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納拉揚六歲生日時,我送他一個螞蟻養殖箱作為生日禮物。他花了好幾個小時,驚奇著迷地看著這些小生物神奇地建造了地底隧道網路,他還給其中幾隻取了名字,持續追蹤牠們的奮鬥過程和進展。幾個星期之後的某天,他指著螞蟻的墳場,臉上帶著迷惘,看著其中幾隻奮力拖著死去的同伴,將屍體安置在那裡。隔天我去接他放學時,他顯得很沮喪,他告訴我,在遊樂場玩耍時,看到別的孩子在玩踩螞蟻的遊戲,看到他們這樣傷害自己喜愛的朋友,他簡直快嚇壞了。

我試著安慰他,跟他解釋,當我們真正花時間與任何生物相處,就好像他跟螞蟻的相處一樣,我們就會知道牠們是真實的,牠們也不斷在改變,是活生生的生命、會餓、會彼此交流。牠們的生命就像我們的生命一樣,也很脆弱,牠們也想要生存。我告訴他,他的同伴並沒有機會像他一樣跟螞蟻相處,如果他們也有機會,就不會傷害螞蟻了。

每當我們全心全意關注身邊的人、前院的樹、樹梢上的松鼠,這活生生的能量就成了我們自身親密的一部分。精神導師克里希那穆提(J. Krishnamurti)註54寫道:「所謂的關注(覺照)即是說,我們關心,也代表我們真正去愛。」關注是愛最基本的形式,透過關注、覺照,我們讓自己被生命觸動,然後,我們的心自然而然地變得更加寬廣且投入。

十四世達賴喇嘛有一次談到,「我實在不知道別人為什麼這麼喜歡我,一定是因為我重視菩提心(覺醒之心)的關係,我不能說自己有在修持菩提心,不過我的確很重視它。」我們之所以重視覺醒之心,是因為,菩提心是自身本性的全然了悟,猶如一朵盛開的花。我們最重視的莫過於被愛和去愛,當感到彼此連結,感到與周遭的世界連結在一起,當我們的心覺得開放、寬厚、充滿愛,這就是我們最能感受「自我」的時刻,即使是我們的心覺得緊繃或麻木,我們實際上還是在乎關愛。

甘地在描述自己的心靈開展過程時如此說道:「我讓自己無法怨恨地球上的任何眾生。藉由長期虔誠持守戒律,我已停止怨恨任何人超過四十年了。這樣說似乎是大言不慚,然而,我確實是心懷謙卑地說出這些話。」綜觀我們的生命以及人類歷史,我們清楚地看到,仇恨、憤怒和各種不同形式的怨恨,是生命中普遍且自然的現象。怨恚的產生,源自於我們強烈慣性地認為自己與他人是分離且不同個體的。如同甘地所發覺的,唯有刻意讓自己投入某種形式的訓練,我們才有可能消融這種習性,以徹底接納的心來擁抱一切眾生。

德蕾莎修女則為加爾各達的窮人與瀕死之人獻身服務,於此中練習看待每一個人為「用痛苦煩惱偽裝自己的基督」。這使她得以超越心靈僵化的差異,能以無條件的悲心服務每一個她所接觸的人。不斷地訓練自己穿透表相,我們就能認出其實每一個人都是相同的。對德蕾莎修女而言,這代表每一個人都具有神性的光輝;而根據佛陀的教法,我們的真實本性則是超越時間的璀璨覺性。以無條件的悲心接納自己和他人,意味著認清了清淨覺性不但是自身本質,也是原始的人性弱點。

本書到此為止已經多方探索:如何把徹底接納的覺察心和悲心帶進自己內在的生命。好比藉由碰觸自身的恐懼、瞋恨和傷悲,來喚醒自己的悲心,我們也清晰關注他人的脆弱,讓自己的心變得開闊而仁慈。對自己悲憫,自然而然也會引生對他人的悲心。「愛」描述了彼此息息相關的基本感受;而對他人的悲心,則是當我們領悟彼此共有的痛苦真相時,所生起的愛的滋味。

以智慧慈悲的心過生活,即是菩薩道的精神。上一章我們已經提過,菩薩的祈願就是:「祈願一切境遇都能讓悲心覺醒。」這祈願能夠引導我們,以接納與關懷的態度去擁抱生命的任何遭遇。如此我們將痛苦轉化為悲心之時,即了悟自身與生命萬物的彼此連結,而這深奧的了悟又生起了菩薩祈願的第二個關鍵層面:「祈願我的生命能夠利益一切眾生。」

傳統經典對這個祈願的描述是,菩薩誓願不入涅槃—最究竟的解脫,直到所有眾生都能解脫。儘管有不同的方式來解讀這句話,然而其含意卻是再明確不過:出於悲心之故,菩薩貢獻其生命歲月,修持解除痛苦的方法。這個祈願的無我精神,邀請我們憶持自己的親密歸屬,加深我們證得無盡悲心的能力。我們可以效法悲憫的菩薩,擴展寬廣仁慈的懷抱,以關愛態度擁抱一切眾生的痛苦。在這個章節,我們要來看看,我們的悲心如何藉由關心他人的痛苦,而持續不斷地擴大其圓周,猶如甘地所說的,我們可以訓練自己把每一個人放在心中。

