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芭拉來找我進行療程時,禪修對她而言已經變成一種不愉快的經驗,她很迷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繼續下去。童年可怕的場景開始入侵她的早課禪坐,讓她戰慄且幾近發狂。她首次閉關十天的課程最近才結束,雖然她已經規律地禪修了一年多,但是這麼令人煩亂的現象還是第一次發生。禪修已經是芭芭拉的歸屬庇護,她並不想放棄,然而她就是無法應付接踵而來的一切。

她告訴我某個持續在禪坐中浮現的影像,這件事她已經跟她母親談過很多次了,但現在無論這些影像到底是從記憶而來,或者是自己想像出來的,都已經不重要了。這些影像觸發了令人難以承受的恐懼。芭芭拉那時還是個嬰兒,她媽媽正在用廚房桌子上的嬰兒澡盆幫她洗澡,她聽到了水花和媽媽輕聲哼歌的聲音,雙方都全神貫注在她們的經驗中,深愛著對方;突然間,爸爸醉醺醺地,怒氣沖沖地闖進來,對著媽媽大吼:「你腦子裡面只有這件事嗎?寶寶這個,寶寶那個?你就不會想到我辛苦工作一天回到家,肚子快餓死了嗎?」然後一把推開媽媽,抓住芭芭拉,把她的頭按進水裡,她感覺巨大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和頭部,還有因嗆水而產生的狂亂驚慌。

芭芭拉的媽媽驚聲尖叫:「不要!」並衝向前救她,她用毛巾把芭芭拉包起來,緊緊地抱在懷裡,低聲說:「晚餐再過幾分鐘就好了。」她的手劇烈顫抖著,幫女兒穿上衣服,芭芭拉獨自躺在自己的世界中,低聲啜泣,身體幾乎不動了。她平靜的休憩插曲一瞬間被粉碎無遺。

在芭芭拉的童年中,無論爸爸的怒氣是針對媽媽或是針對她,她每次都會被同一種感覺嚇到癱瘓無力—喉間被恐懼所攫獲,胃不斷翻騰,並感到酸楚。甚至連爸爸不在家時,芭芭拉都會覺得焦慮不安。

兒童在解讀自己的受虐,通常都以為自己咎由自取,是自己做錯什麼該被處罰。芭芭拉在成長過程中,就是一直以為自己是爸爸不定期暴怒的原因,當爸爸對她大吼大叫時,她就會迷惑:「我到底做錯什麼?」這樣的想法之下隱藏了一種信念,就是深信:「我很壞,我真的很壞,所以他討厭我。」即使暴怒事件過很久之後,芭芭拉還是會覺得自己深陷羞愧感之中,這讓她想要爬上床把自己包在棉被裡。到了青少年時期,她對自己的認知就是,自己根本是多餘的,她既無力又害怕,覺得自己完全孤獨。

在世人的眼中,成人的芭芭拉把自己的恐懼隱藏得很好。她身邊的人都認為她是個有才幹又負責的人,連她的朋友都不知道,她其實活在持續的恐懼中,害怕自己會在無意中冒犯別人,害怕自己會犯錯,害怕自己是否做了什麼會激怒他人的事。大家認為芭芭拉是個可以傾吐的對象,在一起時她總是把大家照顧得很好。她的朋友鼓勵她利用這些特質發展事業,於是芭芭拉決定要取得教育碩士學位,成為高中輔導老師。雖然跟青少年相處讓她覺得有點緊張,但是芭芭拉希望,她可以將自己在青春期所缺乏的支持照顧提供給青少年。

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她認識了主修商業的藍迪,藍迪立刻愛上了她,他覺得芭芭拉既靦腆又甜美,看起來很需要有人照顧。他看過芭芭拉跟她姪女的相處,也看過她陪伴需要度過難關的朋友,他知道,這就是他想要廝守終生的伴侶;而對芭芭拉而言,藍迪無疑是個完美適合的對象,仁慈且溫柔、絲毫不具威脅性。讀書期間他們就開始同居,畢業後沒幾個月他們就結婚了。

之後不久,一所郊區小型高中聘請芭芭拉為輔導老師。工作開始沒多久,她發現自己不像別的輔導老師一樣逗趣機智,學生幾乎不來找她深談。已登記訪談的學生進來時,那種深恐自己做錯什麼的恐懼,讓她覺得緊繃且疏離。跟學生家長見面就更糟了,她對工作表現的焦慮,使得學生家長所說的一切聽起來都像是在批判她的個人能力。某個家長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拿她(學生)怎麼辦。」在她耳中聽起來就像是「你為什麼沒有辦法把我們引導得更好呢?」或者,「他的讀書習慣很差。」聽起來像是「你早該用更好的方法輔導他的課業。」這時她的胃就會一陣翻攪,喉頭一口痰就愈來愈多,卡到自己說不出話來。

芭芭拉告訴我,試圖隱藏自己的恐懼就像是把一大群野狗鎖在地窖中一樣,困得愈久,它們就愈飢餓。到最後野狗必然會破門而出,侵入家中。已經禪修這麼多年了,這偶發的狀態到底是怎麼回事?每當恐懼佔據她的心,她覺得就像是這些野狗在摧毀每個房間、每個櫥櫃、每個角落和每個隙縫,而她完全不知該如何阻止。

恐懼有時在黎明之前來襲。芭芭拉躺在床上,對面牆上壁畫的陰影愈來愈逼近,一陣懼怕使她驚醒過來,「我的天啊,再過幾個小時我又得面對另一天了。」她怎麼能夠繼續假裝自己了解工作的專業?別人都可以輕鬆應付全職工作,還可以跟配偶的家人吃飯或參加公司聚會,不用擔心被恐懼憂慮淹沒,然而對芭芭拉而言,這一切似乎都太多了。

有時她和藍迪做完愛,這些野狗也會伺機而入。當兩人躺在一起,氣氛是那麼美好,藍迪情不自禁撫摸著她的秀髮;然後,就在一切如此美妙、在她幾乎毫無防備之下,恐懼就會倏然而來,一波接著一波,讓她開始編故事:「也許他會厭煩我,厭煩我的恐懼,也許他會想離開我。」如此地懼怕與孤獨,讓她蜷曲著身體哭了起來,藍迪則環抱著她,試圖給她一點安慰,但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經常見到為恐懼所苦的案主或禪修學生,其中有一些,比如芭芭拉,會被恐懼淹沒並偶爾感到癱瘓無力。有些人可能沒有這麼明顯的精神創傷,但是他們在變得更覺知之後,才了解恐懼有多麼深入控制他們生活。每個人的地窖中都藏著被忽視的餓狗,一旦我們犯了錯,這些餓狗就會將我們擁有的任何一點能力摧毀。假使有人對我們發怒,突然間這些狗就出現了,威脅著要撕裂我們的世界;假使我們遭到拒絕或背叛,這些狗也讓我們相信,根本不會有人愛我們。

當恐懼以這種方式控制我們,我們就會困在一種狀態中,這種狀態我稱之為「恐懼之迷惘」。不斷地預期未來的失敗錯誤,讓我們緊張異常,連自己的「心」和「靈」也變狹隘了,忘了還有其他人關心著我們,也忘了自己其實擁有可以感到寬廣與心胸開闊的能力。我們受困在如此迷惘中,透過恐懼的面紗經歷自己的生活。

生理與情緒的痛苦是這麼令人不悅,而恐懼的痛苦也是如此令人難以承受;當恐懼緊緊抓住我們時,其他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最為狹隘且痛苦的自我被這恐懼的感受和故事緊緊拴住,使我們不斷想要抗拒。然而,當我們徹底接納恐懼最原始的感覺時,迷惘就無法影響我們,而這樣的接納是極為自在解脫的。當我們學會允許恐懼到來,我們就與全然的存在重新連結上了,而這全然的存在,即是長久以來被恐懼之狹隘性所遮蔽的「心」和「覺性」。

恐懼是什麼?

