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多年,我重複做著同樣的夢,夢中我奮力掙扎想要去某個地方,卻總是感到困頓不已;有時我奔跑上山,有時在岩石上攀爬,有時或逆流而游。夢中常常出現我所愛的人陷入困境的情節,或是不祥的事情即將發生。我的心狂亂紛擾,但是身體卻感到沈重無比且精疲力竭,彷彿在黏膩的糖蜜間行進一樣。我知道自己應該要懂得處理問題,但是無論我再怎麼努力,就是無法到達我必須置身的地方;我完全孤立,被害怕失敗的陰影所籠罩,完全陷入困境之中。而全世界似乎只剩這件事,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這個夢境恰好捕捉了「缺乏自我價值之迷惘」的精髓。在夢中,我們往往似乎是編寫劇本中的主人翁,注定要以既定模式來回應身處的情境,渾然不知也許還有其他抉擇與選項。當我們在現實生活中陷入迷惘,受困於心頭的千端萬緒,恐懼可能面臨的失敗時,基本上也落入了與夢境同樣的狀態。我們活在一個完全界定且限制了生命經驗的清醒夢境裡,當我們奮力掙扎試圖到達某處、試圖成為更好的人、試圖成就什麼、試圖避免犯錯時,而界線外的世界僅僅是襯托的背景罷了。就像在夢中,我們誤以為自己的故事是真相—而且是說服力很強的現實,它耗盡了我們大部分的注意力。無論是在吃午餐或是開車回家途中,無論是在跟伴侶交談,還是晚上念故事給孩子聽,我們不斷在腦中重複播放自己的憂慮與計畫;而此迷惘的固有本質就是,我們相信無論自己再怎麼努力,不知怎地,終究還是不可能達到標準。
與缺乏自我價值感形影不離的,是對他人與生命的疏離感。但是假使我們是有缺陷、不健全的,又怎麼可能感到有所歸屬?這是一種惡性循環︰我們自覺愈有缺陷,就愈感到疏離且脆弱。而潛藏在自覺殘缺的恐懼之下,則是更原始的恐懼,擔憂生命出了差錯,壞事就要發生了;而我們對這恐懼的回應,就是想要責怪、甚至仇恨我們認為是問題根源的對象︰無論是自己、他人或是生命本身。然而即使是將憎恨指向外界,我們的內心深處仍舊感到脆弱無比。
缺乏自我價值感與人際關係的疏離,導致形形色色的痛苦。對某些人來說,最顯著的就是呈現上癮的症狀,有可能是酒精、也有可能是毒品或食物;有些人則是對一段感情上癮、倚賴某一個或某一群特定的人,好讓自己感到完整,覺得生命值得繼續;有些人則長時間勞累工作,好感覺自己很重要,這種上癮症狀在我們的文化中相當受到推崇;還有某些人則不斷製造外界的敵人,永遠在對抗世界。
這種自覺殘缺、缺乏自我價值感的信念,使我們難以相信自己真為他人所愛。我們之中有許多人,生活裡潛藏著憂鬱的暗潮,或是對能否親近他人感到毫無指望。我們害怕,如果別人發現我們其實很無趣、愚蠢、自私或沒安全感,就會排斥我們;而假使我們不夠迷人,可能永遠都不會有人用親密浪漫的方式來愛我們。我們渴求一種毫無疑慮的歸屬感,憧憬能對自己和他人予以輕鬆自在且全然接納;然而,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卻使我們始終無法嚐到歸屬感的甜美。
當我們的生活痛苦不堪或失控時,缺乏自我價值感之迷惘就會倏然倍增。我們可能會以為,生理疾病或沮喪情緒都是自己的錯,是因為自己基因不良,或者是因為自制力不夠,抑或缺乏意志力的緣故;我們也可能會覺得失業或失婚是自身瑕疵的一種反射,若當初能再多盡一點力、若我們能有所不同,也許一切就會順利多了。即使我們可能也會將矛頭指向他人,然而心裡還是默認錯在己先,自己是始作俑者。
即使受苦或遭遇不幸的不是自己,而是身邊親密的人,比如說伴侶或孩子,我們還是會將這種狀態視為自己的缺失。一名接受我心理治療的案主,她十三歲大的兒子經醫師診斷,罹患了注意力失調症註5。她為兒子遍求良方,包括就醫、飲食療法、針灸、藥物治療,再加上更多的愛心,然而,兒子還是課業退步,且在人際關係上十分疏離。他確信自己是個「窩囊廢」,時常因為痛苦與挫折而大發雷霆。無論自己為了愛他付出了多少努力,這位案主仍然活在極度的痛苦中,覺得自己對不起兒子,而且應該要更努力才行。
