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觸佛教,是在高中的世界研究課程,我馬上就摒棄了它,因為這跟我的生活似乎風馬牛不相及;而更令人望之卻步的是,佛教不但很關注執著問題,對反對享樂更是顯而易見。當然啦,每個人都會受苦,但幹嘛沒事找事鑽牛角尖?當時是一九六○年代末期,大家都熱中於享樂主義,我們對欲望都上了大癮,而佛教似乎在告訴我,不要再追逐浪漫戀情、不要跟好友共度快樂時光、避開抽大麻的快感、放棄對大自然的探索。在我心中,從欲望中解脫無異於奪走生命中所有的樂趣。

直到多年之後,我才了解,佛陀從未把欲望當成「問題」,當他說貪愛導致受苦,所指的並非是身為生物所自然具有的欲求與需要,而是說,我們習慣執著於經驗,而這經驗的本質,是一定會消失的。在了解這點之前,我一路跌跌撞撞,歷經坎坷失敗,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當受騙,困境纏身。欲望有時像暴君一般佔領我,其他時候我則艱苦奮戰,武裝自己,不讓欲望得逞。最後,我終究要發現,明智地跟欲望強大且無所不在的能量和平相處,才是通往無條件之愛的途徑。

可想而知,我首次發現這個可能性,就是肇始於滋生欲望的溫床—浪漫的戀情。揮別我們的靈修道場數年之後,我先生和我離了婚;我們的婚姻建築在強調瑜伽訓練的生活基礎,對於個人關係卻不鼓勵,我們是好朋友,但卻不是琴瑟和鳴的親密伴侶。我們正式離婚不久之後,我遇見了一個男人,他似乎就是我心目中的真命天子,幾次巧遇,我們一拍即合,我馬上就陷入熱戀之中。

就這樣一頭栽進去的當時,我去參加了一個為期一週的仲冬禪修閉關。那時我練習佛法禪修已經六年多,參加過許多這樣的閉關,也很喜愛閉關時的清明和活在當下的狀態。但這次,我竟然一點都靜不下心,更不要說是正念察覺當下了,幻想的愉快滋味難以抑制地吸引著我,這類幻想被稱為「內觀戀愛」,而我正深受十足的「內觀戀愛」所折磨。在靜默嚴格的閉關禪修之中,我們心中可能隨時掛念一個相識根本不深的人,而在內心建構出一個完整的情欲世界;內觀戀愛的對象通常是引起我們注意的另一個禪修者。在短短的幾天之中,我們內心可能已編織一整套愛情故事了—求愛、走上地毯另一端、共組家庭等等。而我等於是從家裡把這個對象帶出來,無論我再怎麼試著放下、回到當下,都抵擋不了這個超級頑強的內觀戀愛。

我試著放鬆,將覺照放在入出息上,並注意著身心當下的狀態,但是,連兩次正念呼吸都沒做完呢,我的心思竟然就已經回到最喜歡的主題上了。我迷失在一連串的影像之中,想像著彼此互訴強烈的情意,然後共赴藍脊山脈度過美好的週末時光,我倆一起禪修,然後激情地做愛。我想像著兩人爬上老雷格山,陶醉在隱約可見的早春景致裡,並且為我們果真是心靈伴侶的可能性感到歡喜不已。

然後,一陣罪惡感襲上心頭,我又記起了自己身在何處。有時我會環顧四周,汲取禪修廳寧靜莊嚴的氣息,提醒自己,別忘了活在當下的自在與喜悅,並且要記得,活在情節妄想和幻象中,肯定是會受苦的。不過,這根本就是徒勞無功—那些幻想一下子又狂亂紛飛了。我真的很希望能擺脫這些念頭,於是起身到閉關中心周圍白雪皚皚的步道上,做長時間的行禪。心中不斷的劇烈翻騰,讓我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散亂放逸了,也對自己的缺乏自制力感到羞愧,而最挫折的,莫過於覺得自己浪費了寶貴時間。我來閉關是為了深化自己的心靈修持,但是看看我幹了什麼好事,我竟然讓自己困在欲求中,妄想著未來。

極度渴望的痛苦在閉關時往往會變得更鮮明無比,但是在日常生活中,我對這類欲望的影響是再熟悉不過了。我很清楚,戀情發展之初是怎樣的光景,心中天天充滿了憧憬期待,等待著對方的熱線來電;我也很清楚自己想凸顯聰明才智或靈性修養,以博得他人好感的感覺,無論對方是學生、朋友或老師,但相處到後來,卻感到又尷尬又不真實。我也知道自己一心為了完成文學評論的論文,一直拖延跟兒子玩耍的時間。在我的生命中,我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在妄想未來—無論是努力取得心理治療執照、渴望找到合適的伴侶、辛苦完成出書提案,不都是如此?這並不是說,我不能有這些志向抱負,而是說,總是將眼光投向未來,是一種不舒服且不平衡的生存方式;當這樣的時刻如火如荼開展之時,我就會變得太緊張,以致於無法欣賞身邊美麗的事物,由於心思都被佔滿了,以致於無法傾聽內在的聲音,也無法與摯愛的人快樂共處。這次閉關原本是個絕佳契機,可以去覺察當下的種種聲音、感受當下的種種覺受,但看看我自己,我竟然讓那執著渴望的自我成了最大的阻礙。

幾天之後,我跟禪修老師談了一會兒,這對我產生了關鍵性的影響。我描述自己不知所措、快受不了的感覺之後,她問我:「那麼你又如何看待欲望的呈現呢?」這句話有如當頭棒喝,我驚愕地發現,欲望已經成了我的敵人,而我已經快打輸這場仗了。她的問題指引我回到正念禪修的精髓:重要的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而是我們究竟要如何看待這些經驗。她建議我不要再抵抗這些經驗,而是去探究欲求之心的本質,她也提醒我,我大可放心接納所發生的一切,卻不必迷失在其中。

雖然欲望往往讓人感到不舒服,但它卻不是壞的——它是天生自然的。欲望的引力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工具之一,它讓我們想吃東西、有性行為、工作、做該做的事以求成長興盛;欲望也驅使我們去讀書、聽演講、並探索靈性修持之道,以求了悟並安住在愛的覺性中。這個導致我們受苦的生命能量,同時卻也提供了我們獲得甚深覺醒的燃料;只有當欲望掌控一切,成為一種自我時,才會成為我們的問題。

佛陀在教導中道時,指引我們要以一種既不為之所據、也不抗拒之的態度來看待欲望,他指的是所有層次的欲望—無論是對食物、性、愛或解脫。他所說的是各種程度的欲求,從小小的偏好到最迫切的渴望,都含括在內。當我們以具體的覺性來體驗欲望,認清欲求的覺受與念頭只是生起又消逝的現象時,便能對欲望保持正念覺察。雖然行之不易,但是,隨著一邊培養徹底接納的明見和慈悲,我們便會發現自己終將能夠徹底敞開,接納這自然的力量,自在地安住於其中。

欲望是什麼?