我們同在一起

某個新年,「喚醒悲心」閉關營的學員金梅,因為工作上犯了重大錯誤而感到羞愧異常。公司五千份小手冊印刷完畢之後,她才發現有很多字打錯了,她和同事為此發生了嚴重爭執,金梅為了護衛自己,把部分責任推給同事,責怪他花太多時間參加假日餐會,若他那時來幫忙接聽一下電話,也許她就不會這麼累了。她還憤怒地把堆疊整齊的小手冊掃到辦公桌下以示不平。但如今在私底下,她發現自己心裡不斷回想起這些場景,一想到自己當時的語氣,還冷眼看著同事屈身撿起地板上的手冊,她就侷促不安,羞愧得無以復加。

第一次協談時,我鼓勵她放下這些情節,恐懼和羞愧感一在體內或心中生起時,就讓自己深入這些感受。她告訴我,她覺得胸口很痛,喉頭像是被老虎鉗鉗住一樣。我以之前閉關課程已介紹過的傳統悲心禪修為基礎,要金梅先以覺醒的悲心來開始,「用關愛來擁抱容納這些痛苦,你可以利用你學到的這幾句話:『我關心這個痛苦,祈願我脫離痛苦。』」

看到金梅終於放鬆下來,我要她想想,有沒有任何家人或朋友也曾因犯錯和情緒性反應而感到羞愧,她馬上想到媽媽和弟弟,她一想起他們感到困窘羞辱的幾次情景,心裡就溢滿了對他們的仁慈心疼;金梅想著她的媽媽和弟弟,輕聲地說:「我關心你們的痛苦,祈願你們脫離痛苦。」

我們繼續悲心的練習,金梅開始想著那些已經認識但還不熟的人,將她關愛的圓周擴展到他們身上,比如說,閉關的學員、在健身房看到的人、她孩子朋友的父母等等。由於仍然身處自我懷疑中,金梅可以想像自己所經歷的相同恐懼,也在某些人的冷漠、高傲、忙碌或武裝之下,活生生地上演過。了解接納每個人的弱點,並獻上自己的關愛祈願之後,金梅覺得一股親密的聯繫油然而生。

心中感到較開闊以後,她憶起了那個惹惱她的同事。她想到自己猛烈抨擊他之後,他那受傷的眼神;也憶起他習慣性擔憂的神情、身體的緊繃、自我輕視的言詞,意識到他也害怕自己是無價值、無能的。金梅感到一陣痛悔自責,接著又悲傷起來,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大概打擊到他最脆弱的地方。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繼續以完全專注的觀照,為他獻上自己的關愛,祈願他也能脫離恐懼。

我引導金梅完成悲心修持的最後一個步驟—將她的心和觀照全然打開,把關愛擴展到所有受苦、沒有安全感、覺得疏離的的眾生身上。金梅做完禪修後睜開眼,她的神情柔和,身體放鬆。她靠著椅背,雙手悠閒地放在腿上,給了我一個既悲傷又甜美的笑容,說道:「當我記起其他人也會跟我一樣有不安全感,我就不再覺得自己特別壞了,畢竟我只是個凡人。」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可以感受到我們是多麼同病相憐。」

這個刻意思維自己與他人之痛苦的練習,是佛法悲心修持的基本型式,我們將珍愛的人、不熟悉的人、難以忍受的人、素昧平生的人,所有人的痛苦都包括進來,將這圓周擴展到最大的範圍。在其他的禪修,我們可能沒有正式在每個層面思維這些,而這個練習卻強化了我們悲心的能力。就好像金梅發現的,當我們思維他人的痛苦時,即領悟了在這痛苦中我們並不孤獨,藉由共同的弱點,我們彼此連結在一起。

若沒有真正意願讓他人的痛苦進入心房,心靈修持可說是空洞無意義的。基督教神秘主義者席哈楓神父(Father Theophane)註55曾在他的書中提過,有次他放下教區的日常工作,到一個偏遠的寺院閉關,他聽說那裡有一位僧侶智慧過人,於是決定去見他。不過,他事先就聽說這位僧侶只以提問作為忠告。他興沖沖前去,急著想得到自己的特殊法門,席哈楓神父向這位智者問道:「我是個教區神父,來這裡閉關,您可否給我一個問題好讓我冥修?」

「喔,這樣啊,」這位智者回答,「我要給你的問題就是,他們需要的是什麼?」席哈楓神父聽了不免有點失望,謝過智者後就先行離去。他冥修這個問題好幾個小時,覺得毫無進展,於是決定回去請教這位老師。「請多包涵,」他說;「也許我沒說清楚,您的問題很是有益,但是這次閉關我並不想思考跟我職務有關的事,而是想認真專注在自身的心靈修持。可否請您給我一個有關我自己心靈修持的問題?」「我知道了,」這位智者回答道:「那麼我的問題就是:他們到底需要什麼?」

就像許多人一樣,席哈楓神父也以為真實的心靈修持是專注在個人身上,但是這位智者卻提醒他,心靈的覺醒與他人是糾結相連的。若席哈楓神父將心專注在他誓願服務的人們的需求上,就能夠認出他們的脆弱處,認出他們對愛的渴求,並領會到,他們的需求和他自己的需求並無不同。智者問的問題恰如其分地喚醒了席哈楓神父,真正的心靈深度來自於真心關注他人。

