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的白老虎摩希妮,住在華盛頓特區國家動物園已經很多年了,大部分時間,她的家就位於一處老舊的獅子豢養區,一個制式十二尺見方的獸籠,周遭有著鐵閘圍欄,地面則是水泥地。日復一日,摩希妮在狹小的豢養區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最後,生物學家和動物園員工終於攜手合作,為她打造了一座自然的棲息地,占地數英畝,有山有樹、有個池塘、還有各式各樣的植物。他們興奮、期待地將摩希妮放養到這個新建好的廣闊環境中,不過,已經太遲了,老虎立即在棲息地的一處角落找到棲身之地,終其一生待在那兒。摩希妮在這個角落來回踱步,直到踏出一塊寸草不生、光禿禿的十二尺見方區域。

或許,生命中最大的悲劇就是,明明有可能得到自由,我們卻把自己困在相同的舊有模式中,讓時光從指縫中流逝。由於糾葛於缺乏自我價值的迷惘之中,我們逐漸習慣把自己禁錮在自我批判、憂慮、不安、不滿足的牢籠裡;就像摩希妮,我們漸漸變得無法進入解脫自由與寂靜安樂的境界,但這卻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權利啊!也許我們希望能毫不保留地愛別人,希望能覺得自己很真實,希望能吸納周遭的美,能唱歌,能跳舞;只可惜,我們仍舊日復一日地,聽從內在的聲音而使生命窄化。即使,我們能贏得數百萬樂透彩金,或是跟一個完美的對象結婚,但是只要覺得自己不夠好,我們根本就無法享受眼前的無限可能。幸好,我們不像摩希妮,我們可以學習去察覺,自己是否劃地自限,困在信念與恐懼中,我們可以看清,自己是如何虛擲自己寶貴的生命。

若想破繭而出,就要從徹底接納自己以及生命的一切開始,以覺醒心和關愛心去擁抱時刻相續的生命經驗。我所說的徹底接納一切,指的是要無時不刻覺察自己身體與心靈的變化,不企圖操控、批判或抽身逃離。這並不是說,我們可以容許自己跟他人的傷害性行為;而是說,這是接納自己當下之確實經驗的內在過程,也就是說,毫不抗拒地去感受悲傷與痛苦,去感受自己對其他人事物的渴望或厭惡,而不去批判自己的感受,也不為之驅使而採取行動。

清楚辨認自己內在發生的一切,並且以開放、寬容且充滿愛心的態度來看待這一切,這就是我所說的「徹底接納」。倘若我們抽身逃離自己經驗的任何一部分,倘若我們封閉自己的心,拒絕接受自己的任何一部分、拒絕接受自己的感受,那麼,我們就在助長恐懼與分離感,而它們正是缺乏自我價值感之迷惘持續不斷的原因。「徹底接納」直接瓦解了迷惘的基地。

徹底接納使我們得以擺脫自己受制約的習性。當生理或情緒的痛苦生起時,我們的本能回應就是抗拒,我們的身體緊繃、肌肉收縮,甚至連心都感到緊縮;我們迷亂地臆測到底那裡出了差錯,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我們又應該如何處理善後,並且不斷想著這痛苦反映自己有多麼沒價值。生理的疼痛,比方說背痛或偏頭痛,可能會演變為責怪自己多麼拙於自我照顧、飲食習慣多麼不佳、疏於運動等等評判;這些痛苦可能會讓我們感覺像個受害者,可能意味著我們的身體是不可倚賴的,或一切終究都會出差錯。我們也以同樣的模式,透過批判和編造種種情節,來誇大自己情緒的痛苦;在我們眼中,恐懼、瞋恨或嫉妒的感覺,只是意味著自己有毛病、很懦弱或者很差勁。

倘若迷失在自己編織的情節妄想中,我們就會跟實際經驗脫節。無論是貿然衝向未來,或一再老調重彈,都會使我們脫離當下活生生的經驗。當我們為種種想法所驅使,例如︰「我必須做更多才會變得更好」、「我是不完整的,我需要更多才會快樂」,以這樣的動機來過生活,我們的迷惘就會加深。因為,這些「咒語」強化了「生活必須有所不同」的迷惘信念。

當諸事順利時,我們質疑自己是否收受得起,抑或杞人憂天,擔心壞事就要發生了。才剛吃第一口我們最愛口味的冰淇淋,心中馬上盤算著還可以再吃多少,才不會產生罪惡感或者害自己增加體重;身處美麗的景色中,我們卻因為底片用完了而懊惱發愁,或開始思索著,真該搬到鄉間來;禪修的時候,我們體驗到禪定與寂靜安樂的美妙時光,但接著就開始想著,要如何將這個體驗延續下去。亟欲維持當前所有而產生的焦慮感,以及不由自主的需求無度,在在污染了我們的歡樂。

展開接納的雙翼

當我們受困於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時,不僅無法看清內在的狀態,也無法仁慈寬容。我們對自己的觀感變得扭曲、褊狹,對生命也感到麻木冷漠;但是,隨著不斷接納當下的經驗—放下自己編織的情節妄想、溫柔地對待我們的痛苦或欲望—徹底接納的過程於是就此開展。真正的接納包括兩個部分,一是清晰覺察(明見)我們的經驗,二是慈悲對待這些經驗,這兩個部分是相互依存的;猶如大鵬鳥的雙翼,這雙翅膀讓我們得以遨遊天際,解脫自在。

