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內向外向想法不同:華爾街的賠與巴菲特的賺

法國政治思想家托克維爾認為美國人的生活中有民主和在商言商的特質,總是馬上行動、馬上決定,這種社會比較重視的心智運作習慣是只要有粗略計畫就可以立即實行,迅速判斷,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但是這樣的行為模式不適合深思熟慮、沙盤推演或是嚴密的思考。

── 美史學家理察.霍夫施塔特,摘錄自《美國生活中的反智主義》

 

 

二○○八年,美國股市大跌的黑暗時代。十二月十一日這天早上剛過七點半,珍妮絲.朵恩博士家的電話就響了,此刻東岸的股市剛開市就又陷入一次人間煉獄,房價直直落,信貸市場遭到凍結,通用汽車正處在破產邊緣,搖搖欲墜。

朵恩一如往常在房間接起電話,戴著耳機爬起身,靠坐在綠色的鴨絨墊上。房間裡的裝潢很儉樸,色彩最鮮豔的就是朵恩她自己,一頭滑順的紅髮,如象牙般的白色肌膚,苗條的身材,看起來就像中世紀英國傳說裡的戈黛娃夫人,只是年紀更大一點。朵恩擁有神經科學博士學位,專長領域是大腦解剖學,她是受過訓練的精神科醫師,也是活躍於黃金期貨市場的交易者。她更有「金融界的精神科醫師」之稱,約有六百多位金融交易者來向她諮詢。

「喂,珍妮絲!」那天早上打電話來的人名叫艾倫,說話聽起來很有自信,「妳現在有空聊幾句嗎?」

朵恩博士沒有空,她是個專做極短線的當沖客,每半個小時就要決定買進或賣出。她對自己的投資眼光相當自豪,所以很想趕快開始投入交易,但是朵恩聽出艾倫的聲音很急切,於是她答應跟他聊聊。

艾倫今年六十歲,生長在美國中西部,朵恩覺得他是一個很有能力又很可靠的人,工作努力又忠心,具有外向者天性活潑和武斷的特質。雖然他接下來說的故事有如災難一場,但還是維持著開朗樂觀的態度:艾倫和他太太工作了大半輩子,終於存了一百萬美元當作退休基金,四個月前他忽然有個想法,雖然他完全沒有股市投資的經驗,但他覺得自己應該買下價值十萬塊美金的通用汽車股票,因為有新聞報導指出美國政府或許會出面拯救汽車產業,他相信這筆投資不會有損失。

他才把資金投入股市,又有媒體報導政府可能不會拯救大車廠了,於是市場紛紛拋售通用汽車股票,導致汽車股價狂跌。不過艾倫還是夢想著最後大賺一筆的激情,這種激情感覺實在太真實了,他幾乎可以嘗到勝利的滋味,所以他穩穩抓著股票。結果股價一再下滑、下滑,然後又下滑,到了最後,艾倫終於決定賣掉股票,不過已經賠得一塌糊塗。

更糟糕的還在後頭。下一波的新聞報導又指出政府還是會投入資金援助大汽車廠,這下艾倫整個人又興奮起來,又投資了十萬美金在低價時買進更多股票,但是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政府拯救大汽車廠的消息又不太可靠了。

艾倫「推測」股價已經不能再低了(之所以要把推測這兩個字用引號標起來,是因為朵恩博士認為,推測是需要邏輯推理的,可是艾倫的行為和謹慎的邏輯推理沒什麼關係)。他繼續緊緊抱著股票,幻想著自己可以賺到多少錢,他和他太太花錢的時候會有多開心。然而股價持續下跌,最後跌到每股只剩七塊美金,艾倫才賣掉股票,然後一聽到政府就要投入資金救助了,一陣狂喜之下又買了,接著……

等到通用汽車的股價每股只剩兩塊美金時,艾倫已經賠掉七十萬美金,也就是他籃子裡百分之七十的雞蛋。

在絕望中,他問朵恩博士是否有辦法幫他彌補損失。她搖頭。「沒辦法了,」她告訴他:「你的錢不可能賺回來了。」

他問她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

朵恩博士有很多答案。艾倫是個股市大外行,一開始就不應該出手交易,而且他也冒險投入太多資金,應該只要拿出存款淨值的百分之五投資就好,就是五萬美金。不過,最嚴重的問題,卻不是艾倫自己可以控制的:朵恩認為艾倫的期待過於強烈,也就是心理學家所稱的「回報敏感性」(reward sensitivity)。

回報敏感的人會非常積極尋求回報,像是升職、中樂透頭獎或者是和朋友共度開心的夜晚。回報敏感性會讓我們產生動力,積極追求目標如性愛、金錢、社會地位、影響力等,讓我們想要爬上階梯,伸手搆著最遠的枝條,擷取生命中最美好的果實。

但有時候我們對回報實在太敏感了,過度發揮回報敏感性的話,會讓人陷入各式各樣的麻煩。有時我們可能獲得豐厚的獎賞,比方像是在股市裡大賺一票,這時會太興奮了,導致我們甘冒極大的風險,而忽略了明顯的警告信號。

艾倫眼前充滿警告信號,可是他一直想著大賺一票,在得意忘形之下對這些警訊視而不見。他確實是落入了一個回報敏感性大暴走的典型模式:警告信號提醒他應該慢下來,他卻加速向前衝 ── 將金錢投入一連串高風險的交易活動,而其實自己無法承受這樣的損失。

金融史上充滿了這樣的例子1。投資者經常在應該踩煞車的時候反而催足油門暴衝。行為經濟學家長久以來都觀察到,在併購公司的案子中,主事者可能會因為想要擊敗對手而變得太一頭熱,結果忽略了他出價過高的跡象,這樣的例子簡直不勝枚舉,多到甚至還有一個專有名稱叫做「交易熱」。「交易熱」的下一步,就會發生「贏家的詛咒」,例如美國與時代華納併購的經典案例。併購後,時代華納的股票市值消失了兩千億美元。當時美國線上是用自己的股票來當作併購時的資金,雖然有許多警告聲浪說這些股票的價值其實是過度高估了,沒想到時代華納的董事卻全體無異議通過併購案。

當時支持此案最力的時代華納大股東、媒體大亨泰德.透納還說:「這件事讓我覺得好興奮,充滿激情,程度可能超過了我四十幾年前第一次做愛的時候。」他是董事會成員之一,也是公司最大的個人持股股東。交易敲定的隔天,《紐約郵報》的標題寫著:〈泰德.透納:比性愛更棒〉,我們之後還會回頭來討論這個頭條的力量,來解釋為什麼聰明人的「回報敏感性」有時候會變得太強烈。

或許你會懷疑:這些跟內向和外向有什麼關係?我們每個人不是偶爾都會有點暴衝嗎?