有誰不曾經歷過恐懼?恐懼在夜深時醒來,讓我們怕到無法繼續生活,就像芭芭拉一樣。恐懼是我們胃裡緊張不安的感覺,是我們心口周圍的酸楚和壓迫,是勒緊我們喉頭的緊繃感;恐懼是胸口劇烈大聲的心跳,恐懼是我們加速的脈搏;恐懼讓我們難以呼吸,使我們的氣息又急又淺;恐懼告訴我們,自己已身陷危險,急迫地驅使我們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辦法解決問題。恐懼告訴我們未來會出差錯,用這些情節妄想控制我們的心。恐懼說,我們會失去身體健康,會失去心,會失去朋友,會失去家人,甚至會失去全世界。恐懼就是對未來痛苦的預想。

恐懼最基本的作用就是確認生存的機會。即使是原始的生命型式,如爬行類動物,也會經歷恐懼。純粹就生理層次而言,恐懼是一連串以固定次序出現的生理反應。西方醫學家將這種經驗的生理反應稱為「作用」。恐懼會在一瞬間展現,也可以維持好幾秒;當恐懼的作用生起時,體內的化學變化和神經系統就會交互作用,因應具威脅性的狀態而產生不同的反應。例如,四肢血流量增加,讓羚羊得以逃逸無蹤;繃緊肌肉使美洲豹準備好應戰;我兒子的壁虎則在每次人手伸進養殖箱時,選擇靜止不動來保護自己;當貓咪害怕時,背上的毛就會直豎,讓身形看起來較大、較具危險性,以便嚇退獵食者;我家典型的獅子狗則選擇匍匐在地上,讓自己看起來比較不顯眼。同樣的,人類可能也會讓自己看起來小些,以保護身體最脆弱的部位,比如說,頭部往前傾,聳起雙肩,拱起背部,並把胸部往內縮。對於所有的動物而言,只要危險還存在,這種一心專注在自我保護的狀態就會持續下去。

只有哺乳動物才有與「作用」交互影響的認知和記憶,而產生恐懼的情緒。恐懼的情緒也是我們生存配備的一部分,而恐懼的形成則來自於個人生命經驗的累積。因應當下經驗而生起的恐懼作用,結合了跟過去事件與其引發之影響有所關連的記憶,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事物會把我們嚇壞,但是對其他人來說,卻絲毫不具危險性。恐懼作用可能只維持幾秒鐘,但是只要恐怖的念頭和記憶不斷刺激「作用」的生起,恐懼的情緒就一直延續下去。

恐懼的情緒使我們警覺注意,假使不多努力研讀功課或多努力準備工作報告,就有可能會得到負面的回報;恐懼的情緒讓我們知道,假使不多費點心力經營婚姻,我們可能會走上離婚一途,到頭來孤獨一人。這種對險境更為複雜的反應生起時,我們就會評估是否該尋找藥物來治療胸口的痛。恐懼的情緒在我們覺知生存受到威脅時就會生起,無論這些威脅是生理、情緒、心理或精神的威脅。恐懼可以引導我們以健康的方式反應,或者,就如同大家都經歷過的,我們也會困在恐懼的迷惘中。

恐懼的真正原因不一定顯而易見。當我覺得焦慮時,焦慮本身就會依附在生活中最立即的日常事件;在超級市場大排長龍時,我可能會因為卡在隊伍裡浪費了寶貴的時間,而擔憂自己做不完其他事情;出現感冒初期症狀時,我可能會擔心,如果感冒惡化,我就得取消客戶的約,或無法教授每週的禪修課程;我可能會在協助兒子做明天要繳交的報告時,擔心他完成的報告若不具創意或審思,分數就會被拉下來,甚至會影響到將來就讀大學的選擇。無論外在狀態是什麼,我的心就是會緊繃不放鬆。當我停歇下來並問自己,到底是什麼在困擾我,我發現,在每個情境中,我都在預想未來的損失,預想會失去自己覺得對生命和快樂很必要的事物。

而最終極的損失,隱藏在我所畏懼的一切小損失背後的這一個,就是畏懼失去我的生命。恐懼的最根源處,就是對生存最基本的渴求,以及對毀壞與死亡的反感,我們也一直在面對死亡的不同形式。我知道父母年歲已老,遲早有一天,我總會接到一通電話,通知我,他們的大限已近。我的兒子,我宇宙的中心,會從高中畢業,然後離開家。我生命中的人也開始逐漸失去記憶和生理能力,我的身體明顯地老化,感到疲累和疼痛。生命是如此脆弱,而損失則比比皆是。遠離摯愛生命的恐懼—死亡的恐懼,就隱藏在所有恐懼之下。

然而,若不是恐懼,我們也無法存活或成長茁壯。問題是:恐懼的情緒太常加班了,即使沒有立即的威脅,我們的身體還是緊繃不放鬆,隨時警戒著,我們的心狹隘地只想著總有什麼會出差錯。當這種情形發生的時候,恐懼不再是保衛生存的作用;我們反而受困在恐懼迷惘中,每一個當下的經驗都被反應所束縛,我們將時間和能量浪費在捍衛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全然地生活。

困在恐懼的迷惘中

當恐懼變成個性的中心,並束縛全然生活的能力時,我們就是受困在恐懼的迷惘中了。恐懼的迷惘通常始於童年時代,始於從生命中重要人物身上經歷恐懼之時。幼兒時期,也許我們深夜的大哭曾讓疲累的媽媽感到很挫折;當我們看到她皺起眉頭並尖聲大叫時,可能會對這個平常讓我們感到安全、賴以生存的對象突然失去安全感,於是我們的手臂和拳頭緊緊繃起,喉頭緊縮,心跳加速。這種因非難而起的恐懼生理反應,童年時可能持續發生;我們可能曾試試其他新方法,比如說自己穿衣服,卻把衣服穿反了;我們可能自己去倒葡萄汁,卻讓果汁濺到客廳地毯;全家旅遊到祖母家時,我們可能在第一天晚上就尿床了。每次媽媽因挫折而非難的臉色和聲調,都直指著我們,讓我們的身體感受到相同的恐懼連鎖反應。

兒童的身體通常都很放鬆且富有彈性,但是假使恐懼的經驗持續多年,就會產生長期慢性的緊繃。我們的肩膀可能長期糾結而高聳,頭部前伸,背部隆起,胸口凹陷,這些外表不是對險境的暫時性反應,而是已經發展成一種常態性武裝。如同邱陽·創巴仁波切所說的,我們變成了「一團捍衛自我生存的緊繃肌肉」。我們通常也不知道這是一種武裝,因為我們是如此熟悉它,認為這是自己的一部分,但我們卻可以在他人身上看到這樣的狀態。禪修的時候,我們也感覺得到它—這緊繃感,就在自身體內,這也是我們比較無感的區域。

恐懼之迷惘不僅製造了身體習以為常的緊縮痙攣,也讓我們的心陷入一種死板的模式。這原本幫助我們面對威脅的專注力,變成了一種著魔。我們的心聯想著過去的經驗,編造沒完沒了的情節,不斷提醒自己哪裡可能會出錯,並籌謀著如何避免這些差錯。由於認為有「我執」和「我所執」註44,自我成為這些情節的主角:有什麼不幸即將降臨在我身上了,我毫無招架之力,我好孤獨,我得試試什麼方法來救救自己。我們的心開始探索問題的成因,迫切地企圖控制一切狀況,不是指責他人就是指責自己。就如同芭芭拉的經驗,她對父親的恐懼,來自於相信父親對她暴怒是因為她太壞了。我們可能會告訴自己,我們總會把自己或別人的事搞砸,或者,陷入受害者情結的軟弱無力中,認為別人一定會破壞我們的好事。無論是哪一種,我們編造情節告訴自己,我們是破碎衰弱的,我們需要保護自己。

羞辱感與缺乏自我價值感所生的感覺與情節妄想,可能是恐懼之迷惘最束縛人的元素。當我們相信自己哪裡出了差錯,就會深信自己身陷危險之中。我們的羞辱感產生持續的恐懼,而我們的恐懼又產生更多羞辱感。我們感到恐懼,這個事實似乎正好證明自己是破碎衰弱的,是沒有能力的。陷入迷惘的時候,覺得害怕、覺得自己很壞的情結就這樣定義了自己。體內的焦慮、種種情節妄想、我們編造藉口的方式、要退出還是要猛烈抨擊—對我們而言,在在成了最真實的自我。

我們為了逃避恐懼而使用的策略,支持了恐懼之迷惘的存在。如果撒謊能保護自己免於他人憤怒的傷害,我們可能學會撒謊;如果能得到暫時的力量或安全感,我們可能會選擇退出;如果可以保護我們不為人拒絕厭棄,我們就更盡力讓自己乖乖的。芭芭拉成年後的主要策略,就是遠離讓自己不舒服的社交場合,比如職場的員工餐廳。跟其他老師或輔導員開會的時候,她也不會跟別人說說笑笑,反而是呆滯不前。她是隻小老鼠—宜人、靜默、不顯眼—這樣她才感到安全。

