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印度有個傳說,在某個新春的早晨,有隻麝香鹿嗅到了空氣中一股神祕而美妙的香味,這氣味似乎暗藏著寧靜、美麗和愛,低語似地引誘著牠循跡前去。牠情不自禁地下定決心,就算找遍全世界,也要找到香味的源頭。牠爬上險峻結冰的山巔,行過炎熱的叢林,千里跋涉無邊的沙漠,無論牠到哪裡,那股香味都無所不在,雖清淡卻清晰可聞。到了該是生命終了的時刻,牠因為努力不懈地尋找而精疲力竭,終於倒在地上了。就在向前倒下之際,他的角竟然刺穿了自己的腹部,突然間,整個空中充滿了這神妙的香味,牠倒臥在地瀕臨死亡的時刻才領悟到,這竟然一直是自己身上發出來的香味。

陷入疏離感與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中時,佛性看起來似乎存於我們之外,而心靈覺醒—假使缺陷的自我還可以覺醒的話,看起來也如此遙不可及,像是屬於另一個時空一樣。我們可能會想像,開悟只發生在亞洲,只發生在幾百年前,只發生在在寺廟裡,或者只發生在比我們虔誠、持戒的人身上;即使我們真的遵循他們的道路,我們可能也只會得到跟那隻麝香鹿相同的結果。我們可能花了一輩子找尋原本就存於我們內在的東西,其實,我們只消停下來,加深自己的覺照就行了,然而我們卻散亂地浪費生命走向他處。

隨著靈性逐漸成熟,我們對於領悟真理、以開放心態過生活的憧憬渴望,變得比以往來得更加迫切,遠遠超過那逃避痛苦追求享樂的本能反射。我們可能會覺得被同伴錯待而憤慨不已,不過卻開始樂意看清自己的部分,體諒他人的痛苦,寬恕他們,並繼續愛他們。寂寞或悲傷的時刻,我們也比較不會利用食物、藥物或持續的忙碌來減輕痛苦。我們逐漸和自己未來的天命更加緊密—在本身自然不造作的智慧和慈悲之中覺醒。

我們真正的、俱生的本性,就大乘佛法的解釋,稱之為般若波羅密多註69,圓滿智慧之心髓。此智慧的圓滿狀態稱為「諸佛之母」,「如實展現世界者」,她被視為「光之源⋯⋯一切恐懼與悲苦因而皆被斷除。」當我們接觸自己的真實本性時,就完全解脫了迷惘,不再覺得害怕或畏縮;因為我們明白,自己最深切的本質即是那以愛注視著宇宙萬物的純淨、覺醒之覺性。

偶爾我們會對自己的真實本性有突然且深入的洞察,然而,想回到這個真理的家、在日常生活確信它,通常有賴於逐步漸次的開展顯露;因此,了悟自我本質的過程就稱為覺醒之道。儘管所謂的「道」似乎意味著要到達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但是在靈性生活中,「道」使我們得以敞開在愛與覺性中,就如同艾略特所說的「此處、當下、永恆」。

懷疑我們的佛性

某次閉關時,老師問了我們一個簡潔又深切的問題:「你真的相信自己是佛嗎?」我內在的回應是:「當然相信⋯⋯有時是這樣。」我早已無數次察覺到自己的心隨著覺醒而逐漸自在,在那些時刻,信心確實已從「我的俱生本質即是清淨覺性」的巨大了悟中生起;安住於那真理的時刻,我感到鮮活真誠且回到了家,然而我也清楚,自己每天大部分時間仍堅信自己是個不符合標準的小我,仍舊需要做些不同凡響的事才會覺得自己還過得去。

我但願能更加覺察這個持續不斷的迷幻小我,因此,在閉關期間,我不時問自己:「我認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是個被妄想牽著鼻子跑的禪修者,又不夠精進;我修持佛法閉關,卻穿著性感,一點也不端莊;我是個愛批判的人,腦袋瓜裡老是在評斷他人的表現和行為;我是個自我中心的瑜伽行者,跟老師面會時只想表現自己好讓他印象深刻。這些問題的確有用,清楚揭露了自己有多常完全陷入迷惘之中。我可以看到,每當看待自己是某種小我時,就已經沒有認知或確信最深本質的覺醒存在;雖然不盡然都很緊繃極端,但是某些恐懼和分離感卻總是存在。