答案是沒錯,但是有些人暴衝的頻率比其他人高一些。朵恩觀察,在她的客戶中,外向的人比較有可能是具有「高度回報敏感性」的人,而內向的人則比較有可能注意到警告的信號,比較容易控制自己對慾望或興奮的感覺,比較會保護自己不要慘跌。「內向的交易者比較會說:『好,我真的覺得心裡有一種興奮的情緒在發酵,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光靠著感覺而行動。』內向者比較擅長計畫,按照計畫執行,非常有紀律。」

朵恩說,要瞭解為什麼內向者和外向者面對回報的時候會有不同的反應,就必須稍微認識一下大腦構造。我們在第四章談過大腦的邊緣系統2,人類這部分的構造和大部分原始哺乳類是相同的,朵恩稱之為「舊大腦」,這個系統很情緒化,又很有直覺性,包括了許多不同的構造,其中就有杏仁核,而且邊緣系統和伏隔核有非常緊密的聯繫,有人把伏隔核稱為大腦的「愉悅中樞」。我們先前探究杏仁核在高度反應者和內向者身上的功能時,是在檢視舊大腦中負責焦慮的一塊,現在我們要來一窺負責貪婪的那一塊。

朵恩說,舊大腦不斷告訴我們:「對對對!吃多一點,喝多一點,多一點性愛,儘量冒險,盡全力追求你愛好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別再考慮了!」朵恩相信,就是舊大腦中追求回報、喜愛享樂的那個區塊,促使艾倫把他一生的積蓄當成賭場籌碼一樣揮霍。

我們還有一塊「新大腦」叫做新皮質,是在邊緣系統之後持續長期演化的成果。新大腦負責思考、計畫、語言和下決定 ── 這些能力正是讓我們成為人類的關鍵。雖然新大腦在我們的情感生活中也扮演很重要的角色,但這裡是掌管理性所在的位置。朵恩說,新大腦的工作包括了說:「不不不!不可以,因為這樣很危險,沒必要這麼做,這樣對你沒好處,對你家人沒好處,對社會也沒好處。」

那麼,艾倫想要在股市大賺一票的時候,他的新皮質在哪裡呢?

舊大腦和新大腦確實是一起運作,但不會一直合作無間,有時候兩者其實是互相衝突的,這時候我們所做的決定就要看誰送出的信號比較強烈。所以,艾倫的舊大腦傳送一連串訊息,讓新大腦覺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新皮質或許有盡到自己的責任,告訴舊大腦要慢下來,回應說:「小心!」但是接下來的這場大腦拉鋸戰,新大腦卻敗下陣來。

當然,我們每個人都有舊大腦。不過,外向者的舊大腦對追求回報的渴望比內向者強烈,這種情況正如同高度反應者的杏仁核對新事物比一般人敏感一樣。事實上有一些科學家已經開始研究一種可能性,認為「回報敏感性」不僅僅是外向性格中一個有趣的特質,更是讓外向者變得外向的關鍵之處。也就是說,分辨外向者的條件就是他們對追求回報的傾向,這些回報包括爬上領導大位、性愛快感,以及大把鈔票。研究發現,外向者在經濟、政治及享樂上的野心都比內向者強烈,以這個角度來說,甚至他們的社交手腕也是因為「回報敏感性」才會如此高超 ── 外向者之所以喜歡社交,是因為人類之間的聯繫都是為了滿足慾望。

這些追求回報的行為代表了什麼?關鍵似乎是正面情緒。英國新堡大學的心理學家丹尼爾.奈透寫過一本相當有啟發性的著作探討個性,說到外向者比內向者更容易感到愉悅和興奮,而這些愉悅或興奮的情緒之所以會被觸發,原因是「為了追求或捕捉某些珍貴的資源。眼看著珍貴的資源即將被掌握在手中,這種期待感就會引發興奮,而資源到手之後就會引起歡愉。」也就是說,外向者經常發現自己處在某種情緒狀態中,或許我們可稱之為「瘋忙」 ── 這是一股強烈的感覺,充滿活力和幹勁,我們都知道這種感覺,也喜歡這種感覺,但是每個人感受的程度和頻率並不一定相同:外向者似乎在追求目標、達成目標的過程中,感覺格外瘋忙。

「瘋忙」的根源出在哪裡?似乎是在大腦裡面的一塊構造網絡(通常稱為「回饋系統」)產生了高度的活動力。這一塊構造網絡包括前額腦區底部、伏隔核以及杏仁核。回饋系統的工作就是要讓我們對潛在的好處感到興奮。實驗中透過功能性核磁共振可知,不管是任何形式的好事,都可以激發回饋系統,例如期待舌尖嘗到一口果汁、期待大賺一筆,或是看到型男正妹的照片。

大腦回饋網絡中的神經元在傳遞訊息的時候,有一部分的運作需透過神經傳導素在腦細胞之間傳遞訊息,這是一種叫做多巴胺的化學物質,人體接收到預期的歡愉時就會釋放出多巴胺這種「回饋化學物」。有些科學家相信,一個人的大腦對多巴胺的反應愈強烈,或者說釋放出的多巴胺濃度愈高,這個人就愈有可能去追求回報(如性愛、巧克力、金錢以及社會地位)。科學家在實驗中不斷刺激老鼠中腦的多巴胺活動,老鼠就會在空籠子裡超級興奮,四處亂跑,最後筋疲力盡而死。古柯鹼和海洛因就是刺激了人類會釋放多巴胺的神經元,因此讓人感覺愉悅。

外向者的多巴胺傳導途徑顯然比內向者的還要活躍,雖然目前還沒有決定性的理論說明外向性格、多巴胺和大腦回饋系統這三者之間的確切關係,初步的研究結果卻讓人很困惑。有項實驗是由康乃爾大學的神經生物學家理查.德普主持,德普分別請一群內向的人和外向的人施打了能夠激發多巴胺系統的安非他命,結果發現外向者的反應比較強烈。另一項研究則發現外向者贏得賭局的時候,大腦中回報敏感的區域活動比贏得賭局的內向者還要活躍。還有另外一項研究則是從醫學解剖的角度來看,前額皮質是大腦中驅動多巴胺的回饋系統中很關鍵的部位,而外向者的前額皮質會比內向者大。

相比之下,內向者的回饋系統「反應比較小,所以比較不會為了追求(回報的)可能性就忘我,」心理學家丹尼爾.奈透形容:「他們也跟其他人一樣,經常會受到性愛、玩樂派對,和社會地位的吸引,但是他們感受到的驅動力相對比較小,所以不會拼了命想得到這些東西。」簡單來說,內向者就是比較不容易「瘋忙」。

