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九五○年代,一批受過嚴格訓練的美國空軍飛行員受指派出任一項攸關生死的任務,他們必須在前所未見的高度中飛行。飛越地球大氣層之後,他們驚恐地發現,一般的空氣動力法則竟然不再管用,湯姆.伍夫(Tom Wolfe)註22在所著的《太空先鋒》(The Right Stuff)中描述道︰「飛機可能會滑行,進入平面螺旋的狀態,就好像麥片碗在光滑的美耐板上打轉一樣,然後就開始翻滾—不是打轉或俯衝,而是像翻筋斗一樣不斷地翻滾而下。」
第一批接受挑戰的飛行員,他們的回應是狂亂地企圖穩住機身,不斷地調整矯正,但他們愈急於控制操縱杆,飛機就翻滾得愈嚴重。他們無助地向地面塔台人員大喊︰「現在怎麼辦?」然後俯衝墜地而亡。
這樣的悲劇發生了好幾次,直到其中一名飛行員查克.葉格(Chuck Yeager)意外地發現解決之道。當葉格駕駛的飛機開始翻滾時,他因為在機艙中被猛烈地拋來拋去而不省人事,失去意識的他向著地球筆直下墮。下降七哩之後,飛機又重回濃濃的地球大氣層,這時標準導航策略又管用了;葉格這時醒了過來,重新穩住飛機,最後安全著陸。他發現,在這種危急險惡的狀態中,唯一可能的救命之道就是︰什麼也別做,只消把手從操縱杆上放下即可。就如同伍夫所說的,這個辦法是「你唯一的選擇。」雖然這違反了所有的訓練,甚或基本的求生法則,但是卻非常有效。
在日常生活當中,我們也時常遭遇自己無法掌控的狀態,面對這些狀態時,我們所有的策略顯然都失效。哭天不應、叫地不靈,我們感到無助極了,手忙腳亂地企圖控制當下發生的一切。也許孩子學業退步了,於是我們不斷對孩子恫嚇脅迫,希望他們收心上進;有人出言傷害我們時,我們就立刻反擊,或者退縮躲避;工作出紕漏時,我們就倉皇地想隱瞞掩蓋,或額外花很多心力試圖彌補。我們一頭鑽進情緒高張的衝突中,緊張兮兮地演練、思索對策,愈是害怕失敗,身心就愈發狂似地運轉。我們不斷地活動來填滿每一天︰內心不斷計畫或擔憂、習慣性的談話、修理東西、搔癢、調整、打電話、吃零食、丟棄、購物、照鏡子。
想像一下,假設在正忙的時刻,我們突然刻意放下所有的操控,會是什麼光景?恰克.葉格失去了意識才得以暫停想控制的衝動,如果我們也刻意暫停自己內心的算計、匆促忙碌,單純地暫停一兩分鐘,注意一下自己的內心經驗,又會如何呢?
學習停歇一下,就是徹底接納的第一步。所謂的停歇,就是暫停一切活動、不再朝目標前進的一個暫時空閒的時刻。跟倉皇狂亂的飛行員不同的是,我們不再問︰「現在怎麼辦?」這個停歇的時刻幾乎可以在所有的活動中發生,可以只維持一瞬間或幾個小時,甚至經年累月地持續下去。我們可以在執行日常生活的責任之間,藉由靜坐禪修來停歇一下;也可以在禪修當中停歇一下,放下種種念頭並再度把覺照放在入出息上;抑或暫時走出日常生活,參加靜坐閉關、親近大自然、或休個長假。我們也可以在談話之中停歇一下,放下我們想說的話,以便真正地傾聽並陪伴對方;突然覺得很感動、很歡喜、很悲傷的時刻,我們也可以停歇一下,讓這些感覺浸淫、透過我們的心。在停歇的時刻,我們只要暫時中止現下正在做的事,比方說,思考、說話、走路、寫東西、計畫、擔憂、飲食等,全心投入當下,全心地觀照,通常,這時身體也是處於靜止的狀態。你現下就可以試試看︰先暫停閱讀,坐在此處,然後「什麼也別做」,只要簡單地注意自己內心正在經歷什麼。
停歇時刻應該要有時間限制,之後再重新展開我們的活動,但以一種愈來愈當下的態度來進行,而且我們也會更有能力善加抉擇。在牙齒咬下第一口巧克力之前,停歇一下,我們可能會察覺期待的興奮激動,也許還暗暗感到罪惡和自我批判。之後我們可能會選擇吃下這巧克力,徹底品嚐味覺的感官刺激;或者,我們也可能決定放下巧克力,改為外出跑步。停歇的時刻,我們並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但是由於中斷習慣性行為,我們得以開展嶄新且具創造力的模式,對自己的需求和恐懼予以適當回應。
當然,有的時候顯然不適合暫停下來。假使我們的孩子正朝著車水馬龍的街上跑去,我們當然不能暫停;有人要傷害我們的時候,別呆呆杵在那兒當下「歇息」,反而要盡快尋求自我保護之道;快趕不上飛機的時候,當然要一個箭步向登機門飛奔而去。不過,我們日常生活中大部分的緊迫忙碌和習慣性控制,實際上對我們的生存並無助益,當然也無法使我們茁壯。這是因為它們其實出自於飄忽不定的焦慮感,時時都在擔憂總是有什麼不對勁或不足。即使恐懼的起因源自於面對實際的挫敗、損失,或如前述飛行員一樣面臨死亡,我們本能性的緊張和努力往往是徒勞無功且不智的。
