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們正在進行為期一週的禪修閉關,第三天時,丹尼爾來找我協談,這是他的首次協談。他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噗通坐下,馬上就宣判自己是全世界最苛刻的人。「禪修的時候,不管我在想什麼或感覺什麼⋯⋯我到最後一定會覺得哪裡出錯了。在行走、飲食的禪修註49時,我就會開始想,我應該做得更好,更覺察;做悲心禪修時,我的心感覺像塊冰冷的石頭。」禪坐時假使丹尼爾的背覺得疼痛,或是當他的覺照散亂,迷失在念頭中,他就會自責,說自己是個無能的行者。丹尼爾也坦承,來協談讓他感到很尷尬,他怕會浪費我的時間。雖然他對別人也會有敵意,但大部分時候是針對他自己。「我知道佛陀的教義是以慈悲為基礎,」他悲苦地說,「但是我實在無法想像這能在我身上發生作用。」

像丹尼爾一樣嚴苛對待自己,對很多人來說應該很熟悉。我們常常會以自我批判來掩蓋情緒的痛苦,以隔離這些感受—我們的脆弱、瞋恨、嫉妒、恐懼等。假使我們推拒部分的自己,只是把自己挖深一層,看到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而已。我們可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或他人的過失和缺點,可能會認出自己很具批判性,也可能會承認自己正困在憤怒或渴望或恐懼之中。我們甚至會說,我接受我所見到的;然而,徹底接納是一體兩面的—要兼具慈悲與覺察。假使我們的心在恐懼與指責中變得冷硬麻木,我們就無法接納自己的經驗。

前面兩章所提到的案例,讓我們看到了某種程度的悲心如何協助當事人運用覺察正念,善巧地面對欲望或恐懼。為嗜食症所苦的莎拉,記得「這不是我的過錯」,原諒自己,讓她的心敞開且柔軟下來,因此而生起覺察的態度。芭芭拉在治療關係中得到安全庇護,並學習自行找到安全感的容納處和慰藉之後,便開始能夠面對她的恐懼了。這些案例強調的是,利用覺察正念使我們從痛苦中解脫,但是在接下來的這三章,焦點則放在如何直接喚醒悲心

假使我們困在自我批判中,像丹尼爾一樣,那麼,走向徹底接納之解脫最明智的第一步,就是對自己生起悲心。如果我們傷害了別人,並讓自己捲入罪惡感和自責之中,那麼,對自己生起悲心之後,就能找到明智且具療效的方法來改善。如果我們被傷痛或悲哀所淹沒,那麼,生起悲心就會有助於憶起我們生命中的愛和聯繫。與其把痛楚推開,倒不如以無條件的悲心懷抱痛楚,使自己解脫。

悲心就是:與之同在、感同身受、患難與共。傳統佛經描述悲心為心的顫動,意即縱然受苦,仍然保有內心的柔和。在佛教傳統中,一個全然了悟悲心、以悲心過生活的人,即稱之為菩薩。菩薩道和其教示即是,我們允許自己的心被自己的或他人的痛苦所碰觸,這些痛苦乃是自然的悲心之花。菩薩的祈願既簡單且威力強大:「祈願一切境遇都能讓悲心覺醒。」當我們正在經歷離婚、為孩子擔心受怕、面對疾病、面對死亡—無論是什麼樣的境遇,都是通往清明且覺醒之悲心的途徑,這就是徹底接納的心要。

我對菩薩道的了解是,我們都是覺醒的眾生,每一個人都在學習面對痛苦,每一個人都在探索這表露自己最深本質的悲心。當我們開始相信痛苦是到達悲心的途徑時,我們就可以解開逃避痛苦最深的慣性反射。我們不再抗拒生命的一切,而是有能力以一種全然且仁慈的氣度,去擁抱自己的經驗以及一切眾生。

想要培養悲心的仁慈溫柔,我們不僅得停止逃避痛苦,還要戒慎地觀照。佛教的悲心修持通常都從覺察自己的痛苦開始,因為,一旦我們的心能柔軟,能接受自己的痛苦,就容易將悲心擴展到他人身上。有的時候,先將注意力放在他人的痛苦,我們就很容易觸碰到仁慈,之後再行覺照自己的經驗。無論是哪一種方式,當感到痛苦時,以關愛心對待之我們就喚醒了悲心。隨著不斷練習以悲心仁慈柔和地回應痛苦,我們的心就會變得像佛學老師雪倫.薩爾茲堡(Sharon Salzberg)註50所說的,「跟世界一樣廣闊」。

