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近七十歲,患有中度老年癡呆症。過去的二十幾年,他是專業的心理學家,也是個禪修者,他其實很清楚,自己的感官功能正在急速退化。有時,腦中只覺一片空白,好幾分鐘說不出一句話,而且完全失去方向感。他時常忘了自己正在做什麼,需要有人從旁協助照料基本生活瑣事,例如:用餐、穿衣、沐浴、外出等等。
在太太的協助之下,雅各參加了我主持的十日禪修閉關。課程開始後幾天,雅各和我進行了第一次會談。學員跟老師進行的這類會談,是便於學員在練習之間,有一對一的機會得到諮詢以及適合個人的指導。雅各和我會談時,我們分別談到了這個閉關以及家中的情況。面對自己的疾病,他的態度是覺得既有趣又哀傷,但是也很感激,甚至帶著一點幽默。我對他心性的彈性感到非常好奇,於是問他,為何能夠如此接納自己的病情。他回答:「我根本不覺得哪裡出了差錯。這一路走來,我的確感到有些悲傷,也會害怕,但是,這感覺起來就像是真實的生命。」他也分享了一個發病初期的經驗。
雅各有時會應當地團體的邀請,發表有關佛法的談話。有次他接獲邀約,要對一百多名禪修學員演說。抵達現場時,他神清氣爽且滿懷熱誠,想跟大家分享自己最喜愛的教義。坐上大廳正前方的座位之後,雅各凝視著面前滿心期待的臉龐⋯⋯突然間,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或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自己為何在那裡;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臟狂亂地跳著,腦中一片迷惑。於是他合掌胸前,大聲說出自己正在經歷的一切:「害怕、尷尬、迷惑、覺得自己失敗了、無力感、顫抖、快死了的感覺、下沈、迷失。」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坐在那裡,頭微微前傾作鞠躬狀,繼續說出他的體驗。隨著身體逐漸地放鬆,他的心也愈發平靜了,他也一樣把這些變化大聲說出來。最後,雅各抬起頭,緩緩地環顧眼前的學員,並向大家道歉。
許多學員都熱淚盈眶,其中一位說道:「從來沒有人這樣教導過我們,您體現了最深刻的教義。」雅各並未排拒自己的經驗,因為如此只會使焦慮更加深,相反地,他的勇氣和訓練,使他得以直接說出自己覺察的一切,更重要的是,他還對自己的經驗鞠躬致敬。他並未因為自己恐懼與迷惑的感受,而製造某個假想敵,他並沒有將這一切視為錯誤。
我們就是要像這樣,透過停歇時刻來練習徹底接納,以這種無條件的友善之情,面對自己內在發生的一切情境。與其將我們的嫉妒或瞋恨之念轉向外在的敵人,我們反而觀照自己,使自己能夠以關愛之心去辨認所有的經驗,與這些經驗進行真正的接觸。沒有什麼所謂的錯誤、毛病,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只是「真實的生命」罷了,這樣無條件的友善之情,就是徹底接納的精神。
佛陀本生故事中,我最喜愛的其中一則,示現了覺醒、友善之心的威力。在佛陀證悟的那天早上,魔王落荒而逃了,但是他似乎只是暫時受挫而已;即使到後來,佛陀受到全印度的景仰尊崇之時,魔王依然像個不速之客一樣,不請自來。佛陀最忠誠的僕徒阿難尊者,總是隨時警戒著,避免讓他的老師受到任何傷害,每次他都會垂頭喪氣地報告說「邪惡的人」又來了。佛陀既不忽視魔王,也不企圖趕他走,只是平靜地認知魔王的到來,並說:「我看到你了,魔王。」然後邀請他留下來喝喝茶,奉之為上賓。他先為魔王捧上一塊坐墊,好讓他舒適地坐著,然後倒茶到兩只陶杯中,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几上,這時自己才坐下。魔王會暫留一會兒,然後離開。在整個過程中,佛陀都保持著解脫自在,如如不動。