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所呈現的不一定是明顯的羞愧感與缺陷感。當我告訴一位好友,我正在寫有關缺乏自我價值感的主題,而這種傾向又是多麼普遍時,她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對我而言,主要的難題並非羞愧,而是傲慢。」她堅稱。這位女士是個成功的作家兼老師,她告訴我,她很容易產生優越感,覺得很多人遲鈍無趣。由於受到許多人的景仰,這使得她恃才傲物、睥睨一切,自覺鶴立雞群。「承認這點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她說道︰「或許這就是你所謂的羞愧感吧,不過我真的很喜歡大家尊敬我⋯⋯只有這種時候我才能對自己感到滿意。」我這位朋友呈現的即是迷惘的另外一面。她繼續坦承,當自己腸枯思竭、毫無創作靈感、自覺一無是處,或得不到讚賞的眼光時,她的確會不知不覺地喪失自我價值感;與其單純地認可自己的才華,充分享受自己的優點,她還需要一種與眾不同的感覺或優越感,才能讓自己感到滿意。
若總是認為自己不夠好,我們就永遠無法放鬆下來,我們戰戰兢兢地監控著,不時在自己身上挑毛病;不可避免地找到毛病之後,我們就更加沒有安全感,更缺乏自我價值感,如此一來我們就得更加努力了。這當中很反諷的是,我們究竟以為自己要往何處去?有個禪修學生告訴我,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壓榨自己的生命歲月,不斷遭受想有所成就的感覺所驅使;語帶憂傷地,他又說道︰「我覺得自己飛快地虛度生命,彷彿就要這樣一路衝到死亡的終點站似的。」
我在禪修課提到有關缺乏自我價值感的痛苦時,常注意到學生頻頻點頭表示認同,有些人甚至熱淚盈眶。他們可能頭一次發現,自己的羞愧感並非只是單一個人的精神負擔,許多人其實深有同感。課後有些人留下來討論,傾訴道,缺乏自我價值感使他們根本無法向他人求助,也無法感受別人愛的撫慰;有些人則體認到,缺乏自我價值感與安全感使得他們無法實現自己的夢想;常常也有學生告訴我,長期覺得自己有缺陷的習性,使得他們總是懷疑自己的禪修是否正確,也不相信自己心靈有所成長。
有學生曾告訴我,初踏上心靈修持之道時,他們原以為透過積極禪修就能超越自覺殘缺的感受,然而,即使禪修的確提供了極大幫助,他們卻發現,源源不絕的羞愧感和不安全感,仍舊固執地堅守不放,好像幾十年的修持根本無濟於事似的。或許他們所遵循的禪修模式並不適合自己的個性情緒,又或許他們需要額外的心理治療協助,才能揭露並治癒深刻的傷痛。無論是什麼原因,無法透過心靈修持來解脫這些痛苦,還可能引發一種根本的疑慮,懷疑自己是否能夠獲得真正的喜樂與自在。
在大家的談論中,我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故事。大學畢業以後,我住進一處精舍,加入了這個靈修團契,熱誠地獻身於這樣的生活形態,時間長達幾乎十二年之久。我以為找到了一條路,能淨化自我,超越「我執」的不圓滿—我執包含了自我與其計畫謀略。我們每天必須在清晨三點半起床,沖個冷水澡之後,四點到六點半之間進行瑜伽修持(Sadhana of yoga)、禪修、唱頌經文並祈禱。等到用早餐時,我往往覺得自己彷彿漂浮在光輝、充滿愛、且喜樂無比的狀態中,與我稱為「摯愛者」的慈愛覺性合而為一,並體驗到這就是自己最深的本質。我並沒有覺得自身到底是好是壞,就只是感覺很好。
早餐結束,或接近中午時分,我的習慣性思維與行為就開始趁隙而入了,就像在大學時代一樣,這些重複出現的不安全感與私心,再度讓我感到殘缺不全。除非我花更多時間做瑜伽和禪修,否則,往往發現自己又變回以前那個熟悉的、胸懷狹窄又差勁的自我。然後又到就寢時間了,睡醒,一切再重頭來過一次。