以悲心擁抱自己

當我問丹尼爾如此苛責自己多久了,他沈默了好一會兒。他說這種狀態為時已久,從很小的時候,他就開始以媽媽對待他的方式,殘酷地對待他自己,忽視他心中的所受的傷害。成人以後,他也是以一種不耐煩且惱怒的態度對待自己的身體和心。即使是在面對離婚的痛苦和長期的背痛時,丹尼爾也無法承認自己的痛苦有多麼真實且劇烈。他反而苛責自己把婚姻搞砸,又不知道要把自己照顧好

我請丹尼爾告訴我,當他在批判自己的時候,身體有什麼感覺,他指著胸口說,他覺得自己的心就像被緊繃的鐵索綑綁住一樣。我問他這時是否能感覺受綑綁的緊繃感,丹尼爾出乎意料之外地聽到自己說:「你知道的,真的痛死了。」我輕聲問他,那心中的疼痛感覺如何,「好悲傷。」他輕輕答道,雙眼泛著淚光,「真不敢相信,我帶著這麼多痛苦已經這麼久了。」

我建議他把手放在心口上,這個他覺得最痛的地方,問他可否將一個訊息傳達給這痛苦:「當你說:『我關心這個痛苦』時,有什麼感覺?」丹尼爾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這樣很奇怪。」我鼓勵他試試看,輕輕地說就可以了。他做了一次,然後又慢慢地重複這句話兩次之後,悄悄啜泣起來,肩膀因此顫動不已。

大家都感受過,因為他人關愛的力量,我們的武裝因而軟化了。當我們覺得煩亂難過時,常常因為有人真的關心我們、願意聆聽,或者給我們一個擁抱,我們才能軟化下來開始哭泣。若有人誠如一行禪師所建議的對我們說:「親愛的,我關心你的痛苦。」那麼,一個深層的療傷過程就此展開。

我們也許很樂意對他人付出關心,但我們可以學習把同樣的溫柔關注送給自己。用輕撫熟睡孩子臉龐一般的撫觸,將手放在自己的臉龐或胸口上,我們可以用慈祥體諒的話語來安慰自己。

給予自己這樣的關懷,一開始大家可能會覺得奇怪而不習慣,就像丹尼爾一樣。有時候,以這種方式把悲心用到自己身上,實在令人感到很困窘。這可能會引起一種羞恥感,不恥自己既貧乏又不值,或不恥自己在自我縱容。但是這個仁慈對待自己的革命性行動,卻能開始摧毀我們這一生所有的嫌惡信息。

接下來幾天,每當丹尼爾察覺到對自我或他人的批判時,他就會檢查一下自己的身體,看看是哪裡感覺疼痛。他發現通常都是喉嚨、心口和胃,因恐懼而緊繃,而胸口則覺得沈重酸楚。這時丹尼爾就會輕輕地把手放在心口上,說:「我關心這個痛苦。」由於他坐在禪修堂的前排,我看到他的手幾乎無時無刻都放在心口上。

有天下午,丹尼爾跑來告訴我,當天稍早禪修時發生了一些事。他心中生起了一個景象,地點是母親家,他跟母親正在爭吵,他試圖跟她解釋,休假一個星期去做禪修練習,並非不負責任的舉動,他聽到母親輕蔑地回答說:「你這懶骨頭,為什麼不鞭策自己做點有價值的事?」相同的貶損話語,也曾經讓青春期的他想要收拾行囊離家出走,他覺得胸中充滿了怒火與怒氣,他聽到自己心中吼叫著:「妳這可惡的婆娘,妳根本不了解,妳從來就不了解!妳為什麼不閉上嘴一會兒,仔細看看我!」

丹尼爾感到瞋恨與挫敗的痛苦像一把刀一樣插進他的心口,他已經快要開始斥責自己像個懦夫,既不敢站出來反抗她,且身為禪修行者還這麼充滿憤恨,但是他沒有,反而把雙手放在心口上,輕聲地反覆說著:「我關心這個痛苦,祈願我從痛苦中解脫。」幾分鐘之後,那尖銳的疼痛平息下來,在原本疼痛的部位,丹尼爾感受到一陣暖流從胸腔往外擴散,心口還有一種柔軟而開放的感覺,就好像他的脆弱處正在傾聽並接受安慰,丹尼爾說:「我不會離開你的,我就在這兒,而且我很關心你。」一直到整個閉關結束,丹尼爾都以這種方式練習,有些痛苦的情結、青春期的傷口和苦惱的自我都逐漸釋放了。

最後一次協談的時候,丹尼爾整個人的氣色都轉變了;他變柔軟了,不再那麼有稜有角,身體放鬆多了,眼神更是清亮。一反先前見到我時的靦腆尷尬,他看來很高興來這兒。他說,他還是會批判與自我苛責,但是已經不那麼殘酷無情了,不再禁錮於那種老是覺得自己哪裡不好的感覺。他開始能以新的眼光注意這個世界—學員看起來友善多了,大片森林是誘人的神奇殿堂,而佛法的話題激起了如孩童般對萬事萬物的陶醉和驚奇。他感到生氣勃勃,但也對這生命的嶄新可能性感到有些迷惑。由於以慈悲的態度擁抱自己,丹尼爾逐漸能夠更自在地全心投入自己的世界中。