當魔王前來拜訪我們,無論是化現為形形色色的混亂情緒,或是令人害怕的虛幻想法情節,我們都可以說:「我看到你了,魔王。」然後分分明明地,認清駐足每個人心中那貪欲和恐懼的實相;我們以慈悲心的溫暖來接納這些經驗,為魔王奉上一杯茶,而不是驚恐地將他驅趕摒除。已見到了那真實的,於是能仁慈寬厚地擁抱所見。這就是雅各向自己的迷惑鞠躬致敬時,以一顆勇敢的心所獻上的、無條件的友善之情。每一次認清並擁抱自己的創痛與恐懼時,我們就展現了這樣的覺醒之心。
我們通常只當自己的酒肉朋友,無法患難與共,這是個根深蒂固的習性,只會一昧排拒或忽視自己的黑暗面。然而,所謂的好朋友就是彼此之間有著體諒與慈悲,而我們也可以將相同的特質帶進內心世界。美國籍比丘尼佩瑪.丘卓(Pema Chödrön)註26,是藏傳佛教相當受到推崇的一位老師,她說透過心靈練習,「我們正在學習如何當自己和生命的好朋友,一個推心置腹、深交的好友。」當我們不再抗拒自己的經驗,反而敞開心胸、欣然樂意地邀請魔王留下來喝喝茶的時候,我們就是自己的好朋友了。
卡爾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在事業遭逢失敗時,也曾與魔王交戰過,那八個月只能說是遍體鱗傷、慘不忍睹。擁有長春藤名校企管碩士學位的他,披荊斬棘、胼手胝足多年,才成功打造出一家生意興隆的電腦軟體公司。後來有兩位共事多年的老同事告訴他,正在蓬勃發展的網路事業是個賺錢的大好機會,於是卡爾變換公司資產、抵押資產淨值,全心投入這個事業。經營這零售商品網頁的頭三年,幾個合夥人淨賺了兩千多萬,但是到了第四年,股市突然重挫,公司因此一蹶不振倒閉了。年值四十五歲,已婚的卡爾,家裡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大筆抵押借款尚未還清,卻發現自己已淪落到聲請破產的地步。
雖然卡爾心裡很清楚,還有很多人因市場波動而垮台失敗,但是他卻覺得這慘重的損失完全是他個人的錯;有很多人都看到經濟即將崩潰,網路事業存在著很大的風險,為什麼他就沒發現呢?難道是貪婪蒙蔽了他的眼光?現在還有誰會尊敬他?在他生命最低潮的時期,他實在很難想像自己的妻子和朋友依舊愛他不變。
當我們小心經營的生活在一夕之間崩毀,就像卡爾的例子一樣,我們折磨自己背叛自己,不斷編織各種想法說自己是個窩囊廢、自己應該可以更盡力、現在大概沒有人關心我們了。這些反應無疑地只是讓我們更深陷迷惘之中罷了,我們因自己的批判而分心,反而無法認清情緒原始的痛楚。為了展開覺醒的過程,我們應該深入觀照,體會自己真實的經驗。
有個正念的工具非常有助於克服我們麻木的迷惘,那就是—詢問,在詢問有關自身經驗的問題時,我們就啟動了觀照的心。我們可以先檢視自己的身體,看看自己有什麼感覺,特別是喉嚨、胸口、腹部和胃部,然後問自己:「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也可以問:「到底是什麼在要求我去關注?」或者:「是什麼在請求我的接納?」然後,以真正感興趣且關愛的心,我們去觀照、傾聽自己的身體和心靈。
詢問並非窮追猛打、追根究底—因為,我們並不是要搞清楚「為什麼我覺得這麼悲傷?」這只會引發更多想法罷了,以西方心理學的門徑,我們可能會不斷鑽研自己的想法故事,以求了解造成現今局面的原因;相反地,我們之所以詢問,是為了在當下如實地於自身經驗中覺醒。雖然在詢問的過程中,我們可能會批判或覺得自己的感覺很不應該,但是,這裡的重點是:專注在我們當下的感受和感覺。