放手不再控制,停歇一下,我們就有機會認清在背後驅使自己的欲求和恐懼。在這停歇的瞬間,我們逐漸意識到,這種欠缺感和錯差感使我們逸出原本應行的道路,不斷地衝向未來。這樣的覺察帶我們回到該如何回應的基本抉擇︰我們可以繼續徒勞地掌控我們的經驗,或者,我們也可以選擇用徹底接納的智慧來面對自己的脆弱之處。
在沙漠聖殿中經歷的停歇時刻,讓我開始看清,自己有多麼深陷迷惘之虛幻情節與痛苦中。但是由於當時我讓自己停駐原處,停止參與其他活動,於是得以面對自己逃避多年的羞愧感與恐懼。事實上,停歇下來並接納痛苦所導致的壓力,是讓我得以解開迷惘之桎梏的唯一之道。
通常,最需要停歇下來的時刻,剛好卻是我們最無法忍受的時候。在怒火中燒、在哀傷淹沒、在欲望高張的時刻,要叫我們停歇下來,可能是我們最不願意的。就像那些高空中的飛行員,放下操縱杆似乎與我們平常想要獲得某些事的本能完全背道而馳。停歇的時刻可能會覺得像是從空中無助地墜落一樣,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害怕自己會被赤裸裸呈現的盛怒、悲痛或欲望所吞沒,然而,如果不去接納當下的實際經驗,徹底接納就不可能發生。
禪學老師暨作家夏綠蒂.淨香.貝克(Charlotte Joko Beck)註23教導我們,心靈之道的「秘訣」就在於「回到我們一生都在逃避的所在,安住在當下的親身經歷之中,哪怕是備受羞辱、感到落沒、遭到拋棄,或遭遇不平等待遇。」藉由神聖的停歇藝術,我們發展了一種能力,停止閃躲、停止逃避自身經驗。我們開始信賴自己稟性的智慧,信賴我們與生俱來的明慧之心,信賴我們對萬事萬物敞開心胸的能力。就像大夢初醒般,在停歇的時刻,我們的迷惘消退了,而徹底接納的可能性便開始了。
有個傳統的民間故事說到,一名男子由於非常害怕自己的影子,於是企圖逃開。他堅信,只要甩掉他的影子,生活就會快樂。當他發現,無論自己跑得再怎麼快,他的影子都「如影隨形」,這時,他愈發沮喪了。但他仍然不願放棄,愈跑愈快、愈跑愈快,到最後,他終於精疲力竭、倒地身亡。其實,他只消踏進影子裡,坐下來安歇一會兒,影子就會消失了。
同理,我們自身的陰影就是那些自己覺得無法接受的部分。我們的家庭和文化從小就不斷教導我們,人性的哪些品德是有價值的,而哪一些又令人鄙視不屑。由於我們多麼希望有人愛有人接納,於是我們不斷改變、打造自己,企圖呈現一個能吸引他人的自我,以確保自己有所歸屬。但是我們不免還是會表現自己原本的侵略性、貧乏或恐懼—這些是情緒的部分元素,通常被視為禁忌—而我們生命中的重要人物就會對之有所回應。無論是輕微的斥責、忽視或劇烈排斥,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都會受傷、感到被拒絕。
由於我們習慣排除可能會引發他人排斥的情緒,因此,這陰影逐漸在心靈中醞釀成一股強大的力量。我們可能會埋藏或遺忘自己如孩子般的興奮情緒;不理會自己的怒氣,以至於憤怒凝結成體內緊繃的結;或者,以永無止盡的自我批判和自責來掩飾自己的恐懼。我們陰影的根源就在於羞愧感,並受縛於自覺根本有所殘缺的感覺。
我們愈自覺有瑕疵、不討人喜愛,就愈是拚命想逃離這陰影的魔掌。然而,我們愈想逃離所恐懼的一切,就愈助長了內在的黑暗陰影。每次排拒自身存在的一部分時,我們無疑在自我確認,自己根本一點價值都沒有。在「我實在不應該這麼生氣」底下,其實是「一定是我有問題才會有憤怒感。」就像陷入流沙之中,手忙腳亂地企圖逃離自己的「壞」,只會讓我們更深陷其中;愈奮力想要逃避陰影,那個自認害怕、有缺陷的「自我感」就愈加堅實。
羅拉來找我做心理治療時,她用來逃避陰影的模式幾乎葬送了婚姻。當時她已變成丈夫菲爾口中「我一不小心就會隨時爆炸的地雷」。當初剛開始約會時,她的敏感和戲劇化的感受力令他大為心動;羅拉是個護士,而菲爾,跟她大部分的患者一樣,都非常喜愛她令人感到慰藉的關懷,也很感動她處處為他設想;羅拉跟菲爾在一起時很快樂,她很欣賞菲爾的聰明機智。但是結婚幾個月後,他敏銳的心和尖刻的幽默,卻開始讓她感覺像是在直接攻擊她一樣。每當菲爾批評她的開車技術或收拾碗盤的模式時,她就會覺得很受傷很羞辱;這使得她內在開始崩毀,到最後覺得自己根本就一無是處。被批判之後她的怒氣會開始翻騰醞釀,然後,毫無預警地就惱羞成怒,向菲爾咆哮如雷。大發雷霆是羅拉逃避羞恥感的主要策略。
就任何層面而言,他們婚姻的親密感幾乎已全面瓦解—連話都很少說了。任職律師的菲爾辯才無礙,因此什麼事都可以解釋成她的錯,每當這種情形發生的時候,羅拉到最後就會對他大吼大叫,然後氣呼呼地跑掉。等到她來找我做心理治療時,早就痛下結論︰「溝通根本就沒用,他是理性先生,我只會被打爛打敗而已。」