就像丹尼爾一樣,由於我們變得如此耽溺於批判、懷疑自己,因此任何對傷口的真誠對待都能引起徹底的轉化。能使內在解脫的就是悲心,而我們的痛苦則成為能使我們解脫的慈悲之途。當我們成為那個能容納自己憂傷的人,我們的舊有角色,比如審判者、敵對者或受害者就不會再被鼓動。我們也不以新角色來替代,而是在原處找到具足勇氣的開闊性以及真正慈愛的能力,這不僅是為自己,同時也是為了他人。

伸出雙臂祈求悲心

在我主持的某個週末徹底接納課程中,有個學員瑪利安分享了她的故事,羞愧和罪惡感折磨她為時已久。瑪利安的女兒克麗斯緹正在戒酒,曾經邀請母親參與她的療程,療程開始之後,克麗斯緹揭露了她的繼父,也就是瑪利安的第二任丈夫,在她青春期那幾年長期對她性侵害。當瑪利安熟睡或不在家時,他就會潛入克麗斯緹房裡,把門鎖上,這樣才不會突然被她妹妹撞見,幾乎每個星期他都會醉醺醺地回家,強迫克麗斯緹幫他口交,然後威脅她要保持緘默。他告訴她,如果這件事洩漏出去,他就會痛打她,讓她生不如死,他也威脅說要對克麗斯緹的妹妹性侵害。有時他會哭泣,說如果瑪利安發現這件事,鐵定會毀了她,她可能會去自殺。

每次女兒揭露更多過程,瑪利安就覺得自己的靈魂被打入更深一層地獄,她的生活成了活生生的夢魘。她會殘酷地不斷在腦中播放影像,想像她的丈夫溜進克麗斯緹房裡,強暴她。狂怒佔據了她,對這個傷害她女兒的男人,她在心裡編織著對他展開報復的情節,只是,漸漸地她開始覺得這都是自己的錯。

想像著自己在樓下一無所知,可能因為喝了太多紅酒而熟睡,這自我憎恨讓瑪利安覺得像是被撕裂了般,她心中充滿了無盡譴責的悲痛:「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我怎麼會那麼盲目?」對自己的悲心?不可能,瑪利安覺得對自己慈悲根本是錯的。她告訴自己,她是個母親,發生在克麗斯緹身上的事根本是自己的錯,她活該要受苦。

然後,在某次療程,瑪利安最恐懼的事終於發生了。克麗斯緹以言語攻擊她:「我一整個青春期妳都在睡!」她大叫:「我被強暴,無路可逃,也沒有任何人在那裡照顧我!」克麗斯緹面紅耳赤,雙手緊握拳頭,「好了,我終於說了,我終於告訴妳真相了,現在妳可以再次消失了!我那時很怕告訴妳這些事,現在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因為妳根本無法接受真相,妳根本不知道拿我怎麼辦,妳根本就不能,我恨妳!」克麗斯緹尖叫:「我恨妳!我恨妳!」

這番話刺穿了瑪利安的心,看著克麗斯緹軟癱下來哭得死去活來,瑪利安明白這些話一點兒也不假。在克麗斯緹痛苦時,她的確沈睡逃避了,她無力處理女兒嗑藥的問題、跟老師的衝突、曠課問題和退學,因為她根本沒有能力處理自己生命中的任何事。跟她的第一個婚姻一樣,她跟第二任丈夫的關係,很快就因他的外遇瓦解了。她面對沮喪的方式就是跟朋友去喝酒,然後睡到日上三竿。她後來開始接受治療,終於也離了婚,不過兩個女兒也都離家了。如今她明白她是如何造成了克麗斯緹和小女兒的悲慘命運,她把所有重要的事都搞砸了,她沒有理由再活下去。

我們都曾經傷害過別人,也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覺得自己很壞。對瑪利安而言,無可避免的事實就是,她在克麗斯緹的苦痛中扮演了直接影響的角色。當我們像瑪利安一樣面對傷害他人的事實時,說實在的,有時候這種罪惡感真會讓我們崩潰。即使當傷害並不大,有一些人還是會覺得自己不值得悲憫、不配獲得救贖。在這個時候,為自己找到悲心的唯一之道,就是在渺小可憐的自我之外,去尋求一個較高的對象。也許我們可以遙呼摯愛者以尋求皈依,比如佛陀或聖母、上帝或耶穌、偉大的神、濕婆或阿拉。我們向慈愛的覺性伸出雙臂,因為它有能力提供慰藉和安全感給我們這破碎的生命。