在佛法修持中,明見之翼被稱為「正念」(mindfulness)。這即是覺性的特質,也就是能夠明確辨認每一刻的當下經驗。例如,當我們對恐懼保持正念,就會意識到自己的念頭紛飛、身體緊繃且顫抖不已、更恨不得抽身逃離—這時,要以正念覺察這一切,但卻不試圖操控這些經驗,也不企圖逃離。當下這關注的態度是無條件且開放的—我們樂意跟當下生起的一切相伴,即使,我們還是希望這些痛苦會結束,還是希望是否能改做其他事,而這樣的希望和念頭同時也是我們當下接納的一部分。由於我們並沒有篡改自己的經驗,正念便使我們得以如實認清生命的真實面貌。如此對自我經驗之真諦的覺察辨認,即是徹底接納的真正精髓︰倘若不去看清所要接納的一切,我們就無法如實接納這些經驗。

徹底接納的另一翼,慈悲,指的是一種能力,能夠以柔軟心與同理心來看待我們所感受的一切。我們非僅不抗拒恐懼或傷痛,反而以母親擁抱孩子一般的仁慈來擁抱自己的痛苦;我們既不妄加評斷,也不沈迷於關注他人、巧克力以及對性的欲望中,反而溫柔關愛地看待自己的執著。慈悲能讓我們敬重自己的經驗,使我們得以如實親近當下的生命,慈悲也令我們全心全意且徹底接納一切。

明見與慈悲的雙翼彼此密不可分,倘若我們想從迷惘中解脫自在,這兩者是不可或缺的;它們既相輔相成,又相得益彰。當我們為愛慕的人拒絕時,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可能會誘使我們陷入執迷的妄想中,一面責怪傷害我們的人,一面又認為我們之所以遭到拋棄,是因為自己有缺陷;我們在一觸即發的怒火、心如刀割的悲痛和羞愧感之間擺盪不休。但徹底接納的雙翼卻能使我們從慣性回應的迷亂漩渦中解脫,幫助我們找到平衡與清明,而平衡與清明則能引導我們選擇該說的話,以及該做的事。

在進行徹底接納的過程中,如果只引用了正念之翼,那麼,我們也許能夠清楚覺察心中的創痛和臉上的滿腔怒火,對自己編織的情節妄想也一清二楚—知道自己自認為是受害者、永遠孤單寂寞、得不到愛;然而,我們也有可能落井下石,加深自己的痛苦,怨恨自己為何一開始就陷入那樣的情境中。這時,慈悲之翼就堪為大用了;在正念之中加入慈悲心,創造了真正具療癒力的態度。與其像以前一樣,排拒或批判自己的憤怒和消沈,慈悲使我們得以溫柔地善待自己的創傷。

同樣地,正念也可以平衡慈悲,倘若誠摯的關愛由於憐憫過度而淪為自艾自憐,使我們又開始編織另一套情節妄想,比方說︰我們竭心盡力、全力以赴,卻功敗垂成,得不到夢寐以求的人事物,這時,正念便使我們得以看出自己正在落入某種陷阱中。

這密不可分的雙翼協助我們如實安住在當下的經驗中,當我們真正如是實行,有些狀態便會逐漸有所不同—我們變得更自在,前途充滿了可能性,而且更清楚自己想要走的方向。徹底接納協助我們從傷痛中痊癒,再接再厲邁向未來,也使我們擺脫自我憎恨與自責等不自覺的習性。

徹底接納的基礎點就是當下每刻的經驗,因此我們同樣可以把這清明且仁慈寬容的覺照,運用在心念與感受的模式中,運用在形成我們生命經驗的行為和事件中。如此,我們就能更清楚覺察自己行為背後的起心動念,也更清楚行為的後果,清楚這後果影響的不僅是自己,還包括他人。佛教心理學中,在接納覺知中納入這樣的宏觀,就稱為「明覺」。

假設我們逐漸察覺到自己常常發脾氣,用輕蔑不尊重的態度對待自己的孩子;這時就應開始檢視自己的動機,而這樣做的同時,也要以接納的態度來看待過程中生起的一切心念與感受。也許我們會發現,自己之所以推開孩子,是因為自己也已精疲力竭、無力應付他們的需求︰「我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這樣的念頭也許會讓我們覺得腹部的緊繃感像浪潮般一波波擴散出去,並緊緊掐住喉頭不放。我們也可以觀察自己的行為對孩子的實際影響︰他們是否害怕接近我們?當我們發現,孩子在我們身邊變得遮遮掩掩、擔心害怕,這時,我們胸中可能會油然生出一股憂傷;我們還注意到憤怒的行為對自己身心的影響,在怒不可遏地大發雷霆之後,感覺自己有多麼孤立、差勁。

隨明覺呈現的宏觀,使我們無可避免地回到自己最深沈的意圖上;我們自己不想受苦,也不想製造痛苦。我們可能也會發現,自己多麼希望孩子知道,我們是這麼深愛他們,遠超過其他一切,而這樣的渴望,也同樣跟明見與仁慈寬容接合交會。像這樣,透過徹底接納的心,來看待自己所有境遇的來龍去脈,我們於是變得愈來愈能心行合一。

既然「不接納」即是迷惘的本質,我們不免納悶,在最無法自拔的時刻,究竟要如何踏出第一步,邁向徹底接納?若能謹記以下這點,就會帶給我們信心︰無論自己有多麼迷失,自身的本性「佛性」仍舊是完好無瑕的。我們覺性的本質就是能夠知曉正在發生的一切,而心的本質則是能夠關愛。我們就像浩瀚無垠的大海,當生命的浪潮洶湧翻騰之際,我們當然有能力容納懷抱之;即使大海被自我懷疑之風所擾動,我們依然找得到回家的路;在這波濤洶湧之中,我們依然能夠找到自己寬廣且覺醒的覺性。

