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用溫和的方法,就可撼動世界。
── 印度聖雄甘地
二○○六年某個春日,天氣非常晴朗,我在跟一位叫麥可.魏的學生聊天。他是個十七歲的華裔高三生,就讀加州庫比蒂諾市的林布魯克中學。他跟我聊了一些身為亞裔學生的經驗。麥可身穿美式運動風格的卡其褲、外套,還戴了一頂棒球帽,不過,他可愛又認真的臉龐和稀疏的鬍子,為他添了幾分年輕哲學家的氣息。麥可說話的時候聲音好輕,我整個人還得稍微把身體向前傾,才能聽清楚。
麥可說:「在課堂上,我比較習慣當乖學生,聽老師說話就好,不會跟同學聊天也不想搞笑。假使我在班上大聲喧嘩或者搞笑而影響我的學習的話,那我寧可好好學習。」
麥可講這段話的時候,樣子看起來很正經,他自己也知道這種話在美國人的耳裡聽來有多怪異。他繼續補充說,這種觀念來自他父母。「每當我可以選擇要跟朋友出去玩還是要待在家念書,這時我父母的樣子就會浮現在我眼前。他們是我堅持下去的動力。我父親還說,他的工作是做程式設計,我的工作則是好好念書。」
麥可的母親更是以身作則。母親以前在中國是數學老師,移民到美國後她到別人家裡幫傭,邊洗盤子邊背英文。麥可說她是個安靜的人,不過有很強烈的學習意願,「中國人都像這樣,很注重教育。我母親有種力量是別人不太容易發覺的。」
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麥可是個讓父母驕傲的孩子,他的電子信箱地址甚至還用了「優等生」這幾個字。麥可又細心又用功,最近獲得史丹佛大學錄取,每所大學應該都搶著要這種優等生。不過,華爾街日報六個月前刊登過一篇叫〈新一波白人出走〉的報導,指出庫比蒂諾市的白人成群出走,他們離開這個城市就是因為有麥可這樣的亞洲學生。亞洲學生非常有紀律,把考試分數拉到超高。這篇文章指出,白人父母擔心他們的小孩會跟不上,所以搬家。該文章還引用了一位當地學生說的妙語:「如果你是亞洲學生,你聰明大家也不意外。如果你是白人而你說你聰明,那你要拿出證據才行。」
不過這篇文章沒有繼續闡明為什麼亞洲人學業表現這麼突出。我很想知道,這個城市的小孩學業成績優秀,是否代表了追求外向的風潮並沒有吹到這裡。如果的確如此,那麼在周圍環境沒有外向的壓力下,感覺又是怎樣?為了解開這個謎題,我決定親自一訪。
我剛來的時候覺得,庫比蒂諾市大概就象徵了移民的美國夢。有很多第一代和第二代亞洲移民住在附近,在當地的高科技園區工作。蘋果電腦的總部就位在這個城市,地址是「無限迴圈路一號」,沿著主要的馬路走下去就會看到谷歌在加州山景城的總部。沿路上的車全都保養得非常好,幾個行人也穿戴亮麗整齊。這裡的房價非常高,即使是不起眼的屋子也很貴,但是買家認為只要小孩可以擠進市區裡有名的公立學校,和那些以後會上長春藤名校的學生當同學,那麼一切就非常值得。二○一○年,庫比蒂諾市的蒙他維斯塔高中共有六百一十五名畢業生,其中百分之七十七是亞裔美國人(這是該校網站的數據。學校網站甚至有中文頁面),這裡面出了五十三位全國績優獎學金的準決名單人選。應屆生的大學學測平均分數是一千九百一十六分(滿分是二千四百分),比全國平均還高了百分之二十七。
學生告訴我,在蒙他維斯塔高中裡面,受到眾人崇拜的優秀學生並不是運動型的或者活潑好動的,反而是努力而且不多話的一群學生。一位韓裔高二生克里斯跟我說:「聰明就會受到大家推崇,就算有點宅也沒太大關係。」他還說了他朋友的經驗:他朋友一家人搬到田納西州的小鎮住了兩年,那裡亞裔美國人很少,雖然他朋友很喜歡那裡,卻有點不適應。田納西州那裡「有很多非常聰明的人,不過在那裡的聰明人都沒什麼朋友。但是在這裡,聰明的人卻能交到很多朋友,因為很多人都需要聰明人的協助。」
庫比蒂諾市的圖書館就跟其他城市的大型百貨公司或足球場一樣重要:圖書館就象徵這個城市的生活。這裡的高中生把讀書戲稱為「變宅」,橄欖球或啦啦隊反而不是最受大家歡迎的活動,克里斯打趣說:「我們的橄欖球隊爛透了。」不過他們橄欖球校隊最近的戰績也不像克里斯說的那麼差。對克里斯來說,「橄欖球隊很爛」這件事似乎具有種文化風俗上的意涵。他繼續說道:「那些隊員的外型根本看不出來他們是校隊的,他們不會穿球衣,也不會一大群人集體行動。我有個朋友畢業的時候,學校放了一段紀念影片,結果我朋友說:『真不敢相信影片裡面竟然出現橄欖球隊和啦啦隊』,因為這些並不是本市的重點。」
泰德.席塔是蒙他維斯塔高中的老師,也是該校「機器人社團」的顧問,他也表達了類似的想法:「我讀高中的年代,如果你不是校隊球員,甚至連參選學生代表都會有問題。大多數的高中都有特別受歡迎的團體,例如校隊,會把其他的團體比下去。但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不會這樣,因為全校的學生都太愛唸書了。」
一名當地的大學輔導老師波力.莫迪也贊同這樣的看法:「在這裡大家不會鄙視內向的人,都很能接受這樣的個性,有時候這種人甚至還受到尊重和欣賞。西洋棋大賽冠軍或是彈奏樂器都很酷。」在這裡跟其他地方一樣,內向和外向的人都有,可是這裡的人口彷彿有比較多人傾向內向的那一端。有一位即將要去東岸名校念書的華裔學生也注意到這個現象,因為她在網路上認識了幾個未來的同學,她開始擔心自己離開內向環境之後的生活。她說:「我在臉書上遇到了幾個人,他們真的好不一樣,我是很安靜的那種人,不太喜歡跑趴或參加其他社交活動,但是那幾個人好像都很會交際很會玩,跟我這裡的朋友很不一樣。真不曉得過去之後我會不會交不到朋友?」