瑪利安是個天主教徒,祈禱的時刻讓她得以享有深切的平靜,得以跟慈愛的上帝交流,但是在這個絕望的時刻,她卻覺得宇宙只剩她孤獨一人。當然,上帝還是存在,但是她覺得自己罪大惡極、卑鄙可恥,不配向祂求助,多瑪斯.牟敦(Thomas Merton)註51曾寫道:「當無法祈禱,哀莫大於心死的時刻,我們才能學會真實的愛與祈禱。」瑪利安的因緣時刻已到。

瑪利安怕自己想不開傷害自己,於是她去見耶穌會的神父,也是她大學時的老師,尋求忠告協助。她跌入神父準備好又軟又厚的座椅中,傷心地哭泣:「拜託,求求您幫幫我。」她乞求著,神父仔細聆聽她的故事,在她哽咽啜泣時在一旁靜靜陪伴。當她終於平息下來時,他輕輕地執起她的一隻手,開始在掌心劃圈圈。「這個,就是妳現在所在之處,」他說:「痛苦至極—這是個捶胸頓足、嚎啕大哭、椎心泣血之地,這是個無可避免的所在,任由它發生吧。」

然後他用自己的手蓋住她的,「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他繼續說:「要記住,還有一個偉大的境地,一個全然之境,也就是上帝的國度,在這個寬容悲憫的境地,妳當下的生命可以就此開展。而這個痛苦,」他再度碰觸她的掌心,「永遠都由上帝的愛所懷抱,妳知道的,祂懷抱著妳的痛苦和愛,而妳的傷口將會痊癒。」

瑪利安覺得好像有一股慈悲的力量,從神父的手上傳過來,溫柔地浸潤著她,邀請她將自己交付給這慈愛的懷抱。當她把自己的絕望獻出去時,她知道她把自己交付在上帝悲憫的手中,放下的愈多,她覺得擁抱愈深。是的,她以前是很盲目無知,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傷害,然而,她並非卑微無價值,也不是惡毒的人。上帝無盡的慈悲懷抱著她,讓她得以找到通往心的道路。

對自己慈悲,並不表示我們可以逃避行為的責任,而是說,如此我們便得以從自我憎恨中解脫,因為,自我憎恨使得我們無法以清明和穩定的心回應生命。神父並非要瑪利安忽視痛苦,或否認她辜負了自己的女兒,而是要她向這能夠治癒一切的愛敞開心胸。

如今,瑪利安不再將自己鎖在苦惱的念頭中,她已經能夠憶持著慈悲的無盡潛力。當自責或自我憎恨的感覺又生起時,她就在心裡說:「請擁抱這個痛苦。」當她感覺到上帝懷抱了自己的痛苦,她就能夠堅強面對,而不會覺得肝腸寸斷或想要一死了之。隨著心感到平息清明,她於是有能力去思考下一步,如何幫助克麗斯緹。

兩個星期之後,她們又在療程中見面了,克麗斯緹看起來既防衛又冷漠,瑪利安悄悄地坐到她身旁的沙發上,克麗斯緹沒有閃避時,瑪利安就慢慢向她靠近一些兒。瑪利安告訴她,她知道自己完全辜負了她,「我本該在那兒保護妳、安慰妳的⋯⋯但我卻讓妳失望了,我糾纏在自己的痛苦中,看不到妳的痛苦。」她停頓了一下,誠摯地看著女兒的雙眼,「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妳說我有多抱歉,我也知道我無法讓妳的痛苦消失,克麗斯緹,但是我想要陪著妳找到妳自己,我再也不會消失不見。」

輕輕握著克麗斯緹的手,瑪利安告訴她在神父那兒發生的事,她在女兒掌心畫著圈圈,輕聲重複神父的話:「這是個無可避免的所在,任由它發生吧。」然後用自己的手蓋住女兒的手,繼續說:「但是在這寬容悲憫的境地,上帝的國度,妳的生命可以就此開展。」當她們終於相擁時,兩人都淚流滿面。瑪利安抱著她啜泣的孩子,心裡充滿了慈悲—對女兒也對她自己。克麗斯緹讓媽媽抱著,把自己交付給這意料之外、親生母親母愛的力量與踏實感中。她們兩位注定都得經歷這未癒傷口的痛楚,但如今她們總算可以一同療傷了。由於向上帝伸出雙臂,讓上帝的悲憫擁抱著自己,瑪利安終於找到這能夠懷抱容納她們兩個的悲心。

瑪利安的故事引起了徹底接納課程學員的共鳴,許多人說到自己「無法祈禱」的過程經歷、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的時刻。在團體討論中,我們討論了一些方法,比如說,在這樣的時刻如何向某個慈悲的對象求助,而經由這些,學習到如何擁抱自己。我們也探索了徹底接納之心的具智慈悲,是如何肇始於對自己的無條件關愛。

覺得疏離孤獨時,我們渴望像個孩子一樣,讓慈愛的母親和仁慈寬容的父親以悲心擁抱在懷裡。在這樣的時刻,我們可以伸出雙臂,把破碎的自己交付給具治癒力的懷抱,就好像里爾克所說的:

我渴望被擁抱

在你心的偉大懷抱中—

喔,現在就用這雙臂擁抱我吧!