達賴喇嘛常常在演講時以此為開場白:所有的人都想要快樂,沒有任何人想要受苦。我們對快樂最基本的欲求,就是一股生存的欲望,自然世界中萬物的產生,即是源自於這股力量;這股遍及一切的凝聚力,不但使得原子聚合形成分子、讓宇宙眾多太陽系在各自銀河系中持續運轉,也是促使精子和卵子結合,進而產生人類族群的動力。佛教高僧暨學者羅睺羅.化普樂(Walpola Rahula)註36在談到這股原始欲望時說道:「這是一股讓所有生物生存運轉的驚人力量⋯⋯這股力量更運轉了全世界,它是最強大的力量,是全世界最強大的能量。」

人類對快樂的欲求,主要集中在對自我需求的滿足。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Abraham Maslow)註37曾將人類欲望的範疇層級化—從最基本的生理欲望,一直到心靈與精神層次的追尋。我們都需要安全感、食物和性,乃至於情感的認同與互動、精神層面的思考,以及創造性的活動、彼此交流和自我完成。滿足了這些身、心、靈的需求,我們就得以感到愉悅和滿足;相反地,這些需求假使遭到否定拒絕,我們就會覺得受剝奪、挫敗或殘缺不全,因此我們不斷對外攀緣、尋求各式各樣的經驗,使自我感到存在、充滿活力與充實。

值得注意的是,不論這些經驗和經歷有多麼令人心滿意足,無庸置疑地,無常肯定會改變這些狀態。佛陀就四聖諦註38的第一聖諦「苦諦」對之詳加解釋:「存在即起始於欲求不滿。」初次聽到這個教示是我讀高中的時候,那時這句的普遍翻譯為:「生命的本質即是苦。」想當然爾,當初我以為這句話的意義是:生命本身只是悲苦與煩惱罷了。其實,佛陀對所謂「苦」的了悟是更為深奧微妙的。我們之所以不自在,是因為生活中的一切,無論是心情、身體、工作、所愛的人,乃至於我們所居住的世界,都不斷在改變;我們留不住任何一刻,留不住美麗的夕陽、留不住一口甜美的滋味、留不住與愛人相處的親密時刻,甚至也留不住稱之為「我」的身體和心,因為,萬事萬物即來、即去。由於無法恆常得到滿足,迫使我們得持續為自己注入新的生命力、渴求刺激、摯愛之人的再三保證、藥物、運動和禪修。我們鍥而不捨地驅使自己追求成功,沈醉於更多經驗之中。

假使欲望很單純,短時間就能實現,我們所呈現的反應是很自然直接的,口渴了就補充水分,疲累了就上床睡覺,不甘寂寞時,就找個朋友天南地北聊一聊。但是大家都知道,生活中絕大多數不是這麼單純的狀態,我們的欲求常常難以實現。由於陷入缺乏自我價值的迷惘之中,我們的欲望於是膠著在急於一勞永逸,安撫因種種不圓滿而產生的焦慮,努力想把所有的枝節一併處理好,同時一心避免犯錯—即使自己心裡有譜,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渴望自己對於工作、養兒育女、人際關係、健康、外表和生活,都能時時感到心滿意足;也許對他人亦存有某種特定的期待,希望他們無時無刻都是快樂的、健康的,也對我們充滿愛與尊重—由於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於是被一種殘缺感或失敗感所掌控。日復一日的煩惱,使得我們無法放鬆,無法覺知自己更深一層的渴望,我們不斷地寄望未來,期待未來的事件能撫平現在的欲求不滿。

欲望的英文desire,拉丁文字根是desidus,意思是:「遠離星球」。我喜歡把這個字解讀為:星球是一切生物的生命力根源,也是純淨覺性的一種展現,這種活力以及覺醒的狀態,其實是我們內心深處最為憧憬想望的;我們渴望歸屬自己的星球,渴望了悟自身的真實本性。然而,由於欲望習慣性地將我們窄化、使我們固著於遠離本性的事物,我們因而感到「遠離星球」、遠離生命、遠離覺性與愛—我們的真正本質。當感到遠離自身存在的根源時,我們於是乎對自己的欲望以及滿足欲望的方式,產生了強烈的認同感。

欲求的自我如何形成

接受我心理治療的一位案主,克理斯,在成長過程中從來沒有人讚美過他,他連「做得很好」這句話都沒聽過。他的雙親似乎不懂得欣賞他的聰明和幽默,也幾乎完全沒注意到他的音樂天分—幾乎所有的樂器他都能無師自通。克理斯特別記得他五歲時發生的一件事,當時他爸媽在客廳聊天聊了很久,這讓他感到備受冷落,為了引起爸媽的注意,他從玩具箱裡拿出新買的手風琴,開始演奏給他們聽,沒想到他們竟然覺得樂聲吵得他們無法交談,氣得叫他回自己房裡去彈;他不依,結果爸媽乾脆回自己的臥房,還把門關上了,他索性站在爸媽房門前彈個不停。他們可能是想給他一個教訓,可是他卻覺得委屈極了,好像被遺棄了一樣。最後他竟然窩在地板上睡著了

克理斯來找我之前,已經跟好幾個靈修老師學習過,他不斷地換老師,據他自己形容,部分原因是「從來不覺得被他們正眼瞧過」。最近的一次是一位猶太教的教士,克理斯在他面前總覺得自己很渺小,沒有安全感。他在教堂的聚會中彈吉他、在猶太神秘哲學課程中百般炫耀自己豐富的知識,希望以此博取他人的好感;只要一有機會,他就去跟教士談話,而教士也總是很友善地回應他,但是克理斯總覺得自己似乎無關緊要,認為即使他沒出現,教士也不會注意到。

克理斯認為,如果他沒有凸顯自己的獨特,就毫無價值可言,這種總是想當「第一名」的需求,還延伸到感情、友誼和職場上。如果他不是眾所矚目的焦點,他就會覺得自己受冷落或排斥。在治療過程中要坦承這點,實在是有點難為情,他覺得一定是自己有毛病,才會這麼依賴外界的認同。克理斯很擔心自己的依賴感和缺乏安全感會阻礙他找到生命中的真愛,「這樣總是把女生嚇跑,她們一察覺這點,馬上會就此打住。」雖然他也學會了控制自己,不做過份的要求,或要求對方許下什麼諾言,不過似乎也沒有多大幫助。「這就是我的『風格』。」他說,強烈的欲求不滿使他覺得自己毫無吸引力可言,就算被拒絕也是應該的。

自我感的浮現,源自於所有經驗的基礎層面—也就是我們對強烈歡愉感或不愉悅感的慣性反應。就像克理斯一樣,當我們想得到他人的寵愛時,體內就會有某種特定的覺受,或許是因渴望而導致心痛的感覺,有時則感到興奮和開放。假使我們的需求遭到否決,身體就會體驗到一種強烈的緊縮感,我們會覺得羞恥,想找個地洞鑽進去,還會感受恐懼的侵擾。我們一次又一次經歷需求無法如願以償的惡性循環之後,最後就會陷入一種聯想:我們的需求只會導致恐懼和羞恥。而一堆強烈的慣性感受就如此禁錮在我們體內,形成了欲求匱乏之自我的能量核心。

佛使比丘所說的我執與我所執,我們就是如此將這些頑固的感覺認同為一種自我。欲求的壓力和興奮感生起後,我們便將之體認為「我的」渴望,無論是對親密關係的憧憬、期盼跟他人接觸,或者是尋求他人的關注。相同的道理,當「我」遭到拒絕時,我的恐懼、我的羞愧就會浮現。假使我們不斷編織情節妄想,告訴自己:「我這麼貪婪,一定有毛病,但是為什麼我就是得不到我想要的?世界何其大,定有容我之處,可我卻總是無法如願以償。」如此,就會使這欲求匱乏之自我感日益鞏固壯大。

