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內向的人何時該表現外向?

我們因為在乎的人太多了,所以在各個場合會表現出不同的自我,通常不同的朋友所看到的我們,都有不同的面相。

── 美國心理學家、哲學家威廉.詹姆士

 

 

跟你介紹一下前哈佛心理學教授布萊恩.利托,同時也是3M卓越教學獎的得主,這個獎項相當於大學教育獎裡的諾貝爾獎。他個頭不高,身材健壯,戴副眼鏡,外表可愛和善。聲音響亮的利托教授是個男中音,常常在講台上突然就唱起歌來,或是轉圈跳起舞來,他說話時有著傳統歌舞劇演員的發聲方式,每個字的子音都不會放過,更會拉長母音。常有人把利托教授形容是愛因斯坦和演員羅賓.威廉斯的綜合體。他講笑話的時候往往自己比觀眾更激動,在哈佛開的課班班爆滿,下課的時候學生常常還會起立鼓掌。

接下來,我要形容一個非常不一樣的人。這個人跟他的妻子住在偏遠的郊區,房子座落在隱密的加拿大森林裡,偶爾他們的兒女和孫子會來拜訪,其他時候都沒有什麼客人。這個人閒暇時會聽音樂、閱讀和寫作,或是寫很長很長的電子郵件(他自己戲稱是「書」了)寄給朋友。如果他必須與人交際,他也偏好一對一的談話;在宴會上他一有機會,就會出去「透透氣」,或是找另一個人私下講話。如果他被迫要花很多時間在外面工作,或是必須要處理一些人際上的衝突,他是真的會生病的。

我剛剛描述的這兩個人,一位是受歡迎的活潑教授,另一位則是嚮往心靈生活的隱士。但其實他們是同一個人,你很驚訝嗎?可能不會,因為我們本來就會根據不同的情境展現不同的樣子。不過,如果我們可以這麼有彈性,那硬要區分出內向性格和外向性格還有意義嗎?這樣的二元對立是否太過簡化?內向的就一定是智者、哲學家,外向的就一定是勇敢的領袖?內向的人就一定是詩人或是宅男工程師,外向的就一定是運動員或啦啦隊員?內向與外向,我們每個人多多少少兩邊都有沾到吧?

以上的這些問題,心理學家稱之為「個人—情境」之爭:人格特質是固定不變的嗎?還是會因為情境不同而有所改變?要是你問利托教授,他就會說,雖然他在課堂上是明星教授,但他骨子裡卻是個憂鬱、極度內向的人,不只是行為表現,就腦神經科學上而言更是如此(他也有做第五章提到的內向及外向者檸檬汁實驗,果然屬於口水直流的內向者)。這樣看來,在「個人—情境」的論爭當中,他似乎站在「個人」那端:他相信人格特質的確是固定不變的,而且深深影響了我們的生活。他也相信人格特質建構在心理機制之上,人終其一生都有固定的特質。歷來有很多學者都是支持這派說法的:古希臘的醫生希波克拉底、英國思想家密爾頓、德國哲學家叔本華、瑞士心理學家榮格,還有最近的核磁共振技術和皮膚導電率測試結果,也都支持這種看法。

這個論戰的反方則是一群稱作「情境論者」的心理學家。情境論者認為社會大眾用來概括個性的形容詞,像是害羞、積極、負責、友善等等都是帶有誤導性的用字,其實我們並沒有所謂的核心「自我」,我們有的是很多個「分身」,隨著情境不同而使用不同分身。情境主義在一九六八年跟著心理學家華特.米歇爾所寫的一本書而興起1。當年任教於史丹佛大學的米歇爾推出了《人格與評量》(現在該書已經是經典了),書中挑戰了「人格固定論」的觀點,指出情境因素可以預測出人類的行為(如利托教授的行為),這種情境準確度比用人格特質來預測的準確度更高。

接下來幾十年間「情境論」獨占鰲頭。後現代主義對於自我的看法,大約也在此時興起,這是受到加拿大社會學家歐文.高夫曼等理論家的影響,高夫曼寫了《日常生活的自我呈現》一書,指出社交生活是種表演,表演時戴的面具就是我們的自我。很多研究學者開始質疑人格特質這種概念是否真的有意義,甚至當時有很多研究人格特質的學者都找不到教職。

現在學者對於人格特質是否固定不變這個爭論,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所以「個人 ── 情境」的論戰也就逐漸平息,正如先天、後天這種爭論被後來的互動理論取代(亦即先天、後天對人都有影響,甚至互相影響)。人格心理學家發現,一個人可以在晚上六點表現得很交際,到了晚上十點又變得像個獨行俠,這種改變的確存在,也會依據情境改變。不過他們強調,就算有這種變化,還是有固定不變的人格特質。

到了最近,連情境論的開山祖師華特.米歇爾都承認人有固定的性格,不過他認為這些性格會有固定出現的模式情境。舉例來說,有些人對同儕或是屬下比較兇,但是碰到帶有權威的角色就比較乖順,而有些人則完全相反。有些人對於「被人拒絕」的感受很強烈,這種人如果感覺很安心的時候,個性就會很和藹,但是他們被人拒絕的時候就會變得充滿敵意或是掌控慾很強。

然而這種妥協,卻可能替我們在第五章提到的「自由意志」這種說法帶來問題。我們現在已經知道生理上的限制會形塑個體和行為,但是我們是否應該要盡可能努力改變自己?或者只要順著本性做自己就好?在哪種情況下,「改變自我的個性」這件事是沒用的又事倍功半的?