如果納拉揚在我工作時不斷來打擾我,讓我忍不住對他大發雷霆,我可能會覺得自己是個壞媽媽;但當我停歇下來問自己,到底是什麼在要求我接納,那麼我就會停止自我批判,而深入探看疲勞和焦慮的感受。我可以感覺到自己胃部緊縮,臉上也緊繃著,這種感覺好熟悉—恐懼。我繼續與它相處,開始察覺,我很怕沒有足夠的力氣把工作繼續完成,很怕前功盡棄。這個讓我的心變得緊繃堅硬的恐懼,就是現在需要我去關心的。一旦我察覺魔王的存在,那恐懼感的力量就立刻削減不少,而自我批判也隨之減少;我不再認同自己是那個假想出來的既緊張又努力掙扎、有潛在缺陷的自我。也許我的憂慮仍在,而納拉揚若膽敢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也比較能柔情地對待他,而不是報之以惱怒。
以一種真正無條件的友善之情來練習如何詢問,是很重要的態度。倘若我問自己到底是什麼需要我的關注,卻帶著任何一絲一毫的嫌惡憤怒,那麼,我只會加深自我批判而已。要像對待有困難的朋友一樣,以仁慈寬容和關愛之情來對待自己,這是需要多加練習的。
有一天,我去拜訪卡爾,看看他情況如何。只見他消瘦的身子深陷椅中,話裡帶著濃重的厭世與嘲諷。我聽他說了一會兒,看到他困在過去的悲苦和對未來的恐懼中,於是輕聲地問道:「卡爾,當下發生的是什麼?你內在最需要關注的是什麼?」他眼皮抬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或許有點訝異,但是他馬上簡單清楚地說:「我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他繼續描述那交纏身心的焦慮—思緒翻騰、冷汗直流、胸口突然緊縮等。「塔拉,這些感覺甩都甩不掉。每天晚上我總會驚醒,覺得整個人百結纏身,現在大概連腸子都打結了。」聊了幾分鐘之後,他謝謝我的關心,「能大聲說出來,對我真的很有幫助。」
當我們感到迷失時,「列舉描述」或「察覺指出」是傳統正念修持另一個可供運用的有力工具,就像卡爾所做的一般。在內心列舉描述,就像詢問一樣,能幫助我們以關心和溫柔的態度,認清穿流不絕的思緒、感覺和感受。例如,從前,若我在演講之前覺得有焦慮和分離感,那麼,我通常都會停歇一下,問自己,當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到底是什麼需要我的關注。我會在內心列舉描述自己察覺到的一切:「害怕、害怕、緊繃感、緊繃感。」假使我注意到,自己在憂慮待會兒的演講會很乏味無趣或徹底失敗,我就繼續列舉:「覺得會搞砸的想法、害怕遭到排斥,」然後是「批判、批判。」倘若我沒有這樣察覺指出,而是試圖忽略這暗潮洶湧的恐懼,那麼,恐懼就會隨著我上台,然後我就會講得一點也不自然、不真誠。在演講前先列舉描述自己的焦慮過程,這樣簡單的動作,幫助我開啟自己的覺性。焦慮也許還是存在,但是在覺察指出的過程中,所培養的關愛和覺知,就足以讓我對自己感到更自在。
跟詢問的作用一樣,「察覺指出」自己的感受,就是給自己一個機會,向自己內心傳達無條件的友善之情。不過,當恐懼生起時,假使我們立刻安上口實猛撲其上:「恐懼,逮到你了!」這樣只會製造更多緊張感。將經驗列舉描述出來,並非企圖「逮捕」不悅的經驗,或者要強迫它消失,而是以一種柔軟溫和的方式說:「魔王,我看見你了。」這種徹底接納的心態,讓我們內在驚恐脆弱的部分覺得很有安全感,而願意站在陽光下。
在許多傳統文化裡,「列舉描述」扮演了療癒過程異常重要的角色。他們相信,無論造成疾病的鬼怪法力有多強大,只要巫醫將它們一一列名說出,這些可怕的鬼怪就會被降伏,無法再控制受害者,這治療的過程於焉展開。同樣的道理,西方心理學家也認為,心靈中那些形而上且無以名狀的層面,在在控制了我們的生命。當這些魔羅的力量生起時,只要能夠將之列舉描述出來,我們就不會再受到控制與驅策,即使只是友善地對待它們,不再害怕,也會削減它們的力量。