在職場外的狀況也是一樣,藍迪鼓勵芭芭拉跟他去朋友家聚餐、去跳舞、去教會,但她通常會拒絕。大部分都是他陪她待在家裡,偶爾藍迪自己外出,恐懼就會化為另一種形式,讓她覺得有什麼意外就要發生了:藍迪受夠她了,回家來告訴她,他不再愛她了,或者,藍迪在意外中死亡。當藍迪忠貞準時地回到家,想要給她一個擁抱時,芭芭拉就會全身僵硬,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他只是假裝關心我。」她無法敞開心胸,讓他知道自己有多麼脆弱和害怕—保持靜默來保護自己是比較安全的。

當我們處於恐懼之迷惘時,除了恐懼之外,全世界都褪入背景中。就像照相機鏡頭一樣,我們的注意力縮小範圍,僅專注在我們害怕擔心的故事,僅專注在努力使自己更有安全感。我們可能在跟一個朋友或同事吃午餐,但是他們所關心的事物和他們的成就,卻絲毫不在我們所關注的範圍內;反而,我們只是將他們視為跟自己的恐懼程度有關的人,他們可以提供什麼讓我們覺得寬慰安心—讓我們安心的證言、安慰、陪伴?他們是否讓我們覺得自己更窩囊?他們是否看到我們在擔心害怕?我們跟他們在一起安全嗎?我們活在自己受迫害的小小世界中。

我們的反應是針對過去累積的痛苦而生,絲毫沒有參與當下所發生的一切。當有人批評或反對我們時,我們就像是被丟回過去,無法使用成年人的理解力。我們覺得自己好像孩童,如此軟弱、孤獨且害怕。比如說,遺失了皮夾、跟別人約好卻遲到了,就覺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樣。過度的反應又使我們感到更加羞辱,我們最不想要的就是怕別人知道,地窖的野狗在我們的生命中有多麼跋扈橫行;如果別人看到我們很畏懼,我們又害怕自己在他們眼中會變得不討喜,只是一個他們同情的對象,對我們毫無敬重或不想跟我們交朋友。然而,倘若我們假裝一切安好,我們就會落入更深的疏離感、孤獨感和威脅感。

恐懼之迷惘的產生,來自於斷絕人際關係的感覺,因此我們不斷感到根本的不安全感,一直到經驗他人的愛與體諒為止,而這都是童年時期所需要的。找到基本安全感的第一步,就是探索自己與他人的人際關係,當我們開始信任親密安全關係的實相時,恐懼的束縛就會開始鬆脫。

與他人之親密歸屬的安全感

協談初期的某次,芭芭拉告訴我,之前她常常在藍迪身邊唱歌,而藍迪也非常喜歡。開車時,他們會打開收音機,轉到古典搖滾電台,同聲歡唱。但是最近發生了一件事,讓芭芭拉覺得在他身邊也很緊張害怕。

有天早晨,藍迪在早餐桌上填稅單,而芭芭拉則在打掃廚房。那時她放了張CD,跟著音樂在唱歌。也許唱得有點大聲吧,突然間,在音樂聲中,她聽到藍迪大聲叫喚:「芭芭拉,你可不可以把音樂關小聲一點,不然我沒辦法專心!」她覺得好像一把刀插進胸口,立刻把音樂關掉並離開廚房,藍迪趕緊跟上來問道:「我做錯什麼事了?」但芭芭拉只是一頭鑽進臥房,把門關上,什麼也沒說。

芭芭拉說完這件事後就開始啜泣,藍迪只是叫她把音樂關小聲而已,這應該嚇不了她,但是她卻害怕了。這讓她想起了童年發生的事。在她十二歲生日時,媽媽幫她報名了爵士舞課程,那時芭芭拉會在客廳放音樂練舞,一練就是好幾個小時。有個星期六下午正在練習時,音樂突然間停了,然後,她爸爸凶神惡煞般的聲音活生生地把她從幻夢中嚇醒—她難道不知道自己打擾到他的清夢嗎?她要不然就得學會尊重別人,不然就滾出去。她站在原地,全身僵硬,然後就跑進自己房裡。當這種情形發生第二次之後,她從此不再去學舞。藍迪跟他的父親毫無相像之處,但她還是同樣覺得心門緊閉,也許她自此不再唱歌了,就像她不再練舞一樣。

我問芭芭拉,她是否可以再感受一次,那天早晨藍迪造成的恐懼在體內的感覺,她回答說,喉頭覺得很緊繃,心跳得很厲害。「那個恐懼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芭芭拉?」她閉上雙眼,一會兒之後回答說:「我的恐懼想要知道,它待在這裡沒關係。」我柔聲問她:「那麼,你覺得可以讓它待著嗎?」她點點頭之後,我建議她要這樣告訴她的恐懼。

芭芭拉靜默了好一會兒,她緩慢深長地呼吸了幾次,然後我看到她的肩膀隨著吐氣放鬆了下來,「當我發出這個訊息:『我接受你。』的時候,恐懼就釋放一些出來了,就像氣球一樣。」「很好,繼續下去,你可不可以問恐懼,它到底在怕什麼?」芭芭拉停頓了一下,然後以平靜的聲調回答:「我怕的是,我配不上藍迪,他太好了,而我不配得到他。」我敦促她註明這只是個想法,而且要記得,想法並不是事實。

芭芭拉和我一起探索商量,她能如何以禪修為工具,將禪修發揮到淋漓盡致以面對自己的恐懼,而不是被恐懼所覆蓋淹沒。我問她是否願意一起做正念覺察的練習;在回想自己的經驗時,她可以大聲列舉出自己察覺的一切,偶爾我會問一些問題來引導,使她的覺照更深入。芭芭拉對這個計畫反應很熱烈,在接下來幾個星期的「談話」療程中,我們便不時加入察覺的練習。

有了我的支持陪伴,芭芭拉見證了控制她生命的原始恐懼。當她覺得害怕時,她注意到自己的喉頭緊繃,聲音也變得又尖又細。她也愈來愈能覺察,自己不停預測未來會出什麼差錯的那些想法念頭;芭芭拉也覺察到,隨著這些想法念頭的產生,她的身體有一種下沈虛脫的感覺,心裡則感到挫敗和絕望。有時,太過駭人的影像或念頭浮現時,我們就停止覺察的練習,聊聊就好。我注意到,當這些情況出現時,芭芭拉都會死盯著地板看,我將這個情形告訴她,她則承認,當她感到萬分害怕時,實在很難注視著我的眼睛。

這樣的合作方式進行一個月之後,芭芭拉告訴我,有些東西開始轉變了:「塔拉,跟你在一起時,那些餓狗雖然沒有消失,但是也沒那麼危險可怕了,我想,由於有人支持我,讓我感到很安全,讓我可以打開一條門縫,看一看這恐懼。」我告訴她,她的感覺我了解—有人陪伴我們的時候,比較容易面對失控的恐懼原貌。事實上,讓恐懼一直存在的,就是那種孤立無援的可怕痛苦;由於有人在一旁協助芭芭拉認清楚恐懼的迷惘,這讓她有能力覺察,而不必冒著被擊敗、控制的危險。

當我們覺得孤立無援且害怕時,我們可以先在人際關係中尋求基本安全感,為徹底接納的練習打基礎;在芭芭拉被恐懼淹沒之時,她很明智地向外尋求支持鼓勵。大多數人不時會發現自己困在恐懼感中,這時尋求協助是非常有幫助的。在面對劇烈的恐懼感時,要提醒自己,我們並非只是那個害怕的小我,我們是那個更大的大我的一部分。在人際親密歸屬的避風港中,我們於是可以開始探索這存在於自身的平和註45殿堂。

尋求皈依:找到內在安全感與親密歸屬的根源

在雙方的協談中,芭芭拉找到了安全感和庇護,然而這其實是一種依賴外在狀態的安全感,儘管自己與他人的連結在心靈之道是很重要的一環,當我們親密歸屬的經驗從內心深處找到根源時,才會有真正的解脫。佛法教義所謂的「皈依」,喚醒並滋長了我們內在安全感與親密歸屬的經驗。

在佛教中,三種根本皈依(庇護)即是佛、法、僧,「佛」指的是我們覺醒的本性,「法」指的是道或方法,而「僧」指的是啟發心靈的團體註46。在這三種皈依中,我們可以找到真正的安全感和寂靜;我們發現了一個安息人性脆弱點的所在,一個覺醒之心靈的聖殿。在它們的庇護之下,我們於是有能力面對恐懼的迷惘,有能力從中覺醒。