那次閉關結束後有一段時間,懷疑自己真實本性的習性似乎變得更極端了。有天早上,納拉揚準備上學,我正好在臥室中禪修,我的心感到相當寧靜、如如不動,我並沒有集中觀照什麼,只是安住在覺性之中。隨著影像、聲音和感覺在無遠弗屆的心之虛空中生起、又消融,我領會了那不執著任何事物的美妙自在境界,感受對世界的強烈慈愛,佛性的形跡顫動顯露:我感到如同虛空一樣開闊,如同燦爛太陽一樣覺醒;沒有任何地方需要到達,沒有一絲一毫遺漏錯失,或在覺性之外。

就在禪座當中,忽然間敲門聲大作,納拉揚冷不防地闖進我的房間,氣喘吁吁地道著歉,問我可不可以載他上學,他說他已經用百米速度,但還是錯過了校車;我開闊閃亮的宇宙陡然間毀滅在母親的角色和責任中。我答應了他,隨便穿上一條牛仔褲,就一起往門外走去。車子在華盛頓尖峰時段的車水馬龍中緩慢蠕行,我開始覺得不耐煩。我問他今天的科學小考準備妥當沒,他嘀咕著說:「還沒。」再問他,才說他前一天忘了把實驗室的報告帶回家了。表面上我試圖不要像平常一樣,念他怎麼如此不善於安排自己的生活,也試圖阻止自己說出苛刻的話,但是實際上,我可以感覺五臟六腑隨著怒氣而愈顯緊繃。當他習慣性地轉開收音機時,我低聲咕噥:「不可以!」然後生氣地把他的手推開,現在要聽饒舌歌未免也太過火了。

我感覺下巴陰森無情的線條、心中的緊縮,提醒自己這也是練習正念覺察的機會,然而這個提醒似乎只是個空想,真正的事實是我覺得既緊繃又武裝,我只是個陷入反射作用的神經質媽媽,我所珍惜的覺性,我最近才知道是我真實本性的覺性,當下也只是飄盪空中的香味,既疏離又遙遠,跟這個在車陣中穿梭的女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好不容易回到家,車子轉進車道,我將引擎熄了火,就坐在那兒不動了;有時候,車子防護罩般的保護空間,跟最神聖的禪修殿一樣,有助於深入觸及當下此刻。一開始我實在很焦躁不安,按捺著想衝進屋裡查看電郵和電話留言的衝動;我在原地等了一下,感受身體的反應,檢測到底是什麼在要求我的關注。我坐在那兒,看著庭院中小松鼠在樹梢彼此追逐,就好像我的感受追逐著彼此一樣,我知道我什麼也不必做,只消等待它們散場結束就好了,在雙肩拱起以及緩緩蔓延的疲累中,我認出了失敗感。

在兒子闖進房間之前的一刻,我才感到如此平靜寬廣,怎麼可以突然間又覺得如此不勝負荷、惱怒不安、緊繃不堪?無論是禪修、為人母或生活層面,我又全面戰敗了。這種自我懷疑的感受很是熟悉,我到底有沒有辦法在生命的高低起伏之中,不斷保持關愛與開放的態度?

在釋迦牟尼佛即將覺醒的關鍵時刻,他面臨了異常強烈的懷疑。他一整夜坐在菩提樹下,以覺察心和慈悲心對應貪欲之神、仇恨之神與妄想等魔羅的種種挑戰。黑夜漸漸退去之際,釋迦牟尼佛知道他的心靈已然覺醒,但是他尚未完全解脫,因此魔羅決定使出嚴苛的最後一擊:悉達多有什麼資格證得佛果?換句話說,「你以為你是什麼大人物?」魔羅的話慫恿我們一再地背叛自己,慫恿我們放棄修行,試圖說服我們,說我們在原地踏步。

於是,釋迦牟尼伸手做觸地印以回應這個挑戰,呼喚大地見證他千劫累世的慈悲心,藉由接觸大地,也意味著他觸及覺醒心的基礎—也就是茁長所有證悟者的圓滿智慧心。他在呼求自己的真實本性,以掃除使他無法圓滿解脫的懷疑心。據說,當他觸摸大地的那一剎那,整個大地為之震撼動搖,空中隆隆作響,而魔羅看到面前並非凡人,而是覺性本身的創造力,於是害怕地鳴金收兵了。

那天早上,我坐在車內,記起要徹底接納那混亂一片的感受。心口上緊繃僵硬的感覺逐漸軟化了,我認出當下那自我懷疑的痛楚,並允許它存在,這使我感到更加真實覺醒。隨著時間流逝,我逐漸回到關懷開放的覺性中。