如果你是個內向的人,但在美國的企業裡面討生活,你是否應該要把自己安靜的那一面留在週末?上班的時候你是否應該「跨出去、交友、多說話、跟團隊互動、使盡全力長袖善舞」,就像傑克.威爾許在《商業週刊》的線上專欄上面建議的那樣?如果你是個外向的大學生,你就應該把自己吵鬧的一面留在週末,然後平常多用功讀書?人類可以這樣自我調整他們的性格嗎?

前述的這些問題,到目前為止最好的答案來自利托教授給我的妙解。

一九七九年十月十二日早上,利托教授前往加拿大黎希流河畔的聖尚皇家軍事學院演講。這所學校在蒙特利爾南方四十公里處,利托教授演講的對象是一群資深軍官。就如同大家所預料的,內向的利托會先寫好稿,準備非常充分,不只演練了好幾次自己的講稿內容,還確認自己引述的資料是最新研究。甚至到了上台的時候,他還處於自稱的「內向模式」裡頭,不斷掃視觀眾是否流露不愉悅的神情,以便讓自己隨時調整:某處要說明一下參考數據,這裡要講一個笑話等等。

結果演講很成功︵成功到校方甚至邀請利托教授每年都去演講一次︶,可是演講完之後校方又提出另一個讓他嚇死了的邀約:與最高階軍官一同用午餐。當天下午他在別處還有個不同的演講,利托教授心想要是整整一個半小時都在跟別人聊天,他會瘋掉,他需要好好休息,下午才能上場。

利托腦筋一轉,他說他對輪船設計非常有興趣,所以希望主辦單位讓他利用午餐的機會觀賞黎希流河上往返的船隻。後來他午餐的時候就在河畔的人行道上散步,臉上充滿了喜悅之情。

利托每年回去皇家軍校演講的時候,中午都在黎希流河畔上散步,沉浸在他(騙人的)興趣裡頭。突然有一天,軍校遷到非常內陸又不靠河的新校區,這下利托沒有藉口可以躲開了,他只好躲到最後的防線去 ── 男廁。演講一結束,他就立刻衝到男廁去躲起來。沒想到有位軍人從門縫看到利托的鞋子露出來,就開始滔滔不絕跟他談起心來,之後利托學乖了,就把腳緊貼在廁所的牆上,這樣才不會被發現。(令人訝異的是,對內向的人來說,躲在廁所似乎是很常見的現象,利托接受加拿大最有名的脫口秀主持人彼得.左斯基訪問時曾經這樣說:「我演講完之後,就待在男廁的九號間裡。」左斯基想都不想立刻回答:「每次節目結束的時候,我都躲在八號裡。」)

大家可能會很好奇,像是利托教授這麼內向的人,怎麼能夠完全克服怯場,在大眾面前發表精采的演說?他說,答案很簡單,這跟他獨自創立的心理學派有關,叫「自由性格理論」。他認為固定不變的特質以及自由性格是同時存在的。根據自由性格理論,我們天生及文化的環境,會造就一些特定的人格特質,如內向與否,但我們可以為了達成「個人核心志業」,而改變或演出不同的性格。

換句話說,內向的人可以為了自己非常重視的工作,為了他們所珍愛的人,為了他們高度重視的事物,而表演出外向的樣子。自由性格理論解釋了內向的先生為何能夠為自己外向的妻子舉辦驚喜派對,或是願意參加女兒的家長會,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外向的科學家願意乖乖待在實驗室裡,和藹可親的人在商業談判的時候會變鐵腕,愛吵架的叔叔帶姪女出去吃冰的時候又可以這麼溫和。前述這些例子意味著在很多情境中都可以看見自由性格理論的發揮,尤其是在這個鼓勵外向的文化裡,更可以從內向者的生活行動上看出自由理論。

利托教授認為,當我們投入我們自己很重視的計畫(我們的「個人核心志業」),而且還算應付得來、不會負荷過重,且有旁人支持的話,我們的生命會開始增長。要是有人問:「最近過得怎麼樣?」我們可能隨便回答一下,不過真正的答案其實代表了我們核心志業的發展是否順利。

這就說明了為什麼利托教授這個極端內向的人可以在講台上大放異彩。他像是現代的蘇格拉底,非常喜愛學生,也熱衷於擴展他們的視野,關心他們的狀況,這都是利托教授重要的個人核心志業。利托在哈佛任教的時候,每當他開放給學生的諮商時間一到,走廊上就會排了長長的隊伍,場面彷彿是利托教授在免費發送搖滾演唱會的門票。學生也常常拜託他寫推薦信,曾經連續有二十多年,他每年都替學生寫好幾百封推薦信。有位學生這樣描述利托教授:「利托教授是我遇過最用心、最風趣又最關心學生的教授,他為我個人帶來的正面影響多到數不清。」所以對利托教授來說,雖然他必須付出額外的努力來突破他個人天性的限制,但這樣做是為了完成他自已的個人核心志業,也就是啟迪他的學生。