在這懷抱中,我交付破碎的,我的生命⋯⋯

當我們覺得被一種關愛的存在擁抱入懷、被一個比渺小畏懼的自己還要偉大的對象所關愛時,我們就能在自己心中找到空間,來容納自己生命的碎片以及他人的生命。這些似乎「太多了」的痛苦,能喚醒我們到達悲心的甜美境界。

具覺察力的祈願:「但願痛苦喚醒悲心」

我們也許會認為瑪利安如此虔誠的祈禱,是基督教或以上帝為主的宗教獨具的方式,然而,無論我們信奉什麼,身為人類的我們在絕望的時刻,大都傾向於向外求助。我們會向外尋求偏頭痛的緩解、懇請求職公司錄取、祈願擁有智慧以便引導孩子度過難關等。我們可能會低聲說:「喔,求求您,拜託。」覺得自己是在跟「上天」求助。當我們覺得被斷絕且害怕時,就會渴求來自這個更偉大、更具力量之歸屬的慰藉和寧靜。

修持佛法的學員常常會想,這樣的祈禱是否強化了一種分離且欲求匱乏之自我的概念。看起來我們似乎的確是在向一個比渺小畏懼的自己更偉大的對象哀求,然而我們到底在向誰祈禱呢?我在「一位論派」註52的宗教背景中長大,我記得以前我們常開玩笑說,祈禱信的抬頭是否該寫「敬啟者」。然而追隨佛法之道的我們,可能也會有這樣的疑問。儘管所謂「祈禱」的確暗示了自與他的二元對立,這仍舊可以是一條通往全然歸屬之無二經驗的直接之道。

儘管西方並不總是強調祈願與虔誠心,但是在佛教中卻是現今仍盛行的主流。誠摯的祈願表現在慈心與悲心的修持註53中—希望我會快樂,希望我脫離痛苦—這些都是不同種類的祈願。我們的祈願以及希望從痛苦中解脫的渴求,雖然不一定指向哪個對象,但有可能會指向佛陀或某一位大師,或認為是覺醒心靈化現的菩薩。我們的覺察心與虔誠展露之後,這樣的祈願便成為喚醒心靈的一種方式。

受苦時我們就會轉而禱告,而無論造成痛苦的外在原因是什麼,最根本的緣由都是相同的:我們覺得分離和孤獨,於是我們向外求助以解除孤立的痛苦。凱爾特詩人與學者約翰.歐達諾琥(John O'Donohue)在他的書《永恆的回音》寫道:「祈願是渴望之聲,它向外也向內求助,揭露了我們遠古的親密歸屬。」對於我稱之為「覺知的祈願」,這真是個美麗的描述。我們不僅向外求知我們的親密歸屬,也以覺知的祈願向內仔細傾聽那發出祈願的苦痛要說什麼。當我們願意接觸分離的痛苦時,渴求就會帶領我們到達慈悲之境,也就是我們覺醒的本性。

多年前發生了一件令我心碎的事,讓我經歷了具覺察力的祈願力量所帶來的轉化。那時我愛上了一個人,他住在美國的另一邊,與我相隔二千哩。由於對於家庭的渴求和住處的選擇大相逕庭,我們實在無法一起共創未來,於是這段關係就化為烏有。失去了他讓我痛徹心扉,有好幾個星期我被強烈的思念所吞沒,不斷哭泣,被悲傷擊垮。我不再聽廣播,因為收音機傳來的古典搖滾歌曲常常讓我觸景生情。我不去看愛情文藝片,也甚少跟朋友談起他的事,因為連提到他的名字都會讓我舊傷復發。

一兩個月哀怨的心理過程我還可以接受,但是這種情形不斷持續下去,讓我開始覺得很羞愧,我怎麼可以任由淒涼頹廢的感受佔據自己;除此之外,我也覺得自己一定是哪裡有問題,不然怎麼會這麼病態。那個男人已經開始跟別人約會了,我為什麼不也這樣?我試圖讓自己從故事中醒來,試圖覺知地讓這痛苦通過,然而我卻一直被渴望和失去的感覺所佔據,感到異常難忍的孤獨,以前我從未如此寂寞過。