小松鼠已停止樹梢上狂鬧的嬉戲,微風輕輕穿過葉間;內心,我感受到那不斷增益的寧靜。懷疑仍存在,但是我已不再把自己標籤為失敗的母親或無能的禪修者,倒比較像是心神不寧小心翼翼的自我在悄聲細語。為了防止自己再次緊縮墮入任何「自我」感受,我繼續問自己:「當下是誰在覺察?」我只覺察到覺性,任何「我」都不存在。沒有任何實體經歷失敗,沒有自我煩惱害怕,沒有任何使「自我懷疑」得以存在的立足點;當感受和情緒之流通過我的身心時,沒有任何自我在背後佔有或操控,我只見到覺性無盡的虛空—無形無色、開放覺知。

猶如佛陀回應魔羅最後的挑戰,伸手觸摸大地一樣,當懷疑的聲音折磨我們,藉由觸及當下這一刻,就好像我們也觸摸了大地;藉由直接連結大地、生命、呼吸、內在境界,我們也觸摸了大地;藉由清楚直觀生命之源—覺性,我們也觸摸了大地。當我們與眼前經歷的一切連結了,我們就了悟了自身本質的真實寬廣。

洞見自我,放下一切,進入覺性

上座禪修時,首先從當下的經驗著手,用仁慈的態度對待我們最希望被關注的領域,我們的身與心就會逐漸放鬆;倘若我們仔細觀照,就會認出自我感也逐漸在鬆脫。這時候,我們還是會有一種習性,慣於陷在一種微妙、持續的緊縮感,好像還有一個「我」似的。我是「那個平靜下來的人」,或是「那個在禪修中引導自己的人」。這個較為鬆散無稜角的自我感,我稱之為「幽靈」自我。有些人稱之為觀察目擊者,或觀察者。雖然不如瞋恨或恐懼的自我那般難纏,但是這個幽靈自我仍然攀執著一種身份特質,阻礙了我們解脫自在。

佛陀教導我們,若攀執任何事物,包含攀執身為觀察者的觀念感受,都會遮障覺性,使之無法完全解脫。在這些時刻,我們可以做的就是,拉下這覆蓋著僅剩微弱氛圍之自我的帷幔,問道:「是誰在覺知?」就像當時我在車道所做的一樣。我們也可以問:「是什麼東西在覺知?」,或「我是誰?」,抑或「是誰在思考?」來覺察覺性本身;我們要深入覺性之中。藉由提問、深入覺性,我們得以把那使自身感到分離且束縛之自我,徹底斬斷並驅散。

吉姆參加我的每週禪修課程已經八個月了。由於深感挫折,下課後他來找過我幾次。每次他的心都能夠安靜下來深入覺性,到最後就會意識到那個觀察目擊者的存在,當他問:「誰在覺知這個觀察目擊者?」那個觀察者就再次跳出來,他很憂慮自己「沒搞懂」,因此某天晚上下課後又來見我。我請他以正念覺察來感知觀察目擊者的知覺感受、形象和心情,他說,他看到一團光在他身後,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這就是我。」我問道:「是誰在覺知這團光跟這個聲音?」他馬上回答:「當然是我!」他說他真的很煩,這就好比有個人—佛法的我—挑戰他認為絕對真實存在的自我。過了一會兒,他的煩躁變成了氣餒,洩氣地說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好迷惑,禪修搞得我很不自在。」

深入覺性的時候,假使我們很急進,試圖得到某種特定的經驗,我們的覺照就會固著在念頭、聲音或知覺感受,反而無法保持不偏不倚與容納性。與其認出並接納現象的變動之流,我們反倒會覺得一定得抓住什麼,留住什麼,什麼都好。為了要定位自己,我們擷取自身經驗內在的短暫印象,再加上註解,儘管剛開始也許我們並沒有帶著任何概念或期望去深入覺性,一會兒之後,我們就再次回到概念之心,試圖理解所發生的一切。這些行為的基礎就是攀執恆常不變的自我概念,我們試圖藉由確認自身經驗,保衛對自我的認同感。

我鼓勵吉姆去尋找能讓自己在練習深入覺性時,更全面性放鬆的方法。我跟他分享了我的西藏禪修老師措尼仁波切(Tsokney Rinpoche)開示的認出自身真實本性的指導口訣:「觀照察看,放下,自在放鬆。」仁波切在開示這個口訣時,首先把雙手放在離臉龐約一呎遠的地方,向外張開。我們的注意力就像這兩隻向外張開的手掌,總是專注在生命的影片—我們的外在以及內在世界。

