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納拉揚八年級學期中時,我們母子倆陷入了既痛苦又憤怒的僵局中。當時他的成績大幅退步,我們每天都在為電腦遊戲、家庭作業、打電話時間長短和上床時間等規定而爭執不休;我愈是監控他、提醒他、責罵他,他就愈當成耳邊風、防備心愈強、也愈乖戾。假使我讓步,把拴住他的繩子放鬆點,反倒讓他把自己害慘;他的房間不久就成了深夜影片出租店,以及朋友的聚會場所。不過,至少我不用擔心他交了壞朋友—我很喜歡他們,而且他們大部分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但這點反而讓我對納拉揚更加失望。

我的怒氣很快地擴散到日常生活的瑣事。到他朋友家去接他時,如果他膽敢讓我多等一會兒,我坐在車裡就開始生悶氣了;如果他忘了餵狗或倒貓砂,我就會馬上斥責他,說他沒責任感;他問我可不可以叫披薩時,我就會報復地回答說:「喔,你又沒有打掃自己的房間,我憑什麼要幫你叫披薩?」

我整個人都耽溺在是非對錯的情節妄想中,每次只要納拉揚違反了我定下的規矩,我就會氣呼呼地衝進他房裡;這個劇本中出現的要求和威脅,只令我們母子倆更加疏遠罷了。顯然地,我的方法根本是欲益反損。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開始想到,歲月如流水,一轉眼間,我的兒子可能就快離開這個家了;我想像著自己未來回想著他青春期的這段時光,才發現我們之間的誤解和怒氣把僅有的相處時光都吞噬毀滅了。一想到這兒,我的心不禁感到一陣痛楚,我得想想別的法子才行。雖然我經常運用停歇的技巧,但是過去這幾週來,我深陷在慣性反應之中,竟然忘了去運用它。我決定下一次跟納拉揚產生衝突之前,一定要練習一下停歇,希望我們相處時,我能夠更覺察當下,心胸更開敞。

隔天晚上,我們約定的作業時間過半小時之後,我走到他房門外,隔著房門隱約聽到了納拉揚最愛的電腦遊戲「無盡的任務」(Everquest)的聲音。隔著門我彷彿看到他眼睛死盯著發光的螢幕,手指機靈地打著鍵盤,我開始感到怒火上升。我知道他已經玩了好幾個鐘頭,完全把我們的約定拋在腦後,我還想像著自己揮舞著巨石把電腦螢幕砸毀,這一幕在我心裡不知重演多少遍了。

不過,我只是停在那兒,在停歇之際,我開始注意到體內的感受和知覺。憤怒在胸口和喉嚨形成愈來愈高的壓力,肩膀和雙手也很緊繃,下巴咬得緊緊的,我的心怦怦亂跳,臉上發熱,這真的很難受—氣得咆哮如雷、直接衝進他房裡可好過多了。

所有我們企圖用指責或退縮去掌控生命的策略,目的都是為了讓自己遠離那個當下的原始感覺。然而在停歇的時刻,與其像以前一樣,迷失在慣性反應的念頭和行動中,不如直接去覺察體內發生的一切經驗;這時候,我們才得以看清自己的心和身體之間的相互關連。由於憤怒,我們的身體緊繃,胸口充滿了即將爆發的壓力;由於恐懼,我們可能會覺得胃部糾結成一團,胸口或喉嚨緊縮;感到羞愧的時候,我們的臉頰發熱,雙肩下垂,身體也會有種想退縮躲藏的衝動。身體的知覺就像大樓的底層,也是我們直接體驗生命戲碼的演出現場。

那天晚上我站在納拉揚房門外,讓自己盡情感受「順其自然、不干擾」內在發生的一切,於是,這些覺受開始轉變了。胸口那股想要隨著怒氣爆發的壓力,微妙地轉變為深深痛心的感受,好似有人一把攫住我的心一樣,我突然明白「我在害怕什麼」,即刻,心中浮現了這些話:「我很害怕納拉揚會遭受生命的挫敗,變成不快樂的人;他會沈迷於電視、影片和電腦,都是我的錯。我辜負了他,我沒有引導他、啟發他以健康的方式過生活。」

以往擔心自己扮演失敗母親角色的熟悉想法,又開始佔據了我心頭。換做是以前,我一定會在這迷惘中輕易地迷失自我;但是這次,我下定決心要保持身體的覺醒。就在我幾乎快能夠觀照胸口像是被插了一刀的羞愧感時,另一個想法又說了:「我已經盡力去規範他、引導他了,可他就是不聽,我現在的感受都是他的錯。」一波波高熱和壓力像海潮一樣往下衝到我的手臂,我氣得幾乎快衝進納拉揚房裡,但我還是堅持下去,繼續把覺照轉向體內種種混亂的感覺。

我的心愈來愈沈重,心痛在胸口蔓延開來壓迫著心臟,隨著痛楚愈來愈強烈,我也開始熱淚盈眶,我不再去思考到底是他還是我出了差錯,而是注意到我們母子之間發生的變化;他因為受到荷爾蒙的影響,沈迷在充滿暴力的電玩和電影中,而我對這狀態的不滿與厭惡,在母子倆之間劃下了代溝。隨著敞開心胸去接納不斷增強的哀傷,我注意到心中苛責和挫敗的想法情節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心靈中愈來愈增長的仁慈溫柔,我理解到,愛他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並不知道打開門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我希望將這覺性,這開闊溫柔的態度,帶進我和納拉揚相處時光裡,我希望以接納的心來面對他。

我敲敲門,聽到門後咕噥了一聲「請進」之後,慢慢走進他房裡時,他竟然還在電腦螢幕前埋頭苦幹,不過當他發現我只是站在哪兒看著他時,抬頭看看我,眼裡藏著罪惡感,說道:「媽,我正要關機呢,現在到底幾點了?」我告訴他時間,明顯看到他的手錶沒戴在手腕上,而是丟在衣櫃上。我仍然不說話,現在他可一臉疑惑了:「妳在生氣嗎?對不起,我一時沒注意,但我一定會完成功課的,我保證,今天的功課真的不多。」

我拉了一張椅子,在他身邊坐下,「沒關係,寶貝,不過我們應該談談。」接下來我跟他說的話其實早就說過了—包括他的讀書習慣、尊重我們之間的約定等等;但是這次,我的感覺卻大不相同。我覺察到自己的呼吸、姿勢、手放在哪裡;當他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時,我也注意到自己的臉部緊繃起來。他發表意見時,我就仔細傾聽,我聽他說自己從電玩之中得到了多大的收穫,而當他說,有時關燈時間一到,自己一點也不累,卻得被迫上床睡覺時,我也能以同理心感受他的挫折感了。安住在我的身體,這讓我得以活在當下,真正與納拉揚相處,並且心懷尊重。當我親親他的額頭走出房間時,我們兩個都感受到一股美好溫馨的感覺。

想要將徹底接納運用在生活中,就要從這個最基本的層面開始—要先能察覺身體中不斷出現的種種覺受。亨利.大衛.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註29曾寫道:「要安住在最靠近生命流動的脈道之處。」透過覺性,安住在身體之中,我逐漸發現自己慣性反應的根源,原來我一直都在逃避種種不悅感,而這些都是構成恐懼與悲傷的元素;由於以覺察力接納了覺受的變化活動,我的憤怒和想法便自然鬆開了它們的魔掌。

這就是「當下時刻的體現」把我們從迷惘中喚醒的方式:慣性反應使苦痛恆常存在,那麼,我們就從最基層把自己解脫出來。當我們徹底接納了種種覺受的生起時,便不會在攀執與抗拒之中迷失自我,於是,自我解脫的過程就啟動了,我們也從自我分離感的情節妄想中解脫了。然後,我們就會嚐到全然活在當下的喜悅,感到生氣勃勃,並且與生命中的一切緊緊相連。這就是佛陀的肺腑之言:對身體的正念覺察會導向此生的喜樂,以及圓滿的心靈覺醒。