不真實的「他人」之迷惘

當我們困在自我中心的劇本裡,其他人就成為相對於我的「他人」,既不同於我也不真實。整個世界也變成自己特殊經驗的背景,裡面的每一個人都擔任配角,有的是對手,有的是同盟伙伴,大部分則是無關緊要的角色。由於跟自己的貪欲和利害關係糾纏不清,使我們無法專注於關心他人;而我們身邊的人,包括家人和朋友,都可能變得很不真實,成了平面的紙偶,而不是有需求、會害怕、有顆跳動心臟的人類。

他人跟我們之間的差異愈大,我們就愈覺得他們不真實。若是跟我們完全不同種族或宗教,或是另一個社會「階級」的人,我們也很容易忽略或不在乎他們。將他人評斷為上流或低階,優或劣,重要或不重要,將使我們更疏離自己。由於攀執於顯相—他們的外表、行為舉止、說話方式等,我們遂將他人標籤為特定類型:這是愛滋病患、這是酒鬼、這是左派份子或基本主義者、這是犯罪份子或掌權者、這是男女平等主義者或行善者等等。有時我們也以個性來分配角色—這個人很無趣或很自戀、很貧乏或很上進、很有野心或很消沈等。無論我們對他人的標籤到底鮮明或微細,這都使我們對真實的人視而不見,同時也封閉了自己的心。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套極為複雜、潛意識運作的分類系統。我看報紙或電視新聞時,通常會對某一類人產生瞋恨或厭惡感:富有,白種人,通常是男性,有權有勢的守舊派。由於緊緊抓住自己的是非觀念不放,我將這些參議員、組織管理人、總編輯等標籤為「壞人」,認為他們是造成問題的因素之一,他們於是乎成為一部爛片中的角色,而不是會呼吸的凡人。

作家歐瑟拉.賀姬(Ursula Hegi)的小說《河中石》(Stones from the River),描述一個發生在納粹德國的故事,劇中呈現「他人」之痛苦的方式,實在令人印象深刻。故事的主人翁楚狄是一位勇敢的女性,甘冒生命危險窩藏鎮上的猶太人。楚狄是個具洞察力而又令人動容的角色,她本身還是個侏儒。隨著劇情的發展,我們開始從楚狄的眼光中看到什麼是「他人」的痛苦。她渴望鄰居和鎮民能夠了解她,而不是以貌取人,只看到她笨拙短小的身體和過大的臉龐。楚狄對於所收容猶太人的痛苦非常能夠感同身受,因為她對於周遭不人道的無言輕視或口頭污衊有著切膚之痛。

這個故事猶如當頭棒喝,於是我開始思考,由於不自覺地將別人標籤為「他人」,我每天不知漠視了多少人,冷淡了多少人。假使我是楚狄鎮上的居民,在街上和她擦肩而過,極有可能也會尷尬地別過頭去,不願正眼看一下像她這樣的「怪人」。我們對他人的真實感和痛苦瞞心昧己的能力,時常導致可怕的後果。有許多年的時間,世界上大部分人袖手旁觀納粹德國的猶太人身陷困境,而今日,我們也有可能漠視為數眾多、瀕臨死亡的愛滋病患者,以及中東、阿富汗或許多遭受戰火與極端貧窮所摧殘的驚懼人們。

一九九一年夏天,我搭飛機到美國西岸,在跟鄰座女士聊天時,她說她的兒子是空軍,才從伊拉克沙漠風暴之役安全歸來,然後她傾身向前,臉上帶著微笑,悄聲說:「知道嗎,那一戰真是銳不可當,我們只有幾個士兵戰死。」我的心直往下沈,我們只有幾個士兵戰死?那麼伊拉克的士兵、伊拉克的婦女、伊拉克的孩子呢?還有因為輻射污染而瀕臨死亡的幾百萬人呢?還有因為戰爭封鎖貨物出入港,而遭受飢餓與疾病之苦的人們呢?我們只有幾個士兵戰死!

一旦他人在我們眼中只是一個不真實的角色,我們就會無視於他們有多麼痛苦,因為我們沒有體會到,他們也是活生生有感覺的人,我們不僅漠視他們,還毫無良知地將痛苦加諸在他們身上。由於無視於他人的真實存在,導致父親與同性戀兒子斷絕關係,離婚的父母把孩子當作武器。所有源自戰爭和暴力而來的巨大痛苦,都是因為我們一開始就不將他人當成真實的人。

我們對於貪執或瞋恨、喜好或漠視的立即反應,其實是求生存的生理設定之一。他人的長相、氣味或說話的方式,這些傳達的訊息顯示了他們是否屬於自己的族群。假使將自己綑綁在這樣的生理迷惘中,我們就只能將(他人的)行為舉止和意見,狹隘地解讀為朋友或敵人的象徵。儘管感知差異的演進反射作用是這麼強大,我們還是擁有卸下武裝的能力。我們可以擴大族群感,這即是徹底接納的經驗,亦是菩薩道的核心。我們可以學習看到彼此共同的脆弱處,並了解我們與一切眾生彼此之間的親密歸屬

