。程式设计师必须记得他们编码中指令所用的语法;会计师必须记得各种比率、规则与规范;律师必须记得判例与法令;医师需要知道无数小知识,从解剖到药物的交互作用。记忆是必要的,即使当它被包裹在理解、直觉或实务技能等更大的概念中时。如果你无法记住,就算能够理解某事是如何运作,或如何执行一项特定技术也没用。保留记忆取决于使用策略,如此你学习的事物才不会从你的大脑中流失。不过,在讨论保留记忆的策略之前,先来看看为何记住事物如此困难。
为何记住事物如此困难?
理查兹是个极端例子,但他的故事仍说明了许多对任何想学习的人都很重要的主题:你如何记住所有学过的事物?你如何避免遗忘得之不易的知识与技能?要如何储存已获得的知识,好让你在刚好需要的时候能轻松提取?为了了解学习,你必须了解你如何与为何遗忘。
无法记得之前学到的知识,是教育工作者、学生与心理学家面临的长期问题。逐渐消失的知识,也会影响你从事的工作。一份研究报告指出,医生工作年资越长,提供的医疗照护越差,因为他们已渐渐遗忘从医学院学到的知识,尽管他们全职在那行业中工作。原始摘要文字如下:
一般认为,经验丰富的医生在多年执业中已累积相当的知识与技巧,因此可提供病患高品质的照顾。然而证据显示,在医生的执业年数与其提供的照顾品质之间,却存在着反向关系。
在史上最早的心理实验中,赫尔曼.艾宾浩斯用多年时间去记忆无意义的音节,跟理查兹记忆拼字游戏的单字方法差不多,然后仔细追踪他之后想起那些音节的能力。在这个后来被许多实验充分的研究报告证实的原始研究中,艾宾浩斯发现了「遗忘曲线」的概念。这曲线显示,在学习事物之后,我们经常会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忘掉它们,知识会呈现「指数型衰退」,而且在刚学会之后的指数型衰退最高。不过,艾宾浩斯特别指出,这种遗忘会逐渐减少,被忘记的知识量,也会随着时间变少。我们的大脑就像是个会漏水的水桶,不过多数漏洞都靠近上方,因此留在底部的水漏得比较慢。
这些年来,心理学家已发现至少三个主要理论,来协助解释为何我们的大脑会忘记多数最初学习的事物:衰退、干扰,以及遗忘的线索。虽然潜藏在人类长期记忆之下的确切机制尚不明确,这三个观念仍可能为我们为何容易忘记事情做出部分解释;反过来说,也提供如何更能记住我们学过事物的见解。
• 衰退:随着时间遗忘
第一个遗忘理论是,记忆就是会随着时间衰退。这想法似乎符合常理。我们对上个星期的事件、新闻与事物,会记得比上个月的事要清楚。今年得知的事回想起来的正确度,会远高于十年前的事件。根据这份理解,遗忘就只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时间侵蚀。就像沙漏里的沙子,当我们离记忆越远,它们越是无情地溜走。
然而,记忆衰退理论要作为完整的解释,仍有其瑕疵。许多人能鲜明地回忆幼儿时期的事件,即使记不得上周二早餐吃什么。被记得与被忘记的事,似乎也超越了得知时间的远近,好比生动的、有意义的事,比平庸或反复无常的资讯更容易被人记起。即使遗忘的要素是单纯的衰退,但那似乎不太可能是唯一因素。
• 干扰:新记忆覆盖旧记忆
干扰则主张一个不同的想法:我们的记忆跟电脑里的档案不同,会以它们被储存在大脑中的方式彼此重叠。相似但不同的记忆,便可能以此方式互相竞争。