陷入批判、抗拒或執著的習性時,假使我們能清楚認知自己正在陷入,並且看清楚,我們不斷企圖控制自己痛苦或愉悅的程度,這樣,就打下了徹底接納的良好基礎;當我們看清楚,折磨、苛責自己只會製造痛苦,接著憶起我們熱愛生命的初衷,這樣,也打下了徹底接納的良好基礎。隨著不斷放下「自己有毛病」的情節妄想,我們於是逐漸能夠以清明且仁慈寬容的觀照,去接觸當下真實發生的一切;我們於是逐漸擺脫自己的長計遠慮和虛妄幻想,坦蕩大肚地經歷當下的一切。無論是喜樂或痛苦,接納之翼使我們得以尊重並珍惜無常生命的本來面貌。

勇於面對迷惘的痛苦

剛開始練習瑜伽和禪修時,我並不知道心靈生活的重點就在於所謂的「接納」,我只是粗淺地覺知到,總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感覺使得我無法獲得夢寐以求的寂靜與解脫;最後,某個突發事件讓我情緒崩潰之後,我才從多年積習的狀態中覺醒。雖然我個人經歷的這些外在事件非比尋常,但是很多人告訴我,對於這些內在的心路歷程,他們也很能感同身受。

大學畢業之後,我加入了某個靈修社區,住了八年之久,那時我已近三十而立了。除了固定在社區裡教瑜伽與禪修課程,我還兼修心理學臨床診療博士學位,並且是個全職的心理諮詢師;這意味著,外在世俗世界與靈修道場的忙碌生活,常常讓我感到身心交瘁。道場的老師有時會斥責我對社區不夠盡力,而無法面面俱到也常讓我很有罪惡感;然而,這兩種生活都是我所珍視的,我實在無法放棄任何一個。

當時我已經跟靈修社區的一位同修結婚多年,這樁婚姻是我的老師建議、撮合的,打從相處的第一天開始,我們就渴望擁有一個孩子。雖然生活有如多頭馬車,當我發現自己懷孕時,這個好消息還是令我們感到雀躍不已,因為多年夢想就要成真了!當時我們都認為我應該停止手邊的心理治療工作,好好休息一個月,讓精神也得到滋養,於是我決定到老師在南加州沙漠主持的一個瑜伽與禪修中心去。

閉關兩個星期後,我開始嚴重出血,好友趕緊帶我去附近的醫院就診,結果是,我的母子天倫夢因流產而破滅。失去了寶寶讓我悲傷不已,我躺在醫院病床上,胡亂臆測流產的原因—是因為我承受不了激烈的瑜伽和酷暑嗎?回到閉關中心之後,我打電話留言給我的老師,告訴他事情的經過,並提到了我的疑慮,但是他並沒有回我的電話。

接下來兩天,我只能躺在床上等待復原、陷入悲傷、不斷祈禱。第三天,我決定去參加每日聚會,老師通常都會在那時做開示,他的啟發應該會有所助益,而且跟靈修家庭的同修在一起,應該也會好過一點。

那是個炎熱的沙漠傍晚,幾百個同修一起坐在巨大的開放式帳棚下,安靜地禪修,等待老師到來。他的座車終於出現了,大家都站起來,低聲唱誦虔信之歌,他身後的隨行人員都是身著長袍的瑜伽行者;然後,老師走進帳棚,在輝映著夕陽光彩的橘紅與粉紅的坐墊前緩緩安坐。吟唱結束之後,大家席地而坐,靜靜地望著老師從精心準備的餐盤中,挑了一塊餅乾和幾顆葡萄;吃完之後,他的眼神掃過面前幾百張仰望的臉龐,每一個人都屏息等待他的啟迪。突然間,我發現他正凝視著我;然後,他的聲音劃破寂靜,叫喚了我的名字,那是多年前我決心獻身追隨他的教誨時,他為我取的梵文名字;這時,他要我站起身,他的聲音還在我耳中嗡嗡作響。

在這種聚會中,他有時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對特定的學生講講話,因此我以為他可能想看看我情況可好,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竟然以嚴厲的語調,開始抨擊我,說我的世俗野心和自我中心害死了自己的寶寶。我感覺彷彿被踢中要害一般,錐心刺骨的痛苦在體內糾結成一團,我的四肢僵硬,覺得全身都麻痺了,老師則繼續他的譴責,殘酷地侮辱我,說我只想享受性愛,並不是真心希望懷孕生子。我則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場惡夢。他私下早就責備過我在道場外的世俗生活,但是從來不曾像今天這樣,充滿了敵意、憤怒與輕蔑。

坐下來之後,羞愧使我全身發燙;這幾年來,我對他的疑慮與日遽增,如今連我的信任感都完全被出賣了,一種赤裸裸的、深不可測的痛苦,開始把我內心的一切吞噬淹沒,我劇烈顫抖著,茫然聽著老師的聲音隆隆作響,像是從遠處傳來一樣。

談話結束,他的座車離開之後,幾個朋友上前來擁抱我,尷尬地想說些什麼,我看得出他們眼中的困惑︰老師用這種模式來開示,必定有某種靈修的目的,我們的老師不可能是錯的⋯⋯不過,哪裡好像不太對勁。我很感謝他們的安慰,但是現下的我只想消失不見。多年前我曾讀過一個故事,說到一個受傷的年輕士兵從戰場返鄉,謠傳說他是叛國賊而遭村人驅逐。當他跛著腳一拐一拐地拖著一小袋隨身物品及食糧走出村莊時,他知道大家都在看著他,甚至也有人同情他。那就是我現下的感覺,備受羞辱的我,試圖迴避其他瑜伽行者的眼光,困難地,努力想走到人群邊緣。我感覺彷彿在場的一百五十人,要不就坐在那裡批判我,不然就是在可憐我,我迫切地想要獨處—我的心情如此悲慘,怎麼可能跟他人相處?