我的禪修室有一幅西藏唐卡,上面是一位悲心菩薩,西藏稱為度母,中國則稱之為觀世音菩薩,祂是救苦救難慈悲的化身。據說,觀世音菩薩一聽到苦難世界的哭喊,就會以心的顫動來回應。大約是崩潰後一個月的某天早晨,我在唐卡前失聲痛哭,發現自己在祈請觀世音菩薩。就像瑪利安一樣,我對自己一點也不慈悲,我感到椎心泣血且沒有價值,我想要讓觀世音菩薩的慈悲擁在懷中。

修持佛法這麼多年,我不時會向觀世音菩薩祈請,主要視祂為一種悲心的象徵,希望能夠助我喚醒自己的心。然而,我從來不曾用瑪利安那樣的方式向祂祈請過,將祂視為比渺小的我還要偉大的心靈存在而向祂求助。現在,在這個絕望的時刻,一切迥然不同。觀世音菩薩不再只是一種靈感的象徵,祂是那個摯愛—那無遠弗屆充滿了愛的存在,而我,渴望祂能解脫我的痛苦。

經由這種求助方式,有好幾天我的確找到了一些慰藉。但是有一天早上,我又碰壁了,我這是在幹嘛?夜以繼日的固定儀式:痛苦、祈請、哭泣、痛恨自己的痛苦,並沒有讓我的傷口真正痊癒。倏然間,觀世音菩薩似乎成了我腦中喚請來安慰自己的一個想法罷了,但是,若不是因為向祂尋求皈依庇護,我現在也無處可去、無人可依靠、無法逃離痛苦的深淵。然而最令人難以忍受的就是,這些痛苦看起來似乎永無止盡,而且毫無價值。

雖然這似乎只是另一個概念,我還是記得,對於具有願力的菩薩,痛苦是喚醒心靈的真正途徑。我憶起了過去當我真正活在痛苦的當下,有些東西確實改變了。我瞬間突然明白,也許這個狀態是在告訴我,真實相信痛苦即是途徑。也許這才是重點—無論我覺得有多糟糕,無論這種情形會持續多久,我必須停止抗拒悲傷和寂寞。

我憶起了菩薩的誓願:「願這痛苦有助於喚醒悲心。」於是我在內心重複念誦這句話。不斷地念誦讓我開始感到,內在的聲音愈來愈不那麼絕望,且愈來愈真誠

我明白了這是千真萬確的—藉由全面深入直接碰觸痛苦,我的確可以覺醒成為自己所渴望的愛,在我放下自己走入真理的那一剎那,改變就開始了。

十四世紀的波斯詩人哈費茲(Hafiz,1319~1389)寫道:

別這麼快

就交出你的寂寞。

讓它刺得更深一點兒吧。

讓它將你發酵醞釀醃漬入味

成為人中之人

甚或是神聖原料之罐。

 

今晚我的心缺了一角

那缺憾使我雙眸輕柔寬厚,

使我的聲音變得

慈愛十足,

 

我自己對上帝的需索

已完全地

清晰透徹。

那一天,我在禪修室中,讓寂寞更深入地刺進心中,我幾乎快承受不了那椎心刺骨的分離之痛。我好渴望好渴望,但不是渴望某個人,而是渴望愛本身。我渴求歸屬於比孤獨的我更偉大的某物,「我的心缺了一角」,感覺就像是一個痛徹撕裂的破洞。與其抗拒或爭鬥,我愈深入這啃噬般的空洞,就愈能深切地敞開自己接納我對「那摯愛」的渴望。如同哈費茲對上帝的需索,我對親密交流的渴望,感到完全地清晰透徹。

隨著愈加放鬆深入這渴望,悲憫甜美的境界生起了,我清晰地感受到觀世音菩薩如同璀璨的悲心廣境包圍著我,呵護著我的傷痛、我脆弱的生命。臣服於祂的存在之下,我的身體也充滿了光芒,我隨著這容納了整個活生生世界的大愛顫動著—它不僅懷抱了我的呼吸、鳥兒的鳴唱、濕潤的眼淚,也懷抱了無垠的天空。我融入這既溫暖又閃亮的廣闊之中,不再感到自己跟觀世音菩薩的心有任何區分,一切只剩下這染著淡淡悲傷的廣大慈愛。而我求助的這「外在的」慈悲的摯愛,其實,就是我自己覺醒的本質。

一開始我們也許是透過向外的方式來祈禱,以此方式來憶持這連結性的溫暖與安全感,然而,透過向內觸及孤獨與恐懼的原始感受,我們的祈禱才逐漸地紮實生根。就像一棵大樹,具覺察力的祈禱植根深入黑暗深淵,如此這棵樹才能根深葉茂,向著光源全然開展。痛苦是那麼深,而我們愈全面性地接觸它,就愈能夠放鬆自己進入這無邊無際的慈悲之存在。