比方说,若你在学习程式设计,你会学到「for 回圈」是什么,并用「重复做某事」的说法来记住它。之后,你会学到「while 回圈」「递回」「repeat-until 回圈」与「go-to 陈述」。以上每一个指令都与「重复做某事」有关,但方式不同,因此可能会干扰你正确记住「for 回圈」是在做什么的能力。
其中还包含至少两种概念:顺向干扰与逆向干扰。顺向干扰发生在之前学习的资讯让获得新知识变得更困难的时候,可以把这想成要储存新资讯的「空间」已被占用,因此新记忆要形成就变得比较困难。在你想学习一个字的定义,但那个字在你脑中已有一个不同的联想,因而产生困难时,就可能发生这种状况。
再想想心理学的「负增强」概念吧──在此,「负」这个字有「缺席」的意思,而非「坏」的意思,因此「负增强」是透过移除某件事(例如一种痛苦的刺激)来鼓励某种行为。然而,因为「负」这个字之前等于「坏」的意义已经存在,你要记得新概念可能有困难,也容易错把「负增强」与「惩罚」画上等号。
逆向干扰则刚好相反,是学会了新事物却「抹除」或抑制了某个旧记忆。任何学过西班牙语、后来又尝试学法语的人,都知道逆向干扰会有多棘手,因为当你想再说西班牙语时,脑中就会不断跳出法语字来。
• 遗忘的线索:一个没有钥匙的上锁盒子
第三个遗忘理论主张,许多我们拥有的记忆并未真正遗忘,只是无法取得。这里的概念是,一个人要记得某事,就必须从记忆中把那件事提取出来。既然我们不是同时不断在经历全部的长期记忆,就代表若给予某个适当线索,一定有某个过程,可以帮助我们回想起资讯。这种情况下可能发生的,就是提取资讯锁链中的某个环结被切断了(或许是衰退,或许是干扰),因此整个记忆就变得无法取得。然而,如果修复了线索,或如果能发现另一条通往那个资讯的道路,我们能记得的事就会比现在更多。
这解释也有一些优势。直觉上似乎某种程度是真的,因为我们都有过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的经验,也就是当感觉自己应该记得某个事实或某个字,但就是无法立刻顺利召唤出来。这或许也意味着重新学习事物会比最初的学习要快很多,因为重新学习较接近修理工作,而最初的学习则是全新的建设。就算不完整,忘记线索似乎也很可能是忘记许多事物的一部分解释。
不过,把忘记线索作为记忆问题的一个完整解释,也并非毫无问题。如今许多记忆研究者相信,记忆不是一个被动的过程。在回想事实、事件或知识时,我们是在参与一个充满创意的重建过程。在试图忆起的过程中,记忆本身经常受到修改、加强或操弄,于是,那些透过新线索提取到的「失落的」记忆,很可能是虚构的。这在从创伤事件中「康复的」目击者证词中,似乎特别常发生,因为实验已显示,即使对实验对象来说感觉完全可信、极度逼真的记忆,也可能是不真实的。
如何预防遗忘?
遗忘是大脑的原始设定,是一种常态,而非偶发的例外,因此我遇过的超速学习者都已设计出各种策略,来处理这无法改变的现实。这些方法,大致可分为处理两个看起来类似但又不一样的问题。
第一组方法,是在进行超速学习计划的同时,处理保留记忆的问题,也就是:要如何记住你在第一周学到的事,好让你在最后一周之前,不需要再重复学习学过的内容?这一点,对记忆密集型的超速学习活动来说特别重要,像是路易斯的语言学习,以及克雷格对《危险边缘》冷知识的精通。在这类领域中,要学习的资讯量经常很大,以致遗忘几乎立刻就会成为一个实际的阻碍。
相反的,第二组方法跟计划完成后所获得的技能与知识的持久度有关:一旦你把一种语言学到满意的程度,要如何避免自己在几年后完全忘记?