就某些方面來說,外向者其實很幸運,因為瘋忙有一種讓人愉悅的特性,就像香檳氣泡一樣。瘋忙讓我們對工作充滿幹勁,讓我們放膽去玩,有勇氣去冒險,如果沒有這股力量,我們就不會去做看起來很困難的事情,例如演講。想像一下,你努力準備一場演講,議題也是你所關心的事,你清楚傳達訊息讓聽眾理解,結束的時候聽眾起立鼓掌,掌聲持久且誠懇。對於這種情況,演講者甲可能在離開講廳的時候想:「真高興他們都聽懂了我說的話,我也很開心演講終於結束了,現在我終於可以回到原本的生活了。」而演講者乙對瘋忙的狀態比較敏感,離開的時候可能在想:「這趟真是來對了!聽聽那陣掌聲!我講到那個改變人生的關鍵點的時候,你真應該看看聽眾臉上的表情!棒呆了!」

但是瘋忙也有一定的壞處。「大家都以為強調正面情緒是好的,但這樣不對。」心理學教授理查.霍華告訴我。他舉了個例子,往往在贏得足球賽之後,群眾卻發展出暴力和破壞公物的行為,「許多反社會及弄巧成拙的行為都肇因於人們誇大了正面情緒。」

瘋忙的另一個缺點就是我們和風險之間的關係 ── 有時候還是特大號的風險。瘋忙可能會讓我們忽略一些應該留意的警告信號。泰德.透納(顯然他是極度外向的人)把美國線上對時代華納的併購案比喻成他的初夜時,大概就表示他的心智正處在瘋忙的狀態,就跟一個青少年因為要和新女友共度春宵一樣興奮,所以他沒有仔細思考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這種對危險視而不見的個性,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外向者比內向者容易車禍死亡,容易因為意外受傷住院,抽煙比例較高,喜歡危險性愛,喜歡高風險運動,容易外遇和再婚,而且也能解釋為什麼外向者比內向者容易過分自信,雖然他們本身的能力並不足以讓他們有這麼大的自信。瘋忙是約翰.甘迺迪能夠攀上總統大位的關鍵,也是甘迺迪家族的詛咒。

上述的外向理論尚未成熟,而且也不是絕對,我們不能說所有外向者都不斷在追求獎賞,也不能說所有內向者遇到麻煩時都會踩煞車,不過這個理論還是提醒了我們,應該重新檢視內向者和外向者在他們自己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也要重新檢視他們在組織中的角色。這個理論認為,在需要團體做決定的時候,外向者如果可以聽內向者的意見,結果會比較好,特別是因為內向者能預見問題存在。

有鑑於二○○八年金融海嘯的部分原因來自太多倉促的投資,又忽略了市場上的風險,於是眾人紛紛開始設想,如果華爾街上的女人比較多,男人比較少,或者說是睪丸酮濃度低一點,情況會不會比較好?或許我們也該想一想,如果華爾街再多幾個內向的人來掌控 ── 這樣多巴胺濃度會低很多 ── 事情又會如何發展?

其實已經有幾項研究間接回答了這個問題。西北大學凱洛格管理學院教授卡蜜莉亞.庫南發現,控制多巴胺濃度的基因(DRD4)和一種特別容易尋求刺激的外向性格有關,而且用這個特性來預測金融投資上願意冒險的傾向非常準確。相對來說,與內向性格及敏感性有關的基因,則是另一種控制血清素濃度的基因,有這種基因的人會冒投資風險的機率,比其他人低了百分之二十八。研究也發現,這些人在參與需要縝密判斷的博奕遊戲時,表現比同儕要好。(如果贏面較低的時候,擁有血清素基因的人比較不願意冒險;但如果贏面很高,他們相對也變得比較願意放手一博。)另外一項研究的對象是六十四位投資銀行的交易者,研究發現交易紀錄比較優良的人經常都是情緒穩定的內向者。

內向者似乎也比外向者更容易接受遲來的享受,這個重要的生活技巧關係到許多事情,像是在大學入學考試取得高分、賺到高收入,以及身體質量指數較低等等。有一項研究是這樣進行的:科學家讓受試者選擇是要馬上拿到一份小獎品(亞馬遜網路書店禮券),還是要等二至四週之後再拿到大一點的獎品。客觀來說,可以在不遠的將來拿到比較大的獎品,雖然不是馬上到手,但終究還是比較誘人的選項,沒想到有許多人卻選擇「馬上拿到」,而在他們做出選擇的時候,大腦掃描的結果顯示他們的回饋網絡活躍起來。至於那些選擇兩週後再拿到大一點獎品的人,他們的掃描結果則是前額皮質比較活躍,這個部分位於新腦,會勸我們寄出電子郵件之前要再三斟酌,勸我們不要吃太多巧克力蛋糕。(有個類似的研究認為「馬上拿到」的組別大多是外向者,而另一組則是內向者。)

一九九○年代,我還只是華爾街上某家法律事務所的菜鳥小律師,我加入了一組代表某家銀行的律師團,這家銀行正考慮要買下其他貸方的次級房貸投資組合,我的工作就是要表現出善良管理人的注意義務 ── 審閱所有文件,看看這些貸款的書面資料是否有問題,比方說借款人知不知道他們要付的利率是多少?知不知道利率會隨著時間增加?

結果這些文件中居然充斥著不尋常的紀錄,如果我是那些銀行家,一定會覺得很緊張,超級緊張。於是我們的律師團和他們開會說明我們看到的風險,語氣中充滿警戒,但是對方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當一回事,他們覺得可以用便宜的價格買進這些貸款組合,未來有獲利的潛力,所以想要快點成交。只不過,正是這種在風險及回報兩者之間的計算失誤,才讓許多銀行於二○○八年的經濟大衰退中一敗塗地。

大約就在我檢視這些貸款文件的同時,我聽到華爾街流傳著一個故事:有好多家投資銀行都出馬競逐一個令人垂涎的大案子,每家大銀行都派出頂尖人才去向客戶推銷,每組人馬都帶著基本配備:表單文件、「推銷聖經」,以及投影片簡報,但是最後的贏家還多帶了一樣東西增加戲劇效果:他們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每個人頭上都戴著一樣的棒球帽,穿著一樣的T恤,上頭繡著FUD幾個英文字母,分別代表恐懼(Fear)、不確定(Uncertainty),以及懷疑(Doubt),然後FUD上頭打了一個大大的紅色叉叉,因為FUD這三個字絕對不能湊在一起。這個FUD終結者團隊贏得了這場競賽。

金鷹資本投資公司常務董事博金.庫里說,他在二○○八年經濟崩盤時站在第一線的時候觀察到,這種鄙棄FUD的心態,加上討厭那些察覺到FUD的人,就是造成華爾街垮下的原因。他認為那些甘冒風險積極投資的人手上掌握了太多權力,「二十年來,幾乎每家金融機構的DNA組成都……都太危險了。」金融海嘯衝到最高點的時候,他接受《新聞週刊》訪問表示,「每一次在談判桌上總有人想要完成更大的槓桿,冒更巨大的風險,而接下來幾年的發展也證明他們的決定是『正確的』,所以他們越來越大膽,職位愈升愈高,掌握的資金也就越來越多;同時,有些掌權的人退縮了,認為應該要謹慎一點,最後證明他們的考量是『錯誤的』,於是這些謹慎的人就越來越不敢說話,升官也沒他們的份,他們無法控制公司資金的流向。幾乎每家金融機構每天都在上演同樣的戲碼,一次又一次,結果最後在管理的人都是那一群特定性格的人。」