許許多多案主和學生都發現,具覺察力的祈禱,戲劇性地轉變了他們日常生活的風貌。有時一天之內有好多次在面對不滿和痛苦時,他們會停歇一下,向內傾聽、接觸痛苦,然後對著愛與悲心伸出雙臂。對於具有虔誠性格的人,這樣的方式應該是再自然不過了,不過我也發現,有些自認為「不愛祈禱」的人,也很驚異這具覺察力的祈願竟然使得他們的生命大為改觀,與其把自己困在批判和恐懼的痛苦中,他們找到了真正的家園,也就是自己心中的慈愛。

困在日常生活瑣碎的焦慮中,也可以轉而進行具覺察力的祈願。也許我們才接到消息說班機因機械故障而取消、因為沒受邀請參加聚會而覺得受傷,抑或保母剛剛來電請假,使你不知如何是好;倘若這時我們能憶起「這些狀態可以喚醒悲心」的祈願,那麼我們的經驗就會有所轉變。透過覺知地感受自己的不滿並祈請悲心,我們的心自然而然地變得更寬廣、更鬆緩。而我們的痛苦,無論是缺乏自我價值感或是障礙,都會成為內在解脫之道。

如同任何一種禪修,穩紮穩打的練習使得具覺察力的祈禱變得更震撼、更具力量。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憶起,自己是多麼渴望變得溫柔慈愛,然後讓自己全然安住於渴望之中,那麼悲心自然就會覺醒。猶如哈費茲所說:

向那位朋友請求愛,

再求他一次。

 

因為我已經知道 每一顆心都會得到

它所祈求的

最愛。

每當我們覺得心灰意冷、受到傷害或無法原諒時,就深吸一口氣,輕輕觸及自己最原始的痛,那麼我們就能轉化痛苦成為悲心,持續觀照繃帶包裹之處。猶如魯米所說:讓這光芒進入。呼氣的時候,感受自己渴求連結,並放鬆進入這光芒的廣闊之中,我們可以把自己交付於夢寐以求的光耀璀璨大愛之中。吸氣,呼氣,擁抱自己的痛苦,讓痛苦納於無遠弗屆的悲心之中。

既是懷抱者也是受擁者

當我們的心將痛苦轉化為悲憫時,就會體驗到自己既是自己傷痛的懷抱者,又是那個脆弱的受擁者。丹尼爾發現他可用具治癒力的覺性懷抱自己的傷口;當瑪利安將絕望釋入上帝無遠弗屆的悲憫之中,她發現這悲憫之心不僅容納了她本身的痛苦,也容納了女兒的。藉由具覺察力的祈願,我明白了懷抱者與受擁者兩方如何展露而融入超越一切分離感的悲心之中。懷抱者與受擁者兩方,皆融入了充滿愛的覺性之中。

在明瞭自身的痛苦即是到達悲心的本來途徑之後,我們就會從受苦的自我所編織的囚禁情節中覺醒,當我們仁慈地擁抱自己的憤怒時,這一剎那,我們就不再認同自己是瞋恨的自我,也不再覺得瞋恨是個人缺陷或是沈重負擔。我們開始看清其普遍性本質—這不是自己的瞋恨,這不是自己的痛苦,其實,每一個人都與瞋恨、恐懼與悲痛生活在一起。

下面這首優美的蘇菲派教義告訴我們,為什麼自己的痛苦不是個人的,而是生命固有的一部分:

要克服任何可能來臨的悲苦

因為,你並非那個託付於你的

劇烈痛苦。

猶如世界之母

心中懷抱著全世界的痛苦,

我們每個人皆屬於她心的一部分,

因而天生具有

某些定量的巨大痛苦。

要知道,個人生命的痛苦是一種普遍性痛苦的呈現,它能使我們敞開自己全面地徹底接納。我們的沮喪、恐懼和瞋恨並非一種麻煩,而是「託付給我們」的,對我們的覺醒可以有所貢獻。倘若我們以接納的仁慈態度懷抱自己的痛苦,而不是以悲苦的心抗拒之,那麼,我們的心就會成為無垠的悲心之海。我們便猶如世界之母一般,成為那慈悲存在,以仁慈的態度懷抱不斷生起又消逝的痛苦波濤。

【禪修練習】成為苦痛的懷抱者

悲心始於以愛心擁抱個人生命的能力。察覺自己在受苦時,倘若能夠給予自己關愛—無論是藉由觀照、言語或撫觸—那麼,悲心自然而然就會覺醒。這個禪修對於心靈的痛苦特別有用。即使你無法立刻感受到對自己的悲心,你的意願終究能重把你自己和你的愛心重新連結起來;因為,悲心是本性俱生固有的,它必然會綻放成熟