我遇过的超速学习者都会想出不同的策略,来对付这两个问题。有些人,像是克雷格,偏好用花俏的演算法,精心制作出几乎不会有浪费与无效率的状况、能让记忆最大化的电子系统,即使代价是采取复杂度更高的方式。其他像是理查兹这样的记忆高手,则似乎偏好以简单取胜的基本方法。
你必须选择一个会达成你的目标、且简单到足以持续的记忆方法。在语言学习的密集阶段,大量的单字经常代表「间隔式重复系统」对我会有帮助;其他时候,我则偏好跟人对话,来维持口语能力,即使这个方法不是那么精准。对其他学习主题,只要有持续在练习我需要用到的技能,并具备再度学习的能力,容许某种程度的遗忘,我会过得比较愉快自在。
我的方法或许尚未臻至理论上的理想状态,但最后可能效果更好,因为出错的可能性较低,也比较容易维持。然而,无论确实采用的方法为何,所有方法似乎都是根据以下四种机制之一来运作,即:间隔法、程序化、过度学习或记忆法。为了了解不同超速学习计划使用的差异甚大且独特的具体方法,以下就来看看每一种保留记忆的机制。
• 记忆机制一──间隔法:用重复来记忆
若你在乎的是长期保留记忆,就不要死背硬记,这也是最受研究支持的学习建议之一。因此在较长的学习期间,建议把学习时段分散在较多区间当中,这虽然容易导致短期表现稍微不佳(因为在区间之间有可能会忘记),但长期下来的表现则会好很多。这是我在MIT挑战期间留意到的一点。在刚开始的几堂课之后,我便从一次上一堂课,改成同步上几堂课,把死背硬记的念书时间会对记忆力造成的影响降至最低。
因此,如果你有十个小时可以用来学习某事,用十天的时间,一天学习一小时,会比一次连续花十个小时学习来得合理。不过很显然地,若学习区间之间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短期效应就会开始大于长期效应。假如你学习某件事是用十年来区分学习区间,很可能在你到达第二个学习时段之前,就会完全忘记所有你学过的东西了。
在太长与太短之间找到确切的平衡点,对部分超速学习者来说一直是个困扰。让学习时段相距太近,会失去效率;相距太远,又会忘记已学到的东西。这也是许多超速学习者为什么会采用「间隔式重复系统」的原因,试图用最少的力气去记住大部分的知识。
「间隔式重复系统」是克雷格记住《危险边缘》冷知识的一大助力,我也在学习中文与韩文时,广泛使用这种系统。虽然你可能没听过,但其基本原则却是许多语言学习产品的基础,包括皮姆斯勒语言学习法、忆术家与多邻国,这些程式经常把间隔演算法隐藏在后台,如此你就不用自己去烦恼这件事。不过,其他像是开放原始码的Anki软体程式,是想拚出更好成绩的较极端超速学习者偏爱的工具。
「间隔式重复系统」是很棒的记忆练习工具,但它的应用范围相当集中。学习事实、知识、单字或定义,非常适合用快闪卡软体,以一个问题配上一个单一答案的方式,来呈现知识。它比较难运用在复杂一点的知识领域,那种知识要仰赖多元的资讯联想力,只能透过在真实世界实践才得以建立。然而,对某些学习任务来说,记忆的瓶颈太狭窄了,因此即使有些缺点,「间隔式重复系统」仍是拓宽瓶颈的强大工具。一份广为流传的医学院学生学习指南的作者们,便是环绕着「间隔式重复系统」来建构记忆方法,因为医学院学生必须记得太多事,而以时间论,忘记了再重学的代价太高了。
不过,间隔法不需要复杂的软体。理查兹的故事清楚揭示,只要把单字表列印出来,反复阅读,然后不看那些列表,在脑中进行回想操练,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有力技巧。
同样的,半规律性地练习一种技能,也相当有帮助。在我的语言学习年之后,想确保自己没忘记那些语言,我用的方法相当简单:一周安排一次三十分钟的会话练习,方法是透过「italki」,那是个提供世界各地家教与语言交换伙伴的线上平台。这件事我持续了一年,之后就停止,改成一个月练习一次,又持续了两年。我不知道这样的练习时间表是否理想,而我在那段时期还有其他自然出现的练习机会,也会有帮助。但我相信那一定比什么都不做、任由那项技能萎缩要好很多。提到保留记忆时,别让「完美」成了「不错」的敌人。