然後仁波切把手掌轉向自己,代表直觀覺性的動作—「觀照察看」,放下對念頭與其他經驗的注意力,我們直觀這觀照者,然後,「放下,自在放鬆。」仁波切的手緩緩放下,放在大腿上。當我們深入覺性,看到那真實性,我們於是放鬆,完全放下,進入實相。

接下來的那個禮拜,吉姆課後來告訴我,前一天晚上禪坐時,他終於碰觸一個深刻了悟的經驗。跟之前一樣,他的心安靜下來之後,又意識到觀察目擊者以一團光的熟悉面相出現在他背後,他好奇地問:「是誰在覺知這個?」他接著形容:「我可以感覺到心中的緊繃,一直想要找到所謂的『我』,但事實上,我實在找不到任何可以著力的事物,在那一瞬間,在我的心想出任何解釋之前,我完全放鬆了,這就是了⋯⋯整個世界都是覺性。」

著名的禪宗公案,菩提達摩祖師的弟子慧可,問師父說:「請師父替我安心。」菩提達摩則答道:「把你的心拿來給我,我才能幫你把心安好。」很長的一陣靜默之後,慧可說:「但是我找不著。」「你看,」菩提達摩微笑著:「我已經安好你的心了。」

就像慧可大師一樣,我們往內看時,發現其實沒有實質,沒有心的實體,沒有我,也沒有任何可辨別的事物。剩下的只有覺性,開闊空無的覺性,我們找不著自身經驗的任何中心點,也找不著邊際;除非我們讓自己攀執念頭,或追逐喜歡的知覺或感受,否則,沒有任何著力點,也沒有任何堅實的基礎。這有時候也可能會讓我們覺得慌亂害怕,覺得太過神祕。儘管周遭還是充斥著大量的活動—聲音、知覺感受、影像等等,卻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執取,沒有幕後的自我操控一切。這個無見之見,就是西藏老師所說的「無上見」。

然而這個空性,這所謂的「空無一物」,並非表示生命的一切都沒有了;而是說,在這空性的覺性之中註70充滿了當下的一切,活生生地認知體驗。覺性的本質即是感知,一種對經驗之流的持續性認知體驗。你正在讀這本書,在這當下,聲音仍舊聽得到,顫動也感受得到,色相與顏色也能見到;這個認知體驗在一瞬間自然發生。猶如陽光照亮的天空,覺性在感知之中光華四射,如此無邊無際、能容納所有生命。

就像吉姆所領會的,要認出這純淨的覺性,我們就必須先解下那覆蓋本性的情節編織、念頭、缺憾以及恐懼的遮蔽。殊利.尼薩噶達他曾經說:「真實世界超越我們的想法和概念,我們透過自己的欲望之網看它,欲望又區分為愉悅與痛苦,是與非,內與外。要如實見到這宇宙,必須超越這張網,這並不難,因為,這張網到處都是孔。」

我們的注意力總是攀執情境—別人的阿諛奉承、下星期六的計畫、廚房骯髒的一角、腦中重播跟他人的爭執⋯⋯實相成了內心電影中看到的念頭和劇碼。但是藉由放下我們編織的情節,繼續轉向覺性,我們就能超越這張網;這就像回頭看到投影機,意會到其實是光線讓這些影像活起來的。我們回頭深入空性,那裡是一切情節妄想與情緒的創造之源,回頭深入無形無色、使所有存在生起的豐饒虛空,在那兒,我們就「如實見到了宇宙。」

我們所見到、聽到、感覺、甚至想像的一切—這整個世界,都是一種神奇的展現,在覺性中顯露,然後消逝。當念頭生起時,它們到底從何而來?又去向何處?當你去探索,深入念頭之間的空間,從網孔中望出去,你就在深入覺性本身了。也許你可以靜靜地坐著,好好聆聽一會兒,注意聲音如何生起,又如何消融回到無形無色的覺性。你是否注意到聲音的起始和聲音的結束?起始和結束之間的空間呢?這些都在覺性中發生,也為覺性所感知。

「觀照察看,放下,自在放鬆。」是逆勢、違反本能,與其試圖控制或解讀經驗,倒不如訓練自己鬆開自己的掌控。透過覺醒地放下進入註71當下的一切,我們就回到了玄奧美妙的家園,也就是我們最深的本性中。

喇嘛甘敦仁波切(Gendun Rinpoche)曾說:

喜樂無法透過勤勇努力和意志力而獲得,

然而它就在那兒了,在鬆坦與放下之中。

別耗盡自己,因為無事可做⋯⋯

我們追尋喜樂反而無法見到喜樂⋯⋯

別相信善惡經驗的現實世界,

它們就如同彩虹一般。

 

意欲抓住那無法掌握的,你只是緣木求魚白費力氣,

一旦放鬆了這緊握,即是虛空

—開闊、開放、安詳自在。

所以,好好利用吧,這一切原本就是你的,

別再尋找了⋯⋯

無事可做。

無事需全力以赴,

無事可求,

—萬事萬物自行發生。

覺性之道的過程,其實只是覺醒而深奧的放鬆過程,我們見到當下的一切,放下、進入如實的生活中,多麼解脫自在啊!