事實上,「詢問」與「察覺指出」的練習其實是要讓我們覺醒,真正意識自己正在受苦的事實。由於時常深陷自己編造的情節妄想中,因此,我們很容易否認自身經驗的真相。以我自己為例,有時我會一連好幾天對自己很不耐煩,或陷入自我批判之中,直到自己終於停下來,專注觀照那些讓我跟自心分離的感覺和信念。當我真的停歇下來,看著內心正在發生的一切,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早已陷入焦慮和自我懷疑的痛苦之中。
我的許多案主和學生,最終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痛苦時,可說是達到了重要的關鍵點。這個重要關頭的體驗跟自怨自艾或怨天尤人是截然不同的,也並非對生活的難題窮追猛打;而是清楚看到、感受到自己在生活中所承受的痛苦程度,好讓我們得以跟自心重新連結。
在我拜訪卡爾的當天,我看得出來他經歷了這些過程。當他描述完自己被頑強的焦慮苦苦糾纏之後,我就告訴他我的看法:「卡爾,換做是我,我一定難以承受你現在所經歷的痛苦,換做是別人也一樣。你的身體被焦慮緊緊綑綁著,你心中充滿了無以復加的挫敗感與羞愧,你甚至無法從家人身上得到慰藉。這個痛苦是多麼強烈啊!我明白這有多麼痛徹心扉。」他眼眶含淚、泫然欲滴,然後開始容許自己坦承自己痛苦之深,「真的,」他悄聲說道:「我真的覺得心如刀割。」然後,卡爾悲從中來,淚如泉湧,這是幾個月來他頭一次哭泣。
認清自己正在受苦,也是一種解脫—自我批判消失了,而我們得以仁慈地對待自己。卡爾哭完之後,他的臉龐柔和,身體放鬆了,原先聲音中的悲苦都不見蹤影:「我氣自己的失敗氣了好久。我完全忽略了,自己其實很在乎成功,而且很難承受失敗。」
當我們能夠用對待朋友那樣無條件的友善來對待自己時,我們就會停止否認自己的痛苦。當我們就像朋友一樣坐在自己身邊,詢問、聆聽、描述自己的經驗時,我們就能夠看清魔王的面目,並且以柔軟的心來接納眼前的苦痛。
多年以前,我去參加為期一週的內觀禪修閉關,結果,發現自己被負面想法所吞沒。周遭發生的一切我都看不順眼,一下嫌老師們話太多,一下覺得又陰又冷的天氣真是掃興,還有同修壓根兒不顧別人,逕往我這個方向打噴嚏,而我自己本來就有惱人的鼻竇炎了。真是諸事不順,尤其是我自己。到後來,自己也厭煩了這些嫌惡的感覺,於是我決定接受一切,不再抗拒。我開始在內心說「來吧」,以回應覺性中生起的所有感覺。我對自己的腿痛說「來吧」,對怪東怪西的念頭說「來吧」,對噴嚏、對惱怒、對陰鬱灰暗的天空都說「來吧」。
一開始,我只是機械式地說「來吧」,心不甘情不願的,一點誠意也沒有;然而即使如此,每次說「來吧」的時候,我還是可以感覺到內心開始放鬆不少。沒多久,我就能輕鬆地運用自如了。我思考著,就像佛陀一樣,我也可以邀請魔王來喝喝茶。我期許自己不僅能夠接納自己的感受,甚至還要主動歡迎它的來訪;到後來,我漸漸能夠以更柔和更友善的語調說「來吧」,偶爾還會心一笑呢,畢業這戲碼真是有點傻。我的身體和心逐漸變得更輕安、更開闊,連鼻腔裡的壓力都開始減輕了。「不要」的烏雲已經被「來吧」的廣闊天空所取代,那無盡的空間懷抱了所有的牢騷和不滿。儘管,批評的念頭還是不斷生起,但是隨著那一聲「來吧」,它們也都成為過往雲煙了。雖然我的心提醒著我,這一招也用不了多久了,但是,對內心的想法情境說「來吧」,的確使得念頭都消融了。我並沒有抗拒或緊抓著任何東西,只是讓情緒、感受和念頭在徹底接納的友善天空中飄過。對生命無條件的接納,使我感受到內在的解脫—我正在請魔王喝茶呢!