自由性格理論乍看之下會跟西方文化傳統有些相悖。舉例來說,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裡面的名句「對自己忠實」,到今天還經常被引用,這種觀念在西方人腦海裡已經根深蒂固,很多人不管怎樣都無法接受自己「假裝成另一種人」,即使短暫裝一下也不行。假設要我們說服自己說,我們扮演出來的偽自我是真的,那麼我們會在毫無覺知的情況下很快就將精力消耗殆盡,自己還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利托精妙的理論完全解決了這個困擾。的確,這種「外向」是演出來的,確實在道德上似乎有些爭議(更不用提要演出來是多累的事),但如果這種演出的出發點是為了自己對夢想的追求或是職業上的追求,這樣做其實跟莎士比亞的建議完全一致,不相違背。

要是切換個性的技巧拿捏得宜,就看不出這是在演的。利托教授的學生聽到教授宣稱自己很內向,通常都不敢置信。但是利托教授絕對不是特例,尤其在領導階層中有更多這種「假裝外向」的人。以我的朋友艾力克斯(化名)為例,他是金融投資公司的高層,也是應酬高手,在絕對匿名的前提下,他願意在我的採訪裡說真話。艾力克斯跟我說,「假裝外向」這種技巧是他在七年級的時候自學而成的,因為當時其他的小孩常常欺負他。

「我當時真的是個超級大好人,妳一定會想跟我做朋友,」艾力克斯回想:「不過世界沒有這麼美好,現實社會裡大好人一定會被欺負,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讓別人欺負我。我就想,好吧,那解決辦法是什麼咧?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我要讓每個人都對我服服貼貼的,要繼續當好人的前提是學校每個人都在你掌握之中。」

但是要怎麼改變現況呢?艾力克斯說:「我仔細觀察大家的互動,我敢說,你認識的人裡面,我花最多時間在這件事上。」他觀察大家講話的方式、走路的姿態,還有特別注意強勢男孩的姿勢,然後他開始稍微改變自己的行為。雖然他還是個害羞、溫和的人,但是別人已經無法佔他便宜了。「凡是遇到會被欺負的事情,我就告訴自己:『我要學著變強。』所以我隨時準備迎戰,只有這樣別人才動不了你。」

艾力克斯也善用自己的天性,「我發現男生大概就是只會『追女生、追到手、分手、談論女生』,我當時心想,這也太迂迴了吧,我是真的很喜歡女生啊,這種喜歡就是一段關係的開始啊,與其在那邊坐著空談,不如真的去瞭解她們,我從那時開始跟女生有親密接觸,再加上我很會運動,其他男生就非常佩服我。喔!對了,偶爾也是要動手打人,這種時候我不會手軟。」

現在的艾力克斯散發出平易近人、好相處的氣息,甚至還帶有一種「舉重若輕」的輕鬆神態。我從沒見過他有心情差的時候,不過要是在交涉公事的時候踩到他的地雷,你會看見他以前自學而來的那種凶狠模樣,不過,要是跟他約吃晚飯,就會發現他內向的那面。

艾力克斯說:「我真的可以好幾年都不跟朋友連絡,只跟老婆小孩在一起就好,妳看我們兩個,妳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是我們實際交談過幾次?只有妳打來的時候!我真的不喜歡交際應酬,我的夢想就是可以跟家人在幾千英畝大的島嶼上獨居,不必朋友成群圍繞也沒關係。所以,不管妳平常看到我在外面是什麼樣子,我真的是內向的人。我覺得,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非常非常害羞,但是我可以靠自己彌補這方面的不足。」

話說回來,暫且不論意願問題,有多少人可以像艾力克斯那樣扮演出另一種個性?利托教授剛好也是個很棒的「表演者」,很多企業執行長也是,那我們其他人呢?

好幾年前,研究心理學家理查.利帕想要回答這個問題。他找了一群內向的受試者到他的實驗室,要他們假裝成外向的數學老師,然後利帕的團隊用攝影機記錄課堂情況,測量受試者的步伐、跟「學生」的眼神接觸次數、實際說話的時間比例、講話的速度和音量,還有每堂課的時間。同時,利帕團隊也會就這些受試者展現出來的整體外向程度加以評分,評分標準是他們的音量和肢體語言。

接著,利帕又找了真正的外向者來做實驗,比較兩組人的結果。他發現,雖然真正外向的人的整體表現當然比較外向,不過有些「假外向」的人也可以演得非常逼真,所以似乎每個人多少都知道要怎麼演出。雖然我們未必聽過跨步的距離、實際講話的時間或微笑的頻率等行為舉止可以分辨出內向和外向的人,但是我們下意識似乎就是知道這些差異。

不過,我們可以控制自我表現的程度還是有個極限。部分原因是「露餡行為」(behavioral leakage)這個現象,就是我們真正的自我會在下意識的肢體語言中顯露出來,例如在某種時刻中外向者會進行眼神接觸,而同樣的時機當中內向者則可能會微妙地躲開眼神;又或是在演講的時候,內向者會很有技巧地轉換話題,把不停講話的重擔轉移到觀眾身上,而外向講者則會讓自己講話的時間長一點。

但是,為什麼在利帕的實驗裡,有些假裝外向的人分數會跟真外向的人這麼接近?結果顯示,那些很會表演外向性格的受試者通常有個特質,心理學家稱之為「自我監控」,懂得自我監控的人非常擅長根據當下情境的社交需求來調整自我行為,他們會搜尋線索,當作行為上的依據。這就是心理學家馬克.斯奈德所說的「入境隨俗」,斯奈德是「自我監控特質量表」的發明人,且著有《在外表現,在內真實》一書。