沒有遭受生理存亡的重大威脅時,欲求匱乏之自我就會將主要的焦點鎖定在情感的存續和福祉上。當期望有人愛、有人了解的基本需求受挫時,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曾經歷恐懼和羞愧感;如果我們像克理斯一樣,希望與他人互動的需求總是遭受忽視或誤解,那麼,我們的欲求就會變本加厲,就會更迫切地渴求他人的關注。我們終其一生不斷試圖逃避恐懼和羞愧的痛苦感受,亟欲脫離並麻木自己的身體,且迷失在自我批判與執著的想法中;但是,這種作法只是徒增欲求和羞愧感罷了。由於這樣的慣性反應一再惡性循環,於是乎,這欲求匱乏之自我感便更加根深蒂固、更加孤立,也更加缺乏自我價值感。

無法直接滿足情感上的需求時,欲求匱乏之自我就會發展其他策略,尋求其他替代物以求滿足。就像導致缺乏自我價值之迷惘的所有策略一樣,這些用來贏得愛與尊敬的手段,不僅吸引也膠著了我們全副的注意力。我們可能會像克理斯一樣,迫切地想要以自己的天分和知識來博取他人的好感,也可能拚命地賺錢或追求權力,或者瘋狂地不斷以性愛征服異性,我們也可能會迫切地想要獻身於幫助他人、服務他人,成為一個別人需要的人。我們也常常用比較容易得到愉悅感的樂事,比方說食物、酒精和藥物,來滿足情感的需求;當這些手段產生作用時,就能提供立即的滿足,使人暫時充滿歡愉感,但它們同時也麻痺或掩蓋了恐懼與羞愧的原始傷痛。由於這些手段並不能真正滿足我們的需求,因此痛苦就日復一日地持續,我們於是乎開始對任何能提供歡愉感,或解脫感的事物產生了依賴。

我們最常用來獲取所求之物的手段,到後來也成了界定自我感覺的一部分,暴飲暴食、競爭、取悅他人等等,感覺起來都像是「我」。我們愈沈醉於耗費生命去追求欲望的替代品,就愈加遠離欲望的真正本質—也就是我們對愛和歸屬感的深切渴望。

在追逐替代品中迷失

打從青少年時期,我的生產力一直是我那欲求自我的重要手段。當我沒有安全感時,從事生產就成了最容易讓我覺得自己很有價值的策略,無論是完成一篇文章、填完一堆帳單、或是把廚房打掃得一塵不染,都行。這樣的生產力不光只是一種想要創作、想要對生命有所貢獻的本能衝動,隱藏在背後的動力還有某種自我缺憾的恐懼,以及自我證明的需求。陷入這樣的策略時,我就會去泡一杯英國早餐茶提神醒腦,以便繼續保持旺盛的生產力,好撐過一天,而且往往熬到半夜。我所付出的代價就是,忙得跟無頭蒼蠅一樣,心裡也變得很不耐煩,且疏遠了我所愛的人。這樣殘酷地鞭策自己再去完成下一個任務,讓我跟自己的身體中斷了聯繫,即使覺得自己太過自我中心,也很自責自己的工作狂熱,但都無濟於事,「繼續排除下一個障礙」似乎才是讓我如願以償的最可靠方式,這樣我才能覺得安心。

我去參加一個心理治療會議時,會中的一張海報深深地打動了我,海報上有兩個流浪漢,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其中一位告訴另一人說:「我以前有一架私人飛機、在亞斯本有棟別墅,還曾經擔任《財富雜誌》評比為五百大企業的執行長⋯⋯直到我改喝無咖啡因咖啡之後,啥都沒了。」欲望替代品如此令人著迷的原因並不難理解,即使這些替代品並不能滿足我們最深層的需求,然而卻能鼓舞我們,並且在短期之內帶給我們某些利益,讓我們得到暫時的歡愉。當我們努力追求欲望的替代品時,這樣的衝動往往佔據了我們的心,分散了我們的注意力,以致於暫時麻痺了覺得自己沒有人愛的感覺,以及缺乏自我價值的感受。成就的確能延緩自我缺憾感,然而,在內心深處,那匱乏的自我不斷催促著,害怕我一旦不事生產,就會跟那位改喝無咖啡因咖啡的執行長一樣,失去一切。

我們一般都必須工作,才能滿足基本生活所需,而我們所任職的公司和工作方式也成了替代性滿足感的關鍵領域:工作變成了我們贏得他人的愛與尊重的間接管道。有些人或許覺得自己的工作內容毫無意義可言,或許痛恨或排斥自己的工作,不過,我們仍因欲望而執著於以良好的工作表現獲得他人的認同和交流。這點對男人而言尤其如此,但不論男性或女性,大多數人都依賴工作來提升自信,以彌補缺乏自我價值感的恐懼。這種手段所帶來的價值,包括金錢或權力、勤奮工作及良好表現而得到的讚賞,以及「完成任務」的成就感。但是我們很容易就迷失在這些替代品中,而忽略了一個重要事實:這些替代物根本無法滿足我們最深層的渴望。

即使當我們從事的活動對我們而言意義十足,不但富有創造力,還能充實心靈,這也有可能「被利用」,以用於滿足自我欲求不滿之處。對我而言,這種狀態最常發生在為禪修團體準備演講或課程內容,或者撰寫佛法修持的相關文章時。我明白佛法的珍貴,也樂意與人分享,因此,我願意投入高度的熱情來做這些事,而當焦慮或挫折感生起時,我也能坦然接納。但是,有時當那缺乏安全感和自我價值感的聲音響起,而我竟然接了招時,寫作或準備演講陡然成了贏得愛與尊重的工具,而整個工作經驗完全轉移了重點,那欲求匱乏的自我奪走了掌控權;雖然我總是想要全心全意地付出,然而現在這份心意卻為恐懼所籠罩;我迫切地想要做得「夠好」,也渴望自己的付出得到應有的報償,當工作成了證明自我價值的手段時,我對這份工作的熱愛就蒙上了陰影。

當欲求匱乏之自我掌控一切時,我們便無法以真正自在、喜悅的心態投入任何活動,然而,直到我們覺察那引發匱乏之自我的欲望與恐懼之前,它還是會迂迴地滲透進入我們所有的活動和人際關係中。

正如勞倫斯所說的:「人若是光做自己喜歡的事,不會得到自在解脫;只有去做內心深處之自我真正喜愛的事,自在解脫才會到來。」假使我們行事的動機是想要「做自己喜歡的事」,以求得立即性滿足,那麼,我們就會不斷受到驅策;因為,無論做多少事、耗費多大的能量,或受到多大的肯定,都無法使我們脫離那缺乏自我價值感的迷惘,都無法使我們觸及那「內心深處的自我」。正如勞倫斯所指出的,想做內心深處之自我真正喜愛的事,是需要花一番心力沈潛深入的。若想傾聽並回應我們心中的渴望,就需要承諾投入與真心誠意的態度。我們愈是深陷追求欲望替代物的表象世界中,就愈難沈潛到內心深處。