擴大我們的族群:看看顯相的背後

一九七○年代中期,我是美國麻州烏斯特市低收入戶租屋權益抗爭份子,透過組織租戶聯盟,我們對房東施加壓力,要求他們維持合理的租金和良好的居住品質。某個租戶聯盟有幾個住戶屬於同一家族,他們的房東是烏斯特市最惡名昭彰冷酷無情的一位。聯盟的領導人丹妮斯是個非常堅強且能言善道的女士,她很努力地把大家集合起來,打算付諸行動抗議房租調漲,那次調漲的幅度太高了,沒人負擔得起。

在組織這個聯盟的幾個月中,我成了丹妮斯一家人的朋友,常去她家吃晚飯,跟她的孩子玩在一塊兒,心裡很同情他們的困境。他們的公寓被破壞了好幾次,老鼠蟑螂更是橫行無阻,丹妮斯的大兒子在坐牢,另一個在嗑藥,現任丈夫是個無業遊民,一家子負債累累,她得面對養育幾個年幼孩子和沒有暖氣的困境。我很欣賞她的勇氣,一家子都靠她,時局如此艱難,她還願意挺身而出協助組織聯盟。

就在丹妮斯協助策畫的房租抗爭行動前兩天,她在我桌上留了張紙條,說要退出聯盟。我既驚訝又失望,但心裡猜到了幾分;房東常常會買通租戶聯盟領導人以使聯盟陷入癱瘓。果然不出我所料,有人買通了丹妮斯,給她一個全新的兩段鎖、一段時間免付房租,還有一份兼職工作給她兒子。

其他租戶都覺得被背叛而士氣低落,說丹妮斯是個兩面人、沒有骨氣,在街上看到丹妮斯時,就會閃避到街道的另一邊,也不讓自己的小孩跟丹妮斯的小孩玩,現在她可是個局外人了,她是「他們」的人。過去當聯盟領導人被買通時,我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因為他們在阻礙我們的進展。

但這次因為丹妮斯我卻有了不同感受,我知道她不顧一切拚命為家人著想的情景,也親眼見過她對自己的生命有多麼焦慮,她有多麼渴望愛,就像我自己一樣。詩人朗費羅(Longfellow)註56曾寫道:「假使能夠讀到仇敵的秘密歷史,我們就會發現,每個人生命中的悲傷與痛苦,足以讓我們卸除所有的敵意。」我已經讀夠了丹妮斯的秘密歷史,對我而言,她是個活生生的人,我真的關心她。

另一方面,縱然我還能忘卻丹妮斯的行為,對她敞開我的心,然而,我當然還是沒有肚量接受那些房東,我仍舊把他們分類為「壞人」。幾年之後,我正好有個機會面對這樣的一個壞人,於是有了深入了解。有個朋友認識某個財團法人的執行長,他想要為公司員工設計一個正念覺察的課程,我朋友要我先跟這位仁兄開個午餐會議。這位執行長恰好符合我對有錢白人的刻板印象,他是一樁紅極一時的階級訴訟的主人翁,一貫主張女性不該擁有跟男性一樣的升遷機會,對黑人女性的歧視尤為苛刻。基本上我同意跟他談談看,但是我對這次會面感到十分不自在,我想我們之間一定會有很大的分歧和不友善。

見了面之後,我發現他蠻人性、挺真實的,他自吹自擂了一下,顯然急著想要別人喜歡他。他的媽媽幾個星期以前才剛接受三段人工分流手術,大兒子有少年糖尿病。週末的時候,太太都會抱怨他太少待在家裡陪孩子玩,他真的也很想,他實在很愛他的孩子,不過,不管是在打桌球、烤肉或者一起看影片,總是會有緊急電話把他從他們身邊拉走。他很迷惑,「正念覺察會不會讓我放鬆一點?因為不管到哪裡,我都得面對別人的要求。」我們彼此是否有不同的政治立場或社會事件訴求已經不再重要了,我喜歡他,也想要他快樂起來。

即使是我們不喜歡的人,看到他們脆弱的一面也會使我們敞開心房。我們可能不會把選票投給某些人,可能永遠不會邀請某些人來家裡坐坐,甚至還認為某些人應該被拘禁才不會傷害別人。儘管如此,我們都有基本能力看清他人也跟自己一樣會受苦、也想要快樂,這個能力並不必然會被慣性的貪執和瞋恨所否決。若把面前的人看個仔細,我們就不會想要他們受苦,而悲心的圓周即自然而然地擴大,將他們納入其中。

住在真實人物的世界裡

十四世達賴喇嘛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平等對待所有的人。在報上一下看到他慈愛地擁抱傑西.赫姆斯(Jesse Helms)註57,一下又看到他摟著貧苦的西藏難民。達賴喇嘛說:「我的宗教就是仁慈。」他所指的是以無條件開放且慈愛的悲心來過生活。仁慈是悲心寶石的琢面,當我們念念不忘自己跟所有相遇的眾生是連結一起時,一種想幫忙的欲望就會生起。每一個人都是珍貴的,每一個人都是脆弱的,每一個人都很重要。

在某位受人愛戴的猶太祭司的喪禮上,一位年輕的初學祭司轉頭問已跟隨老祭司幾十年的資深使徒:「我們的老師最重視什麼?」這位使徒微笑答道:「當下跟他在一起的那個人。」如同達賴喇嘛,這位猶太祭司並沒有把自己的生命和精力特別留給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他的家人或親近的使徒,他全心全意地關注當下跟他在一起的人,送給他們全然慈悲覺醒的心。