我認識的人當中,最會自我監控的人就是艾德格,他是紐約社交圈裡不可或缺的知名人物,非常受歡迎。艾德格夫婦兩人幾乎從星期一到五,每晚都舉辦或參加募款等社交活動。艾德格算是那種聰明絕頂又擅長搞怪的人,每每都有些讓人發笑的事,成為社交圈中最受歡迎的話題。不過他自認是個內向的人,他說:「比起跟別人交談,我還寧可坐下來閱讀、思考。」

可是他還是經常跟人交談,他出生在一個交際頻繁的家庭,所以家人自然期待他能夠自我監控,調整行為。況且,他也擁有自我監控的動機:「我喜歡政治、政策,想要做點事,用我的方式改變世界。所以有時得假裝一下,其實我不太喜歡參加宴會,因為這樣我得取悅別人,但是我會舉辦宴會派對,這樣就算不用跟人交際,也可以自然成為焦點。」

艾德格參加別人舉辦的活動時,往往要很努力演好他的角色。「讀大學的時候,甚至是一直到現在,只要我去參加派對或雞尾酒宴會,事前就會準備一張小卡片,在上面寫下三到五件好玩的小故事,這些故事白天就要先想好,一想到有什麼好用的故事就要趕快寫下來。然後吃晚飯時,我就會看準時機再開始講這些趣事,有時候我還要先跑去廁所讀一下卡片才不會忘記。」

久了以後,艾德格赴宴的時候已經不用帶卡片了。雖然他還是認為自己是內向的人,不過艾德格花了很長的時間和心力來經營他的外向人格,所以講故事對他來說越來越輕鬆。的確,最高層次的自我監控不只能夠在特定情境下製造出所要的情緒和預期的效果,而且表演起來也比較沒壓力。

有些人跟艾德格這種高手相反,他們是自我監控能力程度較低的人,他們只能依照自己心裡「內建的指南」行動,但是個人內建的社交行為和面具卻又不夠充足,面對情境上的細微變化又不夠敏銳(例如他們拿捏不準在晚宴上應該說幾個笑話)。還有的人就算知道情境上有什麼需求,卻不太喜歡扮演外向的人。心理學家馬克.斯奈德說過,不懂得自我監控的人和自我監控高手彷彿是對著不同一群觀眾在表演,前者只能在內心裡表演,後者可以演給外在的觀眾看。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自我監控的能力有多高,以下是斯奈德列的自我監控特質量表所列出來的一些問題:

 

如果你不確定在某個社交場合該怎麼應對進退,你會觀察其他人的行為來做為參考嗎?

你常常請朋友推薦哪些電影和書籍好看,或是哪些音樂好聽嗎?

在不同的場合、面對不同的人,你會呈現出不同的樣貌嗎?

你覺得模仿別人很容易嗎?

你可以看著別人的眼睛,面不改色說出善意的謊言嗎?

你面對不喜歡的人時,可以裝出很友善的樣子嗎?

你可以為了取悅別人或是為了讓人留下印象而做一些表演嗎?

你可以在別人面前假裝感受很深刻的樣子嗎?

 

如果你肯定的回答越多,代表你自我監控的能力就越好。

現在,問自己以下第二組問題:

 

你是否常會流露自己內在真正的感覺、想法或是態度?

你是否只能針對你心裡已經相信的事情來跟人辯論?

你不願意單純為了取悅別人或是贏得別人好感,而改變自己立場或者行為。

你討厭「超級比一比」這樣的遊戲或是即興表演。

要你改變行為來應付不同的人和不同的情境,你會感到困難。

 

如果你在這組問題的答案越多是肯定的,你自我監控的能力就越差。

利托教授在人格心理學的課堂上介紹這個自我監控的概念時,有些學生對於自我監控這件事感到不滿,認為這麼做很不道德。他們告訴利托,有些同學還因為談戀愛的對象與自己分屬不同的自我監控等級,最後導致分手。對於厲害的自我監控者來說,低階自我監控者很嚴肅,或是有社交障礙;對低階自我監控者來說,高階自我監控者就是騙人的牆頭草。用監控量表發明人斯奈德的話來說,就是「重視現實過於重視原則」。的確,自我監控強的人比較會說謊,所以自我監控較弱的人對自我監控高手提出道德質疑,似乎也不是沒有道理。

但是利托本人的道德崇高又具同情心,同時他也是個高度自我監控的人。他對這件事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自我監控是一種謙虛的行為,因為這是要調整自我以符合社會規範,不是因為自己的需求和利益操弄每件事情。他說,自我監控的出發點並不見得完全是演戲或取悅大眾,有些內向者在自我監控的時候,他們追求的是避免在社交場合犯錯,而不是想要成為聚光燈的焦點。所以,利托教授之所以可以完成一場又一場的完美演說,部分原因是他每分每秒都在自我監控,一直注意觀眾的反應是開心還是無聊,然後視情況調整自己的表演。

所以,如果你有辦法假裝,如果你很會演戲,會注意交際情境的細微變化,也願意服從社會規範來達到自我監控,那麼你就一定應該要這樣去做嗎?答案是,如果好好運用利托教授所發想的「自由性格」的策略,就會有效;但是如果表演過頭,結局就很可怕。