與其抗拒情感的痛苦,當我們可以對各種經驗說「來吧」的時候,就喚醒了徹底接納的精神。派特.羅德迦斯(Pat Rodegast)註27在書中寫道:「就與你的沈重同行吧,對它說『來吧』,對悲傷說『來吧』,對呢喃的渴望說『來吧』,對恐懼說『來吧』。愛,意味著拋棄所有的城牆圍籬,打開門,對一切說『來吧』⋯⋯只要對當下時刻說『來吧』,我們就得以置身天堂之中。」當我們願意去感受恐懼或脆弱、貪婪或煩躁的那一瞬間,就是以無條件的友善之心懷抱自己的生命了。
我向學生介紹「來吧」的練習法時,往往引起大家的反對或迷惑。這不就只是「正面思考」的另一種簡易版而已?這不過是在粉飾太平,掩飾生命苦痛之真相的方法罷了,不是嗎?他們反對的理由是,我們當然不可以對所有的經驗都說「來吧」,要是我們想傷害別人呢?要是我們正在經歷嚴重的憂鬱呢?說「來吧」,難道不會助長這些狀態嗎?
說「來吧」並不代表贊許憤怒的念頭或者耽溺在我們的感受中,說「來吧」並非將傷害人的衝動付諸行動,說「來吧」也不是容許外力來傷害我們—假使有人惡意對待我們,我們當然要堅決地說「不」,並且劃出明智的界線,保護自己在未來不致受到侵犯。然而,即使是在那個當下,我們還是可以對內在的恐懼、憤怒或傷害的體驗說「來吧」。這個「來吧」的練習,指的是內在的接納,也就是說,我們樂意容許自己的念頭和感覺自然地生起、自然地流逝。
有時學生會問我:「如果心中充滿了自我仇恨的念頭,那麼,所謂友善地接納不也只是一種企圖,只會掩蓋我們真正的感覺而已嗎?」這真是個好問題。我們都有跟他人相處的經驗,因此很清楚在心懷強烈批判和厭惡時,還是可以表現得好像很友善的樣子。這個時候,真正的挑戰就是,我們能否友善地注意到自己的不友善?我們能否看清自己正在經歷什麼,並對這強大的力量說「來吧」?假使我們做不到,至少還可以表示友善的意願。
另一個誤解就是,將「來吧」誤認為是排除不悅感受的技巧,以便讓自己覺得好過一點。說「來吧」並非去操控我們的經驗,而是一種幫助我們如實對生命敞開的輔助之道,雖然說「來吧」也有可能讓我們感到愈來愈輕安快樂,就像我在閉關時所體驗的一樣,但是這卻不是必然的結果。例如,倘若我們對哀傷說「來吧」,這感覺也有可能會突然高漲為悲痛欲絕;然而,無論我們的感覺將如何發展下去,透過承認當下的一切,我們就提供了空間,讓一切得以呈現,並從我們身上流過。
不過,我的確也告誡過學生,對內在經驗說「來吧」不一定都是明智的選擇。假使我們過去曾經受過重大創傷,這樣做可能會導致往昔驚恐的感覺再度洶湧而至。那時如果我們內心不夠平穩,或恢復力不夠,就無法以無條件的友善之情去面對自己的經驗,而這個「來吧」的努力,最終可能會讓我們淹沒在恐懼之中。這時,最好是想辦法減輕恐懼,也許可以向朋友尋求慰藉,做些能消耗體力的運動,或者服用處方藥物。在這段期間,對自己最慈悲的回應則是,對高漲的感覺說「不」,而對能夠保持心情穩定的方法說「來吧」。
我們可以利用許多方式向內心世界傳達「來吧」的訊息。當我們感到痛苦時,可以輕聲說「沒關係」,或者是打招呼歡迎:「哈囉!」在心裡說,或輕聲說出來都可以。或者,也可以利用影像或手勢代表「來吧」。我的一個朋友選擇在心裡想像自己雙手合十,向當時發生的經驗鞠躬致敬,每當她覺得焦慮、憤怒或罪惡感纏身時,她也想像自己滿懷真誠敬意地向這些感覺鞠躬致敬。我自己有時則會把手輕輕放在胸口,向內在當下的感受發出接納與關愛的訊息。
一行禪師則將自己的練習稱為「微笑瑜伽」,他建議我們,無論是在禪修中或只是在等紅綠燈,每天都盡可能地多多微笑,「嘴角輕輕綻放的微笑花苞,」他在書中如此寫道,「不僅滋養了覺性,也奇蹟似地令你感到平靜⋯⋯你的微笑將把喜樂帶給自己和周遭的人們。」而現代科學也證實了,微笑的力量的確能夠讓我們敞開心胸、鬆弛身心。慣於微笑的肌肉確實能夠發送生物化學訊息,知會神經系統,可以放下潰退、爭鬥或僵住的反應,這是安全的。微笑就是無條件的友善之情,使我們得以無畏地迎接任何經驗。