淚眼模糊地,我終於找到坐落在短葉絲蘭樹叢中的一處聖殿。坐在硬梆梆的地板上,我嚎啕大哭、淚如雨下,就這樣哭了好幾個鐘頭。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已經失去了寶寶,老師還苛責我。他這樣做是對的嗎?我全身上下的感覺分明在說,對於寶寶這件事,他是錯到底了;但是,我到底哪裡出了問題,讓他選擇在我顯然極為脆弱的時候,這樣勃然大怒地斥責我?也許是因為我的電話留言觸怒了他,讓他以為我在質疑他的課程與開示的智慧。也許他已經知道我對他有所懷疑,並不全然信賴他。但是,為什麼要這麼惡毒又充滿憎恨?我真的像他講的那麼壞嗎?

我的心在恐懼和悲傷之中碎裂了,我覺得我和我的世界之間的聯繫完全切斷了,也和自己的存在分離了。我選擇的靈修之途正確嗎?這個團契對這種老師如此虔誠愛戴,我怎麼可能繼續歸屬其中?如果我再也無法遵循這條道路,會不會影響我的婚姻呢?如果我選擇離開,失去我的靈修家庭和整個生活模式,我受得了嗎?

在這封閉的時刻,舊日熟悉的絕望感又佔據了我。他的話不僅使我陷入自覺醜惡的深淵,現下,自己內在的聲音也附和著確認,我根本就是有問題。自從我懂事以來,我就一直企圖證明自己的價值;我記得自己在青少年時期,晚餐時,有時會跟當律師的爸爸在餐桌上辯論,他總是非常以我為傲,而當我舉出具說服力的論點,令他印象深刻時,他更是寬慰。回想過去,我也不斷用同樣的模式面對所有的老師或其他威權人士,我的心直往下沈。腦海中接著又浮現了媽媽的影像—她躺在床上看推理小說,床頭放著琴酒加汽水—她跟憂鬱症和焦慮搏鬥的情境,不禁排山倒海而來;也許,我不由自主地想表現得既堅強又沈穩,只是某種避免重蹈母親覆轍的模式。我究竟是不是個充滿愛心的人?或許,協助案主或朋友,只是我尋求他人感激與肯定的模式罷了。我所有的努力奮鬥—修博士學位、做個優秀的瑜伽行者、做個好人⋯⋯都吻合一個缺乏安全感、有缺陷的人所編織的故事。我實在找不到自己有哪些部分是清淨可靠的。

在極度悲痛與絕望之中,我像以前一樣,向我稱之為「摯愛」的存在求援,長久以來,這個無條件關愛且覺醒的覺性一直都是我的翼庇者。當我輕聲低語著「摯愛」,感受渴求歸屬於這個充滿愛的覺性,這時,變化就發生了。起初,這個變化非常細微,只是一種不再那麼迷失或孤獨的感覺,我不再覺得飽受痛苦煎熬,而是開始感覺自己內心和周遭變得開闊、變得仁慈溫柔,我的世界逐漸變得愈來愈寬廣了。

漫漫長夜中,我擺盪在創傷的痛楚,與這愈來愈強的開闊性之間。我發現,每次內心譴責的聲音企圖控制我時,只要我憶起那關愛的存在,就可以聽著這些批判,卻不會再相信它們。當往事浮現心頭,想到有時我很自私,有時還得偽裝自己的真正意圖,我已經可以放下這些念頭,單純地感受那痛楚直搗心中。隨著敞開心胸接納痛苦,不再抗拒,我經驗中的一切逐漸變得柔軟而流暢。

我心中生起了一個新的聲音︰即使我真的像是老師所說的那麼糟糕,我也要全然接納自己。即使,我的努力和缺乏安全感意味著,我被「我執」所擒縛,我也要溫暖地對待自己、敬重自己、停止苛責自己;即使我以前很自私又吹毛求疵,我也要無條件地接納自己這些層面。我要停止這些永無止息的監控和批判。

然後我發現自己開始祈禱︰「祈願我愛自己、接納自己原來的面貌。」我漸漸感覺自己在溫柔地呵護自己,生命的每一波浪潮向我穿透而過,全都有所歸屬,也都為我所接納;甚至是內心恐懼的聲音,那不斷說著「我一定哪裡有毛病」的聲音,也被接納了,並且無法染污這深刻、真正的關愛

苦難使我們敞開心胸徹底接納

我母親與其他幾位校友,曾因傑出終身成就獲邀至柏納學院(Bernard College),向畢業班發表演說。就在七十五歲生日之前的某天,她接到了一通受指派來訪問她的學生的來電。年輕的記者首先讚美她的成就,說她帶領的這個大型非營利機構,幫助了許多受酗酒所苦的人們,貢獻非凡。「後來當她問到,究竟是什麼讓我踏入這個吸引人的領域,」母親後來告訴我這段話時,挖苦自己說︰「我告訴這位認真的大學生,『親愛的芭芭拉,我一路喝酒喝進去的。』」