隨著不斷練習,我們愈來愈不需要努力或費力,就能認出自然的覺性。與其努力爬上山坡去看風景,不如學習這寬坦放鬆的藝術,覺醒地安住在全面的景色中;我們回頭深入覺性,然後簡單地放下、進入眼前所見的一切。於是我們身居覺性的家園,而不是流浪在瑕疵自我的情節妄想中,抑或誤入歧途;我們身處家園,因為我們已親眼見到、親身體會寬廣燦爛的存在,我們最究竟的根源。

了悟自身的本性即是空性與愛

大乘佛法中,開闊覺醒的覺空(覺性之空性)即是我們的絕對本性(absolute nature)註72;我們的俱生本性是不變的、非因緣和合的、超越時間且純淨的。假使我們將覺性帶入物質形色的相對世界,那麼,愛就會覺醒;於是我們就會以接納的態度、恆常開闊的心來經歷不斷改變的生命之流,也就是這生死呼吸的世界。心認知為覺空的,心靈則感受為愛。

我們的生命本質存在於非展現與展現兩者中,也就是存在於絕對與相對中。這個真理,即《心經》裡所說的,被視為大乘教法的珍寶。《心經》說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覺性無形色的大海中,生起了生命千變萬化無窮無盡的波濤:情緒、樹木、人們、星辰等。由於見到了生命的一切都從覺性中湧現,我們於是領悟了連結性,感受了愛的完整性。因為以慈悲心珍愛所有生命,我們於是認知了空性,也就是覺醒的覺性、共同的根源。

珍愛生命以及了悟自身本質是無形色的覺性,兩者是相輔相成不可分的。有句日本諺語說道:「不用愛過生活,卻想見到純淨的覺性,根本是白日夢罷了;活在相對的世界,卻沒有洞察力,真是惡夢一場。」有時在追求不執著時,我們會想要隔離於身心的狂野混亂之外,以及和身及情緒的關係。這樣的抽離使我們活在脫離現實的白日夢裡,並非以我們生活的世界之覺性為基礎。另一方面而言,假使我們埋首於生活中的內心戲碼和不斷變化的情緒中,不記得這空性、覺醒的覺性—我們的俱生本性,那我們就會迷失在認定自己是分離受苦之自我的夢魘中。

有時候,我們對愛與空性相依而存註73的深刻了悟,來自於面對「失去」的悲痛。我自己最近就失去了最好的一個朋友—我的愛犬,這個經驗證明了此言不虛。她的名字也是塔拉註74,是隻標準的黑色獅子狗,既幽默又好玩。在我們的慢跑路線上,每當遇到較高陡的上坡路時,我有一種很清楚的直覺,感覺她在幫我打氣;當我速度變慢時,她就會在我身邊繞著圈子跑。有幾次她急奔到我面前,當街撲向我,我也清楚她並非想傷害我。她出人意表、楚楚可憐、親切體貼。應該有很多人熟悉這樣的友誼,如此溫和安靜,常常居於幕後,卻支持著我們的生命。

發現塔拉長腦瘤時,腦瘤已經有六個月了,她變得嗜睡,也失去了平衡感,但是她還是跟著我到處跑,勇敢掙扎著要陪伴我。得知這個噩耗之後,我盡一切能事想辦法救她;她有自己的藥箱,也耐心地忍受了好幾個月的輻射治療,我一刻也沒敢鬆懈,期盼能夠戰勝病魔。

但是治療還是失敗了,她的痛苦日益加劇。由於類固醇的關係,她的毛開始大把大把地掉落,一早醒來,我就會看到她倚在床角,身上又一塊皮膚紅腫光禿了。她有時會有氣無力地搖著尾巴,有時或親密地舔舔我,但是她已經不想再面對新的一天了;我覺得自己毫無選擇餘地,只能結束她的生命。當我從旁協助她走上獸醫診所的鋼製手術台時,她眼中透露的信任,我到現在還歷歷在目。她很平靜,已經準備好了,然後獸醫注射了藥劑,她的心跳終於停止了。