儘管觸及了真正的安樂寂靜與坦誠寬廣,然而我內心的判官卻不斷在評估自己的淨化程度;我不信任自己,因為我會假裝積極正面,但實際上卻感到寂寞或害怕;雖然我真的很喜愛做瑜伽與禪修練習,但是卻需要炫耀自己的修行功夫,以博取他人的好感,這實在令我感到難為情。我想要他人視我為禪定高深的禪修行者與虔誠的瑜伽行者,一個以關愛與慷慨的態度來服務世界的人;但同時,我卻不斷批判他人太過懈怠,批評自己過於批判,即使身處團契之中,我仍舊時常感到孤單寂寞。
我原以為若我夠努力,花個八到十年大概就可以擺脫自我關注的習性,得到智慧、解脫自在。偶爾有機會也會請教其他靈修傳統中我很景仰的老師︰「我到底做得好不好?我還能做些什麼?」千篇一律地,他們總是答道︰「放輕鬆就行了。」那時我並不十分了解他們的意思,我當然並不真的認為是「放輕鬆就好了」,他們說的怎麼可能是那個意思?但是,其實是我自己的功夫還沒「到家」。
當代藏傳佛教大師邱陽.創巴仁波切(Chögyam Trumgpa Rinpoche)註6曾寫道︰「問題就出在,我執會把一切轉為己利所用,甚至連心靈修持也不例外。」我帶入心靈修持的包括:希望受人尊崇的需要、老覺得自己不夠好的不安全感、還有批判內在與外在世界的所有習性。這個遊樂場遠比過去所追尋的範圍更加廣闊,但是遊戲本身卻是換湯不換藥︰努力想做個不同且更好的人。
現下回想起來,我的自我懷疑會原封不動地轉移到心靈修持之中,一點都不令人感到意外。那些備受自我殘缺感所苦的人,往往會受到理想化世界觀所吸引,因為這些理想化世界觀提供了淨化與超越瑕疵本質的可能性。這種對完美的追求,建立在一種假定上,假定我們必須改變自己才能有所歸屬。我們可能會滿懷憧憬地聆聽這類訊息,不斷地說著︰圓滿和良善就是我們的本質;然而,我們還是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沒有收到生命宴饗的邀請。
幾年前,一群美國與歐洲的佛學教師與心理學家,邀請達賴喇嘛出席一個有關情感與健康主題的座談會。其中一場講習會中,一位美國的內觀老師請達賴喇嘛談談有關自我仇恨的痛苦。這時,達賴喇嘛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什麼是自我仇恨?」他問道,在場的心理治療師和教師試圖加以解釋,然而他看起來卻更加困惑。這種精神狀態是一種神經系統失調嗎?他繼續問道。所有與會人士都向他確認,自我仇恨是很普遍的狀況,他們的學生和案主都有這樣共同的經驗,這讓達賴喇嘛驚訝不已。他們怎麼會對自己有這種感覺?他納悶著,因為,「每個人都有佛性。」
雖說人類都會對自己的缺點感到羞愧,也害怕遭拒絕,但是,對於達賴喇嘛無法理解的那種羞愧感與自我仇恨,我們西方文化卻是助長的溫床。因為許多人都生長在缺乏凝聚力、無法滋養人心的家庭、鄰里、社區或「部落」中,難怪我們總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必須自食其力,或者孤立疏離。我們早年就學到,想要建立任何一種聯繫,無論是跟家人或朋友、在學校或職場,在在需要先證明自己的價值。我們被迫要彼此競爭,要努力往前衝,要領先群雄,變得聰明、迷人、有才幹、具影響力且富有,而且總是有人在為我們打分數。
一生為窮困者與病苦者服務的德蕾莎修女,提出了令人著實訝異的洞見︰「今日最嚴重的疾病,並非麻瘋病或肺結核,而是缺乏歸屬感。」在我們西方社會中,這種疾病觸目皆是,我們渴求有所歸屬,卻又覺得自己不配得到。
對於這種人文世界觀,佛教提供了一種根本的反向思考。佛陀教導我們,生而為人是異常珍貴的禮物,因為,這個人身讓我們有機會了悟,我們的真實本性就是愛與覺性。正如達賴喇嘛直指人心地表示,我們都有佛性。而心靈覺醒即是一個體認自身之根本良善、本初智慧以及慈悲的過程。