學習在身體中安住

無論自己意識到與否,我們都透過身體來體驗自己的生命。然而,我們卻時常被自己對世界所抱持的觀感所催眠迷惑,而錯過了絕大部分的直接感官體驗。即使真的察覺到一陣強風、雨滴打在屋頂的聲音、空氣中的香味,我們也很少在這體驗中浸淫得夠久、全然活在其中。大部分時間,我們心中總是覆蓋著層層對白,不斷批判著正在發生的一切,並計畫著下一步該如何進行。跟朋友見面相互擁抱時,腦中卻想著應該擁抱多久,或待會兒要說些什麼話,這身體接觸的當下,就這樣被種種籌謀計算的想法所污染了。我們匆匆忙忙地擁抱,而不是全然地活在當下。

週末定期研討會的一名年長學員形容自己「只有脖子以上活著」。有許多人因為長久與自己的身體失去接觸,因而完全活在內在想法的世界中。他們可能很難相信,身體和心彼此之間有多麼息息相關。我在一個婦女感化中心主持的課程,有一名收容者告訴我,她的身體只有在痛苦或盛怒時才會有感覺。除非感覺很痛苦惱人,或者像性愛一樣愉悅強烈,否則,生理的知覺有時似乎很捉摸不定、難以察覺。這就是陷入迷惘的基本特性——我們只是局部地活在當下的經驗中。

當代作家暨心靈導師哈米德.阿里(Hameed Ali)註30提醒我們,假使我們沒有覺知身體的感受而盲目過生活,那麼,我們就不是全然地活著:

真心地探索一下自己,你真的在這兒嗎?你活在身體之中,還是遺忘了身體,抑或只覺知了部分?當我說:「你活在身體之中嗎?」我說的是,「你是否完全充滿了自己的身體?」我想知道的是,你究竟是「活在雙腳中」,或者只是「擁有雙腳」。你真的活在其中,還是它們只是你用來走路的東西?你活在你的腹部,或者你只是依稀知道自己有腹部?或者它只是你用來裝食物的東西?

你真的活在你的雙手中嗎?或者你只是在「遙控」它們做事?你活在你的細胞中、真的安住並充滿了你的身體嗎?倘若沒有活在身體中,那麼,你當下的體驗有什麼意義?你是不是正在為未來做萬全準備,以便可以在未來「活在當下」?你是否設定了某些條件,並告訴自己:「當這個或那個都發生了之後,我就會有時間了,我就會活在當下了。」倘若你當下不在這裡,那麼,你辛苦保留自己是為了未來要用在哪裡?

我大二時上過初級瑜伽,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身體是個充滿感官知覺的宇宙,是個活生生的宇宙。我記得瑜伽課程快結束時,老師要我們盤腿在地板上靜坐,並注意自己的雙手是否輕鬆舒適地放在大腿或腿部。她要我們深呼吸幾次,並解釋說,呼吸提供我們一個走出心智、進入身體的自然管道。

然後,她便引導我們去探索身體活生生的存在,「把你整個覺性放在雙手上,」她說,「放輕鬆,保持柔緩,從內在去感受你的雙手。」然後引導我們慢慢去感覺,從每一根手指內部、手心、手的最上方,最後是手腕。我開始先察覺到麻麻的感覺,然後是壓力和灼熱感的陣陣脈衝,當我逐漸放鬆,深入雙手的覺受時,我發現,其實我的手並沒有明確的界限,也沒有特定形狀的感覺。我所覺察到的,是一種不斷變化的能量場,感覺就像夜空中游移的光點。 我赫然發現,雖然平常我並沒有意識到它,但是這生氣勃勃的能量其實一直都在。原來我已經錯過生命中那麼多的狀態。

接下來,老師請我們繼續在全身上下體驗這樣的存在感和活力感。我發現只消觀照一下子,我肩膀的硬結便因此鬆開了;我也感覺到一股麻熱感從手臂往下擴散,然後,當我把覺知帶到胃部時,胃部僵硬緊繃的部位也隨即柔軟、鬆弛下來。我感受到能量往上在胸腔流竄,往下衝到雙腿,我整個身體就是個活生生、會呼吸的能量場。一股感恩之心油然生起—這麼短短幾分鐘之內,我的世界確實變大了,且燦爛發光生氣勃勃。我的老師實際上已教了我們如何禪修,只是當時我毫不知情罷了。

所有傳統的禪修練習,通常都會運用姿勢以便讓身體更穩定平靜,比如說我們在瑜伽課的盤腿坐姿。當我們平靜下來時,就更易於察覺經驗的變換之流:震動、脈動、壓力、灼熱、輕安、味道、影像及聲音等。然而,閉上眼睛禪修時,我們很快就會發現,這個內在世界往往被情緒的浪潮所淹沒覆蓋—興奮或焦慮、心神不寧或瞋恨,再加上永無止盡的評論、批判、回憶、編織有關未來的故事、憂慮和計畫。

佛陀把我們反覆頑強的情緒與思緒反應稱為「瀑布」,因為,這些慣性反應的強大威力,多麼容易就能把我們沖離當下的經驗。佛教以及西方心理學都告訴我們這個道理:我們的心智會即刻且下意識地將所經歷的一切評估為愉悅的樂受、不愉悅的苦受,以及不苦不樂中性的捨受。令人歡喜的念頭或者酥麻的感覺—樂受;惡臭或突然的劇烈聲響—苦受;注意到呼吸—通常是一種捨受。當樂受生起,我們立即的反應就是去攀執追逐,企圖緊抓不放,我們往往為此善加計畫,其中也伴隨著興奮與渴望的情緒能量。經歷苦受時,我們就會感到緊縮,試圖逃避,整個過程也是換湯不換藥—我們感到擔憂並開始籌謀計畫,而且驚恐害怕、惱怒不已。捨受則是一種使感受脫離、且將注意力轉向的訊號,但這往往意味著轉向到更緊張刺激的體驗上。

我們對外在的人事物、腦中念頭的各種反應動作,事實上都是在反應自己體內生起的種種感受。當我們死盯著某人的笨拙無能,充滿了不耐,其實只是在對自己的苦受起反應;當我們迷戀某人,心中充滿了憧憬和幻想,我們也只是在對自己的樂受起反應而已。我們所有縈繞迂迴的慣性反應、情緒和行為,都是源自於對種種感受所起的回應。如果沒有認出這些感受,我們的生活就會迷失在種種慣性反應的瀑布中—我們會跟活在當下、全然的覺性以及自己的心,都斷絕了聯繫。

為了從這迷惘中覺醒,佛陀提出了「以身體為中心的正念」。他之所以將生理感受稱為正念的第一基礎,是因為它們是感覺和思緒的內在本質,也是意識成形的基礎。由於我們的樂受和苦受在轉瞬間就引發層層疊疊的連鎖反應,包括情緒反應以及種種情節妄想,因此,我們的主要訓練便在於認出自己的起心動念,並一再回歸到當下的覺受上。我們可能會覺得下背很不舒服,聽到內在一個憂慮的聲音說著:「這到底還會持續多久?我要怎樣才能讓它消失?」或者,我們也許會感到一股愉悅的酥麻感,胸口有著放鬆開闊的感覺,然後就渴望地思索著:「我當初做了什麼才到達這種狀態?真希望可以再來一次。」我們要如此練習:看清這些情節妄想,放下它們、穿透它們,深入我們身體中活生生的覺受。

假使對覺受毫無正念覺察,那麼,我們就無法斬斷慣性反應的鎖鍊。當代內觀禪修大師葛印卡(S.N. Goenka)註31告誡我們,不能光只專注在流逝而過的念頭上,例如,「在內心深處,心的某個部分仍持續反應,因為念頭生起時,還有一個覺受,你絕不能錯過這個覺受。」

佛陀開示的這個基本禪修口訣,是要我們覺察覺受的變換之流,不試圖留住任何感受、不改變、也不抗拒。然而佛陀也明白指示,所謂對覺受保持正念覺察,並非像個旁觀者一樣,站得遠遠地袖手旁觀,而是直接去體驗身體內發生的一切。例如,與其把手視為外在的物體,不如在任何時刻都仔細地深入感受形成手的這個能量,我們要訓練自己由內往外體驗這個身體。

與其直接體驗覺受,我們反倒可能會有一種「我背痛」的概念,或許我們腦海中有張身體的地圖,而其中某個部位我們稱為「背部」;但是,到底什麼是「背部」?假使我們放下這張圖像,充滿覺知直接深入身體的那個部位,又會如何呢?同樣的,假使我們不再把「痛苦」標籤為「痛苦」,又會如何呢?