在正式的皈依修持中,我們念三次:「我皈依佛,我皈依法,我皈依僧。」雖然這是個慣例,卻不是空洞或制式的儀軌。每念一次,我們就要讓自己更敞開心,深入文字背後活生生的體驗,當我們這樣做時,這個修持就會使我們的信心更加全然深切。心愈開放領受並安住每一次皈依,我們就愈能信任自己的心和覺性。透過皈依,我們學到如何信任自己生命的展現。

「皈依佛」可以有許多不同的層次,我們可以選擇對本身特定性格最有意義的方式。也許我們皈依的對象是歷史記載的佛陀,這位二千五百年前在菩提樹下證悟的人。當佛陀遭遇魔羅侵害時,他也感受到恐懼—同樣痛苦緊繃的喉頭、胸口和胃;他也跟我們一樣,當恐懼入侵心中時,不禁心跳加速。佛陀願意以全然的覺照經歷恐懼,因此得證無懼—這認清恐懼之生與滅,既不抗拒,也不認同、清明開闊的覺性。在我們邁向無懼的道路上,皈依佛陀覺醒的真諦,可以對我們有所啟發。

原本就信仰虔誠的人,可以向佛陀的覺醒之心尋求安全和皈依。另外也可以向基督或聖母祈求,向一個關心我們痛苦的對象尋求皈依。在這樣的第一個皈依,我有時會說:「我皈依摯愛。」並將自己融入、交付給我所體驗無窮盡的悲心。當我感到恐懼時,我便把恐懼交付給這個摯愛,經由這樣的練習,我不再試圖擺脫恐懼,而是把它交給一個寬廣、可以用愛懷抱恐懼的皈依處。

皈依佛最根本的方式,指的是皈依我們自身擁有的解脫潛力。想要在心靈之道繼續行進,我們需要一種信心,也就是要相信自己的心靈有覺醒的潛力。佛陀本生故事的真正力量,真正使其流傳千古的影響力,就在於它展現了每一個人無限的可能性。我們多麼輕易就相信自己有限的故事,卻忘了自己的真正本性—佛性—是覺醒且充滿愛的。當我們皈依佛的時候,即是皈依了與菩提樹下覺醒的悉達多王子相同的覺醒能力;我們也有能力領悟解脫的加持,我們也有能力變得無懼。

皈依摯愛之後,我便把注意力轉向內在,說:「我皈依這覺醒的心靈。」把佛性是某種超越的東西或自外於「我的覺性」的這些概念完全放下,看著自身的俱生註47覺性,心的仁慈開闊。也許幾分鐘前,我才讓自己耽溺在流竄心中的過度情緒和念頭中,但是藉由刻意向覺性尋求皈依,這小我以及隨之而來的恐懼迷惘,便消融了。藉由將注意力指向最深層的本性,藉由榮耀自身存在的本質,我們的佛性變成了活生生的實相。我們其實是在向真實自我的真諦尋求皈依。

第二個皈依—皈依法,其意義是非常多重的。「法」的意思是真諦、萬物的狀態、自然的法則。皈依法即是皈依真諦,這真諦就是:我們內在及周圍的一切必然會改變,假使我們企圖執取或抗拒經驗之流,那麼恐懼的迷惘就會加深。法,也是揭示真諦的教義與修持之主體,我們皈依讓我們覺醒見到佛性、見到俱生智和俱生慈悲的一切方便道。

對芭芭拉而言,尋得法,起初就像是在汪洋大海中找到救生筏。安住在覺察入出息、觀照體驗,提供了一種可靠的方式穩定自己,讓她觸及寂靜。但是當修持似乎指向痛苦折磨而不是寂靜時,芭芭拉就不知所措了。隨著修持的愈加深入,層層隱藏的恐懼必然會被揭露,這時,找到一個可提供安全感與平衡的庇護對象,顯得異常重要。有時候,明智的抉擇是尋求協助,像芭芭拉一樣;有時候,最好是把內觀的修持先放一邊,培養對自己和他人的慈心(見第十章)。就像芭芭拉一樣,我們愈來愈了解,法並非一套死板的規則或練習:當我們皈依法時,我們其實是皈依幫助我們從恐懼之迷惘中覺醒、並了悟自身真實本性的一切專注方法。

由於法是自然的法則,因此與大自然交流亦是一種皈依法的方式。當我坐在波多馬克河邊,看河水打著轉兒流去,當我斜倚著一棵美麗的梧桐樹,意識到它的生命將會超越我的壽命千秋萬古,我直覺地領會到,自己的存在是多麼鮮明清晰、變幻無常、毫無實質之自我。當我們愈能感受自己屬於生命自然節奏的一部分,那疏離感與飽受威脅的幻象就會開始消融。

第三個皈依是僧。在佛陀時代,佛陀曾開示,僧團—包含僧侶與女尼,即是心靈覺醒之道最重要的支柱。傳統上,僧眾指的是那些行於佛法之道、行於心靈解脫之道的人。他們也曾在午夜醒來,感到害怕與孤獨,他們也曾因所失而顫抖恐懼、因必然的死亡而害怕。當我們知道這些先輩在我們之前就已經打破痛苦的恐懼模式,我們對於自己的覺醒就更有信心了。當我們參加禪修閉關時,同修和老師就是我們面對恐懼時,給我們安全感和支持的僧眾。

隨著佛教逐漸傳入西方,僧團的定義逐漸包含現代以種種不同方式自覺地追尋覺醒之道的人。當我們私下與心理醫生或治療師相處時、當知己容許我們表露脆弱與真實面時,我們同樣也為「僧眾」所懷抱。「皈依僧」提醒我們,其實我們並不孤單—那些渴望覺醒的人,那些尋求通往純正寂靜之教義與修持的人,我們也歸屬於他們之中。

我認識一位住在華盛頓特區的牧師,她告訴我,自從恐怖份子發動九一一恐怖攻擊之後,每次必須離開六歲女兒出遠門時,她就會感到非常擔憂恐懼,她擔心兩人分離之際,其中一人可能會遭到殺害。要參加為期一個禮拜的禪修閉關前,她心裡實在很煩亂,但是後來她找到了一群能夠懷抱她的恐懼的「僧眾」:「當我想像全世界所有愛護兒女的母親,現在也正在擔憂自己孩子的安危,我心中有了不同的感受。」她在信中寫道:「恐懼仍在,但是更為深切的是一種共享的悲傷⋯⋯和慈悲。我們共同面對的是無可比擬的損失。」雖然她自身的恐懼將她隔絕起來,讓她感到脆弱,但是當這恐懼變成「我們的」恐懼時,她就不再孤單了。她心中生起的慈悲遠比恐懼來得更強大,透過「皈依」愛護兒女的「母親僧眾」,她所覺醒的是道家說的「夫慈以戰則勝」,這安住自心的安全感。

我也喜歡以這樣的方式來皈依僧:回憶我摯愛的人,讓溫馨仁慈的感受充滿身體、心靈。我將這些發自內心親密無間的感受注入更深層的思維,想起那些跟我並不那麼親近的人,然後是遍佈各處的所有眾生。當我覺得焦慮不安、孤立或冷酷無情的時候,這種皈依僧的方式能軟化迷惘,削減它的影響。偶爾,我甚至會想想我的狗兒,當我倆的關係撫慰了我的心時,就把這感覺逐漸擴大,感受與所有人的親密無間。

由於恐懼與需求成形的方式人人迥異,三種皈依的其中之一,也許會比其他兩個更容易接受或更為滋養。我們可以從自己感覺最自然親近的那一個開始,當安全感和連結的感覺生起之後,我們就更容易對其他兩個敞開心房。佛法僧三者是相互關連的,彼此支托,彼此自然相融,且在彼此之間展露無遺。

如同任何一種心靈修持,養成真正的皈依觀念實在需要時間的浸淫;多年的皈依修持,滋養了對親密歸屬的一種深奧且解脫的信心。佛陀曾教導我們,恐懼是美妙的,但更為殊勝的是此間連結性的真相。尋求皈依轉化了自己跟恐懼之間的關係,在感受到親密歸屬的安全性之後,我們就能夠以徹底接納的心態來面對恐懼。

禪修與藥物治療

我對芭芭拉很有信心,雖然她是如此絕望,但是以她對心理治療與禪修的努力,一定可以解開對恐懼的痛苦執著。然而對某些人而言,無論他們多麼努力,還是需要其他元素來引發安全感,使恐懼降到可控制的程度。無論是因為生命創傷或是基因質素的影響,某些人腦中的化學分泌與神經系統導致恐懼感高升到難以承受的程度。對他們而言,對治憂鬱和焦慮的醫囑藥方可能提供了一種兼具補充與關鍵性的輔助方法,幫助他們找到安全感,使他們能夠信任他人並持續心靈的修持。