即使沒有因瞋恨或怨恚而拒人於千里之外,我們還是很容易忽略他人,我們的慈愛之心也會不自覺地有所保留。最明顯的就是佛教悲心修持中提到的所謂「中性」的對象—也就是那些既沒有引起我們負面反應,也沒有引起正面反應的人。也許是郵差、也許是共乘車輛的孩子、某個朋友的配偶或遠房親戚等。我在教導悲心修持的時候,有時會要求學生選擇一個他們時常見到、但沒什麼交情的對象,當他們想著這個對象時,請他們思考一下:「這個人需要什麼?」「他最恐懼的是什麼?」「這個人的生活是怎樣的呢?」

有一次做完這個禪修,維琪來向我報告說,開始這個修持之後,發生了一件很棒的事。在看到公司同事、遛狗的鄰居、商店店員時,她就會在心裡說著:「你是真實的人,你是真實的人。」後來她發現,這些人變成活生生的人,而不再只是生活中的布景。她開始注意到人們眼中的好奇、大方的微笑,或是焦慮地咬牙切齒,或是因失望或打算放棄時雙肩下垂、還有萎靡眼神中的悲傷。如果在他們身上停留稍久些,她還可以感覺人們的害羞、尷尬或恐懼。維琪說:「他們在我眼中愈真實,我自己也愈覺得真實、溫暖、有活力,我感到一種同為人類的親密,他們到底是誰並不重要⋯⋯我覺得自己可以接受他們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當我們停下來去關注、看待他人是真實的人,這就揭開了存於所有生物之間的隱密聯繫,內奧米.謝哈布.奈(Naomi Shihab Nye)註58在她的詩作〈仁慈〉(Kindness)寫道:

在學會仁慈的溫柔引力之前,

你必得經過那著白袍的印地安

曝屍於路旁。

他行過夜晚,

心中帶著計劃,

還有那維生的簡單呼吸。

你必得看清楚這可就是你,

亦可是他人。

我們每一個人都深謀遠慮地穿越黑夜,呼吸著自己謎樣的生命。我們愈關注他人,「仁慈的溫柔引力」就會油然覺醒。

心門關閉時,怎麼辦?

幾年前,在一個我主持的心靈成長團體中,有個學員讓我覺得很煩躁、被佔盡便宜。每次聚會結束,這位名叫湯姆的學員就會留下來,問一些跟當晚話題無關或太過冗長的問題,聚會時,他也很容易激怒他人。一天晚上,有個年輕學員在分享時,說到他太太永無休止的批判,讓他跟她相處時總是覺得又緊張又不自在,這時湯姆竟然用一種權威的姿態告訴他,他應該假裝很有自信的樣子,不然他太太永遠也不會尊敬他。這個年輕人臉色一沈,整個晚上再不發一言。在其他聚會的時段,我也常常得硬生生打斷湯姆冗長的發言,因為其他學員分享完自己的故事,湯姆就會長篇大論地說他以前也曾面對類似的情況,自己又是如何解決這些問題。顯然他想成為眾人關注的中心,想得到大家的重視,無論我再怎麼嘗試,他還是繼續搶著要當眾所矚目的焦點。

那是我們第十五次聚會,結束之後又看到湯姆在等其他人離去,我的心直往下沈,我發現自己心裡生著悶氣,希望他快走。深呼吸一口氣,我走向他,在他身邊坐下來。他說他想談談自己跟這個團體的格格不入,這是個很合理的請求,但是我心裡感到又困難又緊繃,我知道他想要我的照顧和關注,但是我卻不想給他。湯姆訴說團體成員組成不當,有過度敏感的女人、有消極又情緒壓抑的男人,這時我開始覺得惱怒生氣。我感到無法忍受、沒有耐心又充滿了鄙視輕蔑,我心裡想:「好,那你為什麼不離開?這樣大家的問題都解決了。」

我那時發覺,在面對別人的需求時,要一直保持慈悲並非那麼容易,有時我們反而會覺得憤恨、被佔便宜、厭惡、無力感、罪惡、害怕等等。當我們的心因護衛自己而變得冷硬時,也並不表示我們這個菩薩當得很失敗,這些境遇只是讓我們知道,我們應該要與心中的一切境遇為友,如此,對他人的悲心才會自然而然生起。

湯姆和我繼續交談時,我將部分注意力轉入內在,看到了我無法忍受的背後其實是一種受侵犯的感覺;他在佔用我的時間、讓其他成員無法在團體中感到安全、輕蔑地毀謗他人。瞋恨的燥熱和高漲的壓力充斥著我的胸口時,我開始對付自己:「我應該要幫助他,而不是對他發脾氣⋯⋯他才是那個受苦的人。」但是當我注意到自己有多麼激動時,才發現自己其實也在受苦。我溫柔地告訴自己:「沒關係,沒關係。」僅僅是簡單地認知這個痛苦,讓我得以放鬆下來,想起要傳達一個訊息給我的心:「我關心這個痛苦。」