她臉書上有一個看來活潑的好友,就住在附近的帕羅奧圖市。我問她,如果那個朋友邀她暑假過去玩的話,她會怎麼回應。
「我可能不會去吧。認識其他人或是有什麼活動應該蠻有趣的,但我媽不太讓我出去,我得念書。」
看到這個年輕人如此聽父母的話,我真的很震驚;看到她父母要求把念書的優先順序擺在社交活動之前,也非常令人震驚。不過這在庫比蒂諾市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很多亞裔孩子跟我說,父母要求他們整個暑假都要念書,七月的生日派對不能參加,這樣才能超前趕上十月學校的課程。
蒂芬妮.廖是一位神情沉穩的高三學生,父母來自台灣,而她即將前往賓州就讀名校史沃茲莫爾學院。「我想這就是我們的文化吧,」她說:「要讀書,考高分,不要惹麻煩!我們天生就比較安靜一點。我還記得我小的時候到我爸媽的朋友家玩,我要是不想開口說話,就會帶一本書,這本書就像是防護罩一樣,我躲在裡面,其他人還會說:『她好用功喔!』而且他們是真心的是在稱讚我。」
要是這種事發生在其他地方,一般的美國爸媽看到大家都在烤肉聊天,只有自己的孩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念書,大概沒辦法出口稱讚這孩子。不過那些以前在亞洲國家受教育的亞裔父母,很可能在小時候就被教導出比較安靜的風格。很多東亞國家的傳統教育體制裡,非常強調專心聆聽、書寫、閱讀和背誦。至於發表意見完全不重要,甚至會被老師警告。
「我們國家的教育方式和美國的很不同。」一位庫比蒂諾市的媽媽洪葦倩(音譯)如是說道,她在一九七九年從台灣來到美國念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研究所,「在台灣,我們就是上課,然後考試。在我上學的年代,老師不會教課外的東西,也不允許學生在私底下講話,如果學生站起來發表愚蠢的意見,就會被罵。」
洪小姐是我遇過最有趣、最外向的人之一,講話還會比很多誇張的手勢,甚至會捧腹大笑,她穿著運動短褲、球鞋,戴著琥珀首飾,剛見面的時候就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後來還開車帶我們去麵包店吃早餐,我們邊吃東西邊聊天,非常開心。
所以,當年洪小姐一踏進美國教育的殿堂,就受到劇烈的文化衝擊。洪小姐原本認為在課堂上發表自己的意見非常沒禮貌,因為這樣是在浪費其他同學的時間,她邊笑邊回憶:果然,她是全班最安靜的人。她說她在UCLA的時候,「教授一上課就會說:『我們來討論一下吧!』我眼睜睜看著同學們在那邊胡言亂語,不過教授非常有耐心聽大家說話。」洪小姐誇張地點頭,模仿著那些過度尊重學生的教授在上課的神態。
「我還記得我有多驚訝,那時候正在上語言學的課,我同學講的東西根本就跟語言學無關!我就想說,原來在美國只要你開口,說什麼都沒關係。」
如果洪小姐對美國課堂裡互動的方式感到訝異,相信當時的老師很可能也對她感到訝異,因為她都不發言。洪小姐搬到美國整整二十年後,聖荷西信使報刊登了一篇〈東西方教育傳統衝擊〉的文章,指出加州大學的教授對於像洪小姐這樣的亞洲學生感到不悅,因為他們很少開口。其中一位教授說這是因為亞洲學生太尊師重道,反而築起了一堵高牆。另一位老師辭嚴厲色地說,他要把課堂參與納入學期成績裡面,這樣才能夠刺激亞洲學生開口說話。第三位教授說道:「在中國的課堂上,學生應該要保持謙虛,提醒自己看看以前那些偉人。在亞裔美國學生居多的課堂上,學生不發言是個長久以來的問題。」
這篇文章在亞裔社群裡引發熱烈迴響,有些人認為大學教授的看法沒錯,亞裔學生應該適應西方的教育體制。有個由亞裔人士建構的網站,故意把名稱取得很諷刺,叫做「模範少數族群」(ModelMinority.com),一位讀者投書到這個網站上說:「亞裔美國人就是因為都不開口,才會讓別人踩在腳底下。」不過也有人認為,亞洲學生不該被逼著發言,不該被逼著服從西方的模式。史丹佛大學文化心理學家金熙君1在一篇論文當中指出,開口說話並不一定就是正確的:「校方或許應該要嘗試聆聽他們內心的聲音,而不是一味想要改變他們。」

為什麼同一種課堂互動行為,西方人會視為是「課堂參與」,然而亞洲人卻看做是「胡言亂語」?其實,有一期的《人格特質研究期刊》已經解答過這個問題了。該期刊載了研究心理學家羅伯特.麥可瑞繪製的世界地圖,這地圖看起來就和地理課本裡面的地圖一樣,可是他說這張地圖是用「人格特質來劃分的,而不是人口密度或是雨林分布」。圖中用深灰色和淺灰色來做區別,深灰色的地方代表外向的文化,淺灰色的地方代表內向的文化。這張圖清楚顯示,亞洲是內向文化地區,歐洲則屬於外向文化。美國並沒有被畫進這張地圖內。不過如果有的話,應該也會畫上深灰色。美國人是世界上最外向的人種之一。