獸醫讓我跟塔拉獨處,我被喪親之痛所淹沒,悲不自勝。我不停地摸著、親著她的頭,感受她的存在和消失再次衝擊盤旋我的心。我親愛的朋友走了,再也不會看到我就雀躍歡喜了,再也不能跟我去慢跑了,再也不會溫暖地睡在我身邊了。然而,這令人心痛的愛之聯繫卻如此當下,如此生氣勃勃!我抱著她,感受世界上一切形式的摯愛隨著無情的主宰而化為烏有。「空即是色」。我感覺所有在世上存在過的就如巨大波濤湍流而過沮喪至極的自我,我強烈地執著,失去,受傷,去愛。什麼都不必做,只消在悲痛的浪潮過往之後,將覺性納入。

儘管心如刀絞,我仍然感受到一種柔緩的存在、一種慈悲的存在陪伴著我的悲傷,這哀痛欲絕的巨大憂傷被覺性的寬闊與仁慈所擁抱。當我問自己,到底是誰在覺知時,這酸楚、疼痛、沈重的感受就在寬廣開放的覺性中顯現展露;逐漸放下、進入這覺醒的開闊性之際,已沒有所謂的「我」擁有這些悲傷,也沒有朋友失去。我看著這劇烈鮮明的畫面如實上演,猶如風的流動、暴風雨前倏然而降的黑暗。「色即是空」。只有覺性的仁慈之境正在體驗著生命的生起與消逝。

我們所有的情緒,特別是悲傷,倘若能以徹底接納的態度來面對,就能帶領我們到達《心經》的真理。英國詩人大衛.懷特寫道:

有些人不願滑落悲傷的水井

潛入靜止的水面之下,

  

不向下深入、通過黑水

到達我們無法呼吸之處,

 

他們永遠不會明白飲水的泉源處,

那神祕之水,多麼冷冽清澈,

 

也不會看到黑暗中閃閃發亮的

小小圓圓的錢幣,

那是別有企圖的人所投擲的。

我們的悲傷懇切地證實了所珍愛的生命已逝去。無論我們失去了什麼,都要敞開自己面對悲傷之海,因為我們要哀悼的其實是這短暫生命整體;然而,願意深入「失去」之黑水卻能揭露我們的泉源,也就是不死的慈愛覺性。

徹底接納是一種全心投入世界的藝術—全心全意地關懷生命的珍貴,同時安住在容許生命生起與消逝的無形色之覺性中。有些時刻,生命中某些生起的狀態會自然地居於覺性之前;塔拉死去的時候,假使沒有全心經歷內在痛苦的波濤,我一定會逃避、延遲我的悲傷。當我們內心充滿了缺憾、悲傷或恐懼時,貿然地轉向覺性,可能只是一種脫離劇烈情緒的方式而已。

然而,當我們必須擁抱生命,但是如果忘了無形色之覺性的開闊性,我們也無法以徹底接納的態度來面對自己的經歷。在深入覺性的時刻,我看到的是愛犬塔拉的本質,不變的、超越時間的本性,也是遍一切處眾生的空性本質。這亦是牠那親切望著我的眼睛的根源,是從未失去的覺性,僅只是被遺忘而已。

回家的路:邁入無條件的存在

根據佛陀過去世所撰寫的本生故事,其中一個本生經註75說道,有一世他是北印度一個小村莊的好商人。有天下午,他在店裡工作,一眼瞥見店外有一個美麗發光的人正走過廣場,一見之下驚為天人;他繼續盯著這個人,感到自己的心為之震懾起舞。這輩子,他從未看過任何人閃耀著如此顯然的慈悲心,從未感受過神性深刻的內在如此發光顯露。

商人當下即知他想要服侍這個人,想要獻出一生喚醒他自己心中同樣的愛。他細心地準備了茶和一盤成熟的水果,打算供養這個人,他踏進陽光裡,覺知地、喜悅地走向這個似乎在等著他的發光的人。

才走到廣場一半,陡然間,陽光消失了,周遭陷入了黑暗,大地猛烈震動,地面裂開,一條裂縫把他和他想服侍的人分開了;閃電劃過幽暗的天空,他看到令人驚駭的群魔亂舞、看到它們炯炯發光的眼睛和血盆大口;魔羅的聲音在身邊咆哮:「滾回去!回頭吧!這裡太危險了,只有死路一條!」猶如雷聲在空中轟隆作響般,這聲音警告他:「這不是你該走的路!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回你店裡吧,回到你熟悉的生活裡!」