最近我在哈佛法學院舉辦的座談會上演講,當天是為了慶祝法學院招收女生的五十五週年紀念,全國上下的校友齊聚歡慶。座談的主題是「不同的聲音:有效呈現自我的策略」,共有四位講者:一位出庭律師、一位法官、一位演說訓練師,還有我。我準備演說的時候非常小心,我清楚知道我要扮演的角色。

第一位講者是那位演說訓練師,她的主題是如何在演講時讓人印象深刻。第二位講者就是那位法官,她的主題是社會上的刻板印象會帶來很大困擾,因為她是韓裔美國人,大家都以為亞洲人很安靜很用功,不過她很外向又有主見。律師是第三位講者,她個頭嬌小、金髮碧眼,個性極度活潑,她說有次在法院對質詰問的時候,法官要求她:「這位老虎律師,請冷靜一點!」

最後換我上台,我心裡的目標觀眾,是那些不想當激動的老虎律師、不想當打破社會迷思的亞洲人、不想要在演講時讓人印象深刻的女性。我告訴她們,談判協調的技巧跟頭髮顏色或是牙齒整不整齊這種事情不一樣,不是天生的,而且談判技巧也不是只有激動拍桌的人才懂。我告訴她們,每個人都能夠成為很好的談判者,事實上,安靜優雅的談判者,懂得聆聽的談判者,以及天性重視和諧更甚於引發衝突的談判者,常可以收到極佳的效果。這種溝通風格讓人可以不傷害對方的自尊,同時又可以採取攻勢。而且,仔細聆聽才可以真正瞭解對方的動機,然後創造雙贏的契機。

我也跟觀眾分享了讓自己平靜和放鬆的心理技巧,像是在自己很有自信的時候,注意自己的臉部表情和肢體動作是怎樣運作的,這樣如果改天要假裝很有自信的時候,就知道要怎樣演出。研究顯示,表情其實會影響心情,例如微笑會讓我們更有自信、更開心,皺眉則會讓自己心情更糟。

座談會結束後,通常觀眾會找講者談一下,而來找我的當然是那些內向或假裝外向的人。其中有兩位女士讓我印象深刻。

第一位叫艾莉森,是位身材纖細、打扮仔細的出庭律師,不過她的臉色慘白,有點扭曲,看起來不太快樂。她在同一家商務法律事務所工作了十年以上,最近投了履歷到好幾家公司,想要轉行擔任法務部門主任。她的轉職計畫看起來很合理,問題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當然,最後沒有半家公司錄取她。以她的資歷,她都可以晉級到最後的面試關卡,但是在最後關頭都會被刷掉。艾莉森自己也知道原因,安排面試的人力公司都給她一樣的回覆:她的個性不符合這份工作。艾莉森自認為是個內向的人,跟我談起這樣傷人的評價時,她看起來很痛苦。

第二位校友是朱莉安,她在自己很喜歡的環保組織擔任資深主管。朱莉安給人的感覺是位和善、開心又踏實的人,她很幸運地可以把大多的時間花在研究自己關切的議題和撰寫相關的決策書上,不過,她有時候必須要主持會議和簡報,雖然會後都有很強烈的滿足感,但她不喜歡大家的眼光都看著她。所以她問我怯場的時候該怎麼保持冷靜。

艾莉森和朱莉安兩位校友有什麼不同呢?兩位都是假裝外向的人,你可能會說艾莉森努力要表現外向,可是做得不如朱莉安好。不過,艾莉森真正的問題在於,她要在自己沒有熱情的場合演出,她不喜歡法律,她之所以選擇當華爾街的訴訟律師,是因為她認為這樣才是成功的律師,結果她沒有強烈的動機來支持她的演出。艾莉森無法告訴自己:「我現在正在做的事,可以幫助到其他那些我真正關切的事情,等到完成手上的工作,我就可以變回自己最真實的樣子。」艾莉森內心的獨白反而是:「要成功就是要變成跟本來的自己不一樣的人。」這不是自我監控,而是自我否定。朱莉安有時候要轉換樣貌來達成自己更重視的目標,但是艾莉森卻認為她的自我好像出了點問題。

只不過要能夠認清自己最在乎的核心目標,其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對內向的人來說尤其困難,因為他們一輩子花了很多時間去遵從外向文化的規範,等他們選擇職業或志向的時候,自然就會忽視自己的喜好。內向的人長大後,在法學院或是護校唸書或是在行銷部門工作,可能會不太自在,但是以前唸中學或是參加夏令營的時候也是一樣不自在,所以也習慣了。

我自己也經歷過這一段。我很喜歡商事法,有一陣子我還說服自己說我打從心底就是個律師,畢竟我都在法學院念了這麼多年的書,還加上實習,而且華爾街的一切又是這麼吸引人。我就是無法面對真正的自我。我的同事聰明、和善、體貼(大多數啦),這份工作薪水又高,我的辦公室就在摩天大樓的四十二樓,窗外還看得到自由女神像。一想到我可以在這樣坐擁高權的環境下發展事業,我就很驕傲,我甚至很擅長問「但是……」和「要是……的話」這種句子,這對大多數的律師來說是很重要的思考過程。

我花了將近十年才瞭解,法律根本不是我最核心的志業,甚至差很遠。我現在可以毫不猶豫告訴你,我最在乎的志業是:我先生和兒子、寫作、推廣《安靜就是力量》這本書的理念。我瞭解到這件事之後,於是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的生活。我回顧自己在華爾街的日子,當時就好像是跑到另一個國家去了。異國非常吸引人、非常刺激,在那裡我一定要認識一些別的地方碰不到的人。但是,我永遠是個異鄉人。