運用正念覺察,我們就能深入探究,發現當下每一刻痛苦經驗的實際面貌。也許我們在某個部位感覺到壓力和疼痛,假使深入觀照,我們可能會發現灼熱或緊繃感,或許還注意到悸動、突然出現的強烈陣痛、抽拉、扭曲等。這些感受也可能不再侷限於一處,而是開始擴散放鬆;假使持續觀照,我們可能會察覺到流動的感受不斷生起、各各不同、彼此融合、消逝、在其他部位浮現。

當我們能清楚察覺種種的覺受時,就得以親見經驗的流動性,而這就是其中最深邃、最確切之體悟了。我們體認自己的經驗根本沒有堅實的存在,也不是靜止不變的,反而,覺受之境正不停地變換著—感受浮現又消逝,其強度、質地和所在部位一直在轉變。隨著仔細觀照自己的生理經驗,我們發現這些經驗沒有任何片刻是靜止不動的。一開始,這可能令人難受非常,甚至驚恐萬分。

隨著一次次放下自己的情節妄想,我們終於明白了,根本沒有可立基的基礎、沒有指引的方向,且再也無法隱藏或逃避生起的一切感覺。有次禪修閉關時,一個學生告訴我:「我才剛開始正念覺察各種感受幾秒鐘,馬上就覺得焦躁不安,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應該要再仔細思索一下。」我們的確很容易杞人憂天,總覺得不保持思考、批判和計畫的警覺習性,就有什麼壞事要發生了似的;然而,就是這樣的習性,讓我們不斷地無謂抗拒生命。只有當我們了悟我們根本無法抓住任何事物,這時我們才能夠放鬆自己,不再奮力操控自身的經驗。

覺受不斷地在變換移動,假使我們依著習性,抗拒它們或企圖緊抓不放,緊縮身體以束縛它們,或絮絮叨叨地編織情節妄想,企圖中斷或壓制它們開展與轉變的自然過程,那麼,這就像是攔阻河道或使之改道一樣。當我們感覺很愉悅的時候,允許河流自然流動是極為輕而易舉的;反之,處於身心痛苦之中時,我們就會緊繃、抽身而退。要看清楚這樣的狀態,並學習以徹底接納的心態來面對痛苦,這即是最具挑戰性、卻最能令人解脫自在的修持。

以恐懼回應痛苦:「一定是哪裡出問題了」

懷第一胎時,我和我先生都一致決定要在家裡生產,不施打任何藥物,由助產士來接生。我們認為,分娩是個自然過程,既然我不是高危險群,因此,我想要在溫馨又熟悉的家中生孩子,不要在醫院生。我希望能在分娩的過程中盡量保持覺醒、活在當下;儘管我也知道到時會劇痛難耐,但是我相信禪修和瑜伽的練習應該可以幫助我「隨遇而安」。

陣痛開始時,我已經休息足夠,也準備好了。我知道抗拒陣痛只會更糟,因此便輕鬆以待、呼吸、自然地讓聲音叫出來,不去抑制它,完全放下,讓身體的智慧接管一切。就像任何動物一樣,我完全不去思考,全然浸淫其中,本能地回應我身上開演的戲碼,承受這過程中自然發生的痛苦。

突然間,轉變發生了,當我兒子的頭進入產道要出來時,痛楚一瞬間迅速加劇,這疼痛遠遠超越我能以自然呼吸來承受,或任由疼痛通過我身體的程度,我心想,這麼痛一定表示哪裡出差錯了,我全身緊繃,原本深長的呼吸因為驚慌而變得淺快,所有的信心消失殆盡,而原本想要在陣痛中放鬆的決心也一併拋諸腦後。

就像生物進化設計的其他層面一樣,我們稱為疼痛的不愉快感,其實是求生功能相當聰明的一個設計:疼痛表示我們的身體在呼求關注,要我們照顧自己。強.卡巴辛(Jon Kabat-Zinn)註32博士在麻州大學主持的舒壓診所(Stress Reduction Clinic)舉世聞名,他將正念覺察的技巧傳授給那些慢性及劇烈疼痛患者,他寫道:

疾病或悲痛的症狀,還有自己對這些症候的感覺,都可以視之為信差,它們的任務是來告知你有關身心的重大訊息。古時候,如果國王不喜歡派來的信差,有時就會把信差處死;這就好比只是因為自己不喜歡,就硬是壓抑自己的症狀或感覺一樣。把信差殺死、否認傳遞給你的訊息、或者因之怒火攻心,都不是走向療癒的明智之舉。我們不應該忽略或破壞這個能完成重大生物訊息反饋、有助於恢復自我調整與自我均衡的重要聯繫。這些症狀出現的時候,真正的挑戰就是,我們是否能傾聽它們發出的訊息,真正聽到它們的聲音,並放在心上,也就是說,跟它們完全地連結上。

有時候,我們接收的訊息是為了即時反應,比方說:灼熱的高溫—趕緊把手從火焰中抽離;感到虛弱和頭痛—去吃點東西;劇烈胸痛與呼吸困難—趕緊打一一九叫救護車。還有其他時候,疼痛會要我們休息、停止一切活動,以保護自己免於更多的傷害。生孩子的時候,疼痛讓我們保持高度專注,本能地全心投入分娩的艱鉅過程。經歷死亡的時候,就像動物般尋求僻靜處等待死亡,疼痛也可以引導我們找到內在祥和寂靜的聖殿;如果我們能夠無懼地接納痛苦,毫不迷惑,那麼,我們就得以明白疼痛所要傳達的訊息,並以清明的心給予回應。

然而,我在分娩時所經歷的強烈痛楚,即使似乎是分娩過程中很自然健康的一部分,但還是不免讓人大吃一驚。我一開始以恐懼回應之,「一定是哪裡出了差錯」的感覺和意念又加諸其上;與其練習徹底接納,我的身心反倒開始抗拒、排斥痛苦。

儘管害怕痛苦是人類自然的本能反應,不過西方文化更是將痛苦視為不好的、錯誤的。由於不信任自己的身體,因此我們企圖控制這個身體,就好像我們企圖控制自然界一樣。我們服用止痛藥,以為只要把痛苦解除就對了;這其中包括了所有的痛苦—生產痛、經痛、感冒和疾病、老化與死亡。西方社會的文化迷思之一就是,不把痛苦視為自然的現象,反而視之為敵人。痛苦成了我們亟欲處死的信差,而不是受到我們容許與接納的人。

生產的痛楚到達最劇烈程度之際,我完全處於作戰狀態,全力對抗著痛苦。我的助產士早已習慣看到產婦因痛苦而感到恐懼、排斥,她立即安慰我說:「親愛的,沒什麼不對勁,一切都很自然,只是會很痛而已。」她一連說了好幾次,我才開始有辦法聽得進去,也才得以在這灼烈的痛苦、爆炸似的壓力、撕裂感與精疲力竭之中,再度憶起要深呼吸並放鬆自己。只是會很痛而已,不是哪裡出了問題,然後我又開始能敞開自己並接納一切。