我童年的時候,媽媽常常用酒精麻痺自己痛苦的情緒。逐漸高漲的焦慮和悲傷,使她只能從對家人的愛之中找到人生的意義和目的。然而,到我十六歲時,她已經無法逃避事實,也就是,我們這些最親近的人對她的酗酒感到十分憂傷。她過去慣用的否認、偷偷摸摸或試圖取悅他人的模式,都已經不管用了。她的生活完全失控,她已完全跌落谷底。

戒酒無名會(Alcoholics Anonymous,簡稱AA)註16的十二階段療程中,把「跌落谷底」視為上癮症狀真正開始康復的轉捩點。透過戒酒無名會的支持協助,我母親得以承認自己的病,並採取具體行動。由於直接面對了自己的痛苦,對自己的不安全感及羞愧感予以接納並保持開放態度,她重新連結上自己生命的意義。經過多年的康復療程,她逐漸超越了過去的身分,不再是那個不真實、不值得關注的小女孩;她學到了,歸屬感並非依賴於努力取悅他人。如今,她的工作和對待他人的模式,都出自於深刻而純正的關愛。不過,若想從迷惘中覺醒,她就得停止逃避,並接納自己的痛苦。

詩人魯米清楚看出了我們所受的創傷與覺醒之間的關係。他勸告我們︰「別逃避,看著傷口包紮之處,那也是光進入你之處。」當我們直觀傷口包紮之處,毫不否認、毫不迴避,我們就會更溫柔地對待人性脆弱面。而我們的觀照使得智慧與慈悲之光得以進入。

透過這樣的模式,劇烈痛苦的時刻就能轉化為甚深的心靈洞察力與開放性。幾乎所有人都曾面臨生命的一切崩潰瓦解的時候,在這樣的時刻,我們建構生命的一切信念被迫離開停泊處;我們原以為自己很了解如何過生活,然而如今卻迷失在暴風豪雨的大海中。當暴風雨逐漸平息,我們就能夠以一種清新的眼光、驚人的明覺來看待生命。

好幾年之後,那次沙漠閉關的經驗,我逐漸不再視之為老師出賣我,而是視之為一扇窗,使我得以看到,其實是自己出賣了自己。在面對老師的抨擊時,我的慣性防禦策略完全崩毀,因而跌落了谷底。我陷入難以忍受的痛苦中,而這揭露了相隨多年的缺乏自我價值感的創痛;我迷惘的根源,就是害怕自己終究是個有缺陷的人,而多年來,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我已浪費好多時間了。就像老虎摩希妮,我住在自我建構的牢籠中,使得自己無法全然地生活。因此,徹底接納認為自己不圓滿的感覺和恐懼,是使我解脫自己的唯一之途。藉由關注傷口包紮之處,擁抱總是在逃避的痛苦,我逐漸開始信任自己以及我的生命。

對徹底接納的普遍性誤解

由於跟我們「不接納」的文化完全南轅北轍,因此我們可能難以理解到底什麼是徹底接納。我所談論的,表面上聽起來可能像是放任不管、自我放縱,或者為自己惡劣的行為找藉口︰「我正在練習徹底接納,所以,別怪我工作不負責任、別怪我對家人不好或不體恤。」由於徹底接納是如此具有威力的修持,我想更仔細地來檢視可能引起混淆的部分。

徹底接納不是放任不管。對徹底接納最大的誤解就是,以為我們如果就這樣接受了自己的原貌,就會喪失改變或成長的動機。「接納」可能會遭曲解為積習不改的藉口︰「我就是這副德行,你要嘛接受,要不拉倒。」又或許,我們本想正面積極地改進,但最後結論卻是︰「我就只能是這個樣兒,永遠也不可能改變了。」接納也可能讓人以為做原來的自己就行,但原來的自己常常意味著「不夠好」。然而,正如心理學家卡爾.羅傑斯的創見所言︰「奇怪的矛盾是,當我如實接納自己的本來面目時,我反倒能有所改變了。」我們最深刻的本質就是能夠覺醒與成熟。我自己也曾一再發現,以徹底接納的態度來面對自身經驗的所有層面,就能造成基本的轉化,開啟通往純正持久的改變之道。本書提供了許多案例,說明了當我們以徹底接納的態度,去面對看起來似乎十分棘手的狀況或頑強的積習時,改變就會自此開展。

徹底接納並非以短缺的能力來否定自己,我們不能以此當作退縮的藉口。比方說,我們雖然很想得到某個工作,卻又告訴自己,我沒有符合這項工作的文憑或經驗,因此,連應徵機會都懶得爭取了。又或者,根據過去的經驗,我們就斷定自己天生不適合發展親密關係,因此,乾脆保持單身算了。儘管我們的評估或許有部分是事實,然而,徹底接納也意味著,用一種清明寬容的關注來看待我們的能力和局限性,而不是任由恐懼感所生的情節妄想封閉我們的生活。

這個道理也同樣適用於生理的異狀。如果我們發生車禍,腰部以下半身癱瘓呢?如果我們被告知,從此可能再也無法行走,那麼,接納是否意味著我們應該絕望地聽天由命?我們是否該就此放棄擁有福祉與美滿生活的機會?徹底接納並不代表去否認因失去行動自由而產生莫大的悲痛,而是全然尊重自己的感受和回應。我們也應該誠實地評估這新的限制對我們的工作、性行為、養兒育女和家事所造成的立即效應。不過,徹底接納也意味著不去忽略另一個重要的事實︰生活中存在無限的創造力和可能性。由於接納了這個改變的事實,由於接納了我們無從得知未來生活的發展,因此,我們敞開心胸、希望無窮,如此,我們便得以充滿活力與決心地繼續向前邁進。因落馬意外而全身癱瘓的美國著名演員克里長斯多福.李維 (Christopher Reeve)註17正是箇中典範,他的奮鬥過程告訴我們,我們也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康復之道—我們可以「放手一搏」,做物理治療,跟他人維持豐富多元的關係,並從所有的經驗中成長學習;事實上,透過自己的努力,李維先生竟然達到了先前視為不可能的康復程度。以徹底接納的清明與仁慈寬容去面對實際的經驗,我們就會發現,無論遭遇什麼境遇,我們都可以自在地、充滿創造力地活著,並全然去愛。