跟信任和與生俱來之自我價值背道而馳的,是我們文化上的迷思,也就是亞當與夏娃被逐出伊甸園的故事。由於這個故事過於熟悉陳腐,使我們忽視了它可能的影響;然而,這個故事卻塑造並反映了西方文化的深層意識。「原罪」所傳達的訊息再明確不過了︰由於自身根本瑕疵的本質,我們不配得到喜樂、不值得被愛、活該倒楣不配活得自在。我們是遭驅逐者,若想重回伊甸園,我們就得先為罪孽深重的自己贖罪。我們必須經由控制自己的身體、情緒、環境和他人,才能克服自己的瑕疵;我們還得努力不懈、永無休止地,藉由工作、獲取、揮霍、成就、收發電子郵件、過度承諾與倉促急行等活動,只求一勞永逸地證明自己。
傑克.康菲爾德和克莉絲汀.費曼(Christina Feldman)在其合著的《心靈故事》中(Stories of the Spirit)提到這則故事︰有一家人上餐館用餐,女服務生來了之後,家長先點了菜。他們五歲大的女兒接著也大聲點了自己的餐︰「我要熱狗、薯條和可樂!」「喔,你可不能吃那些,」爸爸插話了,並轉頭對女服務生說︰「給她肉卷、馬鈴薯泥和牛奶。」女服務生微笑地看著小朋友,說道︰「那麼,親愛的,你的熱狗上面要加什麼呢?」她走開後,全家人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兒,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小女孩眼裡亮晶晶地,說道︰「她把我當成真的人耶。」
有一次,我在華府教授的每週禪修班講這個故事時,我母親正好來看我,下課後開車回家途中,她轉頭看著我,哽咽地說︰「我就像那個餐廳裡的小女孩。」她繼續說道,在父母眼中,她從來沒有真實地存在過。身為獨生女,她覺得自己來到世上只是為了滿足父母的期望,她的價值完全建立在如何成為父母眼中理想的模樣,是否讓他們感到驕傲;她是他們駕馭、掌控、炫耀或責備的對象,她的意見和感受一點也不重要,因為,正如她所說的,他們根本不視她為「獨自的個體」。她的身分植基於「取悅他人」以及「做不到就不會受到喜愛的恐懼」;在自己的經驗中,她從來不是一個值得受尊重、無須造作或努力就值得被愛的真實的人。
我的大部分案主心裡都很清楚理想父母的特質,他們知道,若家長對孩子付出真正的陪伴、充滿愛心,那麼,他們的良善自然便可做為孩子的借鏡;而藉由這明確借鏡的榜樣,孩子便能及早發展安全感與信任,以及自然親近他人的能力。他們檢視自己的創傷時,了解到自己在孩童時期並沒有獲得所渴求的愛與體諒。此外,他們也能從和自己孩子的關係中,發現自己不盡理想之處,比方說,疏忽、批判、憤怒與自我中心等。
我們不完美的父母也有自己不完美的雙親;恐懼、不安全感和欲望等,如此代代相傳。父母親希望看到後代在自己重視的層面上獲得成功,要不然就是希望子女出類拔萃,也就是說,在競爭的文化中,我們必須比他人更加聰明、更有成就且更有魅力。父母透過自己恐懼的濾鏡(可能無法進入好的大學或功成名就)以及欲望的濾鏡(能否光耀門楣)來看待子女。
父母其實扮演了文化傳遞者的角色,他們所傳遞的訊息往往是「憤怒和恐懼是負面的」,而自然表達自己的需求與挫折也是不被接受的。在負面語言的情況下,所傳達的訊息則是「你很壞,你很礙事,你真沒出息。」然而,即使是在沒那麼極端的情境中,大部分人學到的不免仍是,我們的欲望、恐懼和想法根本無足輕重,若想有所歸屬,我們就得與眾不同、高人一等才行。
某次禪修營中,我的一個學生傑夫告訴我,上一堂禪修課時,有個記憶突然浮現腦海中。那時他七歲左右,跟哥哥玩耍時受了傷,於是他哭哭啼啼跑去找媽媽,當時她正在廚房做家事。傑夫黏在媽媽身邊,要她教訓哥哥;媽媽突然停下手邊的工作,轉身插著腰,臉上露出煩躁輕蔑的表情,傑夫已經不記得她到底說了些什麼,卻記得她整個模樣分明像是說著︰「別老是求人幫忙好嗎?」
長大成人後,傑夫終於了解到,由於母親生長在一個家煩宅亂的大家庭,學到的是孩子必須懂得保護、照顧自己;因此當傑夫哭哭啼啼或纏著別人不放時,她就會很氣他的「懦弱」。我們的文化向來強調獨立自主,認為這些特質對男人而言尤其重要,這些觀點在在強化了這類訊息。儘管傑夫也了解這一點,但是仍不免認為他的需求會讓自己缺乏吸引力、不受歡迎,甚至很差勁。正如我們大多數人的狀況一樣,有所求的感覺引發了羞愧感,甚至連「請求幫忙」這種字眼都會讓傑夫覺得很卑躬屈膝、畏縮不安。