事實上,就在我們第一次協談的前一個晚上,他們又發生了典型的衝突。白天時羅拉跟醫院的上司發生了嚴重口角,她當場就請辭了。晚餐時,她告訴菲爾事情發生經過,菲爾顯得很不耐煩。這時電話鈴響了,菲爾接了電話,轉頭衝向他的辦公間,羅拉跟在他身後,橫在門口等他辦完事。菲爾一掛上電話,馬上打開電視看,羅拉於是以嘲諷的語氣說道︰「你對其他新聞都有興趣,就是對我的沒興趣!」菲爾惱怒地反擊︰「剛剛是納森,他叫我一定要看福斯第五頻道的節目,你為什麼非得把我的一舉一動都解讀成輕視你呢?如果你都是用這種態度對待你的上司,我想她一定很高興看到你走人!」她面紅耳赤、雙眼圓睜,回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乾脆直說不就得了,菲爾,你巴不得我離開,對不對?一定是這樣,不是嗎?」她從書架上隨手拿了一本法律的書,往電視砸過去,尖叫︰「你就是想要擺脫我!我會讓你如願以償!」下一本書幾乎砸到他的頭,那天晚上,他們又分房睡了。
在成長過程當中,羅拉學會了保護自己,免受情緒反覆且吹毛求疵的母親所傷害。前一分鐘母女倆還相處愉快,下一分鐘母親就開始斥責她,說她從來不打掃自己的房間,或嫌她的瀏海蓋在臉上醜死了。羅拉進入青春期之後,賀爾蒙和體內化學分泌的劇烈變化,使她再也無法壓制自己的傷痛和怒氣。當媽媽苛責她的打扮、委靡不振的姿態、老是跟窩囊廢做朋友、笨得要死考不上像樣的四年制大學時,她就會大聲頂嘴,回罵她,然後跑到朋友家過夜。實際上,她也盡其可能地遠離這個家,就為了避免聽到媽媽不斷指責自己「什麼事都做不好」。羅拉有時回家,兩人又開始吵架時,她對自己的怒氣騰騰也覺得很驚訝。她覺得心裡好像有個惡魔,一逮到機會就大開殺戒。等到羅拉長大離家時,大聲咆哮已經變成一種生活模式了。
頭幾次治療期間,羅拉告訴我,她在大部分人際關係中都相當有防備心,也很容易受到傷害,無論是朋友、家人或工作同仁。無論在哪兒,同樣的戲碼總是一再上演。如果她覺得有人批評她,她就避開他們,或乾脆大發雷霆攻擊對方,使彼此的關係降到冰點,甚至斷絕來往。當羅拉的上司請她進辦公室,詢問她和工作站另一位護士之間的緊張關係等尖銳問題時,羅拉就以明顯的敵意來防衛自己;當上司建議她平靜下來,以便兩人可以真正交談時,羅拉就口頭請辭並離開辦公室。
無論處於何種狀態,當那「自覺不夠好」的赤裸裸感受被激起時,羅拉彷彿又被丟回童年,除了試圖保護自己以外,完全無能為力。我們每個人也是一樣,當特定的不安全感或傷痛被觸著了,就很容易退回全然的迷惘之中。在這些時刻,我們的感受、思考、說話和所作所為似乎別無選擇,只能進入「自動導航」的回應模式,以自己最習慣的方式來保護自己,來掩蓋赤裸裸的傷痛感受。
跟任何上癮症狀一樣,我們用來躲避痛苦的行為只會使自己受苦更深。這不僅是因為我們的逃兵策略更強化了自覺殘缺的感受,並且還害得我們無法覺察、陪伴當下那一部分的自我,而這時候卻是最需要全力觀照以求療癒的時刻。正如心理學家榮格於其重要洞見中所述︰我們心靈未予面對、未予體驗的部分,正是一切精神官能症與苦痛的起源。羅拉的大聲咆哮使她無法體驗自己內心有多麼羞愧受傷,而這樣的「防禦」模式又只會讓她為自己的失控感到更加懊悔。在這樣的惡性循環中,她愈是覺得羞愧難耐,就愈發驅使她想要攻擊他人來保護自己,隱藏自己的羞愧感。只有當我們學習面對、並體驗自己習慣逃避的恐懼與羞愧感,我們才得以從迷惘中覺醒。然後,我們就能夠以帶來真正寂靜安樂的模式,解脫自在地去對應我們面對的一切處境。
即將成佛的悉達多.喬達摩是富裕的國王之子,這個國王統治著喜馬拉雅山下的一個美麗國度。王子誕生的時候,國王的參師就預言說,這個孩子未來要不就看破紅塵,成為聖人,要不就成為一個偉大的國王與統治者。悉達多的父親決意要他的皇子繼承王位,他知道王子若看到世間苦難,就會轉而追求心靈修持,於是,國王盡其所能地在王子身邊安排美麗的可人兒,一切榮華富貴的景象,日夜笙歌不斷,只有和善美麗的人才有資格去服侍王子。
想當然爾,國王意圖保護王子免於見到生命之苦的計畫失敗了。根據佛陀本生故事描述道,悉達多王子二十九歲時,有好幾次堅持要和馬夫車匿到皇宮外出遊。國王知道王子的意圖之後,便下令臣民為王子的出遊大肆準備,不但清洗、美化街道,還蓄意把貧窮和病苦的景象隱藏起來。不過天神知道這是讓悉達多覺醒的大好時機,也別有打算,他們化現為病患、老人和屍體,出現在王子面前。悉達多目睹此景,明白了這些苦痛都是生命必經的歷程,原先以為生命都是美好圓滿的觀點就此瓦解。他決心要找到解決之道,使人們在面對這些苦痛時,都能尋獲真正的喜樂與自在解脫,於是毅然決然地離開了豪華的皇宮、父母、妻兒;悉達多在漆黑的夜裡啟程,展開真理追尋之旅,尋求心靈解脫之道。