我們的好商人害怕極了,準備轉頭逃離以保護自己,但是他心中對愛與解脫的渴求,遠遠勝過任何警告的聲音;心中充滿著那發光人的影像,他一個箭步邁入魔羅黑暗的混亂中,一個接著一個。然後,惡魔終於都消失了,白晝的光輝再度閃耀,地面也閤起來恢復了原狀。

商人因這生命力而顫抖不已,心中洋溢著愛與感激,發現自己就站在發光人的面前。這偉大的聖人給了他一個擁抱,說道:「做得很好,菩薩,做得很好!走過此生所有的恐懼和苦痛,繼續走下去,追隨自己的心,信任覺性的力量;繼續走下去,腳踏實地一步一腳印,那麼你就會明白那超越一切想像的解脫與寂靜。」

耳裡聽著這些話,好商人覺得自己整個生命都充滿了光,他往四周望去,看到地面、樹木、歌唱的鳥兒和葉草,全都閃耀著同樣的神性,他和這位聖者以及這活生生世界的每一個部分,都歸屬這無遠弗屆璀璨發光的存在。

無論恐懼、羞慚和迷惑的烏雲有多麼濃密,我們可以效法這位商人,憶持著對覺醒之慈悲心的憧憬渴望、對智慧與解脫的憧憬渴望;像這樣不斷憶持我們的摯愛,就能引導我們以覺性來懷抱自己的恐懼與懷疑。以這樣的方式繼續前進,一時一刻、日復一日,我們就會尋獲自己所渴求的。

當魔羅出現時,我們可以踏出覺醒的一步就行了—以慈悲的態度觸碰這當下瞬間之大地。跟他人憤怒爭執之際,我們以覺性來感受胸口生起的壓力、臉頰熾熱,以此跨出一步。當孩子發高燒,我們擰了冷毛巾敷著孩子額頭時,就以覺性面對我們的恐懼,以此跨出一步。當迷失在入夜的陌生城市,轉過街角又是一條不知名的巷道,這時就以覺性觀照焦躁的擠壓感,以此跨出另一步。這就是道—以一種仁慈的覺性一次又一次到達當下。覺醒之道最重要的,就是一步一腳印,樂意為這麼一點點狀態挺身而出、在這當下觸碰大地。

徹底接納之道使我們從魔羅的聲音中解脫,不再相信我們是分離且無價值的。每當我們全然活在當下,我們就看到自己與生俱來的自然覺性與仁慈,於是,我們清楚分明地體悟自己的本性。魯米寫道:

我是水。我是荊棘

會鉤住路人的衣服⋯⋯

 

沒有什麼需要相信的事。

只有當我不再相信「我」時,

才會到達這善妙之境⋯⋯

 

我日夜守護著自己靈魂的珍珠。

如今,在這個珍珠潮之海中,

我已不知道哪一顆珍珠是我的。

活在覺性之中就是活在愛之中。我們所珍視的慈愛覺性並非遙遠的香味,也不是經過艱鉅旅程之後才找到的寶藏,它也絕非需要巧取豪奪或守護的寶藏。就如同麝香鹿臨死前才發現的,我們所憧憬渴望的美,原本就在這兒。透過解開「我認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的情節妄想,藉由覺醒地邁入當下,我們就會看到沒有絲毫不完整,一切都包含在這個珍珠潮之海中。

雖然我們在道上還是會飄搖不定,還是會錯看自己的本質;但是,只要我們把摯愛憶持在心,就會引導我們回到神聖的存在。《西藏度亡經》(The Tibetan Book of the Dead)註76提供了更深切的保證:「憶持著這些教法,憶持著明光,你本性的璀璨光芒;無論你身在何處,流浪到多遠的地方,這光芒僅在咫尺之遙;認證自己清淨覺性的明光,永遠不嫌太遲。」我們要信任覺性與愛,這就是我們真正的家園。迷路的時候,只消停歇一下,直觀那最真實的,放鬆我們的心,再次到達當下,這就是徹底接納的心要。

【禪修練習】我是誰?