麥可瑞的地圖可能會讓人覺得是一幅刻板印象。把整個大陸板塊用人格特質來區分,根本就是過度簡化:無論是中國或者美國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都有講話很大聲的人。而且,這幅地圖也沒有考慮到每個國家或地區內部,一定還有些細微的差異:北京人跟上海人的行事風格肯定有差異;把北京人、上海人拿來和首爾及東京的居民相比,又會顯得很不同。同理,假如西方人把亞洲人稱作「模範的少數族群」,就算意思是在稱讚他們,可是這種說法也等於把亞洲人限定住了,更顯示出西方人高高在上的姿態。其他類似以偏概全的形容詞,也有同樣的問題。也許,我們把加州庫比蒂諾市形容成「學者的搖籃」這種意象也是有問題的,即使這個形容詞對某些人來講有多好聽,還是一樣。
雖然我的本意不是要鼓吹僵硬的國族或人種刻板印象,不過如果我們完全不談文化差異,那也未免太可惜了,因為亞洲文化和亞洲人格特質明明就有太多面向,是世界上其他文化可以學習的。這幾十年來學者不斷研究人格特質的文化差異,尤其關注東西方如何看待「內向和外向」。對於人類的人格特質要如何區分,心理學家們向來就是眾說紛紜,唯獨在內向和外向的差異上,大家都相信無論走到世上哪個地方,這都是最基本的,可以衡量出來的。
很多研究結果都類似麥可瑞的地圖,舉例來說,有個研究比較了上海和加拿大安大略省南部、年齡八歲到十歲的小孩,研究發現加拿大的小孩比較不理會那些害羞又敏感的同學,可是同樣人格特質的小孩,在上海卻可以成為大家喜歡的同伴,甚至更可能獲選為領袖或班長,因為這種小孩很「懂事」。
同樣的,中國的高中學生告訴研究者說,他們比較偏好「謙虛、愛幫助人、誠實、認真」的同學,不過美國高中生卻喜歡「活潑、熱情、愛社交」的人。專門研究中國的跨文化心理學家邁克.邦德寫道:「這個對比非常強烈。美國人強調社交能力,讚揚人氣王、好相處等人格特質;中國人強調比較深層的特質,像是道德感和事業成就。」
另一份研究是用「放聲思考」研究法做實驗,要亞裔美國人和歐裔美國人在解題的時候同時說出自己的思考過程。結果發現亞洲人在作答時如果不用口述說明,的確表現較佳,但是白人反而是開口說出解題過程的時候表現較佳。
你要是瞭解亞洲人對於口語表達抱持著何種態度的話,那麼前述的研究結果應該不會讓你感到驚訝。亞洲人認為,說話在精不在多,當下有必要傳達訊息的時候才說話,沉默是金才是真理,安靜內自省的層次更高。有時候言多必失,說出大家認為最好不要說的事,會刺傷人或是讓多話的人惹上麻煩。舉例來說,東方的國家流傳著下面這些諺語:
「風呼嘯而山不動。」 ── 日本諺語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 老子《道德經》
「雖然我沒有刻意遵守寂靜的規範,但是獨居就讓我遠離了言語的罪惡。」 ── 鴨長明(日本隱士)
再比較一下西方的諺語:
「舌頭是力量的來源,善用言語才能獲得力量,言語比任何武器還強大。」 ── 普塔霍特普 西元前二四○○年古埃及祭司、哲學家
「言語就是文明。就算是自相矛盾的話語也保留了一定程度的互動,靜默則隔離了一切。」 ── 湯瑪斯曼,《魔山》作者
「嘎嘎作響的輪子才會被上油。」(會吵的孩子有糖吃)
是什麼原因造成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其中之一是亞洲人普遍非常尊重教育,尤其是儒家文化圈裡的國家,像是中國、日本、韓國、越南等國。甚至到今日,有些中國的村落還保有明朝時通過進士考試的儒生雕像。如果你跟庫比蒂諾市的小孩一樣,暑假整天都在念書,通過進士考試就會容易一點。
另一個解釋是群體認同,很多亞洲文化都是集體行動,但是他們眼中的群體概念和西方人眼中的群體不同。不論是在家庭、公司或是社會裡,亞洲人把自己視為群體的一份子,而且非常重視群體關係內部的和諧。通常,亞洲人會為了群體利益而犧牲了自己的欲望,對於自己在群體裡的位階也很認命。
相反地,西方文化繞著個人主義打轉。西方人把自己視為獨立的個體,生命的意義就是要表達自我、追求個人幸福、突破外在不必要的限制,自己之所以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是因為有一個特殊的、只有我才能達到的使命,而我的生命就是要達成這個個人使命。西方人可以和其他人相處,但是不會因為群體而犧牲自己的意願,或至少不會喜歡這種事情。西方人當然也尊重父母,但是對「孝順」這種概念卻感到不悅,因為這種概念意味著服從和束縛。跟別人相處時,西方人是把自己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在團體中和別人玩樂、競爭、比較、爭奪,不過也喜歡對方是個獨立自主的個體。甚至西方的上帝也是個自主性強、聲音強勢的神,祂的兒子耶穌基督雖然柔和又謙卑,但也是個具有群眾魅力、能影響大眾的人(別忘了一齣音樂劇就叫﹁耶穌基督萬世巨星﹂)。
這樣來看,西方價值觀裡強調大膽和言談技巧,這些都是能夠使個體脫穎而出的特質。反過來說,亞洲人讚揚安靜的個性、謙虛和敏感纖細,這些特質可以加強團體的凝聚力。如果你活在一個注重集體生活的環境裡,若要凡事能夠順利一點,最好就不要太放肆,甚至要懂得臣服在別人底下。