大部分人長年地把自己隔絕在皇宮牆內,忙著追逐歡樂和安全感,還期待這些能帶給我們永遠的快樂。然而,無論我們曾經有多麼快樂,生命中免不了會出現危機—離婚、摯愛的人死去、重病等等。由於企圖逃避這些痛苦,企圖操控我們的經驗,使得我們與自身強烈的感受脫節,因而往往忽視或否認了真正的生理或心理需求。
由於悉達多曾長久沈醉歡愉之中,因此一開始,克己的苦行看起來就像是通往解脫之道。他加入一群苦行僧,開始修持嚴苛的苦行,剝奪自己的飲食和睡眠,遵循刻苦的瑜伽戒訓。數年後,悉達多發現自己形容枯槁又病奄奄的,卻一點也沒有更接近自己憧憬的心靈解脫,於是,他離開了那些苦行僧,逕往附近的一條河流岸邊走去。虛弱地躺在岸邊,奄奄一息的悉達多不禁吶喊︰「一定還有其他覺悟之道!」他閉上雙眼,如夢的記憶湧上心頭。
那是個春耕的年度慶典,他的僕婦把他留在田埂邊的一棵蒲桃樹下歇息。這孩子坐在涼爽的樹蔭下,望著人們辛勤地工作著,汗珠從他們的臉龐上滑落,也看到了牛隻正在奮力犁田,新割的青草和剛翻過的土壤中,昆蟲正在經歷垂死前的掙扎,蟲卵散落了一地。看著萬物生靈所經歷的痛苦,悉達多心中的哀憐之心不禁油然而生,在這慈悲的溫柔之中,悉達多覺得心胸全然開闊,他仰望著天空,為天空的湛藍美妙所震撼,鳥兒自在優雅地俯衝、昂揚遨翔,空氣中彌漫著蘋果花甜美的香氣。在這流動的、生命的神聖與神祕之中,有著能夠容納無盡喜悅與憂傷的空間,然後,他感到全然地寂靜祥和。
憶起這個經驗,使悉達多對解脫之道有了完全不同的深刻領悟,假使一個年幼未受過訓練的孩子,都能用這種全然不費力且自然的方式嚐到解脫自在的滋味,那麼,這樣的狀態一定是人類天生具有的一部分;也許,停止一切努力,像小時候一樣,以一種仁慈開放的態度來面對生命的一切,就能自此覺醒。
是什麼樣的條件,才能讓兒時全然活在當下的經驗再次呈現?假使我們仔細看看自己的生活,就可以知道,這類活在當下的時刻往往都發生在我們靜止或獨處的時候;我們踏出平時庸庸碌碌的生活,進入「超越時間的時光」的開闊與清明之中。倘若那時悉達多身邊圍繞著喋喋不休的僕婦,或者在跟其他孩子玩耍,他也不可能如此專注開放地體會這個深刻的經驗。在這個停歇的時刻,這個蒲桃樹下安歇的時刻,他既沒有追逐歡樂,也沒有抗拒世間的苦痛,透過停歇的時刻,他放鬆地進入了自然覺醒的內在解脫。
受到兒時記憶啟發的悉達多,展開了追尋恆常解脫的最後一個階段。在河中沐浴之後,他接受了一位村姑供養的乳粥,接著睡了一個好覺,夢境奇妙極了。醒來後神清氣爽,活力十足,於是他又到畢缽羅樹—也就是現今眾所周知的菩提樹下靜坐,決定若未體悟到圓滿解脫,絕不起身。
佛陀靜坐菩提樹下的景象,是最為偉大神祕的象徵之一,體現了停歇的威力。悉達多不再執著於欲樂,也不再逃避自身經驗的任何一部分,而是讓自己全然地活在千變萬化的生命之流中。這種既不執取、也不排拒任何經驗的態度,就是我們所熟知的「中道」,也就是從停歇中覺醒、專一活在當下的特性。在停歇的時刻,我們也可以像悉達多王子一樣,面對生命帶來的一切,包括以往我們心靈未予面對、未予感受的部分。
即將成佛的悉達多決心在菩提樹下停歇安住之後,他終於跟人性黑暗面所化現的魔王波旬(Mara,亦作「魔羅」)短兵相接。梵文Mara,意指「疑迷」,也就是讓我們糾纏在貪欲和恐懼之中、蒙蔽我們覺悟本性的如夢無明。傳統故事說到,魔王波旬化現成種種不同的形象出現在佛陀眼前—暴風雨、誘人的美女、暴怒的惡魔、大軍等。當誘惑者現身時,悉達多心中當然清楚察覺那誘惑的巨大魔力,然而,他依然如如不動,既不攀執追逐,也不排拒身心生起的渴望。當魔王變成巨爪獠牙的惡魔,從空中向他飛撲而來,企圖攻擊他時,悉達多勇敢地保持著正念,敞開接納自己的恐懼,既不逃避,也不企圖反擊。透過如此觀照,而非回應,他超越了認為有獨立存在之自我的疑迷,就是這樣的疑迷將我們禁錮在苦痛中。
悉達多徹夜遭到魔羅大軍的襲擊,貪與瞋的利箭如豪雨般直撲而來,當他以開放、柔和的心迎接每枝箭時,箭就化成一朵花,輕輕飄落足下。隨著時間的流逝,成堆芳香的花瓣愈來愈多,悉達多也愈來愈寧靜清明。
黎明將近,魔王向悉達多提出最重大的挑戰,他質問悉達多,憑什麼坐在解脫的寶座上。即將成佛的悉達多以手觸地回應道,這是因為他已千劫累世修持慈悲的緣故,大地可為明證。是時,大地為之震動明證其心,空中日月無光、雷電交加;魔王驚恐萬分,落荒而逃,而悉達多最後一絲疑迷也隨之消失了。就這樣,地平線上生起了一顆如鑽石般璀璨閃耀的晨星,悉達多終於獲得解脫自在,他了悟了自己的清淨本性—燦爛閃耀、充滿愛的覺性,成為「佛陀」,即「覺者」。