當成癮的欲求掌控我們的生命時

正如我從自己的「內觀戀情」中發現的,當欲望過於強大時,正念覺察力就會煙消雲散。薇拉.凱瑟(Willa Cather)註39告訴我們:「天底下最重大的莫過於這件事—欲望,當欲望壯大了,在它面前,什麼都無足輕重。」我們可以尊崇欲望為一種生命力,但同時也要看清,當欲望掌控我們的生命時,就會導致受苦。我們天生的食慾,或許會變成對食物難以控制的慾望—冰淇淋、甜點、洋芋片等等—這些都是解饞的食物,或能暫時麻痺感覺的食物。而我們對性和男女感情的渴望,可能也會淪為一種痛苦萬分的依賴,依靠對方來界定自己、取悅自己。遮風擋雨和蔽體禦寒的需求,也許會轉變為無可救藥的貪婪,讓我們非得擁有三棟房子、好幾個鞋櫃裝滿了穿都沒穿過的新鞋。而我們對歸屬感和被愛的基本渴求,也可能演變為對欲望替代品的迫切渴望。

假使我們長時期受挫或感到遭剝奪,那麼,那種極度執著的欲望就會變得孤注一擲且難以遏止。渴求就這樣佔領了我們,而這強大的能量更是硬生生地劫持了我們,無論在何種場合、面對任何人,我們成天表現得像個欲求匱乏的自我。印度有句俗諺說,扒手即使遇見聖人,眼裡也只看到聖人的口袋。假使我們被渴求所掌控,那麼,無論面對任何人任何事,我們眼裡也只在意自己如何從中得到滿足而已。這種飢渴感使我們身心瑟縮,陷入無可救藥的深淵,於是乎,我們終日以管窺天、目光如豆,無法真正享受眼前的一切。深秋的楓紅或一首詩偈,不過訴說了我們生命中莫大的空虛感,而孩童天真的微笑,更只是提醒自己膝下無子之痛罷了。我們遠離了單純的喜樂,因為,強烈的渴望迫使自己不斷追求更大的刺激,或者麻木自己的覺受。

想要強忍成癮的欲望,不為之所動、不付諸行動,極為困難。誠如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註40所言:「我什麼都抗拒得了,除了誘惑之外。」誘惑可視為一種情緒性的保證,允諾我們體會強烈渴求的歡愉感,任何癮君子、強迫進食症患者、藥物上癮者,或對戀愛上癮的人,都非常清楚這種身心的迫切衝動。想抽菸的時候,我們絕對不會想放棄香菸,去外頭散散步,聽聽宜人的音樂或做做深呼吸,我們就是非要那個不可。也許我們也意識到,所執著之物其實只是一種暫時的替代品,不過我們還是覺得「非得到不可」。

莎拉是我的一個禪修學生,之前已經與強迫性進食症奮戰多年。她來參加十日佛法閉關時,心裡很擔心飲食的問題:每餐份量足夠她吃嗎?菜色適合她的胃口嗎?她會不會吃太多?她也很擔心,自己必須一言不發地坐在長餐桌前,在大家面前進食,而沒有令人安心的談話聲好掩護。她很害怕身邊的人可能一眼就看出她患了飲食失調症,她想像著自己可能感到難以承受的恥辱。

閉關頭幾天,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食物,當用餐的鑼聲響起時,她走出禪修廳,就開始慢慢踱步到餐室。她告訴我,自己表現出來的正念都是假裝的,其實,她覺得彷彿有個超強磁鐵在吸引著她。排隊等著取餐時,她心裡實在備受焦慮和興奮感的煎熬;而開始享受盤中餐點時,腦子裡也已經開始盤算著,接下來還要吃多少。莎拉發現,餐點菜色不但棒,而且供應量很大—這使她更忍不住再添第二盤,有時甚至奮戰三回合。不過,她不會回到原先的座位,而是改坐其他的座位。

我們第一次會談時,莎拉說她覺得被自己的執著和渴求「打得千瘡百孔」,自己就像個窩囊廢一樣,好「沒有靈性」,這讓她感到羞慚萬分。而最困難的莫過於,無論她再怎麼控制自己的食欲,無論她再怎麼精心策劃、打如意算盤,總是人算不如「胃」算,一再備受控制,讓她覺得自己真是失敗極了。

我們往往很不喜歡陷入渴求中的自己,但是這種不喜愛的感覺,卻會在欲求失去控制、掌控了我們的生命時,轉變為極端的嫌惡。我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暴飲暴食或酗酒,傷害了自己的身體和人際關係;眼睜睜地看著當自己沈醉於無止盡的功成名就時,如何傷害了自己的孩子;我們也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飽受依賴感和缺乏安全感的脅迫,因此破壞了親密關係。我的一個學生形容:「我的欲求匱乏自我,是我最大的敵人。」我們之所以討厭自己的欲求匱乏,是因為那匱乏的自我掌控了我們的生命。

由於一心想要逃開自我憎恨的感受,我們又向欲求匱乏之自我發出殘酷無情的訊息,我們可能會以剝奪飲食、剝奪休息時間,或不讓自己接受他人慰藉等方式,以懲處匱乏的自我。我們可能會因這一部分的自我正在殘害自己的生命,而強烈地想要消滅它,因而魯莽地傷害自己的身體和心靈。就像莎拉一樣,我們由於對上癮症狀極度羞愧,因而無法感受「內心深處之自我所喜愛的事」,我們依舊無法觸及自己對愛的渴求,而這渴求正是最初導致我們上癮的動力

排斥欲求的自我

伊甸園的神話中,上帝創造了花園,在正中央種下知識之樹,樹上結滿了甜美卻危險的果實。然後,他在這附近放了幾個人,並禁止這些好奇心強、又超愛水果的生物品嚐這些果實。這根本就是個圈套。夏娃後來自然就摘下水果,然後又為此感到愧疚萬分,還因此受懲罰。

我們心裡每天都在經歷同樣的情境,我們的文化鼓勵我們去追求舒適生活、去做正確的事、去擁有物品、要比別人出類拔萃、外表要光鮮亮麗、要受人景仰等等。我們也被告知:自私自利是要不得的、自我中心是一種人格缺陷,而自我放縱則是罪大惡極。

大部分主流宗教—猶太與基督教、印度教、回教、儒教等,都教導我們,需求、激情和貪欲皆導致受苦。這一點真實性固然毋庸置疑,但有關欲望的危害等概括性教義,卻往往加深了對自我的痛恨。我們接收到的勸告是,要超越、克服或設法管理生理及情緒的極度渴求。我們接收到的教導是,不要信任本能激情的狂野與強烈,要留心不要讓自己失控了。奧德瑞.羅德(Audre Lorde)註41說道:「人們被教養成要去畏懼自己內心最深層的渴求,而這種恐懼使得我們對自己的深層渴求存有疑慮,並讓我們維持在一種容易控制、忠誠和順從的狀態,導致人們必須勉強接受多重的自我壓抑。」

一般人常誤將「心靈淨化」與「根除欲望」劃上等號,我也曾在修持佛法的學生身上看到這樣的狀況,這並非現代才有的爭議;在傳統佛法中,努力探究覺醒與欲望兩者的關係,從佛陀時代就已經開始了。中國有個禪宗公案很經典地揭示了這點:有個老婦人供養一位僧人二十年了,他就住在老婦人土地上的一棟小木屋。經過了這麼多年,老婦人估算,正值壯年的僧人多少也應該有了某種程度的證悟,於是她決定來點測試。