找個讓自己舒服的姿勢,花點時間自然地做做呼吸並放輕鬆,然後轉而觀照你可能正在經歷的傷痛或悲傷、羞辱或恐懼。你可以利用呼吸來深入觀照這個痛苦—吸氣時,直接觸及傷痛處的感受;呼氣時,感受那懷抱這經驗的覺性虛空,邀請痛苦的感覺,盡情讓它表達,允許它們增強,激烈地通過你的身體和心。

現在開始對著你內心最脆弱之處說說關心的話。你可以悄悄地說:「希望我脫離痛苦。」或是一行禪師建議的,對自己說:「親愛的,我關心這個痛苦。」你也可以有個特定祈願:「願我脫離痛苦。」或者:「願我感到安全且寧靜。」持續祈願之際,你也可以把手擱在臉頰或心口上,讓撫觸所蘊含的慈愛來引發悲心。

在關心自己的痛苦時,要注意自己心中的感受,你是否覺得誠懇、寬廣或仁慈?還是覺得呆板、封閉或麻木?假使覺得冷漠疏離,不必多想,再度確認你的意圖真確又仁慈,繼續保持關愛的態度。假使你真的想要變得慈悲,久而久之你的心自然就會變得柔軟且開闊

這樣關懷自己的同時,注意情緒性痛苦的知覺與感受如何變化,是變得更強烈?還是開始消退?最初感受的情緒是否變成另一種不同的情緒?也許你會發現,以慈愛擁抱自己帶來一種深沈的悲傷。就像看到我們摯愛的孩子在害怕一樣,無論你感受到什麼,我們用相同的心態和慈愛來擁抱自己的痛苦。

盡情實驗任何能將關懷真正傳達到內心的方式。你可以輕聲說出關懷的話語,你可以真的用手擁抱一下自己,或想像把自己像孩子一樣抱著。花點時間聽聽內在的聲音,感受一下什麼樣的話語或態度最能讓你感到安慰,也許以溫柔關懷的態度承認自己受傷就夠了。練習久了你就會發現,每當恐懼或傷害生起,你真的能夠以自然而溫柔的悲心給予回應了。

【禪修練習】祈願摯愛者的到來

孤獨寂寞害怕的時刻,我們多麼盼望蜷曲在佛陀、愛或其他智慧化身的懷抱中。當你渴望被如此擁抱時,先向你認為是摯愛的慈悲化身伸出雙臂求助,讓自己重新連結自身的覺醒之心。

以舒適的坐姿靜靜地坐好,深呼吸幾次。用一種柔和且開放的觀照,注意你身心所感受的恐懼或傷痛,在無條件的愛之中連結你想要被擁抱的渴望。

心中想著某個人的影像或感覺,抑或一個你覺得悲心的精神象徵或本尊;也許是奶奶或知己的臉龐,也許是佛陀、觀世音菩薩、耶穌的影像,或者你也可以想著仁慈的上帝。心中默默祈請,請求這個對象出現在你身邊,你也許會體驗這個對象正以無條件的愛,慈眼悲憫地看顧著你;這時,就注視著體諒你、全然接納你的這雙眼睛,並觀照自己的心,覺察自己的渴求,體驗這慈悲的對象如實到來、如實顯現,萬分樂意與你同在。

現在,想像這個對象的形象有著璀璨閃亮且無遠弗屆的光芒,觀想並感覺自己被這溫暖的明光所包圍,讓這個對象懷抱在慈愛之中,看看能將自己交付到什麼程度,讓你的傷痛和恐懼、痛苦和憂傷消融進入這悲憫的存在之中。允許你的整個身體和心靈釋入,與這慈愛的覺性融合。如果你再度遇到懷疑或恐懼,就溫柔地感受此痛苦,並再次向這慈悲的對象求助。

隨著不斷練習祈請悲心的化身,你會發現,這即是回到自身覺醒心的道路;隨著每一次的消融與摯愛合而為一,你真實本性的信心也就不斷加深,你於是成為以慈愛擁抱一切痛苦的慈悲。


註49:行走、飲食的禪修。禪修有「上座」與「下座」之分,上座禪修指的是依照正規儀軌或次序的座上禪修,而下座禪修則是在日常生活中不斷觀照自心與周遭生命的一切。

註52:一位論派(Unitarian),或稱獨神論、反三位一體論。主張上帝只有一個位格,否認基督的神性和三位一體的教義。

註53:在佛法傳統中,慈悲有兩個面相:「慈」為快樂,希望他人快樂,或是一種經歷美好事物的柔軟心;「悲」則是希望他人脫離痛苦,希望承擔他人的痛苦,是一種為他人感到悲傷的哀痛心。在英文中,compassion有時用來代表慈悲兩個面相,有時為了區別佛法修持中慈心與悲心的法門程序與面相,compassion通常譯為「悲心」或「大悲」,而lovingkindness或tenderness則譯為「慈心、仁慈、慈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