徹底接納的練習,就從我們自己菩提樹下的停歇時刻開始。就如同佛陀欣然敞開自己,與魔王面對面的接觸,我們同樣也能利用停歇時刻,接受生命每一個當下的境遇。越南的一行禪師註24也告訴我們︰「遵守自己與生命的約定。」
接受協談治療期間,羅拉開始稱母親為「龍」,因為從母親嘴裡吐出來的話就像火一樣灼熱惡毒。某一次協談中,我們談完她的母親之後,就開始進行引導式視覺觀想。在羅拉的意象中,她發現自己在跟一隻真正的龍纏鬥,她看到自己在地面上匍匐前進,躲在岩石後,又爬到樹上躲起來,但那隻惡毒的大爬蟲總是有辦法找到她的藏身之處。羅拉不敢直視牠的雙眼,繼續抱頭鼠竄以求逃開惡龍嘴裡噴出來的火焰。全神貫注在這齣幻想劇的羅拉終於告訴我,這麼奮力掙扎竄逃,她的個頭又太小無力反擊,她感到好虛弱,真的精疲力竭了。於是我問她想怎麼辦。
「放棄,不想逃了。」
「不知道,也許會死吧,因為會太痛苦。」
「什麼會太痛苦?」
羅拉靜靜坐了一兩分鐘,然後回答道︰「我會發現我再也沒有媽媽了,這是真的—她真的是一條惡龍。根本沒有人愛我⋯⋯我太差勁了,不值得有人來愛。」羅拉恍然大悟,原來她一直希望能有一個真正的母親來取代那隻惡龍,一個真正關心她的母親,想到這裡她便哽咽啜泣了。逃跑總比被真相燒死好多了,她寧願逃跑,也不要覺得自己很差勁、沒有人愛。但現下希望落空,羅拉終得回頭面對自己終其一生都在逃避的感受。
除非停下內心的庸庸碌碌、停止從不間斷的活動,否則我們絕對無法理解自己實際經驗的究竟是什麼;就像羅拉一樣,我們都只知道如何逃避而已。不過,停下來可能是很嚇人的一件事。坐在菩提樹下,面對魔王萬箭齊發的攻擊,這的確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決心。兩者都是羅拉需要的,這才足以讓她擺脫正在毀滅她生命的重複模式。協談結束前,我問她清不清楚那隻龍的長相,覺得自己受到攻擊時,是否曾經停止反擊或逃避,停下來直視惡龍的雙眼?
接下來的一次協談中,我告訴羅拉,她可以藉著我所說的「停歇的藝術」得到內在的力量,學習如何去面對惡龍。當恐懼或憤怒洶湧來襲時,她可以停下外在的一切活動,簡單地觀照注意當下內心所經歷的一切。我讓她明白,如果她可以停歇下來,而不是大吼大叫或者因痛苦而憤然離去,那麼,假以時日,她就可以找到內在力量,足以指引她用智慧來回應一切。之後,我們就開始在協談治療中練習停歇的藝術。
我請羅拉閉上雙眼,回想最近在醫院發生的衝突,當上司暗示是她的錯時,她有什麼感覺,回憶愈鮮明清楚愈好。當我建議她不妨想像一下,在這強烈緊張的時刻,如果停歇一下、什麼都不要說,結果會怎樣,這時,她的嘴唇緊繃,下巴也開始發抖。我注意到她身體有僵硬的現象,於是輕聲告訴她可以深呼吸,「你現下正在想什麼,羅拉?」毫不遲疑地,羅拉立即答道︰「這個臭婆娘,她憑什麼斷定是我惹的禍?她連事情的真正經過都不知道!」靜默了一下,她悲苦地補充道︰「她讓我覺得又是我搞砸的,就像我媽對我一樣⋯⋯我又做錯了。」
我問她現在體內有什麼感覺,她答道︰「臉上好燙⋯⋯胸口壓力好大,好像要爆炸一樣。」我問她是否可以持續這停歇時刻,繼續體驗這些感受。她突然大叫︰「這根本不對!到底要我怎麼樣!就在那兒坐以待斃,容許他們繼續羞辱我嗎?」羅拉張開眼睛,眼淚潰了堤一樣流下來。「塔拉,每當別人批評我時,我真的承受不了,只會失控而已⋯⋯我覺得自己好像必須抗爭反擊才行,如果暫停下來,我怕我只會崩潰。」她啜泣著,把自己的臉埋進雙手中,說道︰「我覺得好羞愧,我也不想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剛開始練習停歇的藝術時,那些支配我們行為多年的原始感受還是很容易把我們淹沒,因此,逐步放鬆是很重要的,可能的話,最好有人在一旁支持協助。回想一個最近發生的事件或類似的狀態來練習,會非常有幫助,就像羅拉在協談時所做的一樣。不過,處於緊張激烈的情境中時,最好是先「喊卡」,再找一個靜謐安全的地方來練習;先做幾次深呼吸總是有幫助,要刻意讓自己的身心都放鬆下來。
在我們的協談過程中,羅拉一開始的幾次停歇練習,時間都不超過一分鐘,到後來,她逐漸學會了如何在劇烈情緒洶湧而來時,依然活在當下,任由那逃避多年的不安全感盡情浮現。不過,羅拉要經過好幾次協談,那停歇的時刻才會逐漸感覺像是真正的庇護—是個她可以清楚覺察自身痛苦的所在,既不會覺得被痛苦所控制,也不會為之吞沒。到最後,這停歇時刻就會讓她以一種親密且誠摯的模式,回歸自己。