活在世上也表示要經歷痛苦,有時是極為劇烈的痛苦。我們都知道,痛苦的最後一幕並不一定是迎接新生健康寶寶的喜悅,有時,痛苦甚至根本就了無終期。若這痛苦是受傷的徵兆,那麼,這可能意味著我們會失去自由活動身體的能力,也可能意味著死亡。由於痛苦和損失之間的關連是如此真實,難怪我們總是在痛苦之餘再加上一個標籤信念:「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難怪我們總是以恐懼來反應,不由自主地想要操控或消除我們的痛苦。

然而,我從生產的經驗學到,痛苦的結局並不一定是受苦。佛陀教導我們,我們之所以受苦,是因為執著或抗拒經驗,因為我們想要生命跟現下有所不同。俗話說:「痛苦無可避免,受苦可不一定。」當痛苦的感受生起時,假使以清明之心、活在當下的態度來面對,我們就可以看清楚,痛苦也只是痛苦罷了。當我們以正念覺察痛苦,而不是盲目地反應,我們就不會把自己窄化為一個受害且受苦的自我。倘若我們心懷恐懼來回應種種感受,視之為「錯誤的」,就會因此而引發迷惘。就像佛陀所教導的,當我們攀執或抗拒自身經驗的最基層,就會啟動強大的情緒「瀑布」。恐懼,亦是由種種苦受所組成,只會讓痛苦加劇罷了—結果我們現在不止想要逃離原來的痛苦,還加上恐懼的痛苦。事實上,痛苦所引發的恐懼往往是痛苦經驗中最難受的一部分。正如強.卡巴辛博士所說的:「當你見到並感覺到,當下的覺受也只是覺受而已,如此地清淨單純,那麼,你逐漸就會知道,加諸感受之上的念頭,在當下對你其實毫無用處可言,只會讓情況更糟而已,大可不必這樣。」倘若將生理痛楚視為一件恐怖的事,那麼,痛苦就不再只是痛苦,而是錯誤的、不好的、必須拚命逃避的一件事。

我們的恐懼通常都會不斷繁衍增生,變成錯綜複雜的妄想情節。有四年的時間,我深受慢性疾病所苦,其中令我最難受的一部分就是,生病的事實等於是在批評我個人、我沒有能力「好好照顧」自己。每次只要我感到疲憊或消化不良,種種妄想情節和解釋就會排山倒海而來:「一定是哪裡出問題了!也許我的病情很嚴重。」然後反覆思索著自己可能是始作俑者,「我的免疫系統出了問題,我太逞強了,導致睡眠不足⋯⋯可能是我喝了太多紅茶,酸性一定影響到我的胃了。」突如其來的一陣疲累和胃痛,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很羞恥。痛苦是不好的,由於痛苦的是我,這一定象徵著我有某種瑕疵。

習慣性地耽溺在自己因痛苦而編造的情節妄想中,使我們無法如實地體驗,痛苦其實只是感受的變換之流。出現這些感受的部位周圍的肌肉緊繃收縮時,我們腦海就開始編造種種想法,視之為敵人,痛苦於是固化為一種自我造作、固定不動的一團東西。我們的抗拒的確會導致新的症狀與受苦的狀態;或許是對痛苦的批判和憂慮讓我肌肉緊繃,使我更加疲累。當我們離棄自己的身體,因內心的恐懼、痛苦而不斷編造妄想情節,那麼,我們就會把痛苦禁錮在身體中。

在劇烈痛楚的當下,我們的恐懼迅速升高,然後,「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的感覺就會馬上急迫地對痛苦宣戰。我的一個朋友椎間盤突出,開始壓迫到脊椎時,讓他感到實在痛苦萬分:「就像是有人把汽油倒在我左腳上,然後放火點燃一樣。」這痛楚從不停歇,而且十分強烈,他想盡各種辦法逃避這劇烈的痛苦,有段時間,他必須服用兩顆麻醉劑、類固醇、消炎藥和兩顆具鎮定效果的肌肉鬆弛劑。這些藥劑會讓他昏沈一段時間,但是等他醒來,劇痛又會來襲,一直到下一次服藥為止。「痛苦有種獨特的性質,」他寫信給我時如此說道,「痛苦愈劇烈,你對周遭世界的覺察就愈少,如果這痛苦夠強烈,到最後,就只剩下你和痛苦陷入一場微妙的決鬥。」

面臨生理的痛楚時,若我們的第一反應不是徹底接納,而是恐懼和抗拒,那麼,接踵而來的連鎖反應可能會令我們耗盡心力;一旦我們相信哪裡出了差錯,我們的世界馬上隨之縮小,我們就會在對抗痛苦的掙扎努力中迷失自我。相同的過程也發生在面對心理痛苦時;我們總是抗拒寂寞、悲傷和憤怒等等不愉快的感受。無論是生理或心理,假使以恐懼來回應痛苦,我們就會把自己從具體而現的當下拉開,陷入迷惘的痛苦之中。

當痛苦的創傷過劇,迷惘可能會變得非常嚴重且持續很久。受害者因極度恐懼而抽離生理的痛苦,導致身心之間的意識連結被硬生生地截斷,這就是所謂的「分裂」。所有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這種與身體分離的現象,但是假使我們活在一種持續感覺自己身陷險境的恐懼束縛中,要找到回頭的路可能會是段漫長且棘手的過程。

創傷性恐懼:身心分裂

羅莎莉小時候曾遭到父親嚴重侵害。父親喝醉酒的時候,就會把手伸進她內褲上下其手,並在夜晚時爬上她的床,用身體磨蹭她,直到自己高潮為止。假使她試圖抗拒,他就會毆打她,並出言威脅;如果她試圖逃跑或躲起來,他就會大發雷霆,追著她跑,並冷酷地毆打她。在父母親離婚前那年,羅莎莉的父親曾兩度強迫與她性交。這類嚴重創傷會造成身體與心理雙重衝擊,並且可能會持續一輩子。羅莎莉來找我的時候已經三十五歲了,仍然小姑獨處,而且患有輕度厭食症。她之前已經接受過好幾種心理治療,但還是不時想要節食,而且焦慮症經常發作。她的身子很消瘦、僵硬且緊繃,而且不信任所有認識的人。

羅莎莉覺得那些表面上似乎很喜歡她的人,骨子裡都只是想佔她便宜而已。她告訴我,她認為有個朋友之所以常跟她在一起,只不過是因為那女孩不想單獨去參加派對;而另一個迷人又受歡迎的女性朋友,喜歡跟她在一起的原因一定是因為這能「提高她的自信」。儘管羅莎莉不難找到約會對象,但是她的親密關係總是無法長久,由於不想面對被拋棄的羞辱,她通常會在看到兩人關係走下坡的蛛絲馬跡時,就提出分手的要求;即使是面對認識很久的老朋友,羅莎莉也會盡量保持一定的距離。而每當焦慮症又發作時,她不是表現得「一切都很好」,不然就是消失一陣子不見人影。

能跟他人較自在相處的時光,往往是她吸食毒品之後,大麻讓相處的當下暫時變得很美好。不過她也說,她現在每晚上床前都非得吸毒才能一覺到天亮,如果她沒抽根大麻,或服用安眠藥,就會在半夜驚醒,夢境千篇一律—她躲在一個小小黑暗的角落,有個野蠻可惡瘋狂的人就快找到她了。

根據神經心理學的說法,創傷性傷害會影響我們的生理機能、神經系統和腦中化學物,因而導致永久性的變化。在記憶成形的正常過程中,我們通常會依據自己過去組成的某種整合的世界觀,去評估每一個新的情境,但是在創傷發生時,這樣的認知過程就會因劇烈痛苦刺激的洶湧來襲,而發生短路的現象。與其「處理事件的過程」,用理智來認知世界如何運作,並從中學習,我們反而會回復到一種較為原始的編碼方式—也就是透過生理感受與影像的方式。未經消化且深鎖在體內的創傷,有時會不請自來,出現在我們的意識中,甚至在危險事件發生過許多年之後,受害者心裡還是會重新經歷那些痛苦,就好像這些痛苦歷年來都持續存在一樣。