最近在一項採用了功能性磁振造影技術的研究中,更可明顯看出東、西雙方在人格特質的差異。實驗是把兩種不同的圖片分別拿給十七名美國人和十七名日本人看,兩種圖片各是「強勢姿勢」(男人雙手抱胸,肌肉突出,兩腳堅定站立)和「服從姿勢」(男人肩膀垂下,雙手交叉護住下腹部,雙腿緊緊併攏)。研究者發現,強勢姿勢的圖片會讓美國人腦部的愉悅區活躍起來,不過日本人腦部的愉悅區塊活躍起來卻是因為看到服從姿勢的圖片。
從西方的觀點來看,西方人很難瞭解為什麼亞洲人這麼喜歡委曲求全,但是對西方人來說是委曲求全的事情,對亞洲人來說可能只是基本的禮儀。第二章提到的那位哈佛商學院學生陳冬告訴我,他跟一群亞洲朋友和一位要好的白人朋友分租公寓,這位白人個性溫和,很好相處,所以陳堂覺得跟他們住應該沒問題。
可是有一天,白人朋友發現廚房水槽的碗盤越堆越高,於是要求其他亞洲裔同學也一起出力清洗。這時候,衝突就發生了。陳冬說,白人朋友的要求並不算過分,這位白人也認為自己講話的口氣算是相當有禮貌,也夠尊敬,不過其他亞洲室友卻不這麼認為。對他們來說,這個白人講話又嚴厲又帶著憤怒。陳冬說,要是一個亞洲人來處理相同的狀況,講話的語氣會比較謹慎,可能會用問句來表達自己的不滿,而不是用要求或是命令的方式。或許亞洲人根本就不提起這件事。因為一些髒盤子而破壞了團體的氣氛,不太值得。
換個方式來說,亞洲人的「尊重」對西方人來說,其實就是極度顧慮他人的感受。心理學家邁克.邦德觀察,「只有從強調『外顯』的文化環境來的人,會把亞洲人的行事作風視為『隱藏自己』;在內斂的文化裡,這種態度會被視為『重視群體關係』。」其實,重視群體關係所帶來的群己互動,在西方人眼中可是會發展到令人驚訝的地步。
舉例來說,這種重視群體的態度,使日本人出現一種「對人恐懼症」,這種恐懼症不是怕自己出糗,而是「自己會害得別人感到尷尬」。在美國,大家比較怕的是讓自己出糗。也就是因為這種重視群體關係的態度,使得西藏的喇嘛光是安靜下來同心冥想,就可以獲得內心的高度平靜;若將他們的腦部斷層掃描,還可發現他們的愉悅指數早就破表。另外,也是因為有這種重視群體的態度,讓日本廣島原爆的倖存者之間會彼此道歉,因為他們活下來了。作家莉迪亞.米勒寫道:「原爆後有許多紀錄,記載著日本人彼此之間的禮節,這份禮節深深存在日本人的心中。例如有位日本人告訴另一個人:『我很抱歉。很遺憾您的小孩走了,而我竟然存活下來……』他一面講一面鞠躬,同時自己手臂上的皮膚片片脫落。另一個原爆的『被爆者』看見一個小孩伏在母親的屍體上痛哭,雖然他自己的嘴唇腫到跟柳橙一樣大,卻誠心向那個孩子道歉說:『真抱歉,我沒有代替你母親死去。』」
東方這種重視人際關係的態度既淒美又值得尊重,但西方重視個人自由、尊重發言的權力和重視個人發展的態度,同樣也值得尊重。重點並不是哪一個比較優越,重點是文化價值觀的差異對於人格發展有莫大的力量。在西方,大家鼓勵外向,但是在很多亞洲國家裡(至少,在這些國家西化以前),沉默才是金。這些截然不同的觀點會影響我們對室友用過的髒盤子有什麼反應,影響我們在大學的教室裡會開口說些什麼話。
還有,這些不同的觀點告訴我們,「外向理想」的價值系統其實沒有大家想像的這麼理想。所以,如果你內心深處相信外向、會社交的人永遠可以控制內向、敏感的人,或是相信外向才是人類最自然的性格,你就錯了。麥可瑞的人格特質世界地圖指出了另一個事實:不論個性健談還是安靜、小心或大膽、拘謹或狂野,都代表背後有一個強大的文明特色。

諷刺的是,最難理解這個道理的人,竟然就是一些生長在庫比蒂諾市裡的亞裔美國小孩。一旦他們過了青春期,離開了家鄉的束縛,他們發現外頭的世界是音量大才受歡迎,會講話才有賺大錢的門路。他們只好開始運用雙重人格來生活:一部分的自己是亞洲人,另一部分是美國人,兩種身分會彼此懷疑。那個寧可念書也不去玩耍的高三生麥可.魏就是這種「雙重人格」的代表。我跟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是高三生,庫比蒂諾市這個保護傘還可以保護到他。他當時說:「因為我們亞洲人非常重視教育,社交生活並不是很重要。」
秋天時,我又遇到他,他在史丹佛大學念大一,雖然史丹佛大學離他家鄉只有二十分鐘的車程,但是那裡的族群分布和家鄉完全不同,麥可好像有些不適應。我們在一家露天咖啡廳碰面,隔壁桌是一群男女學生,都是運動員,時不時就爆出笑鬧聲。麥可對他們點點頭,他們整群都是白人。麥可認為:「白人好像不怕其他人覺得自己講話太大聲或太蠢。」麥可似乎受夠了在學校餐廳裡聽見的膚淺對話,還有,受夠了很多同學在課堂上假借「參與討論」,其實都在胡言亂語。他大多數的課餘時間都跟亞洲人待在一塊兒,一部分原因是他們「個性上的外顯程度都差不多」。他又說道:「和其他不是亞洲裔的學生在一起的話,我常常有種要表現出過度興奮或是嗑藥的感覺,那跟我的個性很不符。」
「我宿舍裡五十個學生當中,只有四個亞洲學生,我覺得跟亞洲學生相處比較舒服,有一個叫布萊恩的同學,他很安靜,我可以看出來他有那種亞洲人特質,就是不太說話,因為這樣所以我很喜歡找他,在他旁邊我可以做我自己,不用特別耍酷。在其他不是亞裔人的大團體裡面,或是在那種很吵的一整群人裡面,我感覺好像要特別扮演某個角色才行。」