鬥牛場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跟停歇時刻非常類似,那是個提供庇護和恢復活力的角落。據說,在鬥牛賽中,鬥牛會在競技場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安全地帶,在那兒,牠可以重新獲得力量和動能,這個角落和內心的狀態,就稱為最愛之處、滋養之地。只要鬥牛保持受激怒的狀態,並且會反擊,那麼鬥牛士就占了上風;然而,一旦鬥牛找到了牠的滋養之地,就能重拾力量、拋開恐懼。就鬥牛士而言,這時鬥牛真的危險極了,因為牠已經開發了自己的動能。每次羅拉覺得被敵人激怒而情緒激動時,就會變得更失控失衡,因而被誘入更深的恐懼與羞愧之中;這時,羅拉的鬥牛士,魔羅,它的力量就掌控了全局。但是當她藉由停歇而找到自己的滋養之地時,她就開始能以更平衡、更有效的模式來回應自己的情境了。
有一天,羅拉走進來,告訴我,改變真的發生了。在她弟弟的生日晚餐會上,媽媽又開始找她麻煩了,咄咄逼人地質問她,到底什麼時候才要開始再找一份護士的工作。羅拉還來不及回應,母親就向前靠了過來,用尖銳嘲諷的聲音說道︰「不用說我也知道,你在等工作從天上掉下來⋯⋯等著白吃的午餐!」羅拉的沈默像是在鼓勵母親繼續說下去一樣,於是她又擴大攻擊面︰「那,你是打算叫菲爾養你一輩子嗎?」
羅拉的心怦怦亂跳,大聲得好像連自己都聽得到,她停歇了一下,深呼吸了好幾次,感覺胸口灼痛不堪,彷彿被刺了一刀似的,氣得只想大吼大叫。不過,這次她反而只簡單說了︰「媽,我也不知道。」然後就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是喔。」她母親回道,也許是因為自己猛開火卻得不到多大的回應,而感到有點訝異,接著就轉身和羅拉的弟弟說話了。
羅拉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她繼續保持這停歇的狀態,感覺自己的身體猛烈地顫抖搖晃,胸口覺得好像要向外炸開一樣;她也注意到腦海中不斷盤旋的迷惑念頭︰「羅拉總是搞砸一切。」「羅拉是個暴躁的神經病。」在一片混亂中,她聽到內心有一個聲音小聲地說︰「這感覺好可怕⋯⋯但我可以處理得很好。」在幾次協談治療中,她已經體驗過這激動的感覺好多次了,她很清楚自己承受得了,也知道這種感覺不會一直持續下去。羅拉放鬆下來以後,從胸口和喉嚨開始,逐漸感受到一種寬廣性,尖銳的痛楚也開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憂傷,容許這一切感受盡情抒發之後,她感覺彷彿自己在溫柔地撫慰自己內在的傷痛。
不再深陷迷惘之後,羅拉現下終於可以考慮幾個選擇,她可以繼續待下去,也可以回家;她可以跟媽媽面對面溝通,告訴她為什麼自己還沒找到工作,或者,她也可以讓這個事件就此煙消雲散。無論她選擇哪一種模式回應媽媽,她的選擇都來自於自己能先以一種嶄新的模式回應自己。停歇時刻使得羅拉能夠接納當下感受的一切,而且也因此體驗到令人驚喜的溫暖與友善。當羅拉再回頭看著媽媽時,心中突然油然生起一股溫柔,她看到的是一個深陷不安全感的女人,不由自主地吐出失控的話語,雙手也緊張地握著拳。等到那天晚上道別的時候,她已經可以直視著媽媽,不僅握著她的手,臉上還帶著微笑呢。
羅拉已經勇敢面對那條惡龍了,那條存在媽媽心中,也存在她心中的惡龍。在媽媽火爆嚇人的外表之下,她也看到了一個受傷的人;同樣的,羅拉的惡龍一直以來都在捍衛著自己的脆弱、覺得自己很差勁的那股恐懼以及羞愧感。在層層硬殼之下,她終於找到了自己柔軟寬容的一面。對於我們每一個人都需要面對的惡龍,詩人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註25表達了他深刻的理解︰「我們怎能遺忘在人類種族起源之初,就出現的古老神話呢—神話裡的惡龍總是在最後一刻轉而變成了公主。或許,我們生命中所有的惡龍,都是等待著我們去拯救的公主,等待我們展現那麼一次的美與勇氣;或許,所有脅迫威嚇我們的一切,其內在都萬般無助地、渴求得到我們的愛。」
羅拉學會如何停歇之後,已經準備好去探究,在停歇之後還有什麼策略可以修補她的婚姻。我和她都知道,想要真正革除反擊的習性,還要花上一段時日;不過,協談的時候,我們也探索了當她受到菲爾的批評時,可能出現的幾個場景。如果她感覺自己快爆發了,她可以停歇一下,告訴菲爾她需要暫停休息,並建議稍後再談;然後,她可以到另一個房間去,觀察一下自己又陷入了什麼虛幻的情節、想法,還有自己的感受。假使她真的回應反擊了,兩人又開始爭吵,她可以選擇用停歇時刻來打斷口角,稍後一會兒再試著告訴菲爾自己心裡的感觸,她也可以問問他的感受如何。我們甚至想像過,如果在停歇之後,覺得自己夠自在了,也許還可以靜默地握著菲爾的手一會兒。