我花了好多時間轉換跑道,也花了好多時間輔導別人轉職,我終於發現有下列三個關鍵可以協助各位解答,究竟你的核心志業是什麼。

第一,想想小時候你最喜歡做什麼。別人問你長大以後要做什麼,你都怎麼回答?以前回答的答案或許已經不準了,可是內在的動機可能沒有改變,如果你小時候的答案是當消防員,那消防員對你來說有什麼重大意涵?是在別人苦難的時候能夠解救他們嗎?是喜歡冒險嗎?還是可以開大卡車?如果你小時候的答案是舞者,是因為你喜歡舞者的衣服嗎?還是因為你想要掌聲?或是純粹喜歡身體高速旋轉時帶來的快感?小時候的你可能比現在還更清楚自己喜歡的事。

第二,注意什麼樣的工作會吸引你。我在法律事務所的時候,從來沒有自願多接一件商業訴訟案,卻花了很多時間,免費為一個非營利性的婦女領導才能協會服務。我也擔任很多其他法律事務所的委員,目的是為新進律師提供協助與訓練,幫助他們的個人發展。身為讀者的你可能已經發現,我不是那種適合加入委員會的人,但是這些委員會的目標本身讓我很開心,所以我才會參與。

第三,注意你羨慕什麼東西。嫉妒是很醜陋的情緒,但是也很真實,你可能會羨慕那些擁有你渴望事物的人。我是在一次同學會中瞭解了我真正嫉妒的事情。法學院畢業後,有次我跟一些同學聚會,大家比較了一下彼此的職涯,結果每個人都非常崇拜、也非常嫉妒某一位同學,因為他常常要到最高法院參與言詞辯論。我一開始很置身事外,只覺得恭喜這位同學手上握有更多的權力了,我因此還覺得自己高尚超脫,後來我馬上發現當時的心情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因為我根本不期望自己到最高法院進行言詞辯論,也不想追求其他律師都想要的專業成就。後來我問自己到底羨慕誰?結果答案立刻就浮現了:我羨慕那些後來成為作家或是心理學家的大學同學。所以,我今天所追求的志業,就是心理學和寫作這兩者的綜合體。

但是,若你已經在自己的核心志業裡發展了,那你也要注意,不應該做出太多不符合自己個性的事,或至少不要花太長時間在假裝。還記得利托教授在兩場演講之間跑到廁所去躲起來這件事吧?這種躲起來的時間意味著,我們還是得盡量做自己,這樣我們的外在演出才會成功。聽起來有點矛盾。不過,為了要做自己,你一開始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盡量多創造一些「修復性的避風港」。

「修復性的避風港」是利托教授的用詞,意思是在這些地方你可以恢復成自己真實的樣貌。這個避風港可能是一個實體的場所,像是黎希流河畔的步道,或是一個短暫的時刻,像是你在業務會議之間,可以安排一些獨處的時光。你也可以在公司舉行重要會議前的週末取消一切交際應酬,你可以練練瑜珈或冥想,或選擇只用電子信件聯絡而非親自參與面對面的會議。(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她們的工作內容就只有社交應酬以及與家人相處,可是就連她們也要在每個下午離席休息一下。)

如果你夠幸運,有自己的辦公室,那麼在會議中間的休息時間時你可以把辦公室門關上,這樣代表你為自己闢建了一個避風港。甚至在開會的時候,你也可以創造出一個避風港,只要小心挑選你的座位,然後知道自己應該何時發言和如何發言。美國柯林頓總統時代的財政部長羅伯特.魯賓在回憶錄《不確定的年代:從華爾街到華盛頓的艱難選擇》中寫道:「我一直都在避免成為中心人物,不論在白宮的總統辦公室還是在白宮幕僚長辦公室,我的座位總是在會議桌的角落。我比較喜歡跟人在肢體上稍微保持一點距離,這樣感覺比較舒服,也可以觀察整個房間和大家的言論,我不會擔心被冷落,不管我坐得或站得多遠,還是可以發表意見:『總統先生,我的想法是這樣、那樣。』」

你去新公司上班之前,若能先評估該處是否可以建立你的避風港,這樣會很有幫助,而且這跟休假時數或是保險福利一樣重要。內向的人應該自問:「這個新工作是否容許我做自己喜歡的事?舉例來說,閱讀、擬定策略、寫作或是做研究。我有自己的工作空間嗎?還是要在開放式的辦公室裡應付大家的要求?如果這份工作沒有避風港,那我平日晚上和週末可以留給自己嗎?」

外向的人也會想要有「修復式避風港」,只不過這種避風港跟內向人的不同。外向的人應該問自己:「這份工作需要我說話嗎?要出差或是會有很多機會遇到不同的人嗎?辦公室會不會太無聊?如果這份工作不太完美,工作完有時間可以讓我一吐怨氣嗎?」要把工作條件都想清楚。我採訪過一個非常外向的女士,本來很高興要去擔任一個親子網站的「社群負責人」職位,後來她發現這個職位必須要一個人朝九晚五坐在電腦前面,她就不去了。