另一个运用间隔法的策略,对较难融入日常习惯的精细技能比较有效,也就是半规律地去做进修计划。对我在MIT挑战期间学到的事,我便倾向用这种方法,因为我最想记住的技能是撰写编码,那是一周只花半小时很难做到的事。这个方法有个缺点,就是有时会相当偏离最理想的间隔法。然而,若你有准备要做一点重新学习来加以补偿,这方法还是比完全放弃练习要好。预先排定这类「维修工作」的时间也会有帮助,因为那会提醒你,学习不是做一次然后就可以不予理会的事,而是持续一辈子的过程。
• 记忆机制二──程序化:习惯性会持续下去
为什么人们会说「就跟骑脚踏车一样」,而不是说「就跟记得三角函数一样」?这个常见的比喻,或许是源自比它第一眼看来更深层的神经学上的事实。
有证据显示,骑单车之类的程序性技能,储存方式跟了解毕氏定理或三角形正弦定理之类的陈述性知识,是不一样的。这种「知道怎么做」与「知道是什么」之间的差异,对长期记忆来说可能也有不同含义。像永远记得的骑单车之类的程序性技能,比需要清楚回忆来提取的知识,较不易被遗忘。
我们其实可以善加利用这项发现。有个重要的学习理论主张,多数技能都是分阶段进行的,也就是一开始是陈述性的,但随着练习越多,最后就会变成程序性的。
打字就是「从陈述性到程序性」转变的完美范例。当你开始在键盘上打字时,得记住字母位置。每次你想打一个字,就必须用字母来想,回想每一个字母在键盘上的位置,然后移动手指到正确位置上,最后按下。这个过程可能会失败,你可能会忘记某个键在哪里,需要往下看才能打出来;可是,如果你多多练习,就不再需要往下看。最后,你不用再想那些字母的位置,或思考要如何移动手指去敲键盘,你甚至会达到完全不去想字母,就能逐一打出整个字的境界。
此类程序性记忆相当扎实,且经常比陈述性知识记得更久。一个简短的观察就足以证实此事:等你真正精通打字,有人要你快速说出「w」这个字母在键盘上的哪里时,你可能需要真的把双手放在键盘上(或想像你正在这么做)、假装打那个「w」,才有办法确定在哪。这正是我在打出这段文字时发生的事。这代表原本的知识主要存取点,也就是你对键盘位置的清晰记忆已经褪去,现在需要用被转译到你的身体动作中、更持久的程序性知识来回想。若你曾经必须输入一个你经常使用的密码或 pin码,或许就会处于同样的状况,也就是你是透过感觉、而非它清楚的数字与字母组合来记得它。
程序性知识能被储存得比较久的事实,或许暗示这是一个有用的捷思法1。与其平均学习大量知识或技能,你可以更频繁地加强学习一组核心资讯,让它能变成程序性知识,且能被储存得更久。这是我朋友与我的语言学习计划偶然发生的副作用。被迫要经常说一种语言,代表会常常重复一组核心片语与句型,频率高到我们俩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或许并不适用于一堆较少用到的字汇或片语,但会话的起点几乎不可能忘记。
语言学习的典型方法,即学生从初学者的单字与文法句型「往前进」到较复杂的单字与文法句型,或许避开了这个方法,以致没有重复练习,那些主要句型就会无法停留在记忆中多年。
无法把核心技能完全程序化,是我的第一个大型自学尝试「MIT挑战」的一大缺点,那也是我在后续语言学习和人像素描计划中,能加以改善的地方。尽管MIT挑战确实有经常被重复的核心数学与程式设计技能,但最终被程序化的部分却较随性,而非反映一种要让应用资讯科学的首要技能习惯化的有意识决定。
大多数我们学习的技能,都并未完全被程序化。或许可以透过习惯性地做那些技能的某些部分来强化记忆,但其他部分就仍需要我们主动在脑中搜寻。比方说,你或许不用思考就能轻易把一个变数从代数方程式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但当涉及指数或三角,你可能就必须多思考一下。或许拜其本质所赐,某些技能无法完全被习惯化,也会永远需要一些有意识的思考,而这也创造了一种知识的有趣组合:有些事经过较长的时间能相当稳定地被记住,其他的则容易被遗忘。
运用这个概念的策略之一,或许是确保在练习结束前,有一定的知识量完全被程序化。另一个方法,或许是格外努力去程序化某些将来可作为其他知识的线索或存取点的技能。例如,你可以立志把你用来开始进行一项新程式设计专案的过程全部程序化,好让你能度过那个编写新程式过程中的困难阶段。