一行禪師當年曾經造訪舊金山禪學中心,發現中心的學員對嚴格的精神訓練都非常投入。拜訪行程即將結束之前,學員們齊聚一堂,請求禪師針對大家的修行指點迷津,他面帶微笑,說道:「你們每天應該晚一點起床⋯⋯還應該多多微笑。」
這個「來吧」的練習,並不止於當下的經驗而已,我們也可以對整個生命說「來吧」,對我們的友誼、養兒育女、外貌、個性、工作,以及我們的靈修之道都說「來吧」。不過,由於我們是如此慣於追求完美,當我們退後一步,看看自己「到底做得好不好」時,通常還是會覺得生命不如預期般圓滿。這時魔王又現身了,在我們生命中的良善與價值上蒙上一層陰影。
禪學老師艾德.布朗(Ed Brown)是位傑出的廚師,也是舊金山葛林斯餐廳(Greens Restaurant)的創始人,以天然食材料理的佳餚而遠近馳名。但是早年當他還在塔薩賈拉山禪修中心(Tassajara mountain)擔任大廚的時候,也曾面對棘手的難題。艾德一直想要做出自己夢想中的餅乾,但是無論嘗試哪種食譜,或不斷變換材料,他就是覺得味道「不對」。後來他發現,原來那難以達到的高標準,是自己多年前設定的—從小到大,他就對貝氏堡餅乾(Pillsbury biscuits)情有獨鍾,他腦海中早已「製作」這種餅乾千萬次了。
終於有一天,轉變發生了,那是個覺醒:我在跟什麼比較而覺得味道「不對」?天啊,我一直想做的,竟然是罐裝貝氏堡餅乾!然後,那精彩的時刻到來了,我真心品嚐了自己做的餅乾,不跟(之前潛藏的)其他標準比較;餅乾有著麥香、薄脆且奶油味十足,「充滿了陽光和大地氣息,口感實在」(就像里爾克的十四行詩所說的)註28,真是無與倫比、活力十足、既當下又生氣勃勃,事實上,這是我印象中最滿意的一次。
這些時刻可能會令人感到無比震驚、無比解脫;在這些時刻,當你明白了自己的生命原本就很美好時,感謝自己吧!只有在跟製作精緻、包裝精美的產品比較時,它才會顯得有所不足。想要製作餅乾—或者生命—卻不想要弄髒碗、不想要混亂的感覺、不要沮喪、不要憤怒,的確很容易讓人感到挫折。接下來就是品嚐時刻了,親自品味當下的經驗—有多麼錯綜複雜且層層疊疊,如此深不可測⋯⋯
能夠對我們那既不圓滿、又雜亂無章的生命說「來吧」,實在蠻大膽的,但也令人如釋重負;那怕只有一剎那的可能性,我們也能立即與喜悅相逢。但是,倘若我們這輩子一直不斷努力想做出「貝氏堡餅乾」,那麼,追求完美的習性就不會輕易放過我們。每當不信任和懷疑悄悄爬上心頭,我們一不小心可能又會走回頭路,停止無條件地擁抱自己的生命。這是需要善加練習的,每當「哪裡出差錯」的感覺又把我們拖下水時,我們一定要學習如何再度振作。再者,正如艾德所指出的,當我們停止用某種完美的標準來跟自己比較時,才能真正品嚐、玩味、尊敬並欣賞我們的「今日餅乾」,也就是當下的生命。假使能夠放下「生命該怎樣怎樣」的概念,我們就能全心自在地對生命的本來面貌說,「來吧!」
【禪修練習】「來吧」的力量
靜靜地坐著,閉上雙眼,深呼吸幾次。回想一個最近發生的情境,曾引發你憤怒、恐懼或悲傷的感覺;或許是伴侶關係出現了裂痕、摯愛的人離開人世、跟孩子爭奪發號施令的主控權、慢性疾病、後悔傷害了他人等等。若愈深入碰觸故事的中心,你就愈能夠欣然深入心中的感覺和整個身體的感受。這個情境為什麼會激起如此強烈的感覺?你心中可能會浮現某個景象、聽到那些說過的話,或察覺你對這整個情境的概念,想著這對你的未來有何意義。要特別注意一下胃部、胸口和喉嚨的感覺。
為了看清楚,抗拒自己的經驗時到底是什麼反應,因此,我們先說「不」來實驗看看;當你對自己選定的情境感到痛苦時,心裡先對這感覺發出「不」的訊息。對恐懼的不悅感、憤怒、羞愧、哀傷都說「不」,讓這個字真的帶著「不」的能量—拒絕、排斥你現在的感受。說「不」的時候,注意一下這種抗拒感在體內形成什麼樣的感受,你是不是覺得全身緊繃,壓力很大?說「不」之後,原先那個痛苦的感受發生什麼變化?你的心有什麼變化?想像一下,如果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幾個星期或幾個月,你都得帶著「不」的念頭和感覺來過生活,會是怎樣的光景?