有時候,避風港就藏在你從沒想過的地方。我以前有個同事是訴訟律師,上班時間大多是美妙的獨處時光,一個人做研究和寫訴狀,因為大多數的案子都可以和解,她幾乎不太有必要上法院,所以她也不在乎偶爾要演一下外向的樣子。我也採訪過一個內向的行政助理,她利用自己在公司裡學到的經驗,用網路成立了一個在家工作的公司,提供行政服務的訊息交換,也進行「虛擬助理」的訓練服務。下一章我還會提到一個超級業務員,他每年都打破公司的銷售紀錄,方法竟然是堅持做內向的自己。這三個案例的主角都是內向的人,但都決定待在外向人的領域,而且都用自己的方式改造了工作方法,所以大多數的時間還是真實的自己,工作時間都可以待在自己的修復式避風港裡面。

找到適合自己的避風港沒有那麼容易。你可能想要在週六晚上坐在壁爐旁邊安靜閱讀,但若是你老婆希望你帶她出門跟她的好姊妹聚會,怎麼辦呢?你喜歡在外出拜訪客戶中間的時段躲到你自己的辦公室綠洲裡,但要是你的公司決定要改採開放式辦公室,那又該怎麼辦呢?要是你想要多多練習「自由性格」的特質,那麼就需要親朋好友和同事的幫助,所以利托教授才會大聲疾呼,要大家趕快簽下「自由性格同意書」。

這是自由性格理論的最後一部分。這份「自由性格同意書」讓我們知道,有時候我們必須演出「不是自己」的樣子,目的是為了換取「做自己」的時間。以剛剛提到的例子來說,老公在晚上想要安靜讀書,但是老婆想要跟朋友聚會,經過自由性格同意書的調整,以下就是新的行程:一半的時間出去玩,一半的時間待在家。老公原本被逼著要陪老婆去參加姊妹淘婚前送禮派對、訂婚派對、告別單身狂歡派對等三項活動,但是因為有了同意書,老婆同意讓老公跳過這三項活動,可是一定要參加最重要的婚禮。

跟朋友和情人通常都可以達成妥協,因為他們是你願意討好的人,也愛你最原始的樣子。至於職場上就有點困難了,因為大多數公司不是用這種方式來思考,因此你一開始可以用間接的方式進行。職業諮詢師秀雅.瑞姬跟我說過她客戶的例子,這位客戶是個內向的金融分析師,每天工作時不但要跟客戶簡報,同事還常常在她辦公室進進出出的,她感覺非常疲憊,甚至到了想辭職的地步。後來,秀雅.瑞姬建議她去跟公司協調出一個修復時間。

這個客戶在華爾街的銀行工作,這裡的文化不太理解超級內向人的需求這種事,所以她的用字遣詞要非常小心。她跟她的老闆說明工作特質,她身為一位策略分析師,需要安靜的時間才能專心思考,當她用實際案例向老闆說明完畢之後,很容易就達到了她在心理上所渴求的:一週在家工作兩天。

其實,最可以簽下同意書的人,是你自己。不過你要克服你自己的抗拒。

舉個例子來說,假設你今天單身,你不喜歡去酒吧之類的店,可是你又想要跟人建立親密關係,而且是長期穩定的交往,可以跟對方一起愜意度過夜晚時分,或是可以連同對方和幾個好朋友談心。為了達成這項目標,你要跟自己達成協議,先逼自己出席一些社交活動,因為這樣你才有機會遇到另一半,然後長期來看,以後才能減少出席聚會的時間。不過在這些過程中,你只盡量參加自己還可以忍受的場子,自己決定上限是多少,如一週一次或一個月一次,甚至一季一次。達到上限之後,你就可以安心待在家,沒有罪惡感。

另一個例子,你也許一直都想要建立一個在家工作的小事業,以便有多一點時間陪家人和小孩。但是,你也知道要先建立人脈,才能在家工作,所以你和自己簽下這個協議:每週參加一次休閒聚會,每次聚會至少跟別人有一次誠心的交談(對內向人來說,這樣至少比要你負責炒熱整個場子的氣氛來得容易多了),然後隔天還要跟那個人繼續保持聯絡。這樣,就算你之後拒絕了其他建立人脈的社交邀約,也不會有罪惡感。

利托教授非常清楚,要是沒有和自己簽下這份同意書,他會發生什麼事。利托曾經有段時間的行程表,簡直就是包含了外向和內向性格中最耗費心力的要素:外向性格的方面有大量的上課演講、跟學生約談、監督學生的小組討論、寫一堆推薦信等;而在內向性格的部分,他對於前述那些活動都背負著非常非常深的責任感。在這段期間裡,他只有偶爾逃到黎希流河和廁所等地方躲起來。

「這段日子分析起來會發現,我展現出非常偏向外向性格的行為。不過假如我真的是個外向的人,那麼這些事情我就會做得快一點,寫推薦信的時候比較不會那麼用心,也不會花太多時間準備課堂上的演講,社交活動當然更不會讓我覺得心力交瘁。」他也罹患了某種程度的「名聲混亂症」(這也是他發明的用詞),亦即他因為自己的超級熱情、逗趣演出讓他出名,名聲愈傳愈遠,別人就以為他的個性就是這樣,結果他感覺到自己有義務要持續扮演出來這個樣子。