仁慈地看待我的瞋恨,使我能夠將心打開,關心湯姆當時的感受,我注視著面前這個人,心裡問道:「你到底需要什麼?」我彷彿可以聽到他的心在說話,感覺他極度渴望我陪伴他、看顧他且關心他。他很擔心我會誤解他,不認為他是個可以付出很多的熱心人。

我的煩躁感和優越感開始柔軟下來,我一直以「案主」和「心理治療師」的角色跟湯姆保持距離,如今在這裡我們都一樣,兩個都是脆弱受苦的人類。我愈把湯姆當成真實的、受傷的、敏感的人來對待,對他和他所受的痛苦就愈覺溫柔仁慈。

我伸手觸摸湯姆的手臂,我們互相交談、彼此傾聽,到最後兩個人還大笑起來,因為他開玩笑說,我們的上課時間剛好衝突到他每週最愛看的電視節目「歡樂一家親」(Frasier)註59,對他的忠貞度可是一大考驗。現在,我不再一腳門內一腳門外,而是全心全意地投入且關心。最後當我給湯姆關於他在團體角色的建議時,他專心聽著,沒有再防衛自己。我也跟他分享了我最愛的席哈楓神父的問題:「他們到底需要什麼?」他聽了之後也很急切地想用這個問題引領自己。這個話題結束之後,他不再那麼執著,企圖要證明自己或再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最後他踩著輕快的步伐離開,因為他已得到滋養。至於我自己也覺得輕鬆多了,我脫離了自己的憤怒優越感,回到了連結又仁慈的家。

結果,湯姆真的很用心地做了這個問題,「他們到底需要什麼?」在另一次聚會時,他甚至跟那個他冒犯到的年輕人說,他真的很抱歉,「你某些方面讓我想到我兒子,我想要你把我當成知識淵博的父親,但是我卻在你身上犯了教養自己兒子時的同樣錯誤,我忘了去發現你真正需要的。」年輕人很明顯地受到了感動,他靜默了好一會兒,緩慢但堅定地說:「我真正需要的,是我太太和大家都重視我的存在,而我剛剛真的從你身上感覺到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被我標籤為「最不受歡迎的人」,最後竟然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打開了團體成員的心。縱然湯姆一開始的愚鈍粗糙讓他成為眾矢之的,一旦他打開了心門,其他人就認清了,他們所表達的傷害、恐懼或瞋恨,其實跟湯姆只有些微關連,甚至一點關連也沒有。之後在這個團體中綻放的深切親密感,皆源自於每一個參與者願意與自己的痛苦相伴,並且因為這樣而得以敞開心胸面對他人的痛苦。彼此一齊軟化自己的心,使我們打開了悲心的圓周—每一個人都很真實,而且對彼此都很重要

以對方的眼光來看世界

有時候,跟我們最親近的人反而變得最不真實。我們可能輕易地假定自己對他們的生命瞭如指掌,忘了他們跟我們一樣,隨時在改變、經驗也不斷在更新。我們忽略了他們同樣也帶著傷害和恐懼在過生活,忘了他們的內心生活可能也很艱困。

傑夫和瑪格因為婚姻亮起了紅燈而來尋求協助。傑夫以前是個精力充沛的人,直到八年前在露營中感染了萊姆症。疼痛和疲勞的現象逐月惡化,手指腫大硬化,再也無法勝任專業木匠的工作。雖然他還是試圖出手幫忙,但沮喪卻日益加深,瑪格已盡她所能,不斷加班、準備三餐、打掃家裡,但是她覺得傑夫並不真心感激她的所作所為,「我永遠都做不夠。」她說道。

傑夫則是覺得瑪格心中對這一切充滿了不甘願,光從她冷漠高抬的下巴和簡答式的對話就知道了,她還讓他感到罪惡極了,好像生病是他的錯,他沒能盡到自己的責任。

協談時,我們進行了簡單的心理戲劇扮演,也就是所謂的「角色互換」。首先,瑪格專心傾聽,傑夫描述他的病讓他覺得多麼羞辱挫敗;他好無力,因為他像個令人無法依靠的懦夫。他也說到了對未來的恐懼,還有孤獨感,因為瑪格似乎沒有意識到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有多慘重。他不僅失去了健康的身體,也失去了生活。

他說完了之後,兩人就互換座位,瑪格要扮演傑夫,她得盡其所能設想他的心境,甚至連表情和聲音都要像傑夫,從他的立場訴說與萊姆病一起生活是怎樣的光景。當他們換回自己的座位之後,傑夫讓瑪格知道,聽到她這麼清楚地敘述他的經驗,讓他覺得她更了解自己了。

換瑪格描述自己的經驗了,她先說到她覺得不受感激,但接下來,一段靜默之後,她衝口說出:「我真的覺得好無力,你病了這麼久,你,這個我所愛的人,而我卻沒辦法讓你覺得好過一點,然後我也不知道未來到底會怎樣。」瑪格氣憤的是生命,而不是傑夫,在這個憤怒感之下,是一種對現今生活的深沈悲傷。他們互換座位之後,傑夫就學瑪格說話,形容她的無力感,感受他們的生命遭到破壞,而她卻完全無能為力。

整個過程完成之後,瑪格和傑夫互相擁抱,兩人都眼光含淚。他之前並不知道她因為挫折感和悲傷而感到如此痛苦;而她也不了解,沒有她的體諒,他是如此地孤單。他們之前對彼此的指責「你讓我覺得⋯⋯」如今已變成「我可以幫上什麼忙?」