未經處理的痛苦,會讓我們的自衛系統處於隨時警戒的狀態,除了突如其來的記憶之外,各式各樣的情境,即便是毫無威脅性,都可能會啟動儲存在身體內極高度的痛苦和恐懼;我們的伴侶可能只是因為心煩提高嗓門而已,但是我們過去的傷痛—住在我們體內所有的驚恐、盛怒或傷痛—可能會在一瞬間如脫韁野馬般奔騰而出;無論當時是否有立即性的危險,我們感覺彷彿自己處於絕對的險境,非得想辦法逃離這痛苦不可。

為了熬過這些劇烈的痛苦,創傷受害者與自己的身體分離,麻木自己的生理感受;有些人會感覺「很不真實」,彷彿抽離了自己的身體,從遠距離經歷自己的生命一樣,他們盡其所能避免去感覺體內恐懼與痛苦的原始感受;他們可能會大肆侵犯他人,或在沮喪與困惑之中鑽牛角尖;他們可能也會有自殺的念頭,或用酒精麻醉自己;有些人會暴飲暴食、濫用藥物,或迷失在種種執著沈迷的意念中,然而,痛苦並未因此消失,而是蟄伏在暗處,三不五時就會出現,控制人的身心。

「分裂」的現象雖然有某種保護作用,但是也導致受苦,當我們背離自己的身體,我們就背離了真正的「家」。由於排斥痛苦、從我們生命存在的基礎中抽離,我們於是經驗一種分離感的不安之疾—寂寞、焦慮和羞愧等。艾莉絲.米勒(Alice Miller)註33告訴我們,身體內發生的一切是根本無法迴避的,我們應該要付出關注,否則就會自食惡果:

我們童年的真相全都儲存在身體裡,雖然我們可以壓抑它,卻不可能改變它。我們的聰明才智總會被欺瞞,感覺可以被操控,概念可以被迷惑,身體也會為藥物所哄騙戲弄;但是,總有一天,我們的身體會要我們付出代價。因為,我們的身體就像個心靈健全的孩子,無法收買,不會妥協或接受任何藉口,它會不斷地折磨我們,直到我們停止逃避事實為止。

當羅莎莉跟我開始共同面對一切時,顯然的,這個重大時刻已到來—她的身體開始要她付出代價了。頭幾次協談她就全盤托出自己一生的經歷,她非常聰明,能清楚表達自己的問題所在以及問題成因,但她的態度卻像是在談論別人的生命一樣。她也讓我知道,在協談時,她無法察覺自己身體的感受,但是治療結束之後,有時她卻會馬上陷入恐慌或無名怒火之中,這種情形發生時,體內的感覺是如此強烈,讓她只想一死了之。

我則建議她,我們可以一起合作,讓她逐漸對自己的身體產生安全感,也告訴她,這樣的方式跟她之前所接受的治療不同,會有不同的功效,她一口就答應了。接下來的幾週,我們從基礎打起,我得盡可能深入了解羅莎莉的一切,她也得對我產生安全感和自在感。當她準備就緒時,我建議我們先進行一段引導式心靈之旅,探索她意識上有可能忽略的部分內心世界。

進行這段心靈之旅當天,我請羅莎莉舒適地坐著,閉上雙眼,我用來引導她的催眠式影像,是請她緩緩走下蜿蜒的長階梯,階梯盡頭面對著一扇緊閉的門。我建議她每踏出一步就拋下一些散亂的念頭,讓自己愈來愈放鬆、充滿好奇,等她走到階梯最底層時,身體已經變得非常平靜,她的眼皮跳動著,臉頰微微潮紅,我問她是否看到了一扇門,她點點頭,然後我就告訴她,在那扇門後面,她將會發現能夠療癒心靈的一些重要事物,是來自她潛意識的禮物。我提醒她,無論她經驗到什麼,她的安全無虞,不必擔心,我們兩個在一起,只要她願意,隨時都可以停止,然後我告訴她,她一準備就緒,隨時都可以打開那一扇門。

突然,羅莎莉整個人僵住了,「你看到什麼?」我柔聲問道,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一個小女孩,躲在⋯⋯衣櫥裡。」

我問她小女孩在躲什麼,她輕輕地搖搖頭。好一會兒之後,我又問她小女孩幾歲,「七歲」,她回答,很快又說:「她在躲她爸爸,她怕爸爸找到她之後會傷害她。」我再度跟她保證,小女孩現在安全無虞,並建議她保持放鬆,只要專心注意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就可能會找到幫助小女孩的方法。等她呼吸較為平順之後,我又問她小女孩在做什麼,「她在祈禱,她說,這實在太痛苦了,她再也受不了了。」

我又等了一會兒,輕輕問道:「羅莎莉,什麼才能幫助小女孩紓解痛苦?」

她皺皺眉頭,「她孤伶伶的一個人⋯⋯沒人陪在她身邊。」然後緩緩說道:「她需要有人照顧她。」

「那麼,誰最能做好這工作呢?」我問道,她又停頓了一下,熱切而專注,突然間,她臉上洋溢著驚喜與歡愉:「有個好心的仙女!我看到她跟小女孩在一起⋯⋯她們兩個都在衣櫥裡。」羅莎莉等了一會兒又說:「閃亮的藍光包圍著仙女,她手裡揮舞著一根金色的仙杖。」

「羅莎莉,仙女是否想傳達什麼訊息給小女孩,她想說什麼呢?」

她點點頭,「她告訴小女孩,她可以幫助她,她有辦法讓小女孩暫時遺忘這些可怕的遭遇,讓她能順利長大,等到她更堅強時,再來處理這些事。」

我停頓了一下,然後柔聲問道仙女準備怎麼做。羅莎莉的聲音鎮靜而從容:「她說,她要用仙杖碰觸小女孩身上不同的部位,這些部位就會起變化,變得能夠替她承受所有可怕的感受。」她停了一停,往內仔細傾聽,繼續說道:「好仙女說道,雖然這種束縛的感受很不好受,但是這能讓她生存下去,讓她靜默不語,並能控制她內在發生的一切。」

沈默良久之後,我問羅莎莉發生了什麼事。「嗯,仙女把小女孩的憤怒和恐懼全都放在她的肚子裡,然後綁好,要它們好好待在那兒,之後,又在小女孩的骨盆和陰道裝上了神鎖,這樣她的性欲就不會讓她惹來任何麻煩了。」羅莎莉呼吸開始有點急促,我輕聲問道:「還有呢?」

淚水從她臉上滑落,她說道:「仙女說她必須把她的肋骨鎖緊,這樣,她就不會感受到心碎的痛苦。」羅莎莉先是沈默無語,然後以更堅定的語調說道:「她說她的脖子會像碉堡一樣,有著堅固的圓形圍牆,這樣她就不會再叫喊呼救,或憤怒地尖叫了。」羅莎莉又陷入一陣沈默之中,而我也只是靜靜地坐在她身邊。

「你做得很好,」我告訴她,然後繼續補充道:「仙女還要你知道其他什麼呢?」羅莎莉點點頭,「她說,小女孩總有一天會無法再將這一切悶在心裡,然後她的身體會開始吐露所有的秘密,她會放下長久以來塵封心中的一切⋯⋯她會這樣做是因為,在內心深處,她真的想要變得完整且真實。」羅莎莉開始輕聲啜泣,她的雙肩顫抖著,「仙女叫小女孩別擔心,她會找到一些很關心小女孩的人,在小女孩找到自己的時候,這些人會擁抱著她。」

