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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的蛻變
在最不可能的人身上看見臣服
聊到聖堂在一九八○年代的驚人成長之前,我應該分享自己生活的另一個面向,這個部分教了我許多與「臣服」有關的事:我的監獄探訪工作。不管多忙,我每隔一週的星期六上午都會去監獄服務。芮妲自學校畢業後立即加入這項工作,並負責與收容人之間越來越頻繁的信件往來,也會帶著他們要求的靈性書籍過去。在必要的狀況下,我會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以免錯過任何一次探訪。
要清楚說明那些被關在重度戒備監獄的人對於獲得內在自由有多真誠並不容易。高牆可以關住他們的身體,但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囚禁他們的靈魂──除了他們自己的心智。他們在一個很深的層次上看清這一點。我教他們靜心,也教一些瑜伽動作,但我們討論的大多還是如何捨棄「自我」。他們學習觀察自己腦袋裡的聲音,學著不要聽從那個聲音說的各種廢話。我講完之後,就是團體分享時間。有時候,某個人會敘述自己在這星期聽到腦袋裡的聲音要他做些蠢事時,所發生的一件事。他提到在那有所覺察的短暫時刻,他可以選擇聽從那個聲音,或是忽略。毫無例外地,這名收容人在敘述這個故事時總會笑著說,過去的自己一定會選擇聽從,並做出破壞行為;但這一次,他就是忽略那個聲音。聽著他們互相分享該如何捨棄自我,我的心都要融化了。對於生命機緣湊巧地將我放進這些團體分享時刻,我找不到話語形容自己覺得多麼榮幸、多麼感激。
這個團體中的多數人都被判處無期徒刑,但不時會有人被轉送到另一個機構。長期待在尤寧矯治機構的人彼此已建立很深的連結,在靈性生活上也相互鼓勵。團體中的某個人深刻領會種種教導之後,往往可以帶領其他人。接下來我要說個故事,主角是一個不可能臣服的人,而我之所以要提到這個故事,是因為它描繪出對臣服的深刻理解。
我第一次見到大衛時,是一九七五年。我帶領的團體正在尤寧矯治機構的禮拜堂樓上聚會,一名彪形大漢走到前面,在我附近坐下來。他的身材像個職業美式足球選手,身形巨大但不胖。我講完話之後,他走到我身邊說:「嗨,我叫『怪物』,是『亡命之徒』的成員。」我聽過「亡命之徒」,那是一個像「地獄天使」那樣的摩托車幫派。我站起來伸出手,說道:「嗨,我是米奇。」這是我第一次遇見叫「怪物」的人。
「怪物」襯衫上的名牌寫著:大衛.克拉克。那天之後,每一次的聚會他都會出席。這個團體絕大多數是黑人或西班牙人,身為南方白人的大衛顯得很醒目。我很好奇,一個有他這種故事的人為何會留在這個團體裡?漸漸地,我發現他非常誠心地想要改變自己,並在靈性上有所成長。他開始跟我要些書去看,先從尤迦南達的《一個瑜伽行者的自傳》看起。幾次探訪之後,我注意到「怪物」隨身帶著一張尤迦南達的照片。他真誠而聰明,卻曾經是這個國家最凶狠的摩托車幫派領導人之一,因為自己做過的事被判處好幾個無期徒刑。我不知道該怎麼想這樣一個人,但我可以告訴你,我覺得自己對他有滿滿的愛,也很榮幸生命在他靈性成長的這個重要階段讓我們聚在一起。
大衛通常會在課程結束後過來問我一些非常深奧的問題,那些問題是一個長期靜心的人才會提出來的。事實上,我從大衛和團體其他成員的互動中看得出來,他一直在為自己那個監獄分區的人安排靜心課。這件事持續了很多年。大衛成了領導人,而且顯然贏得團體其他成員的友誼和敬重。
有一天,大衛靠近我,跟我說發生了一件事,關係到他能否繼續來參加聚會。他敵對幫派的幾個成員多年前死了,現在有關當局顯然發現了他們的屍體,而大衛和其他幾名「亡命之徒」都會被起訴。他似乎並未受到事件轉折的干擾,事實上,他將之視為償清他過去一些業債的方法。他以前做了壞事,現在想要利用這機會贖罪。大衛面對這個狀況表現出的全心臣服和平靜,讓我覺得卑微。
等待審判期間,大衛被監禁在高度戒備的禁閉室,那個禁閉室位在一棟名為「岩石」的建築物裡。「岩石」從一九二五年開始成為尤寧矯治機構的牢房區,裡頭的生活環境非常糟糕,一九九九年終於被法院下令拆除。大衛被關在禁閉室時,獄方不讓我見他,不過他寫信告訴我,他一天花好幾個小時靜心、唱誦。