庫里畢業於哈佛商學院,而他太太瑟樂莉.坎博是出身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的設計師,也是長期活躍於紐約政治社交界的重要人物,換句話說,庫里外表上看起來應該屬於他口中這群一味向前衝的積極人群,實在不太可能提倡內向的重要性。但他勇於為自己的推論辯護,認為是咄咄逼人的外向者造成了全球金融海嘯。

「控制資金、公司和權力的人都有相同的特定人格特質,」庫里告訴我:「而天生比較謹慎內向的人,思想有條理,卻遭到貶低,不受重視。」

文森.卡敏斯基是德州休士頓萊斯大學商學院教授,曾經擔任恩隆企業的研究部主任,這家企業在二○○一年申請破產時可是大新聞,原因就是經營交易時太過粗心大意。文森接受《華盛頓郵報》訪問時也說了一個類似的故事,敘述企業文化中如果讓積極、愛冒險的人享有太高的地位,同時忽略了謹慎的內向者,這樣會發生什麼事。文森自己是個說話溫和又謹慎的人,也是恩隆企業醜聞案其中一個主角,案發前他不斷對管理高層發出警告,認為公司投入交易的方式實在太冒險了,很可能威脅到公司的命運,可是高層卻聽不進去,於是他拒絕簽署同意這些危險的交易,還吩咐他的團隊不要進行這些工作,結果公司剝除他的權力,不再允許他審查全公司的所有交易。

有本書名叫《笨蛋的陰謀》,描寫恩隆醜聞案的經過,書中記載,當時恩隆企業執行長告訴文森:「文森,有人來抱怨說你沒有幫忙處理公司的交易工作,而且還把時間都花在偵查我們的交易之上,你以為自己是警察。文森,我們不需要警察。」

事實上,恩隆很需要,從頭到尾一直都很需要。後來二○○七年的信貸危機威脅到華爾街幾家大銀行的生存,文森覺得好像舊事又要重演了,當年十一月他接受《華盛頓郵報》時表示:「這樣說吧,恩隆的惡魔還沒完全驅魔成功。」他解釋,問題不只是很多人不瞭解銀行正在冒多大的風險,問題更在於那些瞭解風險的人,他們的意見都被忽略了。為什麼他們的意見會被忽略呢?部分原因是他們的人格特質不見容於職場主流:「有好多次我坐在會議桌前,對面坐著一個公司內的能源交易投資員。我說:『如果發生某某特定情況,你這個投資組合就完蛋了。』然後那個投資員就開始對我大吼大叫,罵我是白痴,說這種情況絕對不會發生的。所以問題來了,一邊是個有辦法呼風喚雨的投資高手,幫公司賺了很多錢,享受超級巨星的待遇;而另一邊呢,是個內向的書呆子,你覺得最後誰會贏呢?」

到底是什麼樣的機制,使得「瘋忙」的情緒掩蓋了良好的判斷力?珍妮絲.朵恩的客戶艾倫耳邊有許多警告音訊在那裡高聲疾呼,警告他可能賠掉一生百分之七十的積蓄,他為什麼又會忽略這些警告呢?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人們彷彿忘記FUD的存在,而促使他們一味採取行動呢?

威斯康辛大學心理學家喬瑟夫.紐曼做過一系列精密研究,可以為前述問題提供一些答案。想像一下你受邀到紐曼的實驗室去參加研究,你到那裡是去玩遊戲的,分數愈高,贏得的錢就愈多。電腦螢幕上會閃過十二個不同的數字,一次一個數字,沒有固定順序;你手上有一個按鈕(就像在參加遊戲節目一樣),每個數字出現時你可以選擇按或不按。如果你看到一個「好」的數字按鈕就可以得分,但如果看到「不好」的數字按鈕就會扣分,而要是都不按鈕,則什麼都不會發生。經過幾次嘗試和錯誤之後,你知道四是一個好數字,而九是不好的數字,所以下一次螢幕上閃過數字九的時候,你就知道不要按鈕。

不過有些人就算看到不好的數字,明知道不可以,還是會按鈕。外向者(尤其是個性非常衝動的外向者)遠比內向者容易犯這種錯誤。為什麼?心理學家約翰.布雷納和克里斯.庫柏或許有解釋:他們認為內向者「懂得等待」,而外向者「懂得回應」。兩位心理學家也曾經以實驗證實,外向者面對類似的情況時比較不會思考,行動會比大腦快。

外向者這種行為實在讓人困惑,不過這種行為還有一個比較有趣的面向:我們要關心的不是外向者誤按按鈕「之前」做了什麼,而是按了錯誤按鈕「之後」做了什麼。內向者看到數字九的時候如果按了鈕,發現自己被扣分,接下來的數字出現時他們就會放慢速度,似乎是要思考一下先前是出了什麼問題;但是外向者不但不會慢下來,速度其實還更快了。

這個結果好像很奇怪,怎麼會有人這麼做?進行這項按鈕實驗的紐曼教授解釋,這個結果其實非常有道理。如果你把焦點放在「達成目標」之上(回報敏感的外向者都是這樣),你就不會讓任何事情擋了你的路,不管是有人阻止或者是數字九都一樣。你會加快速度,好把這些路障擊倒。

但如果真的這麼做的話,那就不妙了。因為只要你停下來思考一下這些出乎你意料之外的反應,或者是這些負面的反應,想得越久你就越有可能從錯誤中學習。紐曼說,如果強迫外向者停下來想一想3,那麼他們在這場數字遊戲上的表現就會和內向者一樣好;但要是讓他們自己隨心所欲去操作機器,則他們就不可能停下腳步,所以也就不會學到要避開眼前的麻煩。紐曼說像泰德.透納這樣的外向企業家要競標買下一家公司的時候,很可能就會發生這種情況,他說:「有人出價會出得太高,是因為他們沒有約束自己應該約束的反應,他們在做決定之前沒有考慮到應該先衡量哪些資訊。」

內向者則不一樣。他們天生的思考模式就是會壓低回報的預期價值(這樣可以說是為了抑制瘋忙),並且找尋問題的存在。「內向者一旦開始興奮,」紐曼說:「就會踩下煞車,然後開始思考相關的問題,這些問題或許還更重要。內向者的思考運作方式好像經過特別安排或訓練,所以只要他們發現自己太過興奮、太過注意目標的時候,就會提高警覺。」