徹底接納並非自我放縱。它並不是說︰「我接納自己就是有這樣的愛欲或貪求,因此我就付諸行動。」儘管不去否認或壓抑欲望是異常重要的,但是我們更要注意自己的動機和行為的後果。例如,假設我們對尼古丁上癮,徹底接納並非叫你每次癮頭來了,就罔顧一切地點根菸來抽。而是說,當我們覺得「非得吸兩口不行」的時候,就應該以明見與慈悲來對待這個渴望和壓力;我們也注意到自己編織藉口企圖說服自己,現下壓力很大,我得想辦法紓解一下,我們還感覺到體內的煩躁感、回憶口中有根菸的滋味。我們看著菸盒上的警示,不去否認抽菸的確傷害健康;假使最後果真抽了下一根菸,我們也不耽溺在辯解或罪惡感中,而是注視著它們的生起,並以正念接納之。以徹底接納的醒覺和慈悲來經歷抽菸的整個過程,終會讓我們漸趨明智的抉擇。

徹底接納並不會讓我們消極。我的一個朋友是環保人士,最近告訴我,如果接受環境的惡化,她就不會再是謀求改善之道的活躍人士了;一位接受我心理治療的受虐婦女向我透露,如果她接受丈夫對待她的模式,那麼,她就會失去照顧自己的能力。很多學生也常常向我提出質疑︰徹底接納不就意味著,要接受希特勒的大屠殺,容許種族歧視、戰爭和飢荒存在這世界中?徹底接納是否表示我們不去解決世界上的痛苦?

當我們對人類的暴行感到深惡痛絕,或者對環境惡化感到灰心絕望之際,我們強烈地感到自己必須有所行動,而這樣的回應也是再正當不過。當我們看到自己或他人的行為造成苦痛的結果,這自然而然迫使我們去做某些改變。終其一生,這些劇烈的回應引領著我們去追求心靈修持及心理治療,也決定了我們對政黨的選擇、要跟哪些人相處、要接哪些案子,以及教養兒女的方法。然而,出於徹底接納所做的行為和決定,和基於攀執某些特定結果、恐懼某些特定後果的本能回應而引發的行為和決定,兩者其實是截然不同的。

所謂的徹底接納,就是首先認清我們當下的經驗,這才是明智行為的第一步。然後,在付諸行動或採取回應之前,我們先讓自己體驗並接納自己的感受,比如,對環境污染的哀慟、對野生動物遭趕盡殺絕的憤怒、自己被他人錯待的羞辱、他人到底用何種眼光看待我們的恐懼、由於自己不夠敏銳不夠體恤而引發的罪惡感等等。無論是哪種情況,我們當下的個人經驗即是徹底接納的基礎領域,而這就是我們培養真正的覺醒和仁慈之處,有了覺醒與仁慈,才會產生具影響力的行持。

全球最受推崇的社會運動家,都以徹底接納的態度作為其行動之基礎。比如印度的甘地、緬甸的翁山蘇姬註18,以及非洲的曼德拉註19,他們全都遭遇過囚禁之苦,都曾面對過受壓迫的無力感、寂寞和不適。但是,憑著清晰的理解力,他們看出憤怒的回應背後所潛藏的痛苦,並且持續保持著利他的意願;他們不試圖否決自己的痛苦、不對之回應,反而全盤接納之,使自己得以解脫自在地為和平與公義奮鬥,毫不自艾自憐,也不怨天尤人。他們以及其他許多榜樣在在示範了,以徹底接納作為解除痛苦之力的核心所產生的威力。

徹底接納並不表示接受「自我」的存在。有時當我跟學佛的學生談到要接納自己、愛自己時,他們就會問我,這怎麼符合佛法有關「無我」的教示,自我接納的理念不就肯定了自我存在的錯誤概念?正如佛陀所教導的,我們慣性的自我感,其實是心念建構的概念—認為有一個實體能引發事物、是個犧牲者、或是人生舞台的主角。當我們說︰「我如實接納自己」,指的並非是去接納一個善或惡的虛幻自我;而是去接納我們認為是自我、發生在當下的心念和感官經驗。我們將熟悉的希望與恐懼、批判和計畫的種種想法都視為生命之流的一部分;以如此模式來接納它們,事實上反而讓我們得以認清,經驗其實與個人無關,也使我們得以從「視自己為有缺陷且受限的自我」的陷阱中解脫出來。

我想提醒學生的是,「徹底」(radical)這個字出自於拉丁文radix,意指「追根究底」。徹底接納使我們得以回到自己本來面貌的起源,回到我們存在的根源;當我們可以無條件地仁慈,並處於當下,我們就能直接消融缺乏自我價值感與分離感的迷惘。由於接納這些不斷生起與消逝的念頭與感受的波濤,我們終能了悟,自己最深的本質、最初的本性其實就是汪洋浩瀚、無遠弗屆的覺性與慈愛。