從事禪修練習的行者使用抗憂鬱劑,這是個熱門話題。學生曾經問我:「如果我服用百憂解,不就等於放棄了?不就是承認禪修一點也沒用嗎?」有些人來找我,說醫生建議他們考慮藥物治療,他們心煩意亂,害怕自己會開始依賴藥物,害怕未來停藥之後官能就無法正常運作。有些人則對藥物治療不會直接破壞心靈覺醒程序感到懷疑:「藥物不是會麻痺我們試圖無條件接納的經驗嗎?」有個學生甚至問我:「如果我們還吃藥,解脫不就遙遙無期?實在很難想像菩提樹下的佛陀還要吃百憂解!」

某些被廣泛使用的抗憂鬱劑,的確會使人對劇烈恐懼產生疏離感,或某種程度的情緒性麻痺,不過依賴緩和作用的藥品,也有可能僅止於心理上。但是當恐懼過於劇烈,讓藥物介入一小段時間,也許是最慈悲的對應。這就好像使用胰島素治療糖尿病,藥物能夠調整失去平衡的化學作用。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樣的作法在心靈之道上可能是非常關鍵且明智的。我曾見過一些被恐懼折磨到完全失去官能的學生,在開始服用藥物後,終於能夠以覺察心和仁慈的態度來面對恐懼。有個同是心理醫生的朋友曾這樣說過,藥物讓有些人有機會「停止焦慮的行為,乖乖坐下來。」

藥物與禪修是可以並用的。藥物可以轉換恐懼的生理感受,而正念覺察的修持,則有助於解開讓恐懼之迷惘延續的複雜反應和感受。我的一個禪修學生,賽斯,是作曲家兼鋼琴家,他與衰弱性焦慮、羞辱感和沮喪對抗多年失敗之後,終於服用了抗憂鬱劑。賽斯一直很畏懼隨著表演與期待完美而來的焦慮等感受,他告訴我:「熟知作曲和演出是我的生命,當我認為自己搞砸時,我就會完全迷失,覺得自己一點用處也沒有。」賽斯開始服用抗憂鬱劑後,他的恐懼指數顯著降低了,雖然相同的情節和自我批判還是會生起,但是由於恐懼感鬆脫許多,他於是能夠看到,念頭只是念頭罷了,並非事物真實的狀態。逐漸地,隨著賽斯的禪修愈來愈深入,他開始習慣一個嶄新且不同的自我,與其覺得自己既病態又破碎而排斥自己,他反而開始想要照顧安慰自己。

兩年後,賽斯決定要停用抗憂鬱劑。因為恐懼雖然降低了,但他天生的敏感度和移情能力也喪失了一些,而且性欲也變弱了。停藥幾個月後,賽斯又開始感受一波接著一波的劇烈恐懼,有時則是抑鬱。但是如今當這些情節浮現時,他已經能夠以覺察心來觀照注意,而不會迷失於其中了。服藥的結果使恐懼之迷惘開始分解,不再讓他感到被吞沒。儘管情緒依舊劇烈,但是他已經不再任由過度的自我批判和羞辱引發恐懼感,也不再視自己為拙劣破碎的人。也許偶爾賽斯還是會轉而求取藥物的緩和作用,但如今他已獲得心靈修持的力量,對自己也有信心,這信心讓他得知了內在解脫的真正效用。

從恐懼之迷惘覺醒的過程,並沒有絕對的方法。在選擇自己的道路時,要問問自己,這些選擇是不是有助於覺醒和解脫。最好的答案來自於誠實地審視自己的動機,我們進行治療的動機是什麼?選擇禪修或做某種特定形式禪修的動機是什麼?是不是藉由禪修逃避痛苦的關係或討厭的責任?是不是真心想面對並接受恐懼?這選擇是否讓我們更放鬆且更仁慈?在尋找如何獲得安全感的方法時,我們要問自己這些問題,然後實驗看看哪一種比較有用。

擴大覺照的鏡頭:容納恐懼

藉由協談的幫助,芭芭拉終於能再次在家禪修了。她知道當強烈恐懼來襲時,可以尋求皈依或慈心修持。逐漸地,隨著安全感的加深,她開始比較可以直接接受恐懼的生起;在這同時,我們則繼續協談,一起面對她的恐懼。

有天芭芭拉抵達我辦公室時,看起來既蒼白又疲憊,她說她最近輾轉難眠。有一個她正在輔導的學生瑪蒂染上毒癮,瀕臨退學邊緣,芭芭拉開始畏懼一週兩次的協談。瑪蒂是個乖戾且難以捉摸的學生,芭芭拉實在不知道如何讓她敞開心胸,每次協談都讓芭芭拉覺得自己愈來愈無能。

她的聲音緊繃,雙手緊握;焦慮窄化了她的焦點,使她無法以自然的直覺和溫暖的氣度來陪伴瑪蒂、寬廣地面對她。我知道,如果芭芭拉擴大覺照的鏡頭,這擴展的洞察力就會使一切大不相同,如此,她就能夠用悲心懷抱自己的焦慮和瑪蒂的痛苦。

我請芭芭拉閉上眼睛,想像她跟瑪蒂下次協談的狀態,她立刻緊張了起來。「觀想自己坐在公園長椅,」我輕聲建議,「任何經驗生起,就說出來,友善地向它打個招呼,邀請它在你身邊坐下。」芭芭拉點頭表示同意:「胸口有種擠壓收縮的感覺。胃好像打了結一樣⋯⋯好了,它們都坐在我旁邊了。」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有個聲音告訴我,『你一定會搞砸的,你真是無可救藥。』」我提醒她,「跟這個也打聲招呼,請它坐下來。」

一陣較長的靜默之後,我問芭芭拉狀況如何,她笑了笑說:「恐懼就坐在我身邊,但是至少不是壓在我上面,我有空間呼吸了!」我鼓勵她更大力地深呼吸幾次,讓雙手放鬆,並釋放所感受的其他壓力。「現在你坐在公園長椅,可不可以讓覺照敞開涵蓋周圍的聲音?注意天空的寬廣向四面八方延伸,並繼續聆聽所有的聲音,看著它們在寬廣中生起又消逝。雖然恐懼還在身邊,但你是否願意成為這虛空廣境一部分?」

芭芭拉臉上的線條鬆緩了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緩緩地點頭告訴我:「恐懼仍然在,但現在似乎小了點。」我鼓勵芭芭拉讓自己放鬆,融入這籠罩著她的柔和、覺醒的虛空,「讓恐懼在覺性中漂浮吧。」協談結束後,芭芭拉已經可以想像自己在跟瑪蒂交談,感受焦慮在胸口湧出,然後讓焦慮解開並開始在覺性中消融。

對恐懼保持覺察,需要一種開放覺醒的氣度,就如同芭芭拉所經驗的,敞開心使得她能夠毫無束縛地活在當下,而保持覺醒則讓她認清並全然經歷正在生起的一切。覺察的兩種相貌都是擴大(心靈)鏡頭的要素,假使沒有保持覺醒,寬廣開闊(spaciousness)會變成昏沈恍神(space out)。我們很有可能將開闊性視為迴避恐懼的方式,而沒有以覺察心來經歷恐懼。

當我們與恐懼相處,而不是逃避恐懼時,對自我的認定就會開始轉變。我們不再是個神經兮兮、隨時武裝的人,而是與自己原本寬廣的覺性重新連結;與其陷入且受限於自己的經驗,我們反倒開始認清,它們只是念頭和感覺的一種變化之流。由於我們的心已習於褊狹緊繃,因此,要擴大鏡頭就需要規律的練習。在以覺察性之禪修培養覺醒的開闊性之際,我們也可以利用工具來擴大鏡頭,就像芭芭拉即將發現的一樣,工具就藏身在挑戰性十足的環境中。