從麥可說的話聽起來,他很不喜歡西方的溝通風格,但是他承認他有時候也希望自己可以吵一點,不要那麼拘謹。麥可說他的白人同學「表現得很自然」,而亞裔人「並不是不喜歡做自己,而是不太習慣表達自己的真性情。不過在團體裡面,就有壓力要逼著自己表現得更外向一點,如果沒達到對方的期待,可以發現他們臉上有失望的樣子。」
他告訴我,大一那年他參加了一個聯誼活動,活動的目的是要新生冒險做些平常不會做的事,要大家去依照指令去舊金山街頭尋寶,只能使用自己手上現有的資源。麥克的那組只有他一個亞洲人,其他人都很瘋癲,有幾個還在舊金山街頭裸奔,或是在聯誼活動中扮裝成異性,在當地的百貨公司尋寶。其中一個女生跑到﹁維多利亞的祕密﹂專櫃,脫到剩下內衣站著。麥可邊說的時候,我以為他要跟我說其他人有多過分、多誇張。結果他沒有責備其他人的意思,他責備的是自己。
「每次有人這麼做的時候,我就覺得不自在。他們凸顯了我的膽小,有時候我還因此覺得他們比我優秀。」
麥可的教授也給他相同的感覺。他大一的導師是史丹佛醫學院的女教授,在迎新活動後邀請一群學生到她家。麥可很想要讓教授留下好印象,但是他卻擠不出話來,而其他學生卻如魚得水,邊談笑風生邊問一些很高明的問題。最後,教授在麥可準備離開的時候,開玩笑地告訴他:「麥可,你今天話好多喔,真是讓我印象深刻。」麥可離開教授家的時候非常內疚,他非常遺憾地總結這件事:「不講話的人好像就顯得很懦弱,或根本沒存在感。」
當然,這些情況對麥可來說不算全新的經驗,他高中的時候就已經歷過類似的事情了。庫比蒂諾市雖然也算是受到儒教文化圈的影響,亞洲居民安靜、認真讀書且重視群體,但是這個城市還是受到「外向理想」價值體系的影響,以下場景也不算罕見:某個週間的下午,在當地購物中心有幾個高傲的亞裔少年,頭髮抓得翹翹的,跟幾個穿著細肩帶背心的亞裔女孩大聲交談,女孩面露不耐,講話伶牙俐嘴的。另一個場景是週六早上的圖書館,有些年輕人在角落的位子認真讀書,但是也有一些人聚在大桌子旁聊天吵鬧。其實,跟我交談過的庫比蒂諾市亞裔孩子裡,很少人願意認同自己符合「內向」這個形容詞,雖然在他們的言談間,他們早已把自己描繪成內向的人。這些青年人一方面非常遵守父母親的價值觀,但似乎也會把這個世界區分成「傳統亞洲人」和「新亞洲巨星」兩塊。傳統的亞洲人頭低低的,努力辛苦把功課完成。新亞洲巨星不但成績好,而且又是班上的活寶,還會挑戰老師,讓大家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麥可說,很多學生刻意要表現出比父母還外向的樣子,「他們覺得自己的父母實在太安靜了,所以有時候會刻意要表現出自己非常外向、非常不同。」很多父母也開始改變,「有些父母發現內向的個性在職場上不利,所以鼓勵自己的小孩參加演講或辯論。我們學校的演講和辯論課程規模在加州排名第二,學校鼓勵學生有機會大聲發表意見,說服別人。」
不過,我第一次遇到麥可的時候,他對自我的形塑和自我價值觀其實已經大抵發展完畢,他知道自己不屬於所謂的「新亞洲巨星」那一群,如果用一到十分來給自己的人氣指數打個分數,他只會給自己四分,不過他當時對現狀還算滿意。他說:「我寧可跟個性比較真誠的人交往,所以我的朋友大多比較安靜。一個人很難同時間兼具聰明和受歡迎兩個特質。」
麥可算是幸運的,享受了庫比蒂諾市這個保護傘相當長一段時間。亞裔學生要是一開始就生長在風俗比較「美式」的地方,他們很早就會遇到麥可在史丹佛遇到的問題。有個為期五年的研究觀察歐裔美國青少年和第二代華裔美國青少年之間的差異,發現華裔青年在青春期時明顯比另一組人較內向,而且,自信心也較另一組人低。華裔青少年十二歲時還覺得自己各方面都很不錯,這是因為他們還是依照父母的價值觀在衡量自己的緣故,一旦他們到了十七歲,接觸到外界「外向理想」的價值觀時,自信就會開始驟降。

對這些亞裔小孩來說,無法適應社會的代價就是社交時的尷尬氛圍。但是,隨著年紀增長,他們要付出的代價就是薪水差人一截。著名記者、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院長尼可拉斯.雷曼曾經為了撰寫《美國菁英史》一書,採訪過一群亞裔美國人。書中寫道:「事實令人非常感傷:亞洲菁英在畢業那天,他們菁英的地位就正式告終了,因為亞洲人欠缺超越他人的文化風格:他們太過被動,不懂得交際應酬。」
我在庫比蒂諾市遇到許多專業人士,他們也有這個問題。有一個貴婦說她好友圈的丈夫們很多都已經跑到中國工作,在上海和庫比蒂諾市之間往返,部分原因就是這些丈夫們的個性內向,阻礙了他們在美國職場的晉升之路。她說,美國公司認為「他們不會做生意,因為他們的簡報能力不足。在職場上,常常就是要把一些有的沒有的資料組合在一起,弄出一個精彩的簡報。我丈夫就只知道把幾個重點講出來,講完就沒了。你看一下那些大公司的總裁,沒有幾個是亞洲人,這些公司聘的都是一些外行人,但是他們就是很會做一場精彩的簡報。」
有個軟體工程師告訴我,他覺得自己跟其他人比起來,常常被公司忽略,「特別是那些歐洲血統的人,說話之前都不用經過大腦的。」但是在中國,他說,「如果你很安靜,其他人會覺得你很有智慧,跟這裡的狀況完全不一樣,這裡的人好多話,就算他們的想法還沒成形,還是很急著說出口。如果我溝通技巧好一點,可能就會受到多一些重視。就算我的主管知道我這號人物,也不知道其實我工作能力非常好。」