現在,深呼吸幾次,放下一切,你可以讓身體慢慢放鬆,或睜開眼睛,或稍微移動一下姿勢。花一點時間再回想一下你剛剛選的痛苦情境,想著跟這情境有關的影像、言語、想法、感覺。現在,想像你自己就是菩提樹下的佛陀,邀請魔王喝茶的佛陀,對你的經驗發出「來吧」的訊息,用「來吧」去認可你的經驗。讓種種感覺漂浮、流動,悠遊在「來吧」的氛圍中。即使「不」有時仍暗濤洶湧—包括從痛苦情境,甚至是練習時生起的恐懼、憤怒—都沒有關係。讓「來吧」這更為廣大的氛圍全盤接收這些自然的反應;痛苦,來吧!想要痛苦退開的我,來吧!無論有什麼感覺或想法,都來吧!注意一下說「來吧」之後的體驗;體內是否有柔軟開闊或移動的感覺?心中是否有了更多空間和開闊性?說「來吧」的時候,那些不悅感發生了什麼變化?變得更強烈嗎?還是擴散開來?說「來吧」的時候,你的心又發生了什麼變化?假使你能將「來吧」的精神帶進生命中無可避免的種種難關和憂傷,那麼,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中,你又會有什麼樣的經驗呢?
現在繼續靜坐,釋放一切思緒,並安住在覺知且放鬆的覺性中,不要干擾你的心,對任何在覺性中生起的感受、情緒、聲音或影像都輕柔地說聲「來吧」。
【禪修練習】面對困境並列舉描述真相
在內心指出當下的狀態,能加深我們的觀照,使我們更覺醒、更具療癒力,更有能力去面對痛苦的情緒和強烈的覺受。
以舒適的姿勢坐著,閉上眼睛,深呼吸幾次。你是否正在與生命中的某些情境或事件纏鬥不休?你可以把焦點鎖定在人際關係的衝突,或財務或工作的壓力上,問自己:「我對這件事有什麼感覺?」並以接納的態度觀察自己的身體,要特別注意一下喉嚨、胸口和胃部,有任何緊繃、壓力或發熱的情形嗎?有沒有哪些字眼能夠形容你的經驗,比如說,悲傷、心神不寧、顫抖或害怕?不過,我們不必絞盡腦汁,像在查字典一樣搜尋「正確」的詞語,只要注意一下覺性中自然浮現的字眼,然後輕輕在心裡對自己複述即可。有時會找不到適當的標籤、字眼來形容當下那五味雜陳的感覺,如果是這樣,只要點出混雜感受中最主要的那一個就好。重點並不是要精確形容才能揪出那個感覺,而是持續地觀照此時此刻真切感受的一切。
點出自己的經驗之後,一面仔細觀察體內的覺受,一面問自己:「這是真的嗎?這個字眼是否適切形容了我現在的感覺?如果沒有,還有其他更貼切的字眼嗎?」繼續在內心點出逐漸醞釀的經驗,並檢視自己的身體,看看當下覺得最真實的是什麼。
你也許會在念頭中迷失好一會兒,當察覺這樣的情形時,就輕輕點出:「計畫、執著、幻想」,然後將覺照放回身體上,再一次感受並列舉你覺察的任何強烈情緒或知覺。
要記得,貼標籤只是背景資料而已(百分之五),要以大部分的覺性(百分之九十五)來觀照實際的體驗。如果能用柔緩放鬆的心態來練習,那麼,「察覺指出」就能夠創造溫柔、接納的心情。
【禪修練習】以微笑擁抱生命
在各式佛像和法相中,我們常常可以看到大慈大悲的佛陀嘴角帶著一抹微笑,容納了眾生的萬千喜悅與哀愁。假使我們也能以微笑的精神來禪修,我們便能喚醒自己接納無條件友善之情的自然能力。