他說,內向者也比較會把新資訊拿來跟自己的期望做比較,他們會問自己:「這是我預期會發生的事嗎?事情應該是這樣嗎?」而如果情況不如預期,他們就會把這個失望的時刻(扣分)和此時環境中所發生的事情(看到數字九按鈕)連結起來,而這樣的連結可以讓他們做出正確的預測,未來遇到警告信號時應該如何應對。

內向者「不喜歡往前衝」的這種個性,不止能讓他們避開風險,在處理需要腦力的工作上也很有用。下面是一些我們知道的例子,可以說明內向者和外向者面對複雜的解題工作時,各自的表現如何。外向者在小學階段的成績比內向者好,但是內向者到了高中、大學的表現就會比外向者傑出;在大學階段,以內向程度來預測學業成就,則會比以認知能力來預測學業成就來得更準確。有項實驗找來一百四十一位大學生,測試他們在二十項不同主題上的知識,範圍從藝術、天文學到統計學都有,結果發現內向者在每一個主題上的知識都比外向者豐富。內向者取得的研究所學位數量是壓倒性的多數,而且美國全國績優獎學金入選者以及卓越學生獎學金的人數,也是內向者居多。內向者在「華格批判性思考量表」測驗中的表現也比外向者好,這個量表是用來評估學生的批判性思考能力,許多企業在聘用及升遷員工時都會參考。顯然內向者具有一種非凡的能力,心理學家稱之為「高明解題能力」。

問題是:為什麼會這樣?

內向者並不比外向者聰明。從智商測驗分數來看,這兩種人一樣聰明,而且在進行許多種任務的時候,尤其是必須承受時間或社會壓力,或是需要同時進行多樣工作的時候,外向者的表現會比較好,因為外向者比內向者擅長面對資訊過量的情形。根據紐曼教授的研究,內向者在仔細思考的過程中,用掉了太多的認知能力。紐曼說,不管交付給內向或外向的受試者什麼任務,「如果人總共有百分之百的認知能力,則內向者只會使用百分之七十五的認知能力去處理工作,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並沒有拿來用在完成任務上。而外向者則會把百分之九十的認知能力都用在完成任務上。」這是因為大部分的任務都是目的導向,外向者顯然會把大部分的認知能力都用在達成目標,但是內向者會把認知能力用來監控任務進行的狀況。

但是內向者的思考卻比外向者謹慎,這是任教於辛辛那提大學的心理學家傑羅.馬修斯在他的作品中提到的。外向者在解決問題的時候,容易採取速戰速決的方式,寧可求快而不求正確,所以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往往錯誤會越來越多,到最後問題變得太困難或太複雜,就乾脆棄船逃生。內向者在行動之前會先思考,徹底消化手邊的資訊,願意花長一點的時間解決問題,比較不容易放棄,工作也比較不會出錯。內向者和外向者的注意力也會集中在不同的目標上:如果你把內向者和外向者放著讓他們做自己的事,內向者喜歡先坐著想點事情,恣意想像,回想過去,然後計畫未來;而外向者比較可能會注意身邊發生的事,彷彿外向者是在看「現在發生的事」,而內向者則是在問「未來會發生的事」。

許多不同的實驗或測試都證實了內向者與外向者擁有完全不同的解決困難模式。在一項實驗中,心理學家找來五十名受試者,請他們拼出一幅很難的拼圖,結果發現外向者比內向者更容易中途放棄。另外一項實驗的主持人是理查.霍華教授,他印出一系列複雜的迷宮遊戲交給內向者和外向者,請他們在一定的時間內解答,結果發現內向者解答正確的迷宮遊戲不但數量比較多,而且他們也會花很大比例的時間先仔細觀察迷宮,然後才進入遊戲。如果讓一群內向者和外向者接受「瑞文氏標準推理測驗」,結果也很相似,這項智力測驗包括五組難度逐漸增加的題目,外向者在前兩組的表現較好,推測是因為他們能夠很快找到目標,進入狀況,但到了後面三組比較困難的題目,需要堅持解題的耐心,這時內向者的表現就非常傑出了,尤其是在最後一組最複雜的測試中,外向者比內向者還要容易直接放棄任務。

有時候內向者的社交表現甚至會比外向者漂亮,因為有些活動需要堅持下去的耐力。華頓商學院管理學系的教授亞當.葛蘭特(第二章描述過他主持的一項領導能力研究)曾經做過研究,主題是客服中心裡高效率雇員的人格特質。葛蘭特預測,外向者應該比較擅長電話行銷,但是結果卻證實外向程度和電話推銷能力沒有相關。

「外向者做電話行銷的時候也會有很棒的表現,」葛蘭特在訪談中告訴我:「可是如果半路出現了什麼閃閃發亮的東西,吸引他們的注意,他們就會分心了。」但是內向者則不然,「他們說話很溫和,但是蹦!蹦!蹦!他們一通接著一通打,目標明確又有決心。」唯一能夠贏過這些內向者的外向者,在接受另一種人格特質測驗時,會發現他們的責任感分數異常高出許多。這項研究結果也可解釋成內向者的堅持毅力不只能夠和外向者的瘋忙狀態比擬,甚至在非常需要社交技巧的工作上也很有用。

毅力這個詞聽起來好像沒什麼訴求點。如果說天才是一分的靈感和九十九分的努力,那麼我們的文化中總是喜歡稱頌那一分的靈感,我們喜歡這種稍縱即逝的燦爛。不過,其實另外那九十九分才具有更大的力量。

愛因斯坦絕對是一個內向者,他曾經這麼說過:「我並不是真的很聰明,只是我想問題想得比較久。」

以上這些研究並不是要貶低那些朝著困難正面迎戰的人,也不是一味誇讚懂得反思和謹慎的人。重點是,我們過度重視了「瘋忙」的狀態,而沒有考慮到「回報敏感性」這個問題的風險,所以我們必須在行動和思考之間找到平衡點。

例如說,西北大學的管理學教授卡蜜莉亞.庫南就告訴我,如果你要幫一家投資銀行聘用員工,那麼理想的人選應該是「回報敏感性」比較強的人,因為他們可以在股市行情大好的時候獲利;另一方面你也需要聘用情緒比較穩定的人,公司的重大決策最好能夠聽取這兩種人的意見,而不是只聽一邊的看法。同時,你也會希望每一個員工無論自己的回報敏感性是強是弱,都應該瞭解自身的情緒偏好,這樣才可以調整自己的情緒來應付市場上的變化。