父母和文化都教導我們,我們有根本的瑕疵,透過這樣的教導而傳遞了伊甸園所代表的訊息,隨著逐漸內化這樣的觀點,以為這就是自身的本質,我們一步一步陷入缺乏自我價值的迷惘中;我們花上許多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企圖成為他人心目中的模樣,企圖讓自己變得「更好一點」,以便重回伊甸園。
我們無所不用其極,只求能逃避缺乏自我價值的痛苦,只要自己的缺點一經曝光,無論是在自己面前或他人面前,我們就會立即採取回應,焦急地想要遮掩赤裸的自己,就像亞當和夏娃墮落後一樣。經年累月之後,我們每一個人都各自發展出一套混合對策,用來隱藏自己的缺陷,並彌補自認有瑕疵之處。
不斷投身於自我改善計畫而疲於奔命。我們拚命想要讓自己的身材和容貌符合媒體炒作的標準,因此染掉白髮、拉皮、長時期節食;我們催促自己要在事業上更上一層樓,或者做運動、參加進修課程、禪修、列出待完成事項、當義工、參加座談會等等。參加這些活動當然都可能有益身心,然而,這些行為背後潛藏的動機常常是擔心「我不夠好」。與其拿自己跟理想的典範相比,企圖彌補其間的差異,倒不如讓自己放輕鬆,欣賞本我和當下正在做的事。
畏縮不前,寧願避重就輕、小心行事,也不願冒著失敗的危險去嘗試。我的兒子納拉揚約十歲時,有一段時間極不願嘗試新事物;他希望一下子就能擅長一切,若發現得勤加練習才能學會某種活動,他就會退縮不前。我試著告訴他,生命中所有最美好事物的形成都包含了某種程度的冒險,而犯錯則在所難免;我建議他拓展自己的視野,學習打網球或參與音樂獨奏會演出,卻總是千篇一律遭他拒絕。有一次我又試圖要他參與新事務,結果還是徒勞無功,他引述了一段荷馬的話(當然是荷馬辛普森註7)︰「嘗試是失敗的第一步。」
避重就輕、小心行事,代表我們需要避開冒險的情境—但是這類情境卻遍佈在生命之中。我們可能不願接下領導者的職位或責任,可能不願冒險和他人建立真正的親密關係,我們可能會壓抑自己,不願表現自己的創造力、不願表達自己真正的想法、不願玩樂、不願談感情。
我們退縮,不願涉入當下的體驗。對於生活中發生的事,我們絮絮叨叨地對自說自話、編織情節妄想,活生生地把自己從赤裸裸的恐懼和羞愧感中拉開;我們維持著幾種基調活動︰必須做的事、尚未解決的狀況、未來將面臨的問題、他人對我們的觀感、他人是否迎合(或未迎合)我們的需求、他人是否干預我們或令我們失望。有個流傳已久的笑話說道,一個猶太母親發了通電報給兒子︰「先開始憂慮吧,細節隨後就到。」活在抽象莫名的焦慮中,使我們在真正的問題來臨之前,就預先啟動自己,編織悲劇情節、做最壞的打算;活在未來製造了一種幻覺,讓我們誤以為自己在掌控自己的生命,以使我們在面對個人挫敗時,仍能強作冷酷鎮定。
總是閒不下來。讓生活充實忙碌,是一種社會認可的遠離痛苦之道,我們不是常聽說,某人痛失親人但是卻因為「保持生活充實忙碌而調適得很好」?如果讓自己停下來,就會有陷入難以忍受之痛苦的危險,感到自己既孤獨又毫無價值。因此我們倉皇地填滿自己,試圖填滿自己的時間、身體和心靈。我們可能會購買新物品、迷失在言不及義的八卦閒談之中;只要一閒下來,我們就上網查看電子郵件、打開音響、吃點心、看電視,做任何事以求掩埋那些潛藏在內心深處的脆弱感與缺陷感。
變成自己最嚴苛的批判者。內心連續不斷的評論老是在提醒自己,我們總是搞砸一切,而他人掌握生活是多麼成功有效率。常常是我們自己接著父母之後,尖銳地向自己指出自身的過失。正如漫畫家朱爾斯.菲佛(Jules Feiffer)註8所說︰「我遺傳了爸爸的長相、爸爸說話的模式、爸爸的儀態、爸爸走路的樣子、爸爸的想法,並且養成了媽媽對爸爸的鄙視。」凌駕於自己的瑕疵之上,讓我們得以感受到,自己似乎可以控制自己的衝動,偽裝自己的弱點,或許還能改善自己的性格。
總是注意他人的缺失。俗話說,世界上只有一種人,就是認為自己都對的人。我們愈是感到自己有缺陷,就愈難以坦承自己的過失,而怪罪他人卻能幫我們暫時卸下失敗的重擔。