這名工程師接著坦承說他有參加過一些美式溝通課程,老師是出生在台灣的普利斯頓.倪。倪先生在一所庫比蒂諾市外圍的社區大學開班,這個課程的名稱叫做「非美國出生的專業人必備溝通課」,課程透過當地一個「矽谷開口說話協會」的網站上刊登廣告,該協會的任務就是要「幫助國外出生的專業人士強化自己的軟實力,追求生活的成功」。協會網站上斗大寫著「有話就說!每個人都可以在這個協會獲得成功」,而且這句英文還有兩處地方出現拼錯或文法錯誤。
我很好奇亞洲觀點中的「有話就說」是什麼意思,於是我就報名了這個課程。幾週後,開始上課,我去的時候發現教室非常現代化,陽光從北加州山脈的方向穿過教室的大玻璃窗照進來。全班總共有十五位學生,很多都是亞洲國家來的,但也有些是東歐或是南美裔。
倪老師是個和藹的先生,穿著西裝,打的金色領帶上還畫著中國山水,他臉上帶有一抹害羞的微笑。課程一開始,他簡介了一下美國商業文化。他警告學生說,在美國,如果想要出人頭地,不但要有內涵,還要有風格。這樣講好像不太公平,因為有沒有風格不應該是評論一個人最好的標準,「但是如果你沒有魅力,就算你是全世界最聰明的人,還是無法受到尊重。」
倪老師繼續說,美國的這個價值觀跟世界上很多其他的文化不一樣。中國共產黨領導人物演講的時候,是拿著一份紙本的稿子照著唸,甚至不看讀稿機唸稿,而是直接照著手上的稿子唸,「因為他是領導,大家都得聽他的。」
倪老師接著要同學志願到台前示範,一位名叫拉吉的印度學生走到台前,他是個二十幾歲的工程師,公司還是《財星雜誌》評比的前五百大企業。拉吉的打扮就是矽谷工程師會有的樣子,襯衫配卡其色長褲,但是拉吉的肢體語言透露出些許防備之心,他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穿著登山鞋的腳拖著步伐向前走。我們今天稍早在教室彼此自我介紹的時候,坐在後排的拉吉就用帶點顫抖的聲音說,他想學「如何找話題」還有「學習放開心胸」。
倪老師要拉吉告訴全班的同學,他這個週末想要做什麼。
「我要跟一個朋友吃飯。」拉吉眼睛盯著倪老師看,一面回答,但是他的聲音小到像蚊子叫:「然後明天可能會去健行。」
倪老師要他再說一次。
拉吉說:「我要跟一個朋友吃飯,」拉吉口齒不清,喃喃自語:「然後去健行。」
倪老師很溫和地說:「我對你的印象就是,我可以交代很多工作給你做,但我不太需要特別記住你。大家要記住,在矽谷工作,你可能是最聰明、最能幹的人,但是如果你除了死命工作以外,無法展現出你自己的特點,你就會被大家貶低。很多國外出生的專業人士都有這種經驗,『這種人就只是一個忠心的勞工,可是不能當領袖。』」
全班心有戚戚焉,大家猛點頭。
倪老師繼續說:「但你還是有辦法可以做自己,只是聲音要大一點,很多亞洲人發聲的時候只有用到一點點的肌群,所以我們要從最簡單的開始:呼吸。」
說完,他要拉吉躺下,然後發出美式英語的五個母音,A……E……U……O……I2……拉吉緩緩發出這五個音,他的聲音從教室的地板上飄上來,A……E……U……O……I……A……E……U……O……I……
然後倪老師示意要他站起來。
「現在請你告訴大家,下課之後你有什麼有趣的計畫?」倪老師拍著雙手,鼓勵拉吉再度開口。
「今天晚上,我要去朋友家吃飯,然後明天跟另一個朋友去健行。」拉吉的聲音比前兩次宏亮許多,全班爆出了熱烈的掌聲。
倪老師自己就是有志者事竟成的典範。課後我到他的辦公室去,倪老師告訴我,他以前剛到美國的時候有多害羞。後來他逼著自己不管是參加夏令營還是唸商學院的時候,都要演出一套外向的樣子,最後自然而然就不需要用演的了。最近,他研發出一套成功的練習方式,開始開班授課,他的客戶有的在雅虎,有的在VISA或者微軟等大公司,倪老師把自己辛苦練習的技巧傳授給其他人。
但是我們講到亞洲人的「柔力」,也就是倪老師口中說的「用水之力,而非火之力」領導時,我觀察到他這人對於西方溝通方式的某個面向並不是十分認同。他說:「亞洲文化用比較低調的方式來達成目標,不會太激烈,但一旦下定決心就會一步步向前邁去,而且手腕溫和卻很高明,大多可以獲得不錯的回饋。積極進取的方式常常會被潑冷水。溫和的力量反而才可以讓你達成目的。」
我問他有沒有什麼真實生活的例子,他眼睛亮了起來,告訴我他有些客戶的影響力量是在於他們的想法和心靈。很多客戶是員工社團的負責人,如婦女團體、多元文化團體等,這些負責人想把大家聚集起來一起運作,他們仰賴的是內心「信念」的力量,不是靠外在的社交互動。倪老師也提到有個組織叫「反酒駕的媽媽」,這個團體的成員不是透過個人魅力來改變社會,而是透過內心關懷,成員的溝通技巧絕對足以傳達他們的理念,但是真正的力量是發自內在的。
倪老師繼續說道:「路遙知馬力,如果整個概念是對的,時間久了,大家就會被感動。如果你的使命符合公理正義,而你竭盡心思努力去做,別人就會信服,這是個放諸四海的準則:理念相同的人會彼此吸引。溫和的力量才能細水長流,我想到的這些人不論是生活或是人際關係都堅守著自己的理念,最後,他們就會建立一個完整的團隊。」倪老師認為,溫和的實力在歷史上比比皆是:德雷莎修女、釋迦牟尼、甘地等人都是。
他提到甘地這個例子的時候,我非常訝異。我訪問庫比蒂諾市的學生時,會問他們欣賞哪個領導人,結果,很多人提到的都是甘地。究竟甘地有什麼特質吸引他們呢?