雇主仔細檢視員工的特質,對公司會有助益,不過好處還不止於此,如果我們仔細檢視自己的特質,瞭解自己的回報敏感性是強是弱,我們的生活就會更順利。

如果你是容易「瘋忙」的外向者,那你很幸運,能感受到許多讓人精神振奮的情緒;好好利用你的特點則可以創建新事物,啟發他人的想法,或者設立更遠大的目標。具體一點說,你可以建立新公司,可以架設網站,或者和孩子一起蓋一座精巧的樹屋。不過也要知道,你的性格裡有一個要害之處,你必須學習保護這個阿基里斯的腳踝,訓練自己把精力花費在對自己真正有意義的事情上,而不是那些次要的活動。雖然那些次要的活動看起來可以幫你很快賺到一筆財富,贏得社會地位或者一時的快感,卻無法長久。你要讓自己學會辨識警告信號,知道假若事情的發展不如你所希望,則這時候要暫停腳步想一想,從失誤中學習,找一個能與你互補合作的人(如配偶、朋友,或是生意夥伴),讓他們幫你懸崖勒馬,彌補你的盲點。

外向者想投資的時候,或是其他需要衡量風險與獲利的事情時,則要隨時控制自己的行動。要做到這點有一個好方法:在做決策的重要關鍵時間點,不要讓自己周圍充斥著獎賞的影像。庫南教授和史丹佛大學心理學教授布萊恩.納森做了一個實驗,將男性受試者分成兩組,一組在參加博奕遊戲前先觀看煽情圖片,另一組則是觀看如桌子和椅子等中性圖片,結果發現前者比較容易在賭局中冒險,這是因為他們在期待獎賞 ── 任何一種獎賞,不管和手上的任務有沒有相關都一樣。這樣的期待會激發他們大腦內由多巴胺驅動的回饋網絡,讓他們的行為比較大膽。(這個實驗或許是目前最好的論證,證明在工作場所必須禁止情色相關的事物。)

如果你是內向者,你的回報敏感性比較不容易過度強烈,那又如何呢?表面上來看,有關多巴胺和「瘋忙」狀態的研究內容似乎都針對外向者,而且只有外向者才會因為追求目標的刺激而開心努力工作。身為一個內向者,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研究時,感覺很困惑,因為跟我自己的經驗不吻合,我也很愛我的工作,一直都很喜歡,早上醒來就會覺得很興奮,想要趕快開始工作,那麼像我這樣的人又受到什麼動力驅使呢?

可能的答案是,就算「外向性格的人擁有比較強烈的回報敏感性」這個理論最後證實是正確的,我們也不能說所有的外向者都對回報比較敏感且不顧風險,當然也不能說所有內向者都對獎賞無動於衷而且對危險隨時保持警覺4。打從亞里斯多德的時代以來,哲學家們就已經觀察到,在人類一切活動底下的最深層根基就是「趨吉避凶」,也就是接近會讓人愉悅的事物,以及迴避可能會導致痛苦的事物。人類是一個團體,其中的外向者比較容易追求回報,不過每個單獨的個人對於自己喜歡的事情或者是討厭的事情,又都有自己不同的選擇,而且有時這種選擇會隨著情況而改變。當然,許多當代的人格心理學家會說,「對危險抱有高度的警戒心」這個特質與其說是內向性格的特色,還不如說是「神經過敏」。還有,人體內「獎賞」和「危險」這兩個機制似乎是獨立作業,不會互相干擾,所以一個人基本上可以對獎賞以及威脅同時覺得敏感或者不敏感。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屬於獎賞導向、威脅導向,或者兩者皆是的話,不妨檢視下列的

狀況,看你會不會這樣做。

 

如果你是獎賞導向,則:

 

如果你是威脅導向:

不過我相信,還可以用另一個重要的解釋來說明內向者為什麼會對工作有熱愛。這個解釋來自於另一系列的研究,主持人是第三章提到過的、非常具有影響力的心理學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他提出一種狀態叫做「流動」,流動是你覺得整個人完全投入某項活動的理想狀態,無論是長距離游泳、寫歌、相撲,或者是性愛,在流動的狀態中,你完全不會覺得無聊或者憂慮,也不會質疑自己的能力適不適合,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流動狀態的關鍵在於「為了活動本身」而去進行這項活動,不是為了活動帶來的回報。雖然內向及外向的人都能擁有流動狀態的經驗,但是在米哈里所寫到的流動經驗中,有許多是個人獨立進行的活動,如閱讀、照顧果園、獨自出海航行等等,這些事情和追求回報並沒有關係。米哈里在他的書裡寫著,流動狀態通常是在人「獨立於社交環境之外」的時候才會發生,而且獨立於社交環境之外的程度必須達到「不再心繫於環境中的回報或者懲罰。一個人若想達到這樣的自主程度,就必須學習提供回報給自己」。

感覺上,米哈里的理論超越了亞里斯多德,他是要告訴我們,有些活動並無關趨吉避凶,而是有更深層的意義:專心投入在某項活動中所帶來的滿足感。「心理學理論通常假設說我們行為的動機有兩種,一是需要消滅一個令人不快的條件,像是飢餓或恐懼;」米哈里寫道:「二是期待未來會得到的回報,像是金錢、社會地位或名聲。」但是在流動狀態中,「一個人可以日以繼夜連續工作好幾天,也沒有什麼理由,就是想要繼續工作下去。」

如果你是內向者,可以運用自己的天賦找到流動狀態。你有毅力,願意堅持不懈去解決複雜的問題,而且有清晰的洞察力,可以避開絆倒別人的圈套;你喜歡自由,不容易受到金錢或社會地位這樣膚淺的獎賞誘惑。說實話,你最大的挑戰可能是要如何完全駕馭自己的力量。或許你一直忙著想要假裝是個風趣熱情、喜歡追求回報的外向者,反而忽視了自己的才能,或者覺得身旁的人都低估了你。但是一旦你專注在你關心的某項計畫上,你或許就會發現,其實你有無窮的精力5

所以你要誠實面對自己的本性。如果你想放慢做事的步調,穩定前進,那就不要讓別人影響你,好像你非趕快不可。如果你喜歡往下做深刻探究,就不要逼自己往左右拓展疆域;如果你喜歡獨立作業,不想團體合作,那就捍衛你的立場到底。既然你對回報比較不感興趣,所以有無窮的權力可以依自己的方法做事,這就看你是否願意運用這份獨立自主,發揮出最好的效果。

當然,這麼做並不一定容易。我在寫這一章的時候,正好和奇異公司的前任執行長傑克.威爾許通信,他剛剛把自己在美國《商業週刊》網站上的專欄整理出版,書名叫《釋放你的內在外向》,並在書中呼籲內向者在職場上要表現得外向一點。我告訴他,外向的人有時候也要表現得內向一點,也跟他分享了一些觀點,就是本章先前所記載的,有關華爾街的管理階層如果多一點內向者會有什麼好處。威爾許覺得很有趣,不過他說:「外向者可能會說,他們從來沒聽過內向者有什麼意見。」