梭羅曾寫道:「從對方的眼光來看世界,即使只有一剎那,還有比這更偉大的奇蹟嗎?」猶如瑪格與傑夫所發現的,透過對方的眼光來看世界,即是悲心。我們不需要正式的角色互換練習,才能了解配偶、孩子、姊妹、朋友的生活是怎樣的狀態,我們可以想像,以這人的身心過生活是什麼感受。只要讓自己全然敞開心胸面對他們的知覺與脆弱,我們自然就會感到親密且仁慈。波斯詩人哈費茲寫道:

這是天堂常有的事,

有一天

這事會再度發生

在地球上—

 

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

給了彼此

生命之光,

而且常常雙膝下跪

 

然後⋯⋯兩人眼光含淚,

彼此真誠交談,說:

 

「親愛的,

我可以怎樣更多愛你一些?

我可以怎樣

更仁慈一點兒?」

遇見任何人的時候,無論是朋友或陌生人,假使我們問問自己:「我可以怎樣更仁慈一點兒?」那麼我們必然會認清對方需要有人去傾聽、去愛、去體諒,我們可能先覺知周邊人們的需求,但是也可能對一切生物付出關注和關愛。我們愈徹底付出關懷,就會愈深刻了解,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成為仁慈的人。一旦對他人的脆弱敞開心胸,分離感的面紗就會飄落,而我們的自然反應就是,伸出援手。

眾生的圓周

有個錫克教的故事非常感人:一位年高德劭的大師將他兩個最虔誠的弟子叫到跟前來,在他木屋前的花園中,慎重地交給兩人各一隻雞,囑咐他們:「找個沒人看得見的地方,把雞殺了。」其中一個馬上回到自己的木屋,拿起一把斧頭,把雞頭給斬了。另外一個人轉了幾個小時,最後回到大師面前,手裡那隻雞還活砰亂跳著,「怎麼啦?」大師問道。弟子於是答道:「我找不到沒人看得見的地方殺雞,不管我去到哪裡,雞都看得見。」

對這個弟子來說,這隻雞是真實的、活生生的,有知覺、有痛苦。隨著開始仁慈地關懷自己知覺的、脆弱的生命,我們於是乎更能覺察,為什麼所有的生物都有知覺、有感情,他們如何受到傷害、多麼想要生存下去。我們也許並不覺得一隻雞跟我們有什麼共通之處,但是倘若我們能夠更深入去關注,就好像我兒子對螞蟻所做的一樣,我們就能夠認同所有生物的根本振動與共同弱點,而與之共鳴共舞。詩人蓋瑞.羅列(Gary Lawless)註60寫道:

當動物來到我們面前,

向我們乞求幫助,

我們會不會懂得它們的話語?

當植物以它們纖弱美麗的語言

跟我們對話時,

我們能否回應它們?

當這大地星球

在我們的夢中歌唱時,

我們能否喚醒自己,並付諸行動?

當我們知道動物和植物都是自身的一部分時,我們就能傾聽並回應。漠視樹木就好像知道自己的肺充血無法呼吸,但是卻置之不理;鳴禽的絕種意味著,活生生的音樂即將消失無蹤;而當地球在夢中呼喚我們的時候,假使能觸及我們彼此親密歸屬的真諦,我們的心自然就會與關懷交纏共鳴,我們會記得,生命之網即是自己的家。

菩薩的誓願:「祈願我的生命有利於所有眾生。」這是個有助於憶起親密歸屬、擴大悲心圓周的有力工具。菩薩決心要幫助所有受苦眾生,但菩薩並不自傲於一個冠冕堂皇的角色,也不堅持於某種遙不可及的理想。假使我們看待自己為一個渺小且分離的自我,試圖將這個世界視為一種責任扛在肩上,那麼我們注定要陷入迷惑與失敗之中。相反地,我們利他的誓願應該生起於:徹底了解彼此歸屬於生命之網,其中的一切都息息相關。我們的每一個念頭、每一個行為,都具有對善或惡的衝擊與影響。有個澳洲原住民女性對這連結性提出了有力的見解:「假使你是來幫助我的,那你就白來了,但是如果你的到來,是因為你我的命運彼此息息相關,那麼,就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當我們感受彼此的親密無間,表達關懷的方式有無數種,有些人把生命專注在為家人創造一個充滿愛的家,有些人則為了幫助窮苦孩子改善生活與教育,致力於改變法律。有些人在寂靜處不斷祈禱,有些人則忙碌於接聽電話。我們很容易陷入一種信念,覺得自己應該多做一點或做不同的事,其實真正重要的,是我們真的關心。德蕾莎修女教導我們:「世界上沒有偉大的成就,只有偉大的愛所成就的小事。」

猶如燦爛的太陽融化冰塊一般,在感受這連結性和仁慈的時刻,我們就創造了溫馨的環境,鼓舞了身旁的人,使他們願意放鬆且敞開心胸。隨著每一次擴大關懷的圓周—即使只是一個微笑、一個擁抱、一種傾聽的態度、祈禱,這微波蕩漾的漣漪就會無限向外擴大。當我們安慰身旁的人,慈愛就散播到了全世界,無論是對內在或對他人,菩薩的悲心就像溫柔的雨一樣,無偏不倚地觸動所有的生命。