僧人的三餐通常都由老婦人親自送去,但這天老婦人請了一位標緻的姑娘代替她。她交代這位姑娘給僧人一個溫柔的擁抱,並向她回報僧人的反應。姑娘回來之後說,僧人只是全身僵硬杵在那兒。接著老婦人便前往僧人的小木屋,問道,當他碰觸到姑娘溫暖的軀體時,感覺如何?僧人悲苦地答道:「就像寒冬石塊上凋萎的樹木,毫無暖意可言。」老婦人聽了不禁大怒,將僧人趕出去,燒了他的小木屋,說道:「我竟然把這麼多年的歲月浪費在一個假貨身上!」

對於某些人而言,這位僧人的反應看來可能是一種美德,畢竟他成功抵抗了美色的誘惑,而且似乎已經將欲望從根斷除了,然而老婦人卻認為他是個假貨;僧人在年輕姑娘身上所得到的經驗是「就像寒冬石塊上凋萎的樹木,毫無暖意可言。」這樣的方式真的是心靈修持的重點嗎?與其欣賞姑娘的青春可愛、與其感知原始性欲的生起,並且不受牽動地感知自己性欲的消失,這位僧人卻反倒緊閉了自己的心門,這根本就不是證悟。

我曾經遇過很多誤以為「經驗欲望就是心靈未經啟發的徵兆」的禪修學生。儘管,轉移某些衝動的注意力的確會削減這些衝動的強度,但是其他不必羞於面對的單純滿足感的欲望,例如:美食、遊戲、娛樂或性欲的滿足,卻緊接著被認定是身陷低等衝動的一種跡象。這類學生也假定,「心靈追求者」應該要以內心精神資源為其唯一的歸屬,因此他們極少向朋友和老師尋求安慰或協助。我曾經跟一些持心戒多年的學生談過,他們持戒多年,卻從未對自己承認過,自己很寂寞,而且渴望親密感。

誠如上述禪宗公案的那位僧人,假使我們將欲望推開,就會拒真心暖意於千里之外,僵化自己的生命,然後我們就會變得像是「寒冬之石」。當我們否定欲望,我們就否定了愛與活力的根源。

「這不是我的過錯!」

到了下一次會談時,莎拉告訴我,她加入過食症無名會(Overeaters Anonymous,簡稱OA)好幾年之後,才決定要試試看內觀的靜修閉關。過食症無名會有一種十二階段的康復療程,在這療程中她進步非常顯著;當強烈的渴求向她來襲時,與其直接奔向冰箱,她學會了先打電話給她的輔導者。我把這種狀態稱為「輔助性停歇作用」,如此雙方可以一起觀察她正在經歷的感受,並探討應選擇以何種方式來回應,然而,她的強迫進食症仍然沒有停止。每一次去參加OA的協談,向他人介紹自己是個強迫進食症患者時,讓她感覺就像更深一層地把自己標籤為上癮者。莎拉現在來到此處靜修閉關,期盼禪修和祈禱—這亦是OA十二階段療程的第十一階段,能夠協助她釋放對癮頭的執著。

閉關開始幾天之後,莎拉告訴我,她對自己的疑慮更深了,沒有了世俗生活分散她的注意力,癮頭的威力更加劇烈了,而強烈的羞愧感比起以往也更具壓迫性。每當她試著停歇下來關注自己對食物的渴求時,所感受的煩亂不安實在是難以忍受,體內的每一個細胞彷彿要衝出來,好填滿內在深不可測的深淵,她深信自己出了什麼無可救藥的毛病,永遠也好不了了。

我請莎拉閉上眼睛,要她深入內在經驗最痛苦的一環,到底自己最想受關注的是哪一點。她立即說道,在這個當下,她最想要我對她有個好印象,我鼓勵她具體化這種感覺,是否可用一種身體的感受來形容,「胸口有跳動感」,她回答。接下來我建議她敞開心,留意任何情緒、影像或話語自然的浮現,若情緒洶湧而來,讓她感到太痛苦或心力耗竭時,我就提醒她輕聲地對自己說:「這也是。」並輕鬆地將注意力集中在體內的感受上。

我們坐在一起,莎拉柔聲列舉她內心經驗自然流露的一切,「胃裡有緊張感,恐懼:我會搞砸這個練習。生氣:因為覺得自己浪費你太多時間。又來個想法了:你一定覺得我真是個神經病。酸楚,糾結著我的心。另一個想法:每當有人注意我或關心我時,我就會有這種感覺。渴求。顫抖。我想要有人愛。悲傷。」我們如此坐了五分多鐘,莎拉持續列舉一波接著一波的評判,或受到尊重的感覺,最後她終於開始察覺平靜的瞬間愈來愈多了。協談結束前,我建議她自己要繼續這樣練習;雖然我也知道難以忍受的渴求生起時,要做這樣的練習可能很困難,然而只要她能堅持個幾分鐘,讓自己保持覺醒,這就能讓她有所進展,進而產生深刻的變化。當她臨別向我道謝時,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絲希望的曙光。

四天後莎拉再來協談時,看起來已經平靜多了,雙眸閃閃發亮。她提到,今天她已經禪修了整個下午,並且差不多已經能夠像我們在協談時所進行的步驟一般,持續察覺內心經驗自然流露的一切。她也沒有像以前一樣,時常迷失在慣性的想法中,不斷為自己內心所經驗的感受而覺得自己壞極了。甚至當下午茶烤餅乾的香味撲鼻而來,讓她垂涎三尺,胃裡感到一陣收縮時,她也沒有再迷失其中了。莎拉開始領會,即使是最強大激烈的渴求,與其希望這些感受消失不見,倒不如只要坐下來,將內心正在發生的一切悉數列舉,並說:「這也是。」它們最後終將平息。「突然間,我明白了我所有的欲望、想法和感受,都是無窮無盡,變化萬千的天堂!」她如此告訴我,然後,臉上現出一絲驚喜,她補充道:「這並不是我故意製造的情境。」

這個不受控制、變化萬千的實相,對莎拉而言是一種極大的突破,戲劇性地轉變了她對自我的觀感,當時她並沒有控制內心發生的一切,後來也沒有;欲望強烈並不是她所願意的,她也無力阻止紛飛妄念的猛烈來襲。她說禪修時,聽到一個聲音輕聲地說:「這不是我的過錯,從來不是我的過錯。」內心充滿恐懼、如此著魔於欲望、如此羞辱,這些並不是莎拉的過失;當感覺變得如此難受,使得她必須向外尋求食物的慰藉時,並不是她的過失。莎拉一邊對我訴說這些經驗,一邊哽咽不已,想到過去花在責備自己對食物的癮頭、責備自己的畏縮與偽裝、責備自己身處人群時的不安全感,莎拉實在感到哀傷極了。

缺憾的自我和個人欲望外顯的特定形式,是由許多不同因緣條件的組合所引發的。在莎拉的案例中,她遺傳的基因構造包含了某些癮頭。母親酗酒的習慣對她影響極大,她也是個喝酒長大的胎兒。而母親有著沮喪且自我憎恨的性格,無法給予她適當的支持關注,這點也有影響;她的父親則是個冷漠且吹毛求疵的人。她生長在一個必須透過吃或揮霍才能得到滿足的成長背景中,最重要的一點是,莎拉的原始生物本能就如同芸芸眾生一般,同樣也是「追求快樂,避免受苦」。