威爾許的觀點很有道理。內向者要信任自己的內心,盡量以有力的方式說出自己的想法,與人分享。這並不代表要一味模仿外向者。要分享自己的想法,可以用安靜的方法進行,例如用書寫來溝通,也可以包裝成內容豐富完整的演講,要不然可以藉由同伴幫忙來提出。內向者該使用的技巧就是要突顯自己的表達方式,而不要遭到主流模式影響。導致二○○八年經濟大衰退的許多事件中,隨處可見到……可嘆哪!就是那些行事謹慎的人卻冒了不適當的風險,例如花旗集團的前任總裁查克.普林斯。這位曾擔任律師的總裁在市場衰退之際還冒險進行貸款,他的原因是:「只要音樂還在演奏,你就得起身跳舞。」

「有些原本很謹慎的人後來變得太積極,」金鷹資本投資公司常務董事博金.庫里對這個現象做出解釋:「他們會說:『嘿,比較有衝勁的人都升官了,而我還沒,所以我也得更積極一點才行。』」

但是金融危機的故事中總會有一些小插曲,有些人預先看出危機來臨(還因此獲利不少),而這些小故事主角通常都是那些信奉FUD信條的人,或者是那些喜歡關上辦公室百葉窗的人。他們不受大眾意見和同儕壓力影響,獨自專心工作。在二○○八年經濟崩盤時還能獲利的投資人並不多,其中一個就是寶波避險基金公司的總裁塞斯.卡拉曼。卡拉曼最出名的本領就是能夠不斷在市場上有傑出表現,同時還能穩定迴避風險,讓他的現金資產維持可觀的比例。二○○八年經濟崩盤後整整兩年內,大部分投資人都對避險基金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在卡拉曼管理公司的期間,卻讓寶波的資產幾乎翻升一倍,達到兩百二十億美金。

卡拉曼能夠做到這點,要歸功於他的投資策略明確謹守FUD的信條。有一次他寫信給投資人的時候寫道:「我們寶波公司非常喜歡『害怕』,在投資的時候,顯然害怕要比後悔好多了。」《紐約時報》在二○○七年的一篇報導中說卡拉曼是世界級的「戰士」,不過是「戰戰兢兢」的「戰」。這篇文章名為〈經理人為了市場傷腦筋,但依然賺大錢〉。卡拉曼養了一匹賽馬,名字就叫做「看清附加說明」。

博金.庫里說,在二○○八年經濟崩盤逐漸出現的前幾年,卡拉曼是少數幾個依然堅持原則的投資人,而且謹慎到有點偏執的地步。「大家都在狂歡慶祝的時候,他可能在地下室裡囤積鮪魚罐頭,準備迎接人類文明的末日,然後等到其他人都慌張失措的時候,他就開始買進。他不只是懂得分析,而且懂得掩飾情緒,這樣的思考運作模式可以幫卡拉曼找到別人沒發現的投資機會,不過也讓他看起來冷漠又遲鈍。如果每次市場景氣大好的時候你卻憂心忡忡,你可能很難爬到企業權力金字塔頂端,卡拉曼或許沒辦法成為業務經理,但他是當代最偉大的投資人之一。」

作者麥克.路易士在《大賣空》一書中描寫了導致二○○八經濟崩盤的因素,書裡提到三位眼光敏銳的人,他們早在事情發生之前就預見災難即將來臨。一位是獨立經營避險基金的麥克.貝瑞,他形容自己是「快樂活在自己的腦袋裡」,經濟崩盤前幾年他獨自待在加州聖荷西市的辦公室裡,仔細爬梳金融資訊文件,發展出自己與眾不同的市場風險觀點。書中另外兩位人物則是一對有社交障礙的投資人查理.雷德利和傑米.麥,他們的投資策略完全根據FUD原則:把寶押在下跌幅度有限的標的物上。要是市場上出現什麼戲劇性的意外變化,這種下注法就有機會贖回可觀獲利。這不只是投資策略,也可以說是一種人生哲學 ── 他們相信大多數情況都不如表面上那麼穩定可靠。

這個策略「很適合這兩個人的性格,」路易士寫道:「這樣他們就不必費力去確認情況。這兩個人的個性裡都認為,人類(再擴大一點說就是市場)其實對於那些本質上不確定的事情,都表現得太確定了。」雖然在二○○六年及二○○七年間,因為他們對次級房貸市場的預測是正確的,因此賺了一億美金,「他們還是花了好一段時間思考,為什麼有些人的投資明明大獲全勝(例如他們自己),卻還是會感覺到膽怯、懷疑,不確定該怎麼做。可是,一開始正是膽怯、懷疑等特質,才讓他們能夠獲利的。」

雷德利和麥瞭解他們膽怯的天性有什麼樣的價值,但其他人害怕這種膽怯,所以不敢跟著這兩人投資,這樣也等於是因為對於FUD懷抱了偏見,因此損失一大筆錢。博金.庫里和雷德利很熟,他說:「查理.雷德利厲害的地方就在於,你所看到的是一個絕頂聰明的投資人,卻也保守得不得了。如果你會擔心風險,他就是你最好的選擇。不過他很不懂得怎麼募集資金,因為他好像對什麼事都猶豫不決,有些潛在客戶離開查理的辦公室時可能會不敢把錢交給他,因為他們覺得他缺乏果斷力。再看到其他基金的經理人那種無比的自信和確信,客戶當然就把錢都投進去了。等到經濟局勢改變,自信的那些經理人就會賠掉客戶一半的錢,而查理和傑米卻大賺一筆。任何人只要用世俗的社交線索來評斷一個金融經理人優劣,最後都會導出完全錯誤的結論。」

另一個例子則是來自於公元兩千年的網路經濟泡沫,主角是一個自認為內向者的人,他的公司設立在內布拉斯加州的奧馬哈,大家都知道這個人可以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好幾個小時不出來。

華倫.巴菲特是金融投資界的傳奇人物,也是全球最富有的人之一。他正是利用我們在這個章節探討的這些特質,包括擇善固執、審慎思考,以及能夠看到警告信號並據此行動,因此為自己和波克夏.哈薩威公司的股東賺進上億美元。大家都知道,巴菲特在周遭的人衝動昏頭時還能謹慎思考,他曾經說:「成功投資和智商沒有相關,只要你有一般人的智商即可。你需要的是能夠控制衝動的性格,其他人在投資上會出問題都是因為衝動。」

一九八三年起每個夏天,美國精品投資銀行艾倫公司都會在愛達荷州的太陽谷舉辦長達一週的會議。這不是一般的會議,而是狂歡盛宴,有奢華派對、泛舟之旅、溜冰活動、登山健行、釣魚、騎馬等等,還有一群保姆負責照顧賓客的小孩。艾倫公司的客戶以媒體業居多,過去的賓客名單包括報業大亨、好萊塢明星以及矽谷名人。出席這場太陽谷盛會的都是響噹噹的大人物如影星湯姆.漢克斯與坎蒂絲.柏根、媒體大亨貝瑞.迪勒、報業媒體大亨梅鐸、蘋果創辦人賈柏斯、新聞主播黛安.索耶,以及電視主播湯姆.博考。