【禪修練習】喚醒悲心的「施受法」

西藏的「施受法」(tonglen)修持可以培養廣博的悲心,此字意思是:「吸入和釋出」。這個修持跟入出息有關,可以訓練你直接敞開心胸接納痛苦—無論是自己的或是他人的,並提供緩解與關懷,下面所說的禪修是施受法的一種,幫助你在面對痛苦時喚醒悲心。

有些時候不適合這個修持,假使你正在掙扎於被虐的恐懼、憂鬱的無情摧殘或劇烈的情緒失控,施受法可能會導致情緒崩潰或更深的受困情結。若有上述狀態,先不要做這個練習,去諮詢心理治療師,或尋求熟悉這個修持的老師、可信任的心靈指導者來引導。

選一個能讓你放鬆但保持警醒的姿勢坐下來,感覺自己呼吸的自然節奏,讓身體和心都安定下來。

傳統上,施受法修持是以回憶的閃現為開始,來認證覺醒的心靈。眼睛張開,花一段時間感受虛空的無限,以及覺性自然的開闊和空性。

現在開始回想一個令你痛苦的經驗,可能是你自己的,或是親密的人的,比方說朋友、家人、寵物或其他生物。以一種當下的、清明的、全面性的方式讓自己感受這痛苦,使這個痛苦真實呈現在心中—無論是失去、傷害或恐懼。吸氣的時候,讓這悲痛完全充滿你的身體和心。假使是另一個眾生的痛苦,要感同身受,就好像自己的痛苦一樣。敞開心胸經歷這些劇烈的感受,無論它們是什麼。

呼氣的時候,釋出你正在經歷的悲痛,就這樣進入覺性的開闊中,把這悲痛釋入蓬勃新鮮的開闊虛空。隨著呼出去的氣息,獻上內心自然湧現的關懷祈願或言語,例如:「祈願你從痛苦中解脫,我關心你的痛苦,希望你能得到快樂與平靜。」諸如此類。

有時候,你可能會發現自己無法連結傷害、恐懼或悲傷的痛苦感受,如果是這樣,你可能要花上幾分鐘,讓自己專注在吸氣,專注在「吸入」悲痛這個部分。要特別注意體內生起的一切感受,然後,開始全然地經歷痛苦感受時,就恢復吸入痛苦,釋出關懷緩解的規律練習。

不具任何批判性地,覺察自己如何面對痛苦。有時候你可能會覺得勇於敞開心胸接受痛苦的劇烈與刺痛,但有時你可能會覺得恐懼無比,你的心也許會感到防衛或麻木。假使你覺得抗拒,那麼就以抗拒感來做施受法的練習。(你可以用任何生起的經驗來做施受法的練習。)吸入恐懼感或麻木感,徹底接觸這些感受。呼出寬恕,將抗拒感釋入覺性的寬廣之中。無論你覺得願意或抗拒,都持續隨著呼吸做練習,吸入痛苦的原始感受,釋出關懷緩解,在開闊性中放下鬆緩。

現在,想著世界上跟你有著相同痛苦經驗的眾生,深深地感受,儘管生命情節不同,但是生理痛苦與憂傷情緒實際上毫無二致。假設你正在禪修的是自卑或被拒絕的感受,同一時刻有幾百萬人正在經歷同樣的感受。讓自己感覺這痛苦的真實不虛,以此方式,為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吸入此時此刻所感受到的不安全感、悲傷或傷害,在心中經歷他們全然、劇烈的痛苦。呼氣時,將這巨大的痛苦釋入無邊無際的虛空,讓痛苦被擁抱在無遠弗屆的覺性中;如前述所說,呼氣時就獻上任何可以減緩痛苦的祈願。

繼續吸氣、呼氣,敞開心胸接納這全體共有的痛苦經驗,隨著祈願放下鬆緩進入廣大虛空。在你的心敞開接納巨大痛苦之時,你就是那開闊性。藉由獻上自己的溫柔仁慈,你的覺性於是充滿了大悲。持續不斷地吸入痛苦,釋出關懷,感受你的心成為這些憂苦的轉換者。

每當你察覺痛苦時,就可以練習施受法。你也許在看電視,新聞報導有某個家庭因水災或祝融肆虐而失去家園;也許在高速公路看到一起車禍;也許你是戒酒無名會的成員,正在聆聽他人描述酗酒的痛苦掙扎。這個時候,你可以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感受那悲痛、恐懼的當下與尖銳;呼氣的時候,隨著關懷安慰的祈願,把痛苦釋入覺性的開闊之中。這樣做幾分鐘之後,就擴大悲心的範圍,為所有因失去、生命創傷或癮頭而受苦的眾生吸入痛苦


註56: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美國十九世紀著名的詩人。

註57:傑西.赫姆斯(Jesse Helms,1921~2008),美國聯邦參議員。

註59:「歡樂一家親」(Frasier),美國電視劇,劇中主角心理醫師費瑞茲博士,搬回西雅圖老家跟老父住在一起,在廣播電台當空中心理醫生。

註60:蓋瑞.羅列(Gary Lawless),美國詩人,也經營一家書店兼出版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