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政客總統,良心夫人:「酷」特質被高估了

害羞的人看見陌生人就緊張,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害怕陌生人。這個害羞的人在戰場上可能勇敢如英雄,卻會在一些小事上缺乏自信,例如面對陌生人。

── 達爾文

 

 

一九三九年四月,復活節的星期天,地點在華盛頓特區的林肯紀念堂。當代最優秀的女高音瑪麗安.安德森登台準備演唱,美國第十六任總統的巨大雕像在她背後巍然聳立。她有著淡棕色的皮膚及高貴威嚴的台風,以平靜的眼神看著台下七萬五千位如海潮般的群眾:黑白族群並肩站立,男性都戴著正式的帽子,女性穿著最她們美的衣服。接著她揚聲開口演唱美國的愛國歌曲:「這就是我祖國,自由甜美大地……」群眾全神貫注,熱淚盈眶,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一天會成真。

若不是第一夫人伊蓮諾.羅斯福的奔走,這一天永遠也不會來到。一九三九年初,瑪麗安.安德森本來安排要在華盛頓特區的憲法廳演唱,沒想到「美國革命之女組織」卻因為瑪麗安.安德森的膚色問題而拒絕讓她登台(憲法廳是由該組織所擁有)。第一夫人的祖先也是美國開國先烈,打過革命戰爭,她立刻宣布辭去「美國革命之女」的會員身分,重新幫瑪麗安.安德森安排場地,這次改在林肯紀念堂舉行。這個事件在全美各地點燃了一場風暴,當時出面抗議的人很多,可是第一夫人卻甘願拿出自己的聲譽為賭注,大膽以政治力量來處理這個問題。

伊蓮諾.羅斯福的本性就熱愛幫助別人解決問題,對她來說,本著社會良知出面協助黑人女歌手瑪麗安.安德森,根本就是稀鬆平常的事件。在其他人眼中,伊蓮諾的義舉卻是非比尋常。非洲裔的美國民權運動領袖詹姆斯.法莫爾評論伊蓮諾義助瑪麗安.安德森的事件時指出:「真的是非常特別的情況。小羅斯福總統是個政客,他的一切舉動背後都有政治的算計在裡面,而他也確實扮演出一個好政客的角色;但是伊蓮諾卻憑著良心說話,舉止之間有良知為依據。這是她和總統不一樣的地方。」

在這對夫妻的婚姻關係中,伊蓮諾向來扮演小羅斯福的智囊角色,她也代表了他的良心;他之所以選擇她成為終身伴侶,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否則真的很難解釋為什麼這兩個天差地別的人會在一起。

小羅斯福和伊蓮諾初識的時候,他才廿歲,兩人是遠房的表親。小羅斯福出身上流社會,當時在哈佛大學過著象牙塔裡的日子。伊蓮諾十九歲,也來自富裕的家庭,卻不顧家裡的反對而立志要幫助受苦受難的貧窮人。伊蓮諾在曼哈頓貧困的東城區裡面一個社福機構擔任志工,看見有些不幸的童工被迫縫製人造花,直到體力不濟倒下去為止。有一天,她帶著小羅斯福到社福機構裡面參觀,不知民間疾苦的小羅斯福嚇了一大跳,他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人活在這麼悲慘的情況裡;另一件他無法置信的事情是,竟然是和他同為上流社會的伊蓮諾幫助他打開了眼界,看見美國社會悲苦的這一面。他立刻為她傾倒。