甘地在自傳中將自己描寫成一個天生害羞、安靜的人。他年紀小的時候什麼都怕,怕小偷、怕鬼、怕蛇、怕黑,更害怕陌生人。甘地平常埋首書堆,放學後立刻就衝回家,因為實在太怕跟人互動。甚至到了青年階段,他第一次獲選進入素食團體的行政委員會,他每場會議都參加,卻還是不敢開口。
有個委員會的成員對甘地的表現感到困惑,於是問他:「你跟我講話的時候就很正常啊,但是為什麼在開會的時候你就不敢開口?你就是懶惰嘛!」後來委員會裡面出現了權力鬥爭,甘地明明有滿腔熱血想要說,就是不敢開口,於是他把想法寫下來,想說開會的時候用讀稿的好了,結果最後還是連讀稿都不敢。
甘地後來慢慢學會如何克服自己的羞怯,但他其實從來就沒有完全成功過。他無法即席演講,如果可能的話,不要演講最好。晚年時他甚至如此寫道:「我覺得自己沒辦法參加聚會,也不願意跟一群朋友一起開會或是聊天。」
雖然他害羞,卻有種獨特的堅定力量。如果仔細檢視甘地一生當中鮮為人知的小故事,就會發現他有種約束自我的意志力。年輕的他違抗了他所屬的種姓階級長老(莫德巴尼亞人),一心要去英國念法律。他所隸屬的階級不得吃肉,長老也認定甘地到英國後不可能繼續遵守這項規定,不過甘地早已向他敬愛的母親發誓會遵守戒律,所以他不認為這個原因可以阻礙他出國。於是,他用一貫的態度回應長老。
長老問他:「你會背叛種姓的戒律嗎?」
甘地回道:「我真的不懂,我覺得種姓制度根本不該干涉這件事。」
就這樣,他被逐出該族群。就算多年後他從英國光榮回國,這位年輕又通英語的律師依舊不得重返原屬的族群。他所屬的階級對於該如何處置甘地,在意見上分裂為兩派,其中一派歡迎他,另一派則排斥他。被逐出族群之外代表他不得跟家鄉相同種姓階級的人一同進食,甚至是自己的姐姐和岳父岳母也不可以。
甘地知道,要是別人遇到這樣的狀況,就會要求重新回到原來的族群,不過他不覺得這有多要緊,甘地知道反抗只會產生憎恨,所以寧可遵守規定,和自己的家人保持距離。他的姐姐和岳父母打算偷偷迎接他,但是甘地拒絕了。
乖乖聽話帶來什麼結果呢?他的族人不但不再找他麻煩,而且有些成員,甚至是之前反對他重返社群的族人,在後來的政治運動中也幫他不少,而且沒有要求任何的回報。他們用充滿敬愛和慷慨的心態對待甘地。甘地事後寫道:「我相信所有的好事都是因為我的不反抗帶來的,要是我當初很急著回去族裡,試圖分化他們或激怒他們,勢必有人會報復,這樣根本無法遠離風暴,反而可能在剛從英國回來的時候就馬上捲入紛擾。」
在甘地的生命故事裡,不斷出現這種忍受他人所不能忍之事。在南非的時候,年輕的甘地申請進入當地律師協會以便執業。但是律師協會排斥印度成員,所以百般阻撓,要求甘地遞交一份證明文書的正本,不過該正本被保管在孟買的高等法院,無法在當地取得。甘地非常生氣,他知道真正原因其實是歧視印度人,但他沒有表現出憤怒,只有耐心繼續交涉,最後他只需要呈交當地高級官員提出的證明就好。
等到他要去宣誓就職那天,當時的大法官要求甘地脫下頭巾,這時甘地發現自己忍耐的極限非常大,甘地也很清楚如果反抗這種命令還算合理,但是他更曉得自己最重要的戰場不應在此,所以他脫下頭巾。甘地的朋友很生氣,他們認為甘地太懦弱,認為他應該要為自己的信仰起身反抗,但是甘地覺得他早已可以「欣賞妥協之美」。
如果我說這段故事的時候沒有先說出故事的主角是甘地,或是沒有先說他後來的成就,聽故事的人可能會覺得這個主角還真是軟弱又被動。在西方的概念裡,被動或軟弱簡直就是罪惡。根據韋氏字典裡的定義,被動這個英文字的定義是「靠外力得以行動」,同時也有「服從」的意思。甘地後來自己否定了「被動式抵抗」這種說法,因為他認為這種說法太軟弱,比較偏好他自創的字satyagraha,這個字是由梵語的「堅定追求」和「真理」合成而來。
由「堅定追求」和「真理」這兩個詞合成的新字,同時也說明了甘地的被動其實一點也不軟弱,反而意味著當他在追求終極目標的時候,不會把火力分散到無謂的小爭執之上。甘地相信,自我控制就是他最大的資產,而且這種能力是伴隨著他害羞的個性而生,他對於這項特質曾經這麼說:
我天生就有三思而後行的能力,未經仔細思考的話語不會脫口而出,也不會寫下來。我從生活上的經驗學到了教訓,「靜默」就是追求真理的人所需要的精神訓練,很多人說話的時候沒什麼耐性,這種衝動的話語對世界沒有什麼助益,只是在浪費時間。我天性內向,但這也變成一種防護罩和盾牌,可以在裡面成長,更可以幫助我判斷事情的真相。