她第一次嘗試在停歇之後,告訴菲爾自己的感受時,菲爾還沒準備好,因為他早已習慣她一交談就演變為怫然咆哮,因此,羅拉才說沒幾句他就打斷了她的話:「羅拉,我對妳永無止盡的戲劇性反應真的感到很厭煩了,我們還要再重演一次嗎?」講完也不等她回應什麼,抓了報紙就離開房間了。那個星期,羅拉問我:「塔拉,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在努力,怎麼可能有用?」要改變婚姻中的相處模式,當然不可能只靠羅拉就行,但是,她卻可以是那個推動者。
在兩人關係中,即使只有其中一方在練習停歇自己,以徹底接納的態度敞開心胸,這樣也是有潛力將兩人從痛苦的僵局中解脫的。停歇時刻能中斷原本根深蒂固的互動模式,當批判與誤解的惡性循環停止了,那怕只有一會兒,雙方就會有機會辨認隱藏在問題背後的潛意識信念和感受。而這樣的洞察力自然又會促使雙方更加智慧地抉擇。當一方選擇避免出言傷人,或仔細聆聽,那麼,另一方可能就會變得更放鬆,逐漸卸下心防。雖然停歇時刻未必能挽救陷入癱瘓的關係,但是卻必定有助於找出改善之道。
對羅拉而言,停歇時刻無疑開啟了她與丈夫之間真正的溝通大門,而轉捩點就發生在某天晚上。菲爾說,他無法休假一整個星期跟她去度假,然後,兩人又陷入典型的口角,吵到一半時,羅拉突然想起要停歇一下。於是,她和緩平靜地說道:「我又有同樣的恐懼感了,總覺得你不想跟我在一起,當我有這種感覺時,我只是需要你給我一點暗示,說你還是很在乎我就行了。」
起先,菲爾還是很火:「羅拉,妳知道嗎,我若不忍讓三步,好讓妳脆弱的自我『維持原樣』,妳就會暴跳如雷,我實在不想再被妳的憤怒控制了!」他的話還餘音蕩漾,羅拉竟沒有跳出來為自己辯護,菲爾內心卻有所轉變了。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補充道:「別人硬要我表達感情時,我實在很難刻意這樣做;每當妳要我向妳再三保證,或要我收回我的批評時,我只覺得被人操縱了,但是,羅拉,我敢對天發誓,我也很恨自己對妳這麼惡劣。」最後這一段實在出乎羅拉意料之外,然後她試著告訴他,每次對他大發雷霆之後,自己心裡也感到羞愧異常,一陣很長的靜默之後,她又說道:「菲爾,我真不敢相信這些日子有多麼難過⋯⋯我們是如此地有距離。」當晚,他們就一起決定,去接受婚姻諮商對他們或許會有所幫助。
逐漸地,菲爾和羅拉開始重溫彼此溫馨的情意,又開始打情罵俏了。羅拉解除了對菲爾的怒氣所引發的緊繃束縛,覺得自己的情欲都被喚醒了,夫妻於是得以重享愉悅的魚水之歡。羅拉將婚姻的重生歸功於停歇時刻的力量,停歇時刻所創造的氣氛非常宜人—因此,隨著放緩自己的習慣性反應,菲爾也開始注意並接納了自己真正的感受。對他們兩人而言,停歇所帶來的開闊性,使兩人的話語和行動都展露了愈來愈高的溫柔和信任。
透過不斷的練習,我們才能學會徹底接納,正要大發雷霆、口出惡言之際,我們就立刻住口;感到焦慮不安時,與其打開電視、打電話或胡思亂想,不如靜靜坐著,體會一下難受或心神不寧的感覺。在這停歇的當下,我們放下想法、停止一切作為,跟身體和心靈所經歷的一切保持親密的接觸。
我們或許還不是很熟悉停歇的技巧,總覺得自己很不靈巧,或覺得跟我們平常生活的方式截然不同,但實際上,生活中有很多時候,比如說:淋浴、行走、開車,其實都會放鬆原先全神貫注的思緒,只是單純地覺察當下,讓生命自然呈現。我們可能會在看到春天嫩綠新芽的瞬間,停歇一下;可能會在超市暫停下來,凝視嬰兒的清新面孔;或者長久對某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而那停歇時刻就發生在恍然大悟時,身心放鬆而深深長嘆之際;抑或,漫長的一天結束後,我們終於躺在床上,放下白日的一切時,也會體驗到那自然發生的停歇時刻。
我們也可以在日常活動之中刻意停歇一下。我自己常常在步出車外之前暫停一下,單純地感受一下自己內在正在經歷什麼;有時候掛完電話,我會坐在書桌前,呼吸、聆聽,不急著去做下一件事;或者在做家事時,暫停一下手邊的工作,單純地聽一下陪伴我做家事的音樂。我們也可以在山頂上暫停一下,在地鐵中暫停一下,跟別人相處時或獨自禪修時,都可以暫停一下。