不過,小羅斯福心目中理想的對象是活潑開朗、幽默機智的女孩。伊蓮諾的個性則完全相反:她很少笑,厭惡無聊的閒話,而且個性很嚴肅又害羞。伊蓮諾的母親是身材勻稱,活力十足的貴婦,看到伊蓮諾的個性這麼嚴肅,甚至給她取了個綽號叫做「老奶奶」。伊蓮諾的父親魅力十足,廣受歡迎,是老羅斯福總統的弟弟,他對伊蓮諾寵愛有加,只可惜他喝醉的時間居多,在她九歲那年就不幸撒手人寰。伊蓮諾認識小羅斯福之後心裡充滿了驚訝:像他這樣的一個人,怎可能會喜歡上像她這樣的人呢?小羅斯福擁有的一切特質,她完全沒有:大膽、樂觀,經常大大咧嘴而笑,很容易和群眾打成一片。她則是處處謹慎小心。「他又年輕又活潑,長得又好看,」伊蓮諾後來回憶:「我好害羞,好拙,他邀我跳舞的時候,我好高興。」

同時間卻有很多人告訴伊蓮諾說小羅斯福不適合她。他們說小羅斯福沒什麼深度,學問又不怎麼樣,只喜歡浮誇的花花世界。雖然伊蓮諾的自我形象很低落,但追求她的人卻不少,他們都喜歡她的沉著嚴謹。當伊蓮諾同意嫁給小羅斯福之後,有些滿懷嫉妒的追求者寫了道賀信給小羅斯福,信中提到「我認識的所有女孩當中,我最敬佩、欣賞的就是伊蓮諾。」另一個追求者寫道:「你真是超級幸運,天下真的很少有男人能夠娶到像你未婚妻這樣的女子。」

小羅斯福和伊蓮諾這兩人不會在意外人怎麼說。他們彼此都帶有一種對方渴望追求的特質 ── 她豐富的悲憫之心,他明顯的剛強氣勢。小羅斯福在日記中寫道:「小伊真是天使化身。」她於一九○三年接受了他的求婚,當時小羅斯福興奮宣稱自己是地球上最幸福的男人,她則寫下許多充滿愛意的情書給他。兩人在一九○五年結成連理,總共養育六個子女。

熱戀中兩人固然興奮,但個性的天差地別也使得這一對夫妻的關係從頭開始就麻煩不斷。伊蓮諾渴望能夠親密相聚,交換著有深度的對話;小羅斯福熱愛跑趴,喜歡閒聊並跟人打情罵俏。小羅斯福雖然有一句留名歷史的金句「我們唯一要恐懼的,是恐懼本身」,但他永遠沒辦法理解為何伊蓮諾一輩子都因為她自己的害羞個性所苦。一九一三年,小羅斯福受命擔任海軍部長,他的社交活動強度又往上提升了一個等級,生活更加五光十色,經常出入高檔私人俱樂部或他昔日哈佛同窗擁有的高級豪宅。他夜夜笙歌,越來越晚歸;伊蓮諾則越來越早結束一天的活動回家。

同時間,伊蓮諾卻要面對越來越多的社交行程。她必須拜會其他華盛頓政界名流的夫人,或在她們的家門口留下拜會卡片,要不然就是要在自己家裡舉辦宴會招待賓客。她不喜歡這種社交責任,所以雇了一位名叫露西.墨瑟1的社交祕書幫她打點這些事情。表面看起來這樣的安排很圓滿 ── 到了一九一七年夏天卻出了問題。那時伊蓮諾帶著孩子們到緬因州過暑假,小羅斯福單獨一個人在華府和露西.墨瑟相處,從此展開一段維繫了一輩子的婚外戀情。露西美麗活潑又外向,恰好符合小羅斯福理想伴侶的期待。

後來有次伊蓮諾偶然在小羅斯福的公事包裡面發現一疊露西寫的情書,這段婚外情終告曝光。伊蓮諾為此備受打擊,卻決定繼續留在這段婚姻裡,她和小羅斯福之間的浪漫愛苗也從此徹底熄滅。情緣雖然已盡,兩人卻用一種更堅強的東西來填補彼此之間的空白:他的信心加上她的良知。