當亞姆利特計畫南下帶領他的年度避靜活動時,大衛寫信跟我們說,如果可以和亞姆利特這樣偉大的瑜伽士見面,對他的意義非常重大。大衛很清楚,鑒於他目前的狀況,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但我們可以從信中感覺到他虔誠的心意。我把大衛的信寄給亞姆利特看,並詢問如果我可以安排,他願不願意去探視大衛。亞姆利特以前沒去過監獄,但這封信和大衛的人生故事讓他相當感動。他的回答很簡單:「我怎麼會不願意?」
我動用自己在監獄的所有人脈。這些年來,我和監獄的牧師變得相當友好,而由於我們持續捐獻,典獄長也很熟悉我這個人。「以愛建造」成立之後,我們每年都會捐出數千美元,用來改善監獄的禮拜堂,並幫助牧師服事收容人的需求。
最後,我終於收到准許亞姆利特和大衛見面的通知。會面的條件相當嚴格:大衛不可以出來,我和亞姆利特必須進入「岩石」的禁閉室區域見他。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亞姆利特穿了一件聖潔的米色長袍,走動時長袍會隨之擺動。穿過大門、進入監獄時,我們保持安靜,因為亞姆利特想要感受住在這裡面的感覺。我無法明確描述走進「岩石」的感覺。我們經過的每棟翼樓,一面是連綿的鐵條牢房,另一面則是石牆,目光所及之處看不到任何色彩。但我們的目的地不是這裡的任何一間牢房,而是繼續被領著走過那些翼樓,最後來到一處沒有窗戶的黑暗區域,這裡才是「岩石」的禁閉室區域。我們被領進一間燈光昏暗的牢房,這一定是用來會面的地方。這間單人牢房的正中央立著一具骯髒的馬桶,房裡除了一張小小的破桌子和三把椅子之外,再無一物。我和亞姆利特在搖晃的桌子旁各自坐下來,幾名獄警站在我們四周。
過了一會兒,大衛被人帶了進來。他戴著手銬、腳鐐,但在我眼裡,他看起來很美。我很高興再度見到他,相互擁抱之後,我把他介紹給亞姆利特。我們都在桌子旁邊坐下來,大衛坐在亞姆利特正對面。我們坐了很久,大衛的頭一直低著。而當亞姆利特念誦完真言之後,房間裡的能量感覺起來就像在聖堂一樣,強烈到幾乎讓人無法思考。我們沒人說話,直到亞姆利特問大衛,他此刻有什麼感覺。大衛抬起頭說話,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臉。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滾落,他的臉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容光煥發。他呢喃般地輕聲說道:「我想,我感覺到你們給我滿滿的愛,因為我整個人完全被愛淹沒了。」這就是我們那天唯一聽見的話。我們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獄警就帶著大衛回禁閉室了。我和亞姆利特被護送離開那個黑洞,經過一排排翼樓,走出「岩石」。獄警留下我們自行找路回到監獄大門。
等我的眼睛適應陽光之後,腦中只有一個想法。在這地球上,人們住在許多不同的地方,有些是高處,有些是低處。大衛被單獨監禁其中的那個黑洞,真正的獄中獄,必定是一個人在這個地球上所能淪落最低的地方之一,沒有多少地方比那裡更低了。然而,他對靈性修行的真心誠意,卻吸引了這星球上最崇高的人之一進入那個黑洞裡。
我沒有機會問大衛他那天體驗到什麼,但他離開的時候臉上發著光。我記得那晚亞姆利特把手放到我前額時,我體驗到的感覺。而當我了解到,我親愛的朋友大衛會在他的後半生持續體驗到那份無與倫比的愛時,一股深層的平靜淹沒了我2。
2 大衛在審判時聽憑法庭處置。根據他的獄中行為紀錄,他獲得跟先前相同的判決,不需要增加任何一天刑期。經歷這場嚴峻考驗之後不久,大衛被轉出尤寧矯治機構。我聽說他在新地方贏得「可靠收容人」的稱號,得以在禮拜堂工作。之後,我和大衛就失去連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