協談時間又來了,但瑪蒂遲到。她在芭芭拉對面坐下來,說:「這根本就是浪費時間!反正不管是在這裡還是哪裡,也不會有人關心我!」芭芭拉狂亂地在腦中搜尋「適當的」說詞,她注視著瑪蒂,察覺自己體內生起的一陣驚慌。突然她注意自己在心中加註了「驚慌」,她向驚慌打聲招呼,讓它坐在公園長椅她的身邊。然後,即興地,她想像瑪蒂也坐在公園長椅。芭芭拉深吸了一口氣,望向瑪蒂身後的窗外,看到天空時想起了覺性的廣境,這廣境懷抱著她的恐懼、時鐘的滴答聲、辦公室牆上梵谷海報中旋轉的顏色,應該也容納得下瑪蒂。在這短短的幾個瞬間,芭芭拉的心已經從害怕失敗的恐懼中解放了。當她再度將注意力放在瑪蒂身上時,她看到坐在面前的是一個迷惑受傷的人,芭芭拉的心中充滿了仁慈溫柔,結果,在一種讓雙方都很驚奇的寬廣開闊之中,她問了:「瑪蒂,請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瑪蒂哭泣起來,哽咽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到哪裡都把事情搞砸⋯⋯」芭芭拉向瑪蒂靠近,甚至感到一點點的笨拙尷尬,她輕柔地把手擱在女孩的肩上,「小乖乖,沒關係的。」她用安慰的口吻低聲說:「你很安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藉由擴大覺性的鏡頭來跟自己的恐懼相處,產生了容納瑪蒂的空間。在練習徹底接納恐懼時,我們一次又一次看到覺察心和慈悲心彼此是相互關連的。對芭芭拉而言,擴大鏡頭建立了覺察的態度,讓她生起了自然而然的愛心。

擴大鏡頭使全然、具接納性之氣度的可能性增加了。想像以下兩種狀態的差異:一群野馬被關在小小的畜欄中,以及同一群野馬馳騁在開闊的原野上。這就是以窄化的眼光來來看待生命,跟擴大鏡頭來欣賞廣闊視野兩者的不同。假使我們覺性的原野既開闊又寬廣,那裡有的是空間讓恐懼的野馬呼嘯而過塵沙飛揚。

禪修時,當我開始覺察恐懼的緊追不捨,我通常會花個幾分鐘擴大一下鏡頭。但是在產生些許生理和心理的空間之後,加深全然專注的唯一方法就是直接體驗恐懼,否則,寬廣舒服的覺受可能會誘使我避開當下經驗的不愉快感。想在恐懼之中保持真正覺醒,必須願意主動與恐懼的感受進行接觸。這種蓄意跟恐懼互動的方式,我稱之為「倚著恐懼,並進入其中」註48

倚著恐懼,並進入其中

有個著名的教義故事:有個人被老虎追到懸崖邊,只好往下縱身一跳以求生路。幸運地,山壁上有棵樹使他不致於繼續往下掉,他一隻手抓著樹枝,搖晃著,上方有老虎踱著步,下方幾百尺則是尖凸的岩石,他絕望地高聲大喊:「救命啊,誰來救我!」突然有個聲音回答:「我來也。」這個人大叫:「神啊,神啊,是您嗎?」又有回應:「是的。」男人心裡驚怖恐懼極了:「神啊,拜託,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您肯救我!」神則回答說:「好,那麼就放手吧。」男人停頓了一下,然後大叫:「還有其他人在附近嗎?」

面對恐懼時,把自認為是救生索的事物放掉,是我們最不願意的。藉由累積財產、迷失在自己編織的故事中,或每晚三杯紅酒,我們試圖避開虎口和尖凸的岩石。然而,若想讓自己從恐懼之迷惘中解脫,我們就得鬆開緊抓樹枝的手,落入恐懼中,敞開心胸接受所有的感覺和體內狂亂的覺受。我們必須願意去感覺自己的心認為「太多了」的一切,我們必須認同垂死的痛苦、認同我們必然會失去所珍愛的一切。

放手進入恐懼中,接納它,這看起來似乎是直覺的反向操作,但是由於恐懼是生命力內在俱生的部分,抗拒恐懼等於是抗拒生命。逃避恐懼的習性滲入了生活的每個層面:恐懼使我們無法好好地愛他人,無法珍惜內在和外在的美麗事物,無法活在當下。這就是為什麼徹底接納恐懼是心靈覺醒的重點。

在我帶領的某個為期十天的閉關課程中,有個學生艾瑞克遇到他逃避不了的恐懼。他告訴我,前一天他在禪修時,遭遇了重大的生命轉變經驗,始自於他對母親和妻子茱莉的強烈不安和焦慮感。他母親最近中風了,有可能從此無法再走路或說話,而茱莉則長期為憂鬱症所苦。艾瑞克覺得自己無力幫忙;在焦慮如波濤般挾著威脅洶湧而來時,更覺無力。

艾瑞克記得前一天晚上,我在課程中說到要與恐懼相處,因此,他決定要深入自己的感受;他保持覺察體內的焦慮感,問自己:「到底是什麼在乞求關注?」突然間,童年的一樁悲慘事件浮現心中。那時,艾瑞克才六歲,他和弟弟在避暑屋湖邊的小碼頭玩耍,弟弟太靠近碼頭邊,一不小心就掉到水裡,艾瑞克大聲呼救,完全不知所措,但是救命的人來得太晚了。自此之後,艾瑞克一直都覺得弟弟淹死是因為自己救不了他。如今,在禪修中,這所有的感覺都浮現了,讓艾瑞克覺得自己就像要爆炸了。他的心跳萬馬奔騰般急促:他想到了他的罪惡感,對妻子的恐懼感,一切是否會更糟,他急切地想要做什麼來補救,但是卻不知道該做什麼。突然間,他的身體竟然麻木了。

他很熟悉這麻木感,每當茱莉告訴他,此生沒什麼好期待的,她的生命了無意義毫無希望可言,他常常就會發現自己感到冷淡疏離。他還是關心茱莉,但他說:「我無法在那個深淵陪她,我無法感同身受。」這時候,他的身體會覺得失去了生命力,心也覺得冷硬,但腦子裡卻奮力想盡一切方法試圖改善現狀。如今,在禪坐中他終於了解,隱藏在麻木感之下,是痛苦的巨大來源。假使艾瑞克向它靠近,就會害怕被吞沒。但他已問過,到底是什麼東西渴望受關注,而這就是答案。現在,他已經準備好要面對長久以來拒絕接納的恐懼。

倚著恐懼,並進入其中並非意味著失去平衡鎮定,或迷失在恐懼中。由於我們通常都是以逃避的方式來面對恐懼,轉向直接面對它其實是種矯正。倚入恐懼的時候,我們其實是在邀請、靠近我們慣於對抗的一切,這讓我們直接碰觸那哆嗦顫抖、膽戰心驚和無法放鬆的緊繃感,這就是恐懼。

無論是一種熟悉卻模糊的焦慮感,或是強烈的恐懼,倚入其中能幫助我們變得更覺知,且能夠在經歷之際就從中解脫出來。我們也許才從惡夢中醒來,或者才接到醫生的電話說我們的乳房X光片看起來很不對勁,或者聽到傳聞說公司即將裁員,才從報上讀到消息說恐怖份子可能又會在哪兒發動攻擊;無論是什麼狀況,我們最好先停歇一下,問自己:「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跟艾瑞克一樣,我們可以問:「到底是什麼在乞求關注?」或者:「是什麼在乞求被接納?」提出這樣的問題來應對我們喉間、心口和胃裡的感受,是異常重要的,這些部分是恐懼表達得最清晰分明的區域。

當我們專注於面對恐懼的感受時,常發生的狀況就是心裡立刻開始編織情節妄想,我們可能會迷失在籌謀計畫中,一直想著如何應付某個可怕的狀態;也可能鑽牛角尖緊抓著令我們害怕的想法和假設:「我恐怕是個失敗的大癟三。」「我好怕永遠也找不到真愛和親密歸屬了。」或者「我好怕那個誰會發現我是這麼愚蠢且無趣,從此就不理我了。」我們也許會想起最近發生的一段對話,明白顯示自己的不安全感和困窘,或者跟艾瑞克一樣,陷入過去的記憶中,直接跟無力感短兵相接。

從恐懼之束縛中覺醒的關鍵,就是轉移腦中編織的劇情,跟恐懼感當下接觸—體內的緊縮感、壓迫感、燒灼感、顫抖、哆嗦搖晃、以及緊張不安的狀態。事實上,只要自己能保持覺醒,不要深陷其中,我們編織的劇情,也可以是認清恐懼原貌非常有用的途徑。腦中持續編織令自己害怕的情節妄想之際,要認清這些想法念頭到底是什麼,一再地放下這些想法念頭,去接觸連結身體的覺受。