行於成佛之道︰發現徹底接納後的自在解脫

傳統觀念要我們力爭上游,不斷追求完美的境界,但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註20卻告訴我們,心靈之道是邁向健全完整的逐步開展過程,與傳統觀念相反的是,我們不企圖征服情緒的波濤,也不企圖擺脫某個天生不清淨的自我,而是轉而擁抱此生的所有真實面貌—破碎的、混亂的、神祕或充滿活力的一切層面。由於培養了一種無條件且具接納性的態度,我們不再與自己為敵,不再把那個狂野、不完美的自我囚禁在批判與不信任的牢籠中,相反地,我們開始找到使自己變得真實、且全然活著的解脫自在。

儘管,在沙漠聖殿中稍有體會的接納經驗,戲劇性地加深了我對自己的信任,但是整合這個經驗卻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回到位於美國東岸的道場之「家」後,我感覺自己彷彿能透過更清明的眼光來看待生命了,但直到兩年後,我才真正準備好離開這個地方,這些男女老少是我靈修的家人,捨棄這個社區無疑是個巨大的損失。

隨著逐漸減少參與道場事務,我愈能清楚地看到,那裡的生活強化了我攀爬向上追求完美、以及隱藏缺陷的習性。同時,由於不再像以前那麼懷疑自己或不斷在事後批判自己,我於是能夠不再否認,道場的確隱藏了一些問題,這是過去我所不願意面對的。我先生早就對道場的生活不再抱著幻想,因此我們最後終於決定,是該離開的時候了。當我正式向老師告別時,他警告我,假使我離他而去,背棄這條靈修之道,那麼我就會終生不孕;但是命運的安排卻是,向大家宣佈我們的決定並放棄靈修長袍之後幾天,我竟然懷孕了。引頸企望兒子納拉揚的誕生,使我欣喜若狂,而且也從沒懷疑過離開道場的決定,但是,還是有好幾年的時間我備嚐「失去」的痛苦。

回首過去,我才了解佛陀的教法引導我度過那段備受扭曲的過渡時期。當我逐漸脫離道場時,就已經開始閱讀其他靈修傳統的書籍了;當時我特別受到佛法的吸引,並且開始嘗試佛法稱之為「內觀」(Vipassana)的正念禪修方法,以佛陀使用的語言巴利文而言,意指「清楚地見到」。這個修持所依循的教法,教我們明白坦承自己所感受的痛苦,並且提供了從中覺醒之道。

在先前的道場裡,我們的禪修主要專注在培養寧靜祥和、充滿能量感和狂喜的狀態,我們通常以專注入出息或一句神聖的梵文咒語來靜心。雖然,這也是非常寶貴的訓練,但我發現,在經歷情緒起伏時,這些禪修頂多只能暫時掩蓋我的苦惱罷了,我其實是在強行操控自己的內在經驗,而不是與實際發生的一切同在。而另一方面,佛教的正念練習卻教導我,只要保持開放性、允許經驗的變化之流穿透我,當嚴苛的自我批評出現時,我只要認出這僅是一閃即逝的念頭即可。這念頭也許是個死打爛纏、定期造訪的來客,但是,當我們了解它並非真相時,這是多麼棒的自在解脫啊!每當我迷失在缺乏安全感或寂寞的感覺中,我發現,慈心與悲心的禪修每每引領我回到當時在沙漠聖殿中所感受到的仁慈溫柔,我不再極力想要排除自己的創痛,而是學會了以關愛心來對待我所感受的痛苦。從那之後,這些修持逐漸帶領我到達慈愛、開闊、具接納性的覺性,這感覺起來就像是我的真實本性。

獨修了幾年之後,我去參加麻州內觀禪修協會的禁語閉關。我立即知道自己終於回到了家。某天晚課開示尾聲,老師說的一些話深深打動了我,他一語道出長久以來我不斷在掙扎對抗的痛苦的核心,我記得他說的是︰「我們所能接納的範圍,也就是我們解脫的範圍。」接下來一段靜默中,種種回憶襲上心頭,我才發現,竟然有那麼多生命經驗是我過去極力抗拒排斥的。我感覺到自己過去築起的高牆,好隔開那些與我不同的人、脅迫我的人,以及對我予取予求的人;我察覺到自己對生理不適、恐懼感和寂寞感的憎惡;我也發現,當我傷害他人、過於批判、執著或自私時,有多麼無法原諒自己。

老師和大部分學生離開會堂之後,我留下來繼續靜坐,我想要知道,一切邊界都消融之後,讓生命單純地穿流過自己,到底會是何等光景。逐漸敞開放鬆之際,我心中對以往感到痛苦、認為罪大惡極的一切,開始充滿了仁慈溫柔,我了解到,以往對生命的抗爭—從細微的自我批評乃至羞愧難耐的極度痛楚,在在使我遠離慈愛與覺性,而它們才是我真正的家。

自此之後,特別是陷入壓力或自我批判時,我都會停下來問自己︰「假設我能如實接納生命,接納當下這一刻,會是什麼樣的光景?」隨著對穿流過我的經驗之波愈來愈熟悉,那川流不息的批判也鬆開了魔掌,體內緊張的壓力也逐漸消融了。每次我再度開始覺醒地容許生命如實呈現,就會體驗到「當前到來(arriving)」以及「重新進入(reentering)」經驗變化之流的鮮明感受。這「如實呈現」即是使自己充滿奇蹟與充分活力的途徑。正如作家史托姆.詹姆森(Storm Jameson)所說的︰