當我鼓勵學生想一想那些導致他們受苦的連鎖成因時,有些學生就會覺得這種作法很有爭議,這不過是把過失怪罪到他人身上、推卸責任的一種思考方式罷了,不是嗎?即便父母曾疏忽於照顧我,我就有權利對我的孩子不耐煩嗎?我就可以自私自利地對待配偶嗎?把自己對他人的傷害,都歸咎於童年所受到的錯待,這當然是個很簡便的說法,然而,當我們真的戒慎自覺地審視自己的因緣狀態時,一種相當不同的結果就會發生。我可能會要求童年受到雙親疏忽的人,將念頭停歇下來,坦白地體會一下,那些經驗到底讓他們產生什麼感覺,而他們是否能夠感覺到,由於那些狀態,自己可能產生什麼需要他人關注的強烈渴求?甚至連身邊的人需要關注時,還在自顧自地渴求自己想要的關注?由於在自己的經歷中加入了清明的高度覺性,我們於是能夠用悲心來接納那個缺憾的自我,使我們得以解脫、繼續往前邁進,突破舊有的模式。

明白了自己的渴求與強迫性進食並非自己的過錯之後,莎拉阻止了導致癮頭產生的、痛苦的連鎖反應。之前在過食症無名會時,雖認出自己對進食的依戀是一種替代作用,但是並不足以使她中斷這種模式;在莎拉的轉化中,原諒並接受當下缺憾的自我,才是令她跨出一大步的關鍵。雖然莎拉日後還是必須持續提醒自己要自我原諒,在渴求產生時也要記得放下,然而因為停止自我苛責,莎拉領略「當下」的能力,便不會再被極度羞辱所危及。

從缺憾的自我中覺醒

閉關的最後三天,針對最折磨人的渴求與恐懼,莎拉藉由讓自己直接感覺它們在體內運作的感受,做一連串「接納」的練習。當以往無法改變或改善的恐懼在她心中糾纏作祟時,她就會對自己說:「這也是。」並體驗那糾結緊縮的感受緊緊勒住她的胸口和喉嚨;當她懷疑根本不會有人愛上這麼差勁無恥的人時,就讓這樣的恐懼停留,並說:「這也是。」當那「我一定哪裡出了差錯」的絕望感,彷彿要佔據她的整個世界時,她就讓自己深深感受那悲傷,像氣球般在心口發漲;當渴求升起,催促著她以食物釋放自己時,她就安坐不動,以「這也是」來對治這股急迫的力量。

莎拉已漸漸在禪修中發現自己可以自在體驗最激烈的渴求,而不必將之推開或為之驅使而反應。與其厭惡自己的體驗,或讓自己迷失在想法的漩渦中,莎拉讓自己認同這些急迫、壓力與恐懼的感受。與其試圖滿足自己的渴求,她僅是純然地讓渴求表達它自己,讓渴求從自己內心行過。

莎拉最後終於跨出更勇敢的一步,將她對「接納」與「當下」的練習,帶進讓她最掙扎的人生競技場—餐廳。她發現,放慢行為的速度之後,便能更進一步觀察這些行為:從行走、舀取食物、將叉子靠近自己嘴邊,到咀嚼食物,這樣的慢動作即是一種溫和的停歇作用。她後來告訴我:「我已經有好幾餐覺得一人份食物就足夠了,我能享受每一口食物,因為我真的浸淫在當下,這樣當下的感覺讓我感到飽足。」

當莎拉又感到衝動想要站起來去拿更多餐點時,她還是讓自己坐著,心裡想著:「這也是。」讓自己全然地感受壓力的刺烈感,以及興奮、期待、焦慮的壓迫。有時衝動會消失,有時不會,衝動沒消失時,想要吃東西並麻痺自己內在騷動的強迫性感受就會不斷累積,假使內在批判的聲音又響起,她就默默地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過錯,這不是我的過錯。」這樣的提醒幫助她變得更溫和也更寬廣,更輕鬆看待內在渴求的壓迫感。假使莎拉在停歇之後,真的決定去拿更多食物,她也能夠以慈悲的心態來接納這個選擇,而不是像以前失敗時一樣,心懷譴責與非難,或感到困窘羞辱。藉由停歇作用與寬恕自己對欲望的感受,莎拉真正邁向了「徹底接納之道」。

閉關圓滿之際,莎拉覺得她對癮頭的執著似乎較為鬆緩了,當強迫性行為出現時,她找到了有效且足以解脫這些執著的方法。在擁抱道別時,她告訴我,「若十次有一次我可以記得對自己說:『這不是我的過錯。』我就會變得更快樂且更自在。」她繼續說:「假使我可以寬恕自己並活在當下,那就好了。」

那次閉關之後幾個月中,莎拉和我通了幾次電話。她任教的大學提名她為英文系主任候選人,這是她幾年來夢寐以求的職位。隨著決選的日子愈來愈近,她也愈來愈緊張,對宵夜的渴求也愈來愈強,她告訴我,有天午夜時分,她發現自己站在冰箱門前,想要拿出牛奶再泡一碗麥片,但這次她記得要停歇一下自己的渴求,她鬆開冰箱把手,緩慢且從容不迫地走向餐桌,拉出一張椅子,並警醒地坐下,她感覺到心跳加速,但卻穩穩地坐著並對自己說:「對食物的渴求和對職位的著迷並非我的過錯。」

莎拉關注著這些擾動的念頭和焦慮的感受,然後了解到,她不僅渴望這個工作的肯定,更深深地恐懼落選之後,失敗的感覺會將自己淹沒。胸口強烈的緊縮與侷促不安讓她感到窒息,她想要釋放自己,她想要食物,然而當莎拉持續關注著似乎永無休止,像是要爆炸一樣的渴求,那劇烈的壓迫感便開始釋放了。一種消融與開闊的覺受通過胸口,像虛空一般不斷擴大,而充滿虛空的是一種顫動震撼的溫柔。莎拉如今得以深刻體會自己多麼想要有人接納、重視、愛護。由於莎拉以慈悲的態度聆聽自己展露渴求的經驗,於是能夠不斷地將自己從這樣的執著中解脫出來。

月底到了,莎拉被舉派為系主任,她喜出望外,事業生涯的美夢終於成真了,然而她真正的勝利卻是不斷成長的內在解脫。她學到了接納自己的欲望和渴求,而不是逃避或掩蓋這些感受。她相信,日後當自己不可避免地對工作表現產生焦慮和批判時,自己不會再將注意力轉向食物,而是會給予自己一種寬恕和仁慈的態度。

許多學生問我,經過多年的內在禪修後,我們是否能從缺憾的拉扯中解脫。他們想要知道,我們是否還會痛苦地執著於某些人,是否還會有工作狂,是否還要依賴巧克力,是否還是需要愛情小說或更多啤酒,才能度過寂寞難耐的夜晚—儘管這些習性週而復始地持續,往往也展現並揭露了缺憾與羞辱的情結,但是在覺察心的啟發之下,習性對我們的支配便逐漸地鬆動了。

跟莎拉一樣,假使我們的情感需求曾經被劇烈剝奪過,對習性的執著依附和十足的上癮症狀,極有可能會是持續且強烈的;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樣的缺憾即使可能持續不斷地生起,卻不表示最嚴重的強迫性與頑強表現一定會導致受苦的結果;焦慮和缺憾的感覺也許很不好受,但是隨著對痛苦的遠離,我們可以選擇不必經歷受苦的感覺。我們之所以會受苦,是因為自己對欲望和渴求的體驗,界定並侷限了對真正自我的體驗。假使我們以徹底接納的心態來迎接缺憾的感覺、情緒與念頭,我們就會從這個缺憾的自我中覺醒,不再認同它,並且與自身的圓滿存在重新合而為一。