根據巴菲特傳記《雪球》作者艾莉斯.施洛德的記載,一九九九年七月間巴菲特也獲邀參加,他每年都帶著一家大小一起坐著灣流私人噴射機抵達會場,和其他VIP賓客住在精挑細選的獨棟公寓區,從住處可以俯視整片高爾夫球場。巴菲特很喜歡每年到太陽谷度假,他覺得這裡是全家團聚的好地方,也可以和老朋友見面敘舊。

不過今年的氣氛很不一樣,當時正值科技業榮景的高峰,宴會桌上多了許多新面孔,都是那些一夜致富成名的科技公司老闆,還有挹注資金給科技業的創投資本家,這些人趾高氣昂。此時專拍名人的攝影師安妮.列博維茲6也現身會場,準備為《浮華世界》雜誌拍攝「媒體明星隊」的成員照片。許多科技新貴開始施展遊說身手,想要跟著入鏡,因為這些科技新貴相信自己就是未來。

巴菲特顯然和這群人不一樣,他是很傳統的投資人,不會受一時的投機狂熱影響,把資金花在獲利能力不明的公司上。有些人視他為舊時代的遺物,不把他當一回事,但是巴菲特還是很有份量,在會議的最後一天擔任主題講者發表談話。

他為了這場演講努力想了很久,花了好幾個星期準備。巴菲特本來是很害怕公開演講的人,後來上了一堂卡內基課程才好轉。在這場演講中,他先說了一個有趣的故事開開自己玩笑,讓聽眾的氣氛熱絡起來,然後他拿出高明又詳細的分析資料,煞費苦心向聽眾解釋,為什麼由科技業帶動的股市牛市不會長久。巴菲特研究數據資料時,發現了危險的信號,然後停下來思考這些信號代表什麼意義。這是他三十年來第一次公開發表市場預測。

施洛德在傳記中寫道,那場演講的聽眾並不捧場,因為巴菲特壞了他們的大好興致。演講結束後他們雖然起立熱烈鼓掌,私底下卻有很多人駁斥他的看法。「好你個老巴菲特,」他們說:「他是很聰明,不過這次他錯失良機了。」

當晚,主辦單位用一場華麗燦爛的煙火秀結束這次會議。這次會議一如往常空前成功,但會議中提出最重要的觀點,也就是巴菲特警告大家注意市場上的危險信號,大家卻到了隔年才體會到。網路經濟的泡沫破滅,正如他所預言的完全一樣。

巴菲特不只是對自己的投資成果紀錄引以為傲,他也很自豪他習慣於聽從自己的「內心計分板」。他把世界上的人分成兩種,一種只專注於自己的直覺,另一種則是跟著眾人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好像仰躺著,」巴菲特這樣形容自己的投資生涯:「我在西斯汀大教堂裡不斷畫著,我喜歡聽到人們說:『喔,天哪,那幅畫還真好看。』但這是我的畫,所以如果有人說:『你要不要多用一點紅色,少用點藍色呢?』那我的看法是,走開啦,這是我的畫。我也不管他們要賣多少錢,這幅畫永遠畫不完,所以這件事才會這麼棒。」


1軍事史上也充滿了類似的案例。一八七六年的「小巨角之戰」當中,卡斯達將軍的戰場名言就是「好啊!弟兄們!我們這下逮到他們了!」喊完這句話沒多久,他的整個部隊就被蘇族及夏安族的美國原住民所殲滅。韓戰時期,麥克阿瑟將軍雖然面對中國紅軍的威脅,依舊反覆往前進攻,消耗掉約兩百萬條人命,所獲得的戰略優勢卻很有限。一九四一年間,史達林先後接獲九十餘次的緊急警告,告訴他德國即將朝東進攻蘇聯,他依舊不肯相信。參見Dominic D. P. Johnson, Overconfidence and War: The Havoc and Glory of Positive Illusion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2許多當今的科學家不喜歡使用「邊緣系統」這個詞,原因是「邊緣系統」究竟指的是大腦內的哪些區域,一直沒有定論。過取隨著時間的變化,科學界對於「邊緣系統」所指的區域,也一直在改變中,今日許多科學家則以「邊緣系統」來指稱大腦中與我們情緒相關的部分。無論如何,「邊緣系統」還是個很方便的簡稱。

3這段話出自威斯康辛大學心理學家喬瑟夫.紐曼與作者於二○○八年十一月十三日的對話。為什麼有些人會擔憂風險,有些人則不顧風險?這點可以從大腦構造網絡的觀念去理解。本章中作者主要描述受到多巴胺刺激才會激發的回饋系統,以及回饋系統如何為我們帶來物質上的利益。但大腦中還有另一個相似的系統,常被稱為「避免損失系統」(loss avoidance systme),功能是提醒我們有風險。如果回饋系統的功能是追求閃亮的成果,那麼避免損失系統的功能就是在擔心會追到爛果子。避免損失系統和回饋系統都是兩刃的利劍,有好也有壞。避免損失系統會造成人的焦慮,甚至焦慮到一個程度使得就算股市榮景就在眼前,人人都在發財,而你卻呆坐著沒有行動。雖然如此,避免損失系統還是可以使人不要太愚蠢去冒險。避免損失系統會受到一種叫做血清素的神經傳導物質的調節,當人們服用百憂解等影響避免損失系統的藥物時(百憂解就是一種選擇性血清回收抑制劑),就會變得比較不在意冒險,以及比較喜歡和人群相處。這些特點,神經科經濟學家李查.彼得森博士(Dr. Richard Peterson)說,和那些不理智亂投資的人非常相似,這點實在很奇妙。他寫道:「服用了百憂解等藥物後,對威脅的感知降低了,對社交的喜好提高了,這些特點竟然和那些不太管風險、盲從又出手過度衝動的投資人非常相似,彷彿這些泡沫投資人腦袋裡的避免損失系統暫時失去了效用。」

4許多當代的人格心理學家會說,「對風險有很高的警覺」這個特質反而更常見於神經敏感的人身上,而非內向者。

5外向的人精力無窮,快樂也無窮。研究發現,外向的人似乎比較容易經歷到瘋忙和其他的正面情緒,而且外向的人整體來說也比較快樂。可是心理學家把「快樂的外向者」和「快樂的內向者」放在一起比較的時候發現,兩組人有許多共同的特性,例如自尊、不焦慮、對於生命滿意。而且,用這些特性來預測一個人是否快樂,會比用外向與否來預測準確得多。參見Peter Hills and Michael Argyle, “Happiness, Introversion-Extroversion and Happy Interverts,”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30 (2007): 595-608.

6安妮.列博維茲(Annie Leibovitz,生於一九四九年)是美國知名的攝影師,拍明星名人,從《滾石雜誌》起家,拍攝過約翰.藍儂等多人。她也是作家蘇珊.桑塔格的同性戀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