令人難堪的真相卻是,上述的種種對策只不過強化了不安全感,持續撐起缺乏自我價值的迷惘;我們愈焦慮地編織故事,告訴自己未來可能會遭遇失敗,或者不斷地注意自己和他人的毛病,就愈深化自己的慣性,愈深化引發缺陷感的神經通路。我們每掩藏自己的失敗一次,那種覺得自己有所欠缺的恐懼就會愈發強烈;當我們努力想獲取他人的好感,或亟欲超越他人時,我們就愈發強化了「自己本身根本就不夠好」的潛在信念。並不是說,我們跟他人不能有良性競爭、不能全心投入工作、不能承認並享受自己的才能;而是說,假使我們的一切努力建立在害怕自己有瑕疵的動機上,就會加深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
本章大部分篇幅集中於討論,我們如何因為恐懼而將矛頭指向自己,把自己當成敵人、視自己為問題的根源。但我們也會轉而把這些感受向外投射,視他人為假想敵,恐懼愈高,敵意愈深。我們的假想敵,轉而成為從未尊重我們的父母、阻礙我們成就的頭家、剝奪我們權力的政治黨團、或是對我們生命造成威脅的國家;在這個「我們與他們雙方大對決」的世界中,缺乏自我價值感這禍害,就存在「外頭」。
無論是家庭失和、或族群間的世仇之戰,製造假想敵帶來某種程度的掌控感,讓我們產生了一種優越感、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相信我們正在處理問題。將怒氣發洩在假想敵身上,暫時減緩了我們的恐懼感與脆弱感。
這並不表示真正的威脅不存在,我們的確有可能危害自己,而他人也可能傷害我們。然而,倘若我們任憑自己以仇恨與暴力來反擊,倘若我們向自己或他人宣戰,便會引發更多恐懼、慣性回應和痛苦折磨。只有當我們能以明智的心來面對自己的脆弱時,才能讓自己從這恐懼與疏離的迷惘中解脫。
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北印度,佛陀在現今著名的菩提樹下徹夜禪修之後,達到了圓滿開悟;他知道他找到了「正道」,因為,他的心寬廣自在了。幾天之後,他初轉法輪宣導教法,開啟了人類心靈發展的新紀元。在這歷史性的重要時期,佛陀教導我們:要深入痛苦的根源,並看清這根源即是解脫自在的開端。這就是佛陀開示的第一聖諦「苦諦」︰痛苦或感到不滿足是普遍的現象,而徹底認清苦的存在,就是覺醒之道的第一步。
佛陀徹夜禪修時,深入觀照了自己的痛苦,他驚奇地洞察到,一切痛苦或不滿足都源自於錯誤的見解,誤以為自己是獨立存在的自我。這種「自我感」的理念,把我們禁錮在貪求與瞋恚的輪迴中;我們的存在感是如此局限,因而遺忘了慈愛覺性,但慈愛覺性才是我們自身的本質,把我們跟所有的生命聯繫在一起。
我們所體驗到的「自我」,其實是種種熟悉的想法、情感以及行為模式的蘊集;而心則把這些蘊集全部連結在一起,進而捏造出一個有連續存在的、私人的、個別實體的故事。我們將所經驗的一切納入這個自我故事,變成了「我的」經驗。例如:我很害怕、這是我的欲望等等。當代泰國佛教禪修大師暨作家佛使比丘(Ajahn Buddhadasa)註9把這種將自我感加諸於生活經驗的習性,稱為「我執」(I-ing)與「我所執」(My-ing)註10,我們將所思所感,以及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切,認為在某種程度為「我」所有,或因「我」而產生。
我們最習慣且最強烈的感受與想法,形成心目中自我的核心。倘若陷入了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我們就會覺得這個核心是有瑕疵的;當我們從個人的角度,用我執與我所執來看待生命,那麼,一種普遍性「總有什麼出了差錯」的感覺,很容易就會具體固化成「我一定是哪裡有毛病」。