佛使比丘稱這種自然或刻意的停歇時刻為「暫時涅槃」。當我們不再執著或抗拒我們的經驗時,就可能在任何一個當下體會到自在解脫。他在書中寫道,如果沒有這類的停歇時刻,「生靈將非死即瘋。我們之所以能夠存活,就是因為有這類自然發生的平靜時刻、完滿時刻、自在時刻。事實上,它們遠比攀執與恐懼之火還要持久,而這才是支撐我們活下去的主因。」
生命中所有的停歇時刻,使我們的經驗更完整、更有意義。有人曾經這樣詢問著名的鋼琴家亞瑟.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你如何將音符處理得如此美妙?」他毫不遲疑地答道:「我處理音符的方法其實並沒有比別人更高明,只不過,暫停的部分—啊!那才是藝術的精髓所在。」就像樂譜上的休止符一樣,這停歇時刻的純然靜止形成背景,使前景隨著清明與清新之心而活躍鮮明。從停歇時刻生起的時光,就像美妙的音符一般,能夠反映出我們本來面目的真實性、完整性和真諦。
停歇時刻是通往徹底接納的途徑,在停歇時刻之中,我們對總是匆匆流逝的生命、對我們習慣忽略的生命,給予更多空間與觀照。就是這樣在菩提樹下安住的時刻,我們才會了悟自心與覺性的自然解脫。就像佛陀一樣,我們不但不逃之夭夭,反而只需以全心全意的態度,讓自己活在當下。
【觀照思維】神聖的停歇時刻
神聖的停歇時刻幫助我們重回當下,特別是在陷入苦幹、執著或拚命設想未來時,它讓我們重回只能在當下找到的神祕與活力。
選一個時間,一個有目標的活動,比如說,閱讀、打電腦、打掃、飲食,然後探索一下停歇時刻。首先,我們先停下手邊一切活動,舒適的坐著,閉上雙眼。深呼吸幾次,每次呼氣的時候,就放下接著該做什麼事的憂慮和念頭,放下身體的任何緊繃感。
現在,注意一下自己安住在停歇之中時,經歷了什麼?你的體內有什麼感覺?當你試圖走出虛幻的想法情節時,是否感到焦慮不安?你是否很想恢復剛剛的活動?此刻,你是否能夠容許內在發生的一切自然地發生?
你可以將神聖的停歇時刻融入日常生活中,比方說,每小時停歇一下子,或者在活動的開始和結束時停歇一下。坐著、站著或躺下時,都可以停歇一下。甚至在行動之間也行,比方說,散步或開車時。你可以在雙眼睜開感官覺醒時,在內心停歇一下。每當發現自己感到困頓,或跟自心失去連結時,藉由停歇,放鬆並觀照當時的經驗,於是,生命便在當下重新展開了。
你可以先做個實驗,選一個每天都會做的例行公事,連續一個星期的時間,要開始做這件事之前都停歇一下;也許是刷牙、打電話、從車裡拿東西、每喝一口茶或者開電腦時。每次都停歇片刻,放鬆並察覺自己內心正在發生的狀態;停歇結束之後,再開始做這件事時,觀察一下是否有任何變化產生。
註22:湯姆.伍夫(Tom Wolfe,1930~2018),美國暢銷小說家,資深記者。一九七九年寫作《太空先鋒》一書,一九八三年改編為電影,大受好評。這部電影長達三個小時之久。敘述二戰後,美國太空總署(NASA)從空軍中挑選優秀飛行員為首批太空試飛員,開始部署載人火箭升空的「水星計畫」。這部片子榮獲一九八四年第五十六屆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和四項技術大獎。
註23:夏綠蒂.淨香.貝克(Charlotte Joko Beck,1917~2011):出生於美國紐澤西州,追隨太山前泉禪師學禪,後來成為禪師的傳人,也是美國洛杉磯禪宗中心的第三代達摩繼承人。目前任教於美國聖地牙哥禪學中心。
註24:一行禪師(Thich Nhat Hanh,1926~),生於越南中部,十六歲在歸原寺當見習僧,後來赴美研究並教學。越戰期間返國從事和平運動,啟發了越南的年輕僧眾,戰爭結束代表參加巴黎和談。越南赤化以後,一直在西方弘法,直到二○○五、二○○七年才分別返回越南。他長期以來一直從事救援難民的工作。一九六七年美國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恩提名他角逐諾貝爾和平獎。一九八二年他在法國南部建立了「梅村」(Village Des Pruniers)禪修道場,並赴世界各地弘法。一九九五年曾到台灣弘法並主持禪七法會。當今國際社會最具宗教影響力的僧人之一,以禪師、詩人、人道主義者聞名於世。著作都是教導人們在生活中實踐佛法,已在台灣出版的有《你可以不生氣》、《與生命相約》、《生生基督世世佛》、《愛的箴言》、《步步安樂行》、《正念的奇蹟》等。
註25:瑞尼爾.馬利亞.里爾克(Ranier Maria Rilke,1875~1926),二十世紀傑出的德語詩人,重要詩集有《給奧菲斯的十四行詩》、《杜英諾悲歌》;代表作為〈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