羅莎莉再度陷入椅子裡,我問她,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好心的仙女雙手抱著小女孩,哄著她上床睡覺。」過了一會兒,她繼續輕聲說:「她告訴小女孩,醒來之後她就會忘了一切,一直到她準備好的那一天,就會再度想起。」羅莎莉沈默下來,等她繼續開口時,語調顯得很溫柔:「好心的仙女告訴小女孩,『在那之前,我都愛你,而且永遠永遠。』」

羅莎莉彷彿剛讀完一本愛不釋手的書,然後,伸手拿起我留在沙發上的披肩,披在身上,躺了下來,蜷曲著身子抱著抱枕,「這樣可以嗎?」她輕聲細語地說,「我現在只想休息一下子。」她的面容安詳,彷彿這是她長久以來第一次嚐到自在放鬆的時刻。

接下來幾週的心靈之旅,羅莎莉緩緩地破繭而出,甚至連身體的動作都變得輕快流暢多了。我問她是否願意讓我跟禪修班的學生分享她的「仙女故事」,她非常樂意—她很希望其他人也能得到她新近感受到的內在解脫。我複述這段故事的時候,許多人都哭了,因為他們發現自己也是這樣脫離自己的身體、也是這樣封閉自己的能量,並未全然活著。這個故事令許多人有機會得以原諒自己,原諒自己並未面對自己深刻的傷痛,也幫助大家了解,遭遇難以承受的苦痛時,尋求紓解是一件多麼自然的事情。

生命之中有許多時刻,我們無可避免地都會撒手不管那些難以負荷的生理與心理苦痛,但我們的療癒力卻來自於重新連結身體中貯存痛苦的所在。對羅莎莉以及我們所有人而言,想要朝自在解脫邁進,需要的是徹底接納那些封閉在恐懼中的痛苦。無論我們被傷害得多深,當我們仔細聆聽內在的聲音,一聲聲呼喚著我們回到自己的身體、回到圓滿的完整性的時候,我們這就踏上了自己的心靈之旅。

療癒我們的傷痛:回到自己身體的家

羅莎莉的心靈之旅使她了解到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以及如何幫助自己。我們接下來許多次的協談都著重在探索一些技巧,讓她能夠更回到自己身體的家,對自己的身體感到更自在。

我首先教她的是「掃視禪修」,引導她慢慢掃視自己全身上下,專注每一個部分—雙腳、雙腿、上半身、肩膀、手臂、手掌、頸部、頭部。我鼓勵羅莎莉,想像一下自己吸氣時,把能量和光吸入正在觀照的部位,呼氣的時候則全然放下放鬆。隨著她愈加深入觀照每一部分,我建議她這時只要覺察該部位的感受即可,如實接納它們原來的面貌。

羅莎莉告訴我,要觀照自己腹部和骨盆的感覺時,覺得很難受,我則問她,哪一種顏色她覺得最具療效,她立刻想到那個周身發著藍光的好仙女,我建議她,可以想像身體的那些難受部位都沐浴在那藍光之中,讓這色彩透過每一次呼吸來洗淨全身。過了一會兒,羅莎莉很緊張地回報說:「我真的感受到一些動態,有點酥麻,」然後說:「目前這樣就可以了。」雖然羅莎莉尚無法長時間觀照剛被喚醒的部位,可是她對自己初次的努力已經感到很驕傲了。要重回那些感覺很危險的地方,的確需要很大的勇氣。

羅莎莉下一次來協談時,很興奮地談到了新近認識的一位男士,但是接下來的那個星期,興奮已轉為焦慮不安,身體也因為擔心害怕而變得僵硬。她真的很喜歡這個男人,不想就此輕言放棄:「塔拉,如果我不想辦法跟這恐懼平靜相處,我是絕對撐不下去的。」羅莎莉已經知道她需要以徹底接納的態度來面對自己身體的經驗。

我建議她做停歇的練習,深入體內,感受一下究竟是什麼在請求她的專注與接納。這對羅莎莉來說,是新的一步,截至目前為止,她只曾在相對放鬆的狀態下,透過察覺力來探索自己的身體,這種方式很安全,不過,要去感受赤裸裸的恐懼,恐怕會引發許多痛苦萬分的聯想。她閉上雙眼,靜默不動,大約一分鐘之後,她把雙手放在腹部,「就在這裡,」她說,「我真的很害怕,覺得自己快吐了。」我鼓勵她,用自己手的溫度和溫柔的撫觸,幫助自己以全然的覺性來覺察這些不愉快的感受。我問她是否能從體內感受那個部位,然後只要注意發生什麼事即可。

羅莎莉深呼吸了好幾次,再度陷進沙發中,接下來幾分鐘,她一一列舉了當時的感受:腹部中央感到疼痛緊繃、胸口隨著深呼吸上下起伏的感覺、胃中的硬結逐漸鬆弛消失、一種震動與跳動感從胃裡往外擴散、心裡想著「或許他就是我的真命天子」的念頭、錐心刺骨的恐懼、顫抖、一個孩子獨自在衣櫥裡的影像、「我受不了了」的念頭、灼熱往上擴散到胸口和喉嚨、有人勒住喉頭的感覺、吸入藍光、喉嚨變得開闊柔緩、油然而生的悲傷等。等她終於抬頭往上看時,雙眼發亮:「這一切都在我體內發生了,而我也只是將小女孩擁在我懷抱中。」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我覺得我可以接納這痛苦,我能處理好自己的任何感受。」

在佛教心理學和西方臨床治療,接納並感受感官之流的過程,是轉化的重要要素。情緒,是生理感受和情節妄想兩者的結合體,它們會不斷引發痛苦,除非我們能在其所出現的體內部位去感受它們。倘若我們可以穩定地觀照當下情緒所帶來的生理感受,那麼,那些與之有關連的過去感受與情節妄想,雖然封鎖在身心之中,仍舊得以解除。層層疊疊的昔日傷痛、恐懼或憤怒可能會因為覺性的開啟而自我釋放;就像羅莎莉一樣,當我們能感受並釋放封閉在體內的昔日傷痛時,就能夠愈來愈自在地以一顆覺醒仁慈的心,去面對當下的感覺。我們就會發現,正如魯米所寫:「痛苦的解藥正是痛苦。」

為了能夠徹底體驗痛苦,以便能得到「解藥」解除痛苦,羅莎莉需要某種程度的安全感,自從踏上心靈之旅之後,她已經逐漸發展基本的信賴感,我們之間的關係成了她的避難所—她相信我真的很關心她,依賴我的支持協助,她才能安心地重新進入自己的身體。她和仙女相遇的經驗,其實展現了她自己內在的智慧、想保護自己的迫切需求,以及渴望覺醒、變得完整的憧憬。但現在,能讓這種信賴徹底生根的,實際上要靠她自己冒險去敞開正念,覺察體驗各種感受。每當她能夠從體內感受自己,並接納種種即使是最為恐怖的感受,她就對自己安住在身體的能力更添自信。她的確可以調適當下發生的一切,透過與痛苦同在,她的確能找到解藥。

學習將徹底接納帶入我們身體的經驗,往往是個漸進的過程。如果我們體內封存了大量的恐懼,那麼,我們可以像羅莎莉一樣,「先把腳趾放進河中」,稍稍體會一下種種感受,必要時就隨時收手。偶爾我們可能完全感受不到痛苦,但有時痛苦卻會排山倒海而來;而回歸身體的家,並不表示我們非得長時間專注在難以忍受的生理或心理痛苦不可,特別是當我們覺得精疲力竭時,讓自己暫停一下、休息一會兒、轉移一下注意力,都是相當明智而慈悲的措施。假使正在禪修,我們可以把慈愛心放在痛苦或恐懼之處(見第十章),或者將覺照安住在呼吸上,盡可能地將身體放鬆。倘若劇烈感受在日間生起,我們可以聽聽音樂、跟朋友聊聊天,或讀讀小說;倘若遭遇特別艱難的痛楚,我們可能就會需要禪修老師、治療者或心理治療師的支持,協助我們以當下的心與關愛來懷抱自己的經驗。假以時日,就如同仙女所允諾的,回歸身體的家就成為我們通過成年禮的儀式。當我們可以溫柔地關注這感受的基礎,我們就能將自己從慣性反應的情節妄想和情緒中解脫出來,這些都是讓我們束縛在恐懼中的主因。唯有覺醒地安住在身體中,我們才能重新喚回自己的生命和心靈。