以上策略都带有一点推测性质,但我认为知识「从陈述性到程序性」的转变方法还有许多待开发的潜力,有赖未来更多聪明的超速学习者加以应用。
• 记忆机制三──过度学习:超越完美的练习
过度学习是个受到充分研究、也相当容易理解的心理现象:做出比「表现良好」更多的额外练习,能拉长记忆储存的时间。典型的实验设定是给受试者一项任务,像是组一把来福枪,或仔细检查一份紧急程序查核清单,给他们足够时间练习,让他们能正确做一次。从完全不会到这一刻所花费的时间,被视为「学习」阶段。接着,让受试者有不同的「过度学习」量,或在第一次正确应用后仍持续练习。既然受试者已经能正确地做这项技能,越过这一点之后,表现没有改善,但过度学习可以延长这项技能的耐久性。
在研究过度学习的典型实验中,过度学习效应的持续期通常相当短,在一个学习时段练习久一点,能使回忆多保留一、两个星期。这可能意味着过度学习主要是一种短期现象:对急救或紧急应变措施之类的技能有用,那种技能很少被执行,但在定期训练课程之间必须记得很清楚。可是我不禁推想,若试着在较长的计划中,把过度学习跟间隔法和程序化结合起来,或许会带来较长久的影响力。比方说,在我个人画人像画的经验中,我从维特鲁威工作室学到的用来画出脸部器官的思考过程,已经被重复太多次,以致很难忘记,虽然我练习的时间只有一个月;同样的,即使在间歇期没有练习,我仍能记得在MIT挑战时期学到的某些程式设计或数学的反射(reflex),因为练习模式刚好是重复的次数远多于做好所需的次数(这些知识往往是更复杂问题其中一个常见构成要素)。
过度学习与直截了当的法则有巧妙的吻合,因为频繁地直接使用一项技能,会包含过度练习某种核心能力,那要点因而经常对遗忘极具抵抗力,即使在多年以后。相反的,学院里的科目经常把练习平均分配,以涵盖全部课程,好达到每个领域的最低能力水准,而不管各个课程对实务应用的重要性多寡。许多我认识的人,曾透过多年正式学校课程学过我也会说的语言,他们都拥有比我多很多的单字量,或是对细微文法差异的知识,然而,他们也可能在很基础常用的片语上犯错,因为他们是平均学习每一件事实与技能,而非过度学习极常见的某些字词。
我见过两个运用过度学习的主要方法。第一是核心练习,持续练习并精修一项技能的核心要素。在完成最初的超速学习阶段之后,这个方法搭配某种沉浸式学习或进行广泛的(与密集相反的)计划,通常效果更好。这里的「从学习转到实做」,事实上可能涉及一种更深刻微妙的学习形式,不应被低估为只是在应用之前学到的知识。
第二个策略则是预先练习更高一阶的技能,如此当你把较低阶技能的核心部分应用在较困难的领域时,那些部分就可被过度学习。一项针对学代数的学生所做的研究,证实了这种策略。大多数上过一门代数课、并在多年后重新接受测验的学生,已经大量忘记他们学过的东西──这可能是因为那些资讯确实已经失去,也可能只是因为线索被遗忘,使得大部分资讯无法取得。有趣的是,这个遗忘速率在成绩较好与较差的学生身上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成绩较好的学生记得的比较差的学生多,但他们遗忘的速率是相同的。不过,有一群人在遗忘这件事上并未显示出如此剧烈衰退的现象,即那些有修过微积分的学生。这暗示了往上一层学习一项较进阶的技能,可以让之前或更基础的技能被过度学习,因而预防了某些遗忘的发生。
• 记忆机制四──记忆法:一张图可记住一千个字
最后一个我遇过的超速学习者常用的工具是记忆法。记忆法策略有许多种,但全都一一介绍不属于本书范围。它们的共同点在于往往具有高度特定性,也就是说,是设计来记住特定模式的资讯;其次,内容通常包含把抽象或多变的资讯,转译成生动的图像或空间分布图。
记忆法奏效时,成果之好可能让人难以置信。背诵圆周率的金氏世界纪录保持人拉吉维尔.米纳(Rajveer Meena),知道小数点后的七万位数字;记忆冠军赛中的记忆法高手,能在六十秒内记住一副牌中每一张牌的排列顺序,也能在只花一、两分钟研读之后,就逐字背出一首诗。这些成就相当令人印象深刻,更棒的是,任何有足够耐心去实行那些方法的人都能学会。记忆法是如何发挥功效的呢?