世界只有一個,就是當下此刻壓迫著你的這個,你也只在這一分鐘活著,就是當下此刻的這一分鐘;而唯一的生命之道,就是接納每一分鐘,視之為獨一無二的奇蹟。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能力學習徹底接納。因為,清晰覺察與慈悲的態度兩者,就是我們與生固有之本質的表現。不過,由於我們往往很容易在迷惘中迷失自己,因此,我們需要誠摯的決心與有效的練習,才能使心靈覺醒。本書所提供的教法和禪修,來自一個豐富的精神遺產,數世紀以來,不斷引領那些尋求真正寂靜與解脫的人。在這條徹底接納的神聖道路上,我們不再奮力追尋所謂的完美,而是學習如何愛自己,進而健全完整。

【禪修練習】正念的修持

在佛法修持中,開展「正念」的修持即稱為「內觀」,以佛陀的語言巴利文而言,意指「清楚地見到」或「洞見」。以下是這個練習的簡單介紹,你可以自己念出來,用錄音機錄下,也可以請別人念給你聽,直到熟悉這個練習為止。

選一個能讓你保持警覺的坐姿,脊椎挺直但不要太僵硬,同時要很放鬆。閉上雙眼,雙手輕鬆不費力地放下。以你的覺性掃瞄全身,盡量將明顯感到緊繃的部位放柔軟、使之鬆弛。

我們是如此容易迷失在雜念之中,因此,「內觀」的練習就從專注入出息(呼吸)開始。以入出息作為正念主要的重心,能幫助我們靜下心來,如此我們就能夠覺察到向自己湧來的生命之流。

先深呼吸幾次,然後回到自然的呼吸。注意一下自己最容易察覺呼吸的部位,也許你比較感覺得到鼻腔的氣息進出,也許是鼻孔周遭或上嘴唇對氣息的觸覺,又或許是胸腔或腹部的起伏。將覺照專注在其中一個有明顯感觸之部位的感覺上。

毋須控制、攀執或固著於呼吸,因為,並沒有所謂「正確的」呼吸法,只要保持鬆緩的覺性,將之視為不斷變化的感受經驗,體會呼吸究竟像什麼。

你將會發現,心自然而然會迷失在紛飛的妄念中。念頭並非敵人,而你也不需要把心中的種種妄念去除。相反地,你是在發展一種能力,以便能認清正在生起的種種念頭,而不至於迷失在虛幻的情節妄想中。察覺到想法生起時,你可以柔和友善地在心裡提醒自己︰「想法,想法。」然後,不帶批判色彩地,輕輕回到呼吸的當下;以呼吸做為你的根據地,一個全然當下存在之處。在這同時,你可能也會注意到其他的經驗︰過往車輛的聲音、溫暖或涼爽的感覺、飢餓感等;讓它們只是背景的一部分,別讓自己分神。

如果過程中有某些感受變得很強烈,引起你特別注意,那麼,就讓這些感受取代入出息成為正念觀照的主體。你可能會覺得熱或冷、酥麻感、疼痛、扭曲感、刺痛、顫動等,這時,就以柔軟開放的覺性,如實體驗這些感受的原貌。這些感覺舒不舒服?當你專注地觀照它們時,它們是變得更激烈?抑或消散了?注意它們到底如何變化。當感受不再強烈時,就回到入出息的正念觀照。或者,若這些感覺真讓你覺得很不舒服,以至於你無法平靜調和、無法以平等心看待之時,大可將覺照重新放回入出息。

同理,你也可以把正念觀照用在強烈的情緒,包括恐懼、憂傷、快樂、興奮、悲痛等。以仁慈寬容且清明的態度看待每一個經驗,既不執著也不抗拒當下發生的一切。這情緒在你體內造成什麼樣的感受?感覺最強烈的是哪一個部位?感覺是靜止不動的?抑或是變化移動的?有多強烈呢?你的念頭是否擾動不安且鮮明?這些感受是否反覆不停且單調乏味?你的心感覺緊繃還是開闊?持續地觀照,注意這些情緒如何變化,到底是愈來愈強烈還是逐漸減弱了?或者轉變成另一種不同的狀態?比如說,瞋恨變成悲痛?快樂變成祥和寂靜?一旦情緒不再那麼迫切,就再度把覺照放回呼吸上。假使這情緒實在太難以忍受,或者你搞不清楚應該把覺照放在何處,那麼就放輕鬆,再回到呼吸上。

做正念修持時生起的某些覺受、情緒或想法念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樂意平靜下來,觀照自己的任何經驗,而這就種下了徹底接納的種子。假以時日,我們就會發展一種能力,得以在禪修或日常生活中,以深刻的清明仁慈之心來面對穿流而過的經驗。


註16:這十二階段的細節,請上戒酒無名會台灣分會網址︰www.aataiwan.org

註17:克里斯多福.李維(Christopher Reeve,1952~2004)以主演《超人》系列電影著稱,一九九五年因落馬意外而導致頸部以下癱瘓,但他積極復健並為脊椎受損患者四處遊走尋找治療良方,病逝時享年五十二歲。

註18: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1945~),緬甸反對運動領袖,倡導民主與人權,曾數度遭緬甸軍政府軟禁。一九九一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註19:曼德拉(Nelson Mandela,1918~2013),南非反種族隔離政策運動的領袖,曾遭政府監禁多年,於一九九四年至一九九九年間出任總統。

註20:榮格(Carl Jung,1875~1961),瑞士心理學家,原本與佛洛伊德是同僚,後來兩人理念不合,改而創立自己的心理分析學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