讓生命淋漓盡致

我罹患慢性疾病幾年之後,去參加了一次為期六星期的內觀禪修閉關,我過去參加過很多次長期閉關,也很喜歡這樣靜默地度過漫漫長日。這個閉關剛好在景致壯麗的新英格蘭秋季舉行,我真的很高興能有這樣的機會在如此美景中禪修。與宿疾纏鬥多年,我很期待這次把全部的時間投入靜坐與行禪,我知道自己一定能從老師們的演說與指導中得到啟發,這是我迫切需要的。這次閉關是個絕佳契機,一定能讓我對自己的身心更具接納性,更能當下安住其中。

頭幾天一切都很順心—我的心逐漸沈澱平寂,也很快地融入閉關課程的步調。第一週快結束時,我開始出現胃痛,覺得疲倦至極,幾乎沒力氣走到禪修廳;這些症狀我早就習以為常—經過多次檢驗,醫學界把這些症狀籠統地貼上慢性疲勞的標籤,並告訴我,我得了腸道激躁症。在這個節骨眼上,重要的是跟不舒服的感覺和平共處,「好吧,」我不甘不願地想著:「我到這裡來⋯⋯就是要跟不愉快的感受共處的。」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我的胃部感到灼熱痙攣,四肢沈重無力,我試著用接納性的覺照來體驗它們,效果還不錯。但是接下來的幾天,這些症狀並未消失,我發現自己又陷入習慣性的情節妄想中,墮入驚恐、羞愧和沮喪的深淵之中。「我一定是那裡有毛病,還是我的生活方式有問題,我再也好不了了。」潛藏在這之下的是更深的恐懼:「我永遠都不可能快樂了。」 再熟悉不過的迷惘威脅著要接管掌控,我將之視為自己該加深觀照的一種徵兆。

閉關第二週開始的某一個晴朗冷清的下午,我散步到林子中,走到一個灑滿陽光之處,用一條從房間帶出來的溫暖毛毯把自己全身裹住,靠著一棵樹坐下來,地面上鋪滿了落葉,彷彿一層穩固柔軟的坐墊。坐在大自然中感覺是如此美好,置身簡樸純然的大地、樹木、風、天空之中,我感到如同回到家一樣自在。我決心好好觀照自己的本質—那活在我體內的感受變換之流。

我先是花了一小段時間,盡量紓解明顯緊繃之處,然後快速掃視全身上下,我注意到一些疼痛與酸痛,以及沈重的疲憊感。轉瞬間,我就跳脫身體進入心的思考:「哇,我真的覺得不舒服。」再一次地,我看著自己的心因為「哪裡出了差錯」而緊縮。恐懼,彷彿一條打了無數硬結的繩索,勒住我的喉嚨和胸口,我深呼吸一口氣,放下認為自己生病的念頭,單純地感受那令人窒息的恐懼。我決定要以「這也是」的態度來面對所有生起的經驗;我準備好了要接納一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發現自己逐漸能坦然接納種種感受,而不再希望它們消失不見,我只是單純地感受著壓迫在我喉頭與胸口的沈重感,還有胃裡緊繃的痛楚。不舒服的感受並未消失,但是已經產生了某種變化,我的心不再感到緊縮或昏沈,而是更加清明、專注,且完全開闊。隨著觀照愈來愈深,我開始覺得流竄全身的種種感受像是流動的能量—酥麻、脈動、震動著。無論愉快與否,這些全都是在我體內運行的相同能量。

我注意著感覺和念頭的顯現與消失,愈來愈明白,它們其實全都自來自去,種種感受不知從何而來,然後又在空無之中消逝,並沒有一個所謂的「自我」擁有它們,沒有一個「我」在感受這些震動、脈動或酥麻感,也沒有一個「我」備受不愉快的感受所壓迫,沒有「我」在生起什麼念頭或試圖禪修;生命就這樣發生著,顯相神奇地顯露而出,隨著以「這也是」的開闊性接納一一浮現的體驗,我身心的界線及堅實感逐漸消融了,種種感受、情緒和念頭,猶如天氣變化般,飄過覺性廣闊空寂的虛空。

睜開雙眼時,我被新英格蘭絕美的秋景所震懾,大樹參天,湛藍的天空點綴著繽紛的鮮黃與深紅,種種鮮豔的色彩就好像在我周身川流不息旺盛的生命力;風聲浮現又消失,樹葉飄落地面,有隻鳥兒在近處樹梢飛向天空。整個世界都在變動之中—正如在我體內運行的生命一樣,沒有任何事物是固定不變、堅實或受侷限的。無庸置疑的,我明白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

接著我又感到到胃痛時,已經可以認清這只是自然世界的另一部分,隨著不斷的觀照,我可以感覺到體內生起又消逝的疼痛和壓力,其實無異於堅實的大地或飄落的樹葉,就只是痛苦⋯⋯而這也是大地的痛苦

當我們遠離種種心理概念,感官終於覺醒時,所體驗的各種聲音、氣味、影像和震動,就會讓我們跟四面八方的所有生命連結起來。這不是我的痛苦,這是大地的痛苦,這並非我活著的狀態,只是生命罷了—開展、強烈、神秘且美麗。由於徹底接納感受的變化之舞,我們發現,自己本來就歸屬於這個世界。我們是「無物」(no thing),不受制於任何流逝的經驗,也是「萬物」(everything),歸屬於整體。

羅傑.奇斯(Roger Keyes)的詩作《北齋說》提到,充滿智慧的日本藝術家葛飾北齋(Katsushika Hokusai)註34提醒我們,我們屬於生命,也有能力敞開接納生命的全部。

北齋說,請仔細看著。

他說,要觀照、注意。

他說,要持續看著,保持好奇。

他說,探查是無止盡的⋯⋯

 

他說,萬物生機盎然—

貝殼、建築、人們、魚、

山巔、樹木都活著,木頭是活的。

水也是。

 

萬物都有自己的生命。

萬物也活在我們裡面。

他說,請與你內在的世界一起活著⋯⋯

 

重要的是,你關心。

重要的是,你在感受。

重要的是,你注意到了。

重要的是,讓生命全然地流貫你⋯⋯

 

用心看、用心感覺、讓生命牽著你的手同行。

讓生命全然地流貫你。

從抗拒生理感受,轉而到徹底接納這個透過自己而活著的生命,我們這就從迷惘中覺醒了,我們於是接納了生命的完整與神秘。每當我們覺醒地「順其自然」時,就是回到家的時刻。正如十八世紀偉大的白隱禪師(Hakuin Zenji)註35所說的:「此處即蓮花淨土,此身即是佛陀身。」所謂的蓮花淨土,即是當下此處覺醒的寶地。當我們透過自己的身體,以徹底接納的態度面對生命時,我們即是佛陀—覺悟者,懷抱著感受、感覺與念頭的變化之流;此時,萬物生機盎然,整個世界都活在我們裡面,當我們讓生命透過自己而活時,就會體驗到自己真實本性的廣闊無垠。