當然,利托最後撐不下去了,不但是心理上的疲憊,還有生理上也是。以前他會告訴自己,沒關係,我喜歡學生,喜歡我的工作,全部都喜歡。結果呢,最後利托病倒了,因為他忙到沒有注意自己得了雙側肺炎,最後是他老婆把他拖去醫院的,他自己還不想去呢。也算不幸中的大幸,醫生說要是拖久一點,利托就沒命了。

當然,你我都可能會有雙側肺炎和過度操勞的生活,但是對利托教授來說,這是因為他演出外向的時間實在太長,沒有時間好好躲起來休息。如果你因為責任感而逼自己接下過重的工作量,超過自己的負荷,你就會慢慢開始失去興趣,即便這工作原本非常吸引你也一樣。身體健康也會付出代價,「情緒負擔」指的就是我們要控制和改變情緒時所需要付出的努力,這跟壓力、過勞、甚至心血管疾病的症狀都有關聯。利托認為,長時間演出非真實自我的樣貌會增加自律神經系統的活動量,結果就是免疫功能會失調。

有一份研究報告非常值得關注,報告顯示越是壓抑負面情緒的人,就越容易在事後以無法預料的方式爆發。心理學家朱蒂絲.葛拉布在實驗中要求一組受試者觀看噁心圖片,而且臉上盡量不要表現出情緒,她甚至讓受試者咬著一支筆,這樣他們才不會皺眉。另一個對照組則是沒有受到限制。她發現,壓抑情緒的受試者比較不覺得這些圖片很噁心,但是這些壓抑情緒的受試者後來都出現了一些副作用,他們的記憶力受損,負面情緒也影響到他們的生活觀。舉例來說,葛拉布要他們填空,有一個題目是gr ── ss,壓抑情緒的受試者比較多人填成gross(噁心),而沒有壓抑的受試者比較多人填出grass(草)。葛拉布總結說:「有壓抑負面情緒習慣的人,常會看到事情的黑暗面。」

因此,利托教授現在還處在修復狀態。從大學退休後,他跟太太在郊區的家中開心辦公。利托教授說,他太太蘇.菲力普絲是卡爾頓大學公共行政系的系主任,兩人行為模式非常相似,根本不用同意書來協調彼此的關係。但是他跟自己簽的同意書則要求自己「悠閒進行學術活動」,可是不可以「超過必要時間」。

然後利托教授就要回家跟老婆窩在壁爐旁取暖。


1有關「個人—情境」論爭的綜論,可以參見David C. Funder, The Personality Puzzle (New York: W. W. Norton, 2010)m 118-44.另外亦見Walter Mischel and Yuichi Shoda, “Reconciling Processing Dynamics and Personality Dispositions,”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49 (1998): 229-58. 人格是否為固定不變的?以下是支持這個見解的說明:我們現在知道,在人格測驗上被分類為內向的人,和外向的人比較起來擁有不同的心理狀態,可能身上還帶著不同的基因。我們也知道從人格特質就可以預測出很多人生的結果。如果你屬於外向,你比較有可能有各種不同的朋友,比較可能冒險追求性愛,或者出意外,並且在與人有關的事業上成功,如業務、人力資源、當老師等等(當然,這不意味著你一定會從事這些行業,這只代表你比典型的內向者更可能選擇這些職業)。如果你是內向的人,你比較可能在高中、大學都有優秀的課業表現,未來的學術生涯也很光明,交友圈比較小,婚姻比較穩定,也喜歡從事比較自主的事業如藝術、研究、數學、工程等。內向或者外向甚至可能決定了你在人生中會碰到哪些心理挑戰:內向者比較容易發生憂鬱和焦慮(伍迪艾倫就是一個例子),外向的人比較容易有敵意、自戀、過度自信(小說《白鯨記》裡面的船長就是這樣,會對一條鯨魚發這麼大的火氣)。此外,研究顯示,從一個人年輕時代的行為就可以準確預測他到七十歲時的人格特質。換句話說,雖然我們一輩子經歷過各種不同的情境,我們的核心特質依舊不會改變。當然,我們的人格會演變,凱根針對高度反應者的研究就已經證明了人的人格會演變。不過,我們還是會維持一種可以預測的模式。假設高中時你是班上內向程度排名第十的內向者,或許你的行為會隨著時間改變,可是高中畢業五十年後開同學會的時候,你在班上的內向程度還是排名第十。或許,在同學會上你還會發現許多人的內向程度,比你當年記得的還要更嚴重:他們變得更安靜、不需要外界刺激,情緒上也比較穩定,比較容易與人相處,良心也比較敏銳。這些特質,都會隨著年歲而更加凸顯。這個過程,心理學家稱之為「根本的成熟」,而且無論是在德國、英國、西班牙、捷克、土耳其等各國,都可以看見同樣的模式。科學家也在大猩猩與猴子身上發現同樣的模式。從演化上來講,這樣是有意義的。高度外向有助於得偶,因此在青春期及青年時期是我們人生中社交活動最頻繁的時刻。等我們進入下一個階段,需要維持穩定的婚姻以及養育兒女的時候,「渴望到處去參加趴踢」這個社交需求就變得比較沒有用處,「留在家裡與所愛的人在一起」這個需求反而變得有用。還有,如果能夠擁有一定程度的內向,也可以讓我們隨著年歲增長變得更穩重,可以面對困難。假如說人生的上半場是以「讓大家知道你」為目標的話,那麼人生下半場最大的挑戰就是「不要隨便糊塗亂竄亂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