快轉到我們所處的當代,有一位女性具有類似的特質,同樣也是依循她的良知良能來行事,她就是心理學家艾蓮.愛倫博士。愛倫博士的第一篇科學論文於一九九七年出版,從此以後,她等於是重新定義了著名心理學家凱根等人提倡的「高度反應」觀念(又稱「負面」或「抑制」等),另外賦予一個新的名稱叫做「敏感」。多虧有愛倫博士對「敏感」的研究,世人對於這種性格才有了更深入、更全面的理解。

當我獲悉愛倫博士將在一場專為「敏感」者舉辦的年度見面會上擔任主題演講人之後,立刻買了機票飛往加州梅林郡的「沃克溪農莊」。這場年度見面會的主辦人是心理治療師賈桂林.史崔克蘭,本次週末見面會的目的在於讓個性敏感的人士共聚一堂,彼此學習,相互扶持。她寄給我一份大會議程,還特別指出寢室的安排原則是要讓參與者能夠在其中「打個盹,寫日記,閒逛漫遊,沉思默想,把事情整理一下,寫寫字,或者回想反省等等」。

議程上提醒參與者,「在寢室內進行社交活動時請輕聲細語,不要打擾到室友;最好利用散步或用餐時間在公共活動區社交。」大會主要吸引的對象是「喜歡進行有意義的對話,或者喜歡進行深度討論的人士」,不受外界的打擾。大會向參與者保證,在大會進行的這個週末裡面,一定會提供充足的時間進行深度對談;可是參與者也享有高度自由,可以隨時離席或加入討論。主辦人史崔克蘭深知,我們這些敏感性格的人大半輩子都被強迫參與團體活動,所以她想要把這次的見面會辦得不一樣,哪怕只有一段短時間也好。

大會場地「沃克溪農莊」位在北加州的原始地貌上,佔地達一千七百四十一英畝,裡面有健行小徑縱橫,有野生動物出沒,還有晶瑩剔透、一望無際的廣闊天空。農莊的中央是一座如穀倉般溫暖舒適的會議中心,卅多位與會者在六月間某個星期四的下午紛紛前來此處報到。我們所在的「七眼樹廳」鋪設著灰色的地毯,有好幾座大型會議白板,從景觀窗戶往下看去就是豔麗的紅木森林。除了一般會議常見的報到名冊和名牌之外,還有一大張掛在海報架上的海報紙,我們每個人都要在上面填寫自己的名字以及在MBTI性格分類上所屬的個性。我大概看了一下其他人填寫的結果,每個人都屬於內向性格,唯一的例外是主辦人史崔克蘭,她既熱情又好客又健談。(根據愛倫博士的研究,絕大部分的敏感性格人士都屬於內向性格。)

會議室裡的桌椅排成四方形,這樣我們就座之後都能見到其他參與者。史崔克蘭邀請我們各自表述一下為什麼決定來參加這次的見面會(不強迫發言),結果一個名叫湯姆的軟體工程師率先表示,當他知道他自己的敏感個性其實有心理學上的依據時,實在是大大鬆了一口氣,「真的有人做過研究了,這就是我的本性!我再也不必努力迎合其他人的期盼了,再也不必因為我的本性而覺得不好意思或躲躲藏藏了。」他的發言帶著熱情,一張又細又長的臉孔搭著棕色頭髮和鬍鬚,看起來好像林肯總統。他太太接著發言說她和湯姆實在是天生一對,兩人其實是同時間偶然發現了愛倫博士的研究。

輪我發言時我說,每次在團體當中我都覺得被迫要用很活潑的方式來自我介紹,同時我對於「內向」和「敏感」之間的牽連關係也很有興趣。我一面說,一面看到很多人在點頭。

禮拜六上午,愛倫博士終於親自蒞臨會場。史崔克蘭在介紹她時,她很調皮地躲在海報架後面,然後她帶著微笑從海報架後面現身 ── 噔噔!她穿著一件西裝外衣式的外套,裡面是套頭毛衣,加上燈心絨的裙