以舒適的姿勢坐著,閉上雙眼,呼吸的自然節奏幫助你舒緩鬆弛,花點時間釋放明顯的緊繃和壓力。接下來,聆聽四周的聲音,覺知周遭的空間,讓彎彎微笑的影像浮現你心頭,注意觀察溫柔、仁慈、開放且輕鬆的感覺,如何隨著微笑的概念而生起。體會一下輕鬆的彎彎微笑盈滿心中,並向外延展到外在的空間。
現在,想像兩眼眼角處各有一個微笑的影像,感覺一下在此處生起的覺受,眉毛保持溫婉平和,眼睛四周的肌肉也盡量柔緩放鬆。你或許會覺得眼睛像在溫水中輕輕漂浮似的,繼續這樣讓眼周部分逐漸柔軟、放鬆,你是否感覺到了一種放鬆的明亮感?
接下來,讓你的嘴唇真的微笑起來,像佛陀一樣彎彎的微笑,然後,讓這樣的感覺放鬆整個臉部的肌肉。下巴保持舒緩、鬆弛,舌尖輕輕抵住上顎,現在感覺一下,雙眼如何在微笑⋯⋯嘴角也在微笑⋯⋯
現在把微笑往下帶到喉嚨,看看會如何。也許會有舒緩開闊的感覺,如果喉嚨很緊繃,那麼就讓微笑的感覺將這緊繃感擁抱著。再感覺一下眼角在微笑,嘴角在微笑,你的喉嚨也在微笑。
讓微笑游移到胸口,想像微笑的影像和感覺在心口周圍往外擴散,無論有什麼感覺,讓它們都飄盪在微笑的寬廣與慈善之中。繼續放鬆自己,體驗一下心口的微笑正發出自在的漣漪,擴散到全身上下—透過雙肩,沿著手臂,一直往下到軀幹和雙腿。你是否也在肚臍、生殖器官和脊椎底部,感覺到了微笑的開闊感與活力呢?
讓自己安住在微笑所啟發的寬廣慈善之覺性中,當形形色色的念頭、覺受或情緒生起時,你能否感受到它們都被無條件的友善之情懷抱其中?假使你開始心不在焉,或發現自己又緊繃起來,就在腦海、眼睛、嘴巴和胸口再度輕柔地生起微笑。
透過練習,你就會發現,微笑的確是個簡單卻威力十足的方法,隨時隨地都能重新喚醒我們的心。除了上述「全身微笑」的練習之外,你也可以試試看,一想到就像佛陀一樣,嘴角半揚輕柔微笑。
註26:佩瑪.丘卓(Pema Chödrön),生於一九三六年,是西藏金剛乘(vajrayana)比丘尼。她自從一九七四年持戒,現為岡波寺(Gampo Abbey)住持,該寺是北美第一座藏密寺院。佩瑪.丘卓也是秋揚創巴仁波切傳襲的住持。著有《當生命陷落時》(When Things Fall Apart)、《不逃避的智慧》(The Wisdom of No Escape)、《原地開始》(Start Where You Are)等書。
註27:派特.羅德迦斯(Pat Rodegast),伊曼紐學說的傳達者。她因「超覺靜坐」而有靈視能力,能接收自稱伊曼紐(Emmanuel)靈體的訊息,於是便向世人傳達他的智慧與教誨,並收錄為書。
註28:摘自瑞尼爾.馬利亞.里爾克的《給奧菲斯的十四行詩》(The Sonnets to Orpheus),描述品嚐水果的段落,原文為:sunny, earthy, re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