當我觀照自己缺乏自我價值的感受時,有時實在無法明確指出自己究竟有什麼不足之處;然而,光是這種與他人有所區隔、分離的自我感,就足以引發一種基本假設,也就是「我不太對勁」。這可能化為某種莫名的背後低語,使我焦慮不安、忙碌不堪;或者也可能化為深刻的寂寞感,好似由於身為「我」,而無法有所歸屬、無法感到健全完整。
認為自己是分離的、不完整的、岌岌可危的信念,並非本質的機能失常,相反地,這種觀感是人類經驗、也是所有生命體與生俱來的一部分。禪觀生物學家暨作家大衛.達林(David Darling)註11指出,即使是最早出現的單細胞生物,也已經「在自己和外界之間建立了屏障,某種明確且持續不衰的分界⋯⋯二元論的基礎,即自我與外在世界兩者分離的信念,就此產生。」這種存在的區隔感,就是我們這神祕大千世界的主題曲。單細胞生物會推拒有害物質,趨向滋養之物,人類也有同樣的本能回應,只不過我們是透過某種複雜得驚人的生理、心理與情感活動的配置,來展現執著與瞋恨,這其中有許多狀態是我們無法察覺的。
欲求和恐懼是與生俱來的能量,是生物進化設計的一部分,用來保護我們、幫助我們成長茁壯。但是,當這些成了我們的本體核心時,我們就看不到自身存在的全貌;我們至多只能認同自身稟性存在的片段,而這個片段視自己為一種不完整、岌岌可危且遺世獨立的存在。假使我們的自我意識建立在需要外界關注,與對外界的不安全感上,那麼,我們就會忘記自己其實也是好奇、幽默且關愛的,我們遺忘了滋養我們的呼吸,遺忘了把我們連結在一起的愛,遺忘了碩大的美與脆弱,這些都是我們生存經驗的共同體驗。最可惜的是,我們遺忘了清淨的覺性,燦爛閃耀的覺知,也就是,我們的佛性。
許多人告訴我,等到他們終於能夠看清,長久以來自己的生命都禁錮於自我憎恨與羞愧感中,除了感到哀傷之外,也湧現了一絲恢復生機的希望。猶如從夢魘中醒來一般,當我們能夠看清自己的牢籠時,也得以覺察自己的潛力。
七世紀知名的禪觀大師僧燦註12教導我們,真正的解脫自在就是「對不完美不憂慮」,也就是說,如實接納我們身為人的存在,如實接納所有的生命。不完美並非我們個人的問題,這原本就是存在的一部分;我們都會被欲求和恐懼所束縛,我們都會無意識地採取行動,我們都會生病,也會衰老。但是倘若我們能夠輕鬆看待所謂的不完美,就不會再浪費自己的生命追求與眾不同,或迷失在擔心出錯的恐懼之中。
勞倫斯(D.H. Lawrence)註13曾將西方文化描述為一棵被連根拔起的巨樹,樹根暴露在空氣中,「由於無法滿足內在更重大的需求,我們正在凋萎死去。」他寫道:「我們切斷了內在滋養與新生的重要泉源。」只有在重新發現自身的良善真諦,以及我們與所有生命固有的聯繫,我們才能復甦重生。透過與人相互關愛以待、全神貫注於當下的每一刻、跟內在及周遭的美與痛苦保持聯繫,我們的「重大需求」才能得到滿足,正如勞倫斯所說的,「我們必須把自己再度植入宇宙中。」
儘管,感到分離與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是我們人類與生俱來的一部分,但我們的覺醒能力同樣也是稟賦而來。當我們停止與自己為敵,學習以充滿智慧的慈悲心來面對生活時,便能使自己從迷惘的監獄中解脫出來。本書所呈現的就是擁抱自己生命的過程,當我們學習培養徹底接納的能力後,便能重新找回伊甸園—這為世人遺忘卻又令人珍視的健全完滿、覺醒以及愛。
【觀照思維】認清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
想要解脫自在,第一步就是去辨認那助長「缺乏自我價值感之迷惘」的信念與恐懼。停頓幾分鐘,細細思維自己有什麼是自己會習慣性排斥推拒的,這可能會相當有助益。
我是否如實接受自己身體的原貌?
• 生病時我是否會自責?
• 我是否對自己的髮型不滿意?
• 我是否對自己臉部和身體的老化感到難堪?
• 我是否批評自己過胖?過瘦?身材不夠好?
• 我是否批評自己不夠聰明?不夠幽默?不夠吸引人?
• 我是否會因為心裡產生執著不斷的念頭,而批判自己?批判自己絮絮叨叨又乏味的心念?
• 我是否會因為心裡生起了惡念,比如卑鄙、批判或好色的念頭,而感到羞愧?