絕大部分靈修傳統所提出的基本疑問都是「我是誰?」。藏傳佛教的大圓滿修持(dzogchen)是一種直接了悟自己真實本性的訓練。在探索下面的大圓滿修持之前,最好先花一些時間放鬆靜心,你可以掃瞄檢視全身(見第五章禪修練習〈發展體現的當下時刻〉),或者做做內觀禪修(見第二章禪修練習〈內觀的修持〉)。雖然做大圓滿修持的時候,念頭和情緒還是會自然持續生起,但最好還是在情緒較緩和的時候來修持。理想的禪修環境是一個可以直接看到廣闊天空或視野單純不雜亂的地方。看出窗外、看著空白的牆面或房間的寬敞空間亦可

輕鬆地坐下來,坐姿要讓自己覺得清醒且放鬆。雙眼睜開,把視線落在眼神平視再稍高一點處,眼睛柔和一些,眼神不要太集中,讓自己可以看到視線周圍的景物,放鬆眼睛周圍的肌肉,額頭也鬆坦。

看著天空,或想像一片清澈湛藍的天空,讓覺性與那無邊際的虛空混合,讓你的心變得廣大開放—鬆坦且寬廣。花點時間聽聽周遭的聲音,看看它們是如何自行發生的。安住在這能容納最遙遠聲音的覺性當中。

如同聲音的顯現又消失,現在,允許知覺與情緒生起又消融。輕鬆自然地呼吸,像微風吹拂一般。看著念頭如浮雲般流動,安住在一種開放且不散亂的覺性中,注意聲音、知覺、感覺和念頭的變動展現。

發現自己的心無可避免地攀執在某個特定的念頭,無論是評論或內心註解、影像或故事,這時只要輕輕地深入覺性,認出想法的源頭就行了。你可以問:「是誰在思考?」,或是「是什麼在思考?」,抑或「當下是誰在覺知?」,蜻蜓點水似地再度深入覺性,純粹瞧瞧誰在思考就行了。

你注意什麼了呢?你所感知的,有沒有任何「東西」或「自我」是固定不變、實質存在,且永恆持續的呢?除了感受、知覺或念頭的變動之流以外,有任何實體存在嗎?深入覺性時,你到底看到了什麼?體驗有任何邊界或中心點嗎?你意識到自己正在覺察嗎?這念頭、缺憾與恐懼之網充滿了孔洞,由於洞察穿透了,你逐漸看到生命的一切不僅從覺性中生起,也消融在覺性之中。

放下,全然放鬆,進入覺醒的大海,放下,任之行運莫干預,讓生命在覺性中自然展現。安住在不造作、不散亂的覺性中。當心開始攀執念頭時,再度深入覺性,直觀想法的根源,然後放下,任之行運莫干預。在每一剎那釋放念頭的箝制時,要確認自己完全放鬆了,探索一下覺醒放鬆、讓生命如實呈現的解脫自在,到底是什麼樣兒,直觀,放下,任之行運莫干預。

假使知覺或情緒引起你的注意,就以同樣的方式再度深入覺性,問問是誰覺得熱或累或害怕。假使這些感覺過於強烈或牽動,就不要再轉向覺性,反而要以接納性與仁慈來關注這經驗。比方說,也許你感受到恐懼的箝制,那麼就以出入息重新連結開闊性與仁慈(見第九章禪修練習〈喚醒悲心的「施受法」〉)。當你能以平靜的心和慈悲心來看待自己的經驗時,再重新修持大圓滿,安住在覺性之中。

在這些強烈情緒的覺醒過程中,我們常會發現殘留的「幽靈自我」的印跡,也就是以慈悲心擁抱恐懼與傷害的某個自我。當你意識這個現象時,就問:「是誰在慈悲?」接著深入覺性,然後放下、進入所觀之中。放下、進入無我的覺性,進入遍滿慈悲心的空性之中。

情緒的自然生起,是讓我們領會為何「自然呈現的覺性」即是「愛」的大好機會;這裡交互練習大圓滿、深入觀看覺性和施受法。

我們要特別注意的是,以一種自在不費力的方式修持大圓滿,千萬別努力想「正確無誤」而使心緊繃起來。為了避免製造壓力,每次禪修時間最好維持在五到十分鐘之間,你可以在一天之中做幾次短短的正規禪修;也可以做非正式禪修,每次一想到就花幾秒鐘,深入覺性,看看什麼是真實的,然後放下,任之行運莫干預。


註69:般若波羅密多,即智慧。

註70:佛教用語稱之為「覺空不二」,也就是覺性與空性無二無別。

註71:放下進入(let go into),並不如字面所表示的放下,然後進入;而是在放下放鬆之後自然就會處於當下,寬廣開闊的覺性就會自然呈現。

註72:絕對本性(absolute nature),佛教用語為勝義本性或了義本性,也就是究竟的本性。

註73:愛與空性相依而存,佛教則說慈悲與空性相依而存。

註74:Tara,為梵文,即「度母」。

註76:《西藏度亡經》(The Tibetan Book of the Dead),亦稱為《中陰聞教得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