溫和的力量不只是聖雄甘地才有,想一下為什麼亞洲人的數學和科學成就常獲得大家崇拜,倪老師把這種溫和的力量界定為「無聲的堅持」,這種特質在學術界的重要性跟印度政治上的重要性一樣偉大。無聲的堅持需要持久的專注力,並且對於外界的刺激保持冷靜。
「國際數學與科學教育成就趨勢調查」是全世界每四年舉辦一次的評量競賽,每次評量結束後,研究學者就會開始細細分析結果,比較世界各地學生的表現。韓國、新加坡、日本、台灣等亞洲國家總是名列前茅,像是一九九五年的第一屆比賽,韓國、新加坡和日本三個國家的中學生數學成績是前三高,科學成績也是佔了前四名裡的三個名次。在二○○七年,研究者想要測量一個國家內有多少學生達到了高等國際賽的標準(對於鑽研數學的學生來說,達到高等國際賽的標準,簡直就是取得超級明星的地位了),結果他們發現大多數通過的學生聚集在少數幾個亞洲國家:四年級生的評量裡,新加坡和香港大約有百分之四十的學生達到或者超越該標準。八年級生的評量裡,台灣、韓國和新加坡有百分之四十到四十五的學生通過標準。如果看全世界的平均表現,四年級生的通過率只有百分之五,八年級生更是只有百分之二。
那麼,該怎麼解讀亞洲國家和其他國家間如此巨大的差距?那就得先看一下「國際數學與科學教育成就趨勢調查」考試的狀況:考試的時候,學生除了答題之外,還要回答一連串繁瑣的個人問題,例如他們有多喜歡科學、家裡的書有多少,能夠塞滿三個書架以上嗎?填寫這些個人問題非常耗時,當然也不會算在總成績裡面,所以很多學生常常就乾脆不回答了,畢竟每題都要回答完真的需要不少耐心。但是,教育學教授爾林.波的研究發現,問卷回答越詳細的國家就是那些成績好的國家。換句話說,優秀的學生不只是具有解決數學和科學問題的能力,更有「無聲堅持」的人格特質。
其他的研究也發現了年紀非常小的亞洲學童就已經有不尋常的毅力,心理學家普莉西雅.布林可的研究就是個例子。她的研究分別給日本和美國一年級生一份沒有說明的拼圖,讓他們獨立作業,沒有任何老師或同學協助,以此比較兩國學童堅持不放棄的時間。日本學童平均堅持了十三點九三分鐘,美國學童卻只花了九點四七分鐘就宣告放棄;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七的美國學童能夠超過日本的平均時間,而日本學童只有百分之十低於美國的平均時間。布林可認為是日本民族的毅力造成這樣的差異。
很多亞洲人、亞裔美國人不單單是在數學或科學表現上很優秀,在其他領域也常表現出這種特質。好幾年前我去庫比蒂諾市的時候,遇到了即將前往賓州就讀名校史沃茲莫爾學院的蒂芬妮.廖,就是那位烤肉時在人前念書,爸媽還會稱讚她的女孩。我們第一次碰面的時候,她還是個十七歲的女孩,有張娃娃臉,準備要上大學,她當時說到要去東岸念書、結交新朋友等等事情,她感到非常興奮,也會擔心東岸那裡沒有人會喝台灣人發明的著名飲品泡沫紅茶。
現在這個女孩女大十八變,變得更成熟,是個善於交際的大四生。還去過西班牙念書,簽名的時候還會在名字前面加上一個歐陸風格的用字:「Abrazos(西班牙語,擁抱之意)」。她臉書的照片已經擺脫稚氣的臉龐,新的照片流露出柔美、友善卻也善解人意的微笑。
蒂芬妮才剛被選上大學報的主編,慢慢要實現她的記者夢。不過,她還是覺得自己是個害羞的人,如果要她在大家面前說話或是打電話給陌生人,她還是會一陣臉紅,但是開口說話已經變得比較容易。蒂芬妮自己所說的「安靜的特質」反而是讓她成為主編的功臣,她認為自己因為有這樣的個性,所以能夠專心聽別人說話,同時振筆疾書,還有在面對面採訪別人前能夠耐住性子,先做好深度調查。她寫給我的信裡說:「這個過程讓我能夠成為一位好記者。」這句話代表蒂芬妮已經開始接受這種安靜的力量了。

我第一次遇到麥可.魏的時候,他希望自己可以跟同學一樣神態自然大方,他說世界上沒有幾個內向的領袖。他問道:「如果你都不講話,怎麼讓別人知道你的理念?」我當時跟他說,不見得如此,其實我當時心裡也有點動搖,內向的人似乎在表達理念上真的有些障礙?
不過,當時我還沒聽到倪老師口中的「溫和力量」,也還沒讀到甘地說的「堅定追求真理」,或是思考蒂芬妮成為記者的故事。我從庫比蒂諾市的小孩身上學到一件事:重點在於要擁有信念,不管你用多大或多小分貝來表達,最重要的是要有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