一个常见也有用的记忆法被称为「关键字法」,其运作方式是,先挑一个外文字,然后把它变换成某个听起来是用你母语说的字。例如,如果我要用法语来做这件事,我可以把「chavirer」(翻覆)这个字变换成「shave an ear」(英文意思是「刮一只耳朵」),这样后者的发音就够接近到足以作为一个回想原本那个字的有效线索。接着,我会在脑中创造一个影像,把那个外文字的拟音版与其原意的一个影像,用奇异且难忘的生动想像场景结合起来。在这个例子中,我想像一个巨大的耳朵正在修剪一把长长的胡子,同时坐在一艘翻覆的船上。然后,每当我需要记起法语的「翻覆」是什么,我就会想到英语的「capsize」(翻覆),再回想我精心设计的图画,而那又连结到「shave an ear」,于是……「chavirer」就出现了。
这过程听来很没必要地复杂又精细,却能把一个困难的联想(在任意发出的声音与一个新意义之间),改成几个较易于联想的字与记忆连结,并从中得到好处。经由练习,这类的变换每一次只要花十五到二十秒,对记忆外文新词也确实有帮助。
这种特定记忆法对记单字很有用,但还有其他记忆法对记忆清单、数字、地图,或某个流程中的步骤顺序也很管用。为了对此主题有良好的初步理解,我高度推荐乔许.佛尔的书《记忆人人 hold 得住:从平凡人到记忆冠军的真实故事》。
记忆法效果极佳,再加上练习,任何人都做得到。那么,为何这方法不是被放在本章的前面与中间,而是在最后呢?我认为记忆法跟间隔式重复系统一样,是非常强大的工具,能为不熟悉它们的人打开新的可能性。然而,对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在探讨记忆法、并运用到真实世界学习中的我来说,这些方法的应用范围,却比刚开始接触时看来要狭窄不少,而且在许多真实世界场景中,其实不值得花那个力气去做。
我认为记忆法有两个缺点。第一个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忆法系统(像是背诵圆周率的数千个数字的记忆法),也需要可观的前期投资。做到了以后,你自然可以轻易背诵数字,但这其实不是一个非常有用的任务。我们的社会大多能接受人们通常无法背诵精确数字的事实,也因此有纸张与电脑替我们代劳。第二个缺点是,用记忆法来回想,通常不如直接回想那么让人习惯使用。虽然记一个外文字的记忆法,总比完全无法记忆来得好,但速度还是太慢,无法让你根据用记忆法记住的字,流利地说出句子。因此,记忆法可作为难记资讯的桥梁,但通常不是创造永久持续记忆的最后一步。
所以,记忆法是个极为有力但多少有所受限的工具。如果你在做的工作需要背诵以特定格式储存的高密度资讯,特别是当那些资讯将被使用好几个星期或好几个月,记忆法能让你的大脑用以前从未想过的方法来做事。或者,当资讯非常密集,记忆法也可被用来作为调节策略,好让最初的资讯获取比较顺利。我发现记忆法对语言学习与专业术语很有用,而且,搭配间隔式重复系统,可以形成一座有效率的桥梁,从感觉仿佛不可能有办法记得一切,到牢牢记住,以致不可能遗忘。
确实,在纸张、电脑与其他把记忆具体化的工具出现之前的世界,记忆法是王道。然而,大多数人无法像电脑那样记住事情,现代社会生活也已发展出绝佳对应机制,所以我对记忆法的看法比较倾向是很酷的诀窍,而非你应该把你的学习努力建立在上面的基础。
不过,也有一小群忠实的超速学习者是强烈忠于应用记忆技巧,因此我说的话不应该是最后定论。
打赢对抗遗忘的战争
记住知识,终究是为了要对抗人类不可避免的遗忘倾向,这过程会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然而有些策略,像是间隔法、程序化、过度学习与记忆法,能有效对抗你短期与长期遗忘的速度,最后对记忆产生巨大影响。
我以理查兹神秘的拼字游戏高超技艺,作为本章开场。他如何有办法如此快速想起这么多字,并在一组混乱的字母牌中看出它们,可能仍是个谜,但从表面上我们对他的认识,的确完全符合其他已在密集记忆力领域占领导地位的超速学习者的形象:主动回想、间隔式排练,以及一种对高强度练习的热切承诺。你我是否有意志力做到像理查兹那样的水准,还有待商榷,但透过用功努力与好的学习策略,在我看来,似乎不一定会输掉对抗遗忘的战争。
虽然拼字游戏练习可为理查兹带来记住他不知道意义的字汇的好处,但现实生活奖励我们的,常是一种不同的记忆:把知识整合成对事物深刻理解的记忆。在下一个法则中,我们要来看看从记忆到养成直觉的过程。
1 根据《超普通心理学》一书中解释,捷思法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地倾向应用,且通常会得到正确答案的思考捷径。然而,却未必会有正确的推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