• 我是否會因為自己妄念紛飛,而自認是差勁的修行者?
我是否如實接受自己情感與情緒的原貌?
• 我可以哭泣嗎?可以有不安全感和脆弱感嗎?
• 感到沮喪時,我是否會因此而自責?
• 我是否以嫉妒心為恥?
• 我是否批判自己沒耐性?易怒?不夠寬容?
• 我是否認為,自己的憤怒或焦慮是心靈修持沒有進步的徵兆?
我是否因為自己的種種表現,而自認是個糟糕的人?
• 我是否會因為勃然大怒而感到羞愧?
• 當我失控地大吃大喝時,我是否會厭惡自己?當我抽煙或酗酒時是否也會如此?
• 我是否會因為自私,沒有優先考慮他人的需求,而覺得自己的心靈修持沒有長進?
• 我是否總是覺得自己跟家人和朋友的相處不盡理想?
• 我是否因為無法跟他人建立親密關係,而覺得自己有毛病?
• 我是否會因為自己沒能有所成就—工作表現不夠傑出或特別,就對自己感到失望?
覺察自己究竟希望他人如何看待我們,以及不想讓他人看到哪些部分,往往最能讓我們看清自己的迷惘所在。回想最近跟你相處的某個人—某個你欣賞、尊敬但交情還不深的人。
你最想要這個人從你身上看到什麼?(比如說,你很有愛心、慷慨大方、魅力十足?)
你最不想要這個人從你身上看到什麼?(比如說,你很自私、沒安全感、醋桶子一個?)
在一天之中,偶爾停下來,問問自己︰「此刻,我是否如實接納自己的本來面目?」不要批判自己,只要清楚察覺自己如何對待自己的身體、情感、念頭和行為表現就好。只要你愈來愈意識到自己確實有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它就會逐漸失去對我們生命的掌控。
註5:俗稱過動症,患者稱為過動兒。
註6:邱陽.創巴仁波切(Chögyam Trumgpa Rinpoche,1940~1987),不僅是一位禪修大師,更是學人、詩人與藝術家。他在美國科羅拉多州建立了那洛巴佛學院(Naropa Institute),也創立了香巴拉訓練(Shambhala Training) 的制度,並組織了香巴拉國際學會(Shambhala International)。他的著作包括︰《東方大日》(Great Eastern Sun)、《突破修道上的唯物》(Cutting Through Spiritual Materialism)、《自由的迷思》(The Myth of Freedom)、《動中修行》(Meditation in Action)等書。
註7:這句引述的話出自美國最受歡迎的卡通片辛普森家族的爸爸荷馬,非古希臘詩人荷馬。
註8:朱爾斯.菲佛(Jules Feiffer,1929~),美國漫畫家、作家暨劇作家,自二千年開始寫童書。其漫畫作品結合了社會、政治及個人觀點,融合為極其幽默的漫畫。
註9:佛使比丘(Ajahn Buddhadasa,1906~1993),當代泰國佛教最具影響力的領袖之一,二十歲出家,法名為「因陀般若」(Indapanno),後更名為「佛使」,意指「佛陀的侍者」。1993年,於泰國南部建立「解脫自在園」,致力於教授禪觀。他以泰文及英文寫了很多關於禪定、比較宗教學和在日常生活應用佛法的書,致力於詮釋原始佛教的要義。其著作目前在台灣已譯為中文的有︰《菩提樹的心木》、《人類手冊》、《何來宗教》、《入出息觀修持法要》、《一問一智慧》、《解脫自在園十年》、《生命之囚》、《無我》、《生活中的緣起》等。
註10:I-ing(我執,巴利文為ahamkara),佛使尊者解釋為︰執著於一個靈魂或恆常不變的、實體的自我。My-ing(我所執,巴利文為mamamkara),意為︰執著於各種現象,以為它們和自我意識有關連。
註11:大衛.達林(David Darling),一九五三年出生於英國,現於美國發展。著有物理學、天文學、童書、科普及禪觀物理學等類別的書籍。
註12:僧燦(530~606),禪宗三祖,本為居士,由禪宗二祖慧可賜名,隱居安徽皖公山,著有《信心銘》。
註13:勞倫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55~1930),英國詩人、小說家、散文家。出生於礦工家庭,當過屠夫、會計、廠商雇員和小學老師,曾在國外漂泊十多年,對現實抱批判否定態度。他寫過詩,但主要寫長篇小說,共有十部。最著名的是《虹》(1915)、《愛戀中的女人》(1921)和《查泰萊夫人的情人》(1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