加深艾瑞克的焦慮和無力感的情節,導致他身處更深層的恐懼,而多年來他也試圖麻痺這恐懼感。如今他向這恐懼感敞開心,問它:「你到底有多強烈?」倏然間,憂慮恐懼的感覺即刻增強,恐懼膨脹的壓力在胸口爆炸開來,驚恐的感覺好像充滿了整個禪修廳。他並沒有退縮,反而沈默地允許它發生。他的心怦怦地劇烈跳著,胃部感到一陣痙攣和強烈的噁心,胸口急遽的壓力愈升愈高,彷彿一堵肉牆試圖將恐懼推開,試圖將恐懼包圍控制。他再一次提問:「你到底有多強烈?」彷彿被他的問題鬆綁一般,驚恐的感受竟然打破了邊界,直到充滿了整個宇宙。就像我們的孩子突然跑到車水馬龍的街上時,徹底的驚怖感陡然攫取了我們的心一樣,扼住艾瑞克的恐懼迫切感彷彿永遠不會消失,永遠不會解開。「如果我對它敞開自己,」艾瑞克想著:「我一定會被毀滅的,這恐懼會把我殺了。」

艾瑞克雖然允許它發生,但同時還在與之對抗,這樣的對峙使得感覺的強度更劇烈了,恐懼撕裂了他的心,瞬間他突然明瞭,假使不讓恐懼徹底呈現,可能會就此毀了他,他明白自己必須放下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艾瑞克後來這麼說:「我終於想要把自己交付給這個遠比恐懼更強大的境界。我想要停止控制內心進行的一切。」那最基礎的渴望終於勝利了,艾瑞克將自己放開,進入恐懼。「感覺身心都在碎裂分解,我迷失在狂亂的焚風中,燒成的灰燼往四面八方飛逝消失。」

倚著恐懼,並進入其中有時會像艾瑞克的經歷一般,既驚懼又恐怖;即使沒有那麼緊張,這種過程總是很不舒服。事實上,放手進入恐懼中的感覺,夏綠蒂.淨香.貝克曾說過:「就像躺在冰塊做的沙發上。」要讓自己在這種狀態中放鬆可能是異常困難的,我們會退縮不前,因為覺得這樣做應該會痛苦至死。然而,假使我們讓恐懼堅硬的邊緣狠狠地擠進自己,讓它的鋒利刺進來,讓它粗暴地把我們撕裂,某種奇妙的變化就會發生。艾瑞克告訴我:「混亂平息後,我的心完全靜止了,就像是尖叫聲、轟隆轟隆的嘈雜聲突然間靜止了,而我就安住在深沈的寂靜之中,既浩瀚又全然空無,但卻又感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仁慈溫柔。」

誠如艾瑞克所體會的,當我們不再試圖控制恐懼,不再執著生命中的一切,我們的武裝就會卸下,進而體會到一種深沈純粹的解脫。抗拒恐懼的另一邊就是解脫。停止緊繃僵化我們的生命之後,廣大無邊且充滿愛的覺性就會展現。

幾週之後,艾瑞克來上每週的禪修課,看起來很是不同—我注意到他的雙肩不再下垂,站姿筆挺,胸膛看來也開闊多了。他告訴我,閉關結束回到家時,發現妻子又一次陷入憂鬱和無力感中,他感受到自己焦慮生起,自動就緊張起來了。但是面對恐懼他並沒有全副武裝或閉上心門,他的心油然敞開。「我很驚訝地發現,看到茱莉那麼悲慘,我感到非常難過。」他繼續說:「我也發現她對我而言有多重要,於是我這樣告訴她,然後抱著她⋯⋯好一會兒。」他靦腆地笑了笑,補充道:「塔拉,你知道嗎,經過這麼久我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很單純地抱著她,根本不需要企圖改變她。」艾瑞克沒有退縮,反而找到了面對焦慮時保持接納和仁慈的能力。

當恐懼之迷惘生起時,與其讓自己困在憂慮之中或找食物吃,與其讓自己忙碌不已,或企圖改變現狀,我們還可以選擇倚著情況,進入其中。自然也會有些時候,由於恐懼過於強烈,讓我們覺得這樣做很不安全。感到侷促不安且渺小的時刻,我們可能必須在全力觀照恐懼之前,首先擴大覺性的鏡頭;但是在勇敢的時刻,能夠躺在冰沙發上、讓自己經歷恐懼鋒利邊緣的時候,我們就會被引領到恐懼無法觸及的愛與覺性之中。

恐懼的天賦

芭芭拉跟我協談接近尾聲時,有次帶著燦爛的笑容出現,急著想告訴我發生了天大的一件事。那天,一整個早上她都在家裡禪修,而那被父親壓入水中的驚恐記憶又浮現了;恐懼漸漸高漲起來,但她還記得要停歇一下,做做深呼吸。過去幾個月以來,在協談治療和禪修時,她已經面對恐懼很多次了,這次她應該處理得來。喉頭開始緊縮時,她向佛陀無畏的心呼求,想像佛陀慈悲的存在正懷抱包容著她的恐懼。當童年的景象開始威脅著要給她好看時,她全然地關注著這當下,並聆聽著窗外的蟋蟀和鳥兒的鳴叫,覺得整個大自然也在一起懷抱這恐懼。當她的心覺得夠開闊寬廣時,她開始讓自己倚著,並進入胸口尖銳椎心的痛苦中。禪坐到了尾聲,她竟然感受到了「暴風雨後的寧靜」;那些影像還是清晰可見,但是似乎已經無法觸發體內的感受了。「這些記憶可能還是會再浮現,但是不知怎地,我覺得那些痛苦已不能再控制我了。」

我正想慶祝她的突破性進展時,芭芭拉繼續說:「在開車前來這裡的途中,我經過社區的教堂。教堂的告示牌總是寫著一句話,今天寫的是:水面下發生了什麼事?聖靈進入了。」我們兩個一起靜靜坐了幾分鐘,讓這句話的力量徹底進入。然後芭芭拉接著又說:「你知道嗎,我到現在才明白,其實我父親是第一個幫我施洗的人,雖然想起來很怪,但是他卻是那個開展我心靈修持的人。」我告訴她這一點兒也不奇怪:「那些經驗的苦痛,還有他傷害你的那些時刻,都是洗禮與考驗。它們喚醒了你內心深處對平和與愛的渴望,這個渴望在心靈之道上強力地引導了你。」她緩緩地點點頭,溫柔的雙眸泛著淚光,「一點也沒錯,也許這個渴望就是聖靈的聲音,而我現在終於學會要更仔細聆聽了。」

芭芭拉離開前,我告訴她,她如此投入心靈修持,我有多麼以她為傲,「深入去聆聽需要很大的勇氣,你如實做到了。你沒放棄禪修或放棄生命,反倒願意持續不斷地觀照。」我們靜靜坐了一會兒,這時,我發現最讓我為芭芭拉感到最高興的就是:「藉由面對恐懼,」我告訴她:「你向那大愛敞開,而大愛懷抱了內在那個害怕的自我。」

跟內心的恐懼和痛苦裸裎相見之時,其實就站在美妙的重生和解脫的入口處;我們最深的本性即是覺性,當全然安住於其中時,我們就能自在地愛,我們就完整了,這就是徹底接納的力量:當我們不再抗拒束縛於恐懼中的能量,它就會自然釋入無邊無際的覺性之海,我們就愈能從恐懼的掌控中覺醒,而我們的心就會愈加鮮活璀璨、愈加解脫。

協談治療結束幾個月後,芭芭拉來參加我主持的一日禪修課程。午餐時,她拿了一個東西給我看,那是「舞動人生」舞蹈教室的簡介,芭芭拉報名參加了為期十週的爵士舞蹈課程,而且她和藍迪也一起開始在練搖擺舞了。她告訴我,前一個週末,他們去看她父母親的時候,「玩得好愉快」。我知道自從芭芭拉的父親參加戒酒無名會之後,她和父親愈來愈親近了,而她的母親「就像個重生的人」,再加上藍迪在場,這總是讓她感到安全無比。不過這次又發生了一個「真正的突破」!他們四個吃完晚餐之後,芭芭拉跑到客廳放舞蹈教室的練習音樂,在熱鬧愉快的樂團伴奏之下,她和藍迪當場表演了剛在舞蹈教室學會的舞步,她的雙親鼓掌致意,並且堅持自己也要試試這些舞步!中間她爸爸轉過身來問她:「芭兒,你小時候也練過一陣子舞,那時你跳得很好,為什麼後來不跳了呢?」她笑了笑,沒有回答,她心裡感到一陣悲痛,那是個不為人知的創傷。但是這舊日的恐懼已經不會再阻攔她練舞了,這使她的心裡充滿了希望,「這不只是舞蹈而已,塔拉,」芭芭拉說:「這就是一切,我的生命正要開始,而且我可以自在地生活!」

我們的究竟皈依處

只要還活著的一天,我們就會感到恐懼,這是我們內在構造的一部分,就像寒冷的嚴冬或把樹枝吹落枝頭的風一樣,再自然不過了。如果我們抗拒它,或拒之於千里之外,我們就錯過了使自己覺醒的有利機會,里爾克寫道:

妳們,煩惱之黑夜啊,為何我沒能跪得更低一點兒來接納妳們?