無論我們是在閉關禪修,或是在忙碌的生活之中,對欲望徹底接納的練習,在根本上是毫無二致的,我們暫緩並停止追求生理與心理的滿足感,一直到認清楚,自己的個性如何與欲求匱乏之自我的感覺和念頭結合在一起。在這個停歇的瞬間,我們放下對欲求的自我苛責,並仁慈地允許它以原貌如實地存在。我們歡迎對下午茶的欲求,覺知地經歷體內的感受,覺醒地關注內心生起的情緒與念頭,當我們以這樣的方式活在當下,如此清明、慈悲、既不執取也不抗拒,那麼,使身心束縛於缺憾之中的習性反應模式,就會逐漸解開;如此練習實行,我們就愈來愈能解脫自在,進而選擇自己想要的生命模式。

我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西藏的大瑜伽士密勒日巴(Milarepa)註42獨居山洞多年,從自己部分心靈修持中,他開始看清楚,心的內容其實是一種可見的投射;內在強烈貪欲的惡魔—情欲和瞋恨,以美麗迷人的女郎和恐怖憤怒的怪物形象出現在他面前。在面對這些誘惑和恐懼時,與其被征服而崩潰,密勒日巴唱道:「今天你來了,真好!歡迎你明天再來,我們該不時談談心呀。」

經過多年嚴格的訓練,密勒日巴了解到,只有當我們被惡魔所誘惑,或者試圖與之搏鬥時,才會產生痛苦;為了探索惡魔展現時如何從中解脫,他必須直接地、覺知地經歷這些狀態如實的原貌。密勒日巴有個事蹟描述道,他的山洞充滿了惡魔,在面對群魔最頑強最跋扈的一個時,密勒日巴下了最卓越的一個決定,他將自己的頭放進惡魔的嘴裡,在那個完全交付自我的當下,所有惡魔竟消失無蹤了,僅存純淨覺性的燦爛明光,就如同佩瑪丘卓所形容的:「當抗拒消失,惡魔也消失了。」

無庸置疑地,我曾經傾全力抵抗欲望,不希望欲望在我的內觀煽動起情愛,在我眼中,欲望就像是惡魔,會毀滅我的性靈追求,當我終於認清自己在抵抗什麼時,立刻就想到密勒日巴的故事。也許,內觀的情愛終究不會與禪修為敵,而會是對我的覺醒有所助益的一種自然經驗。我在想,迎接欲望惡魔的到來,如密勒日巴一般跟惡魔「談心」,是什麼樣的一種光景呢?我心中愈來愈堅定,想要放下我的抗拒,這樣我才能了解這個驅動「缺憾的自我」的能量。

接下來的幾天,每次我意識到自己迷失在紛飛的情愛幻想中,我就將之標籤為「情色幻想」,並仔細注意身體的覺受和慢慢高漲的情緒。由於不再閃避自己當下立即的經驗,我發現自己充滿了興奮感、性欲和恐懼,現在,與其抗拒這些感覺、視之為惡魔,我練習接納它們,並且,好奇地更進一步探索之。

胸中的壓迫感擴大成為一種深切的悲痛,我為自己曾錯失的愛而感到痛心,那些錯失的時刻都是因為我讓太多事佔據自己的心,讓自己太過忙碌而無法停下自己的心,以致於沒有將自己的心打開。情欲、拒「渴望」於千里之外的深刻悲痛,我讓自己在這兩者之間遊走。若渴求的感受或者悲痛變得特別劇烈,我就容易再度陷入迷失之中,不斷想著生命中曾錯失的一切,想像著我那時其實可以用什麼樣的方法獲得對愛的渴求。由於不再評斷這些幻想「是壞的」,我開始看清楚,它們如何阻礙我跟「自我之真正經歷」進行接觸,它們使我無法體驗仁慈的氣度,仁慈的氣度才是讓我獲得最深切之渴望的途徑。

雖然我已經比較不會深陷於自己編造的情節而不可自拔,但我看到自己仍然很執著,仍然試圖不讓緊張的感覺通過自己。慣於駕馭控制的習性,讓我的身體僵硬緊繃,懷著一連串的批判來評斷自己的所作所為,這讓我無法放下而融入欲求的激烈與龐大。我不確定如何讓自己不抱持任何想法、不壓抑、自在地去愛,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愛什麼,但是我知道,我必須鬆開那股束縛我心的抗拒,我不再想把所有的渴望憧憬集中在某個人身上,而是想要經驗這股渴求的廣大與無限。

有天晚上,我獨自在房中禪修,我的覺照一步一步深入渴望之中,直到覺得自己彷彿快要跟這心碎般的迫切一起爆炸了,然而我又明白這正是我所想要的—我想要死於渴望之中,死於親密的交流中,死於愛中。現在,我終於可以讓自己的渴望如實地存在了;「來吧,請完整如實地呈現你自己。」我把自己的頭放進了惡魔的嘴裡,我允許一切發生,我覺醒地把自己交給覺受的狂放不羈,把自己交給我真正渴望的歸屬,如同孩子終於被母親緊緊抱在懷中,我完全地放鬆,身與心的所有邊界都消融了。

瞬間,我的身體和心好像往四面八方無限擴張開來,充斥著一股流動的、變化萬千的顫動、衝擊和酥麻,「我」和這股心流不再是分離的。全然地放鬆於狂喜之中,這感覺就如同宇宙一般廣大開闊,充滿了無盡的活力,如同太陽一般光芒四射。在這個目眩神迷的生命力慶典中,沒有任何實存的事物,當下我立即明白,這就是愛我真正所愛的全然感!

十五世紀的蘇菲派詩人,迦比爾(Kabir)註43,寫道:「宇宙的每一個角落都為愛所充滿。」這股愛就是我們所渴望的,當我們徹底接納欲望的激烈,讓它如實呈現原貌,既不抗拒也不追逐,那麼覺性之光就會消融缺憾的自我,使其融入根源;我們就會發現,自己自然而然地、全然處於「愛」之中,沒有任何事物跟這個活生生的覺性是分離的、有隔閡的。

接下來幾天,每當我更深入地對渴望的力量打開心房,一種對生命的一切、既振奮又無條件的感激就會充滿我的心。每天下午,禪坐之後,我就會到外頭走走,到積雪的樹林散散步。感到自己和巨大的花旗松,和飛落地面從我手上啄取種籽的山雀合為一體,與流經河冰和岩石的潺潺水聲合為一體。魯米寫道:

奇異的情欲在我腦海中游移,

我的心變成飛鳥

在天空中探索。

我的每一分身往四面八方行去,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我摯愛的人存在十方之中?