【禪修練習】體現當下時刻

以正念覺察掃視身體,是體現當下的途徑。

舒適地坐著,閉上雙眼,深長地呼吸幾次,然後安住在自然的呼吸之中,讓你的身心安定下來。

保持放鬆、開放的覺性,透徹地掃視全身上下。先將覺照放在頭頂,感覺一下這個部位,不必刻意尋找什麼;然後將覺照往下移,感覺一下後腦、從頭部左右兩側,穿過兩耳內部。仔細注意額頭、雙眼、鼻子、臉頰、下巴和嘴巴的感覺,你想掃瞄得多緩慢、多徹底都行。

繼續掃視,小心別用眼睛來主導覺照(這樣只會製造更多壓力),而是從身體內部去感覺身體,直接與各種感受保持聯繫。普遍而言,身體的某些部位可能毫無感覺,或是沒有什麼特別的知覺,這時就將覺照輕鬆自在地停在這些部位一會兒,你可能會發現,隨著覺照的加深,再重新觀照這些部位時,你已經可以愈來愈察覺各種感受。

各種念頭與影像會自然而然地生起,看著它們流貫自己,然後輕輕地讓覺照回歸到覺受。你的用意是要釋放一切概念,並如實經歷身體之存在的原來面貌。

將覺照放在頸部和喉嚨的部位,不帶任何批判地注意你所感受到的一切,從體內去覺察雙肩,然後讓覺照緩慢地往下移到你的手臂,感受這些部位的知覺與活力。將覺察力帶到雙手,保持雙手輕鬆自在。從內部去感覺每一根手指、手心、手背,注意是否有酥麻、脈動、壓力、暖熱或冰冷的感覺。體驗一下你身體的生命。

現在將覺照放在胸口,探索一下整個胸腔的感覺,然後慢慢地讓覺性下沈到腹部,以柔軟接納的覺知,花點兒時間感受一下腹部。

再將覺照放在上背部,感覺一下雙肩周圍的部分,往下移,覺察中背和下背部,然後擴大到整個脊柱。繼續用覺察力掃瞄全身,感覺髖部、臀部及生殖器生起的種種感受,正在生起的感受到底是什麼?慢慢往下移至雙腿,從內部去感受,探索一下雙腳和腳趾的感覺。感受一下身體接觸椅子、坐墊或地板的部位,那些接觸、壓迫和溫度的感覺。

現在,擴大你的覺照,將全身上下都含括進去,把身體當作一個覺受不斷變換的領域來覺察,你是否體驗到這活化、孕育體內每個細胞與器官的微妙能量場?你有否體驗到任何固定、不移動的地方?這感受領域中,是否有任何中心點或邊界?你找得到任何擁有這些感受的實體自我嗎?究竟是誰在覺察這些經驗?

安住在覺知全身之際,如果有任何特殊的感覺引起你的注意,不妨柔緩接納地觀照它們,別駕馭也別企圖操控你的經驗,別攀執也別排斥任何感覺。只要開心地體驗覺受的變換之舞,從體內向外去感覺你的生命,若沒有任何特殊的感受,就保持開放的態度,同時感受身體各部位的能量。

假使念頭分散了你的注意力,只要輕輕對自己說:「念頭,念頭」然後跟生命的能量場重新連結即可,安住在覺知自己活生生的存在之中,讓生命透過你而活。

你可以在一次禪修之中,重複地從頭到腳或從腳到頭地練習身體掃瞄,你也可以做一次完整的掃瞄,之後觀照整個身體,安住幾分鐘,然後再做一次掃瞄。你也可以一開始先緩慢地掃瞄,然後再加快速度。你可以選擇只做一次掃瞄,然後繼續觀照主要的覺受,但有時要擴大到觀照全身覺受的範圍。實驗看看,找出最有助於維持自己身體放鬆且覺醒的狀態。

在日常生活中,要盡己所能常常回頭觀照自己身體的經驗,肩膀、雙手和腹部放柔軟、稍微鬆弛一下,很容易就能讓你回到身體上。在經歷每天形形色色的情境時,注意一下身體起了什麼覺受。當你生氣時,發生了什麼狀態?當你備受壓力、趕時間的時候又是怎樣呢?遭他人批評或污辱時呢?覺得興奮或快樂時又如何?特別觀照一下,當你陷入念頭、重又覺察當下覺受之體驗時,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差異?

【禪修練習】徹底接納痛苦

假使我們對不愉快覺受的排斥能夠鬆懈,就能培養對痛苦的徹底接納,也不會再起慣性反應,而是能夠以覺性來面對。這個方法特別適用於生理的痛苦。

以舒適的姿勢坐下或躺下,花點時間讓自己靜下來,跟著自然的呼吸放輕鬆,輕柔地掃瞄你的全身,放鬆眉毛和下巴,肩膀自然下垂,繼續往下放鬆兩手,試著不要在身體中引發任何不必要的壓力感

哪一個部位最難受或最痛,讓你不得不多加注意?將充滿接納性的覺照放在難受的部位上,注意一下,當你與這痛苦同在時,發生了什麼變化?你有沒有發現一種微妙的、想要排拒它的企圖?想要斬斷它、抵擋它、遠離它?你感到恐懼害怕嗎?你也許會發現,當你想要抗拒痛苦時,身心就像拳頭一般緊縮?心裡保持活在當下,讓不愉快的覺受如實呈現。

將排拒痛苦的反應緩和下來,鬆開抗拒的拳頭,保持開放接納。你愈能跟開闊寬廣的覺性連結,就愈能與覺受同在、愈能讓它們自然呈現。試著把你的覺性當成環繞在痛苦四周的柔緩虛空,讓不愉快的覺受漂浮在這覺性中。

安住在這開闊性中,接下來更精準地將覺照放在覺受不停變換的疼痛處,你究竟感覺到什麼?覺得灼熱、疼痛、扭曲、悸動、撕裂或刺痛?這痛楚是否像是個死結,或是成帶狀般緊縮著?這個部位是否有被重物壓迫或碾碎的感覺?這些不愉快的覺受到達最強時,是擴散開或者集中在某一處?你的觀察是否令它們起了什麼變化?繼續保持無慣性反應及柔緩的觀照來進行探索,讓這些你覺得堅實有形的痛楚自然開展,並容許它們自然變換舞動。

任何排斥感生起時,就再度放鬆,重新建立開放的態度。覺察全身上下,包括那些不痛的部位,讓身體變得像是開闊的虛空,讓所有苦受都能在這其中任意地生起與消融、減弱與增強、移動與改變。不執著,也別有壓力。安住在覺醒海洋之中,讓所有痛苦覺受漂浮在一種開放接納的狀態中。

當痛苦多到讓你感到「受不了」時,別批判自己的慣性反應,用任何能讓你舒適自在的方式照顧自己。即使每次你只練習一會兒,假以時日,這正念覺察痛苦的練習就會讓你愈來愈平靜,你會愈來愈容易放下對苦受的抗拒,並開放地接納。


註30:哈米德.阿里(Hameed Ali),一九四四年生於科威特,十八歲進入加州柏克萊大學攻讀數學和物理學,後來又取得心理學博士學位,人生事業遂有所轉折。他創始了「鑽石途徑」(Diamond Approach),一種結合古代精神教法與現代心理的當代靈修學。著述頗多,筆名阿瑪斯(A. H. Almass),是一位作家暨心靈導師。

註32:強.卡巴辛(Jon Kabat-Zinn),為美國學者兼禪修老師,致力於將正念運用在醫學層面,尤其是用來減輕壓力。

註33:艾莉絲.米勒(Alice Miller),一九二三年生,瑞士著名的心理學家,專門探討兒童的內心世界,她的第一本著作《天才兒童的悲劇》(中文版《幸福童年的祕密》,天下文化)為其表作。

註34:葛飾北齋(Katsushika Hokusai,1760~1849),生於江戶(即現之東京),日本畫家及木雕師,也是浮世繪版畫派的傑出代表人物。

註35:白隱禪師(Hakuin Zenji,1685~1768),為江戶時代中期的禪僧,也是臨濟宗的中興祖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