傷心的姊妹啊,我也沒能臣服在、沈湎於

妳們鬆開的秀髮中。我們如此虛度苦痛的歲月,

我們如此規避悲苦的時光,

只想知道苦痛何時結束。儘管,它們其實是

我們自己的四季,我們的冬季⋯⋯

如果只是一直在等待恐懼結束,我們就不會找到純淨且充滿愛的當下,這個當下只有在把自己交付給幽暗黑夜時才會展現。只有放開自己進入生命之流,進入失去,進入死亡,我們才會得到解脫。

面對恐懼是我們終其一生的訓練,訓練自己放開所執著的一切—這其實是一種面對死亡的訓練。我們在經歷日常生活的許多恐懼時就要練習—焦慮自己表現得是否夠好,在某些人身邊時的不安全感,擔心自己的孩子或財務狀況,擔心會不會讓摯愛的人失望。以徹底接納的心態來經歷持續的失去,這種能力是練習而來的,慢慢地我們就會發現,自己真的可以處理恐懼,包括失去生命這個最深的恐懼。

樂於面對恐懼的意願,能使自己從迷惘中解脫,也賜予我們覺性的加持祝福。我們放下更深更微妙的層層抗拒,直到絲毫不需要抗拒為止,直到剩下覺醒、開闊的覺性為止,這就是能夠容納生命與死亡的皈依處。在這個璀璨且不變的覺性中,我們就可以如里爾克所說:「容納死亡,死亡的全貌⋯⋯能夠仁慈地將死亡懷抱在我們心中,且不⋯⋯拒絕繼續活下去。」

徹底接納恐懼引領我們到達這一切解脫的源頭,到達究竟的皈依處,這個皈依處才是我們真正的家。

【禪修練習】以敞開且投入的態度經歷恐懼

有些時候,你所經歷的覺受和感覺並非跟心靈創傷有關,那麼這個練習將會幫助你培養一種開放而投入的氣度。假使你的恐懼跟心靈創傷有關,或者令你感到不勝負荷,那麼這個與恐懼相伴的練習可能會導致情緒崩潰,這時候它就不那麼恰當了。若是遇到這種狀況,請不要獨自面對恐懼;尋求可信任朋友的支持、禪修老師的引導,抑或心理治療師的專業協助,這是非常重要的。

找一個舒適的地方坐下來,眼前的視野不會令你分心或覺得幽閉,你可以眺望窗外、看著一堵空白的牆面,或者家裡一塊整齊的空間。眼睛睜開,將視線落在雙眼平視再上面一點點的高度,目光放柔和,眼神不形成焦點,但還能接收視力範圍以內的影像。放輕鬆,轉轉你的眼睛,讓眼珠子在眼眶中輕輕游移。花一點點時間快速審視你的身體,將壓力釋放出來,特別是肩膀、雙手和腹部。

現在,用接納的覺性注意周圍空間生起及消失的聲音。花一兩分鐘時間,單純地傾聽就好。留意附近的聲音,注意它們的起始和結束,然後注意聲音與聲音之間的間隔。現在,開始留意較遠處的聲音,然後接收你可以聽到的最遙遠的聲音。放輕鬆,將覺性敞開來,讓它含括你能聽到的最遙遠的聲音。在無遠弗屆的覺性中,感受你所接收的一切的生起與終止,如景象、聲音、味道、知覺、心情等。

還是睜開雙眼,但是目光俯視,或者,如果你比較喜歡這樣,閉上眼也可以。讓你的覺照輕柔地停留在呼出的氣息上,每次吐氣的時候,放鬆進入虛空。每次的呼氣都向外消融於開闊的虛空中,就這樣跟隨著它;感覺你的整個身體和心也可以隨著吐出去的氣,消融在虛空中。感受你的覺性正在與無遠弗屆的虛空混合,完全開闊且無窮無盡。

吸氣的時候,只要安住在開闊性之中,聆聽並保持覺醒,什麼也不做;然後再次吐氣向外放開。吸氣,安住在具接受力的寬廣覺性中。吐氣,在開闊性中放鬆。以這樣的方式,你可以隨自己喜好決定要禪修多久的入出息。

現在安住在這個自然的開闊性中,回想一個能喚起恐懼的情境,問自己:「這個情境最糟糕的部分是什麼?我到底在害怕什麼?」你的詢問可能會挑起一個故事,假使你能對體內生起的感受保持警覺,這些情節就會是讓你更徹底進入覺受的途徑

特別觀照你的喉嚨、胸口和胃的部位,看看恐懼如何在你體內表達自己。你可以大方地邀請恐懼:「盡情地展現你自己吧!」現在,當你吸氣時,讓吸入的氣直接觸及最痛苦最脆弱的部分,全然地觀照著恐懼的感受。吐氣的時候,體會這懷抱著你的經驗的虛空廣境,感覺恐懼好似在這開闊性中漂浮、解開。

這恐懼到底是什麼感覺?你身體的哪一個部分感受最強烈?這些感受會改變或轉移到身體的其他部位嗎?它們是什麼形狀?如果有顏色的話,是什麼顏色?你心中如何經歷恐懼呢?感覺起來很緊繃嗎?你的心跳加速或心裡感到迷惑嗎?

隨著每一次吸氣,感受你樂意與生命中不悅或不安的的波濤溫柔地結合;吐氣的時候,放下鬆緩,並感受恐懼的波濤是如何歸屬一個更廣大的世界,歸屬於這開闊性的大海。你可以將恐懼交付這寬廣仁慈、能療傷的虛空。吸氣,以仁慈清明的覺照,接觸當下的感受。吐氣,你了悟這個你所歸屬的無遠弗屆的覺性,它能夠容納生命的一切恐懼。

如果你又開始防衛了,或覺得麻痺了,就專注在身體的感受,並以吸氣來全然接觸;如果覺得恐懼好像「太強烈」了,就將重點放在吐氣上—在開闊性與安全感之中放鬆。從聆聽聲音重新開始,或睜開眼睛也會有幫助。你也許可以想想這世界多麼寬廣,或者以悲憫心來憶持那些同時也在恐懼害怕的人;你也許會想起某個人、某個精神上的象徵或地點,它們在本質上傳遞了一種安全感。一旦你感覺自己歸屬於一個更為廣大的世界時,再用上述的方式,透過你的身體和心讓恐懼表達呈現。假以時日,你將能發現接觸恐懼與憶念開闊性之間的巧妙平衡。

平時當恐懼生起的時候,你也可以練習如何與恐懼相伴。利用你的呼吸,允許自己接觸恐懼的感受,然後吐氣,在開闊性中放下、鬆緩。如此,這能量就不會被掩蓋起來,開始潰爛惡化。不再強化老是逃避生命的憂懼自我,你反而會變得愈來愈有自信,且感到生氣勃勃。


註44:「我執」與「我所執」,佛教思想中認為,所有痛苦都來自於認為有一個真實存在的「我」,有「我執」之後,進而想要保護我的所有物,也就是「我所執」。有「我執」就有「他執」,產生自他的分別之後,我們保護「我執」認定的人事物,排拒或毀滅「我執」不認定的,一切痛苦自此不斷產生。

註45:Peace在佛教用語中,也指超越存在與不存在的寂靜狀態,「寂靜」有時也做「寂滅」。

註46:「僧」有幾種解釋,其中我們真正要皈依的,是有能力啟發我們心靈的聖賢僧,並不是一般的僧眾。

註47:俱生,佛教用語,指的是天生或原本就有的。

註48:「倚著恐懼,並進入其中」,英文leaning into fear,作者補充解釋,最終的目標是既不抗拒恐懼也不受恐懼支配控制。「倚著並進入」相對於我們慣於抽離的習性。另一種解釋是,我們樂意讓自己經歷恐懼在體內的感受,放下任何抗拒,全然地迎接恐懼感。因此,想讓自己從恐懼感中抽離的習性便不再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的「與之同在」,我們要學習的就是停留於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