「我摯愛的人」存在十方,也存在我裡面,當我們不再攀執一個有限的愛的對象,就會發現那缺憾的我在自愛的「慈愛覺性」中消融了。

閉關結束回到家的幾個星期後,我去參加一個會議,與我長久以來情色幻想的那位男主角不期而遇,我們後來一起去吃午餐,我明顯感覺到兩人之間的相互鍾情,然而就在那個真正面對他的當下,我也可以看得出來我們顯然無法鴛鴦相伴的原因。當晚回到家獨處時,我的心又開始繞著我們如何能長相廝守的可能性打轉,不過,由於現在對這樣的欲望已經很熟悉了,所以我很願意讓自己停歇下來,我知道若任由它去,它只會想要填滿那個缺憾的自我。我將正在發生的一切命之為「欲望的故事」,並坐到我的禪修墊上。

不到一秒鐘,想要繼續兩人關係的念頭馬上來襲,我感覺一股瞬間的緊縮,不完整的、缺憾的自我生起了。當我開始播放內心電影時,我又再度感受到當下存在的那股活力、衝擊和顫動、悲傷與渴望;如同閉關時一樣,我讓自己安住在這渴望之中,放鬆地讓它在我心中充分地經歷,在它本身光明的燦爛閃耀之中,我再度體驗了自心的明光。無疑地,我真的很想跟「外面的」那個對象共譜鴛鴦曲,但是在那個當下,我卻更確信,我所渴望的親密交流到來了。假使我對這親密交流保持覺醒的觀照,即使欲望有可能更加增盛,並轉移我的注意力,但是它們卻不會影響我看到那早已存在的全然性與美麗。

佛陀教導我們,假使我們能覺照欲望,就能從認同欲望中解脫出來,藉由徹底接納,長久以來我們在「缺陷的、缺憾的自我」周圍所築起的羞辱與瞋恨,便開始一層層剝落。我們開始看透自己編造的故事,故事裡有欲望的受害者,與欲望搏鬥的情節,繼而跌入不健康的欲望、總是想要更多、總是渴求比當下所有更不同的一切。藉由徹底接納,使自己變成小我的執著便消融了,於是我們得以解脫,得以用自身存在的全然活躍來生活。

渴望、感到全然完整,引導我們到達最終歸屬,我們走過這條道路愈多次,感受寂寞或渴求並安住其寬廣之中,對愛的渴望就愈能成為直達愛本身的途徑。我們的渴望並不會消失,而其他人的渴望也不需要消失;然而,一次又一次地藉由通往欲望之泉,我們終會確信,欲望的根源正是無私的愛。

【觀照思維】受到欲望的驅動時,要「無為」

執著欲望的情境,無疑是自己慣性反射作用的一部分,這使得我們無法看到更深層的渴望,也使得我們深陷貪欲之中。而「解脫」則始於將自己停歇下來,並觀照我們的經驗。

想一想生命中,你被缺憾的心所迫使、主宰的領域有哪些,有可能是食物、菸、酒、性、發牢騷表達不滿、電腦遊戲、工作或購物。在這個星期內,當你迫切地想要付諸行動時,讓這些意圖如實呈現,做一個星期的「停歇」練習。

做「停歇」練習時,要讓身體靜止並注意欲求的本質,當欲求很強烈時,你的身體有什麼樣的感覺?身體的哪一個部分感覺最強烈?覺得這些感覺在胃裡翻攪嗎?胸口覺得煩亂不安?手臂疼痛?是否覺得自己快往前倒下去,好像要跌入未來?你的心口緊繃且心跳加速嗎?還是覺得僵硬呆滯或昏沈?當你停歇下來時,要注意這些經驗是否在這當下有所轉變?你可能會問自己:「到底少了什麼?」要用心傾聽;在停歇之後,假使你打算付諸行動,就慢慢地、警醒覺知地行動。你覺得緊張或興奮,自我批判或恐懼嗎?要以一種清明且慈悲的覺照,去察覺這些可能生起的感覺、情緒和念頭。

也許我們在停歇之後,還是會去追逐我們所欲求的一切,不過,至少我們在行動的同時,也察覺了埋藏在欲望之下的緊張與痛苦。由於所有經驗不斷改變,假以時日,即使是以前無法抗拒的渴望,最終也會消融的。即使欲望再度自然地生起,觀照一切不斷流逝的智慧,同時也會使欲望解脫。覺察欲望,不被欲望影響而行動,如此我們就會愈來愈自在,進而能選擇自己的生命模式。

【觀照思維】探索最深層的渴望

當我們因覺性的啟發而觀照如海市蜃樓般的欲求時,就能夠發現隱藏其下,最深切且真正的心靈渴望之泉,這些內在的渴求,在覺醒及解脫之道上往往主導了我們的心。

舒適地坐下來,讓自己覺得很實在很輕鬆,覺得安定之後,問自己:「我心裡到底渴望什麼?」你的第一個答案可能是希望有個健康的身體、減重、多賺點錢或找到另一半。再問自己一次,然後用心傾聽,無論什麼答案自然生起,都接受它。就這樣持續做幾分鐘,問自己這個問題,停歇一下,並以一種接納與不反應的方式觀照著。也許你的答案會愈來愈深入,愈來愈單純。保持耐心與放鬆的狀態,持續不斷地傾聽自己的心,假以時日,你最深切的渴求就會浮現。你的渴求可能會以渴求愛的狀態展現,或者是渴求外貌風采、祥和平靜、親密的交流、和諧、美、真理,或解脫。

在你認出當下最深切且真正最渴求的,就覺知地把自己交付給這渴求。讓它到來,允許這最深切渴求的能量充滿你的身體,遍布你的心和覺性;當你完全安住於這深切渴求時,體驗到什麼呢?繼續禪修,以開放且具體的態度來經驗你的渴求。

也可以兩個人一起探索這美妙的思維方式。兩人面對面,舒適地坐下來,再決定誰是發問者,誰回答問題。靜默放鬆一小段時間之後,其中一人輕聲問:「你心裡到底渴求什麼?」另一方則以響亮的聲音回答浮現在心中的第一個答案,無論答案是什麼,發問者只要說「謝謝」即可,欠身致意一下,或表示收到訊息就可以了。然後再繼續問問題,問到雙方約定的一段時間結束即可。在交換角色之前,先暫停一小段時間,讓答問者有時間以全然且具體的覺性,安住在其最深切渴求的經驗之中。同樣的,在第二人回答問題之後,也靜默一段時間,禪修完成後,你們可以花幾分鐘分享各自的經驗。

日常生活中的任何時刻,發現自己被欲求驅動時,就問自己:「我心裡到底渴求什麼?」這會幫助你與心靈渴望的淨化重新連結,藉由隨時隨地停歇,並詢問自己「到底是什麼在作祟?我到底最在意什麼?」你就能夠讓自己真正的關懷之心覺醒。


註36:羅睺羅.化普樂(Walpola Rahula,1906~1997),斯里蘭卡知名的僧侶學者,致力於南傳佛教,著有《佛陀的啟示》(What the Buddha Taught)。

註38:四聖諦,即苦諦、集諦、滅諦、道諦。

註39:薇拉.凱瑟(Willa Cather,1873~1947),美國作家、記者、評論家。一九二三年因《我們之中的一個》(One of Ours)作品獲頒普立玆獎。一九九八年藍燈書屋「當代文庫」選出二十世紀百大英文小說,凱瑟的《總主教之死》(Death Comes to Archbishop,1927)名列第六十一。

註41:奧德瑞.羅德(Audre Lorde,1934~1992),美國作家、行動家、教育家。她生於紐約,是一名黑人女同性戀者,在白人男異性戀者宰制的年代裡,積極爭取公平正義。

註42:密勒日巴(Milarepa,1052~1135),西藏最為知名的大瑜伽士,以苦行聞名,他說自己:「我是一個博地凡夫,此生此世因刻苦修行而得成就。」密勒日巴為噶舉派創始者馬爾巴的嫡傳弟子,法名「喜笑金剛」。著有《十萬歌頌》傳誦於世。

註43:迦比爾(Kabir,1440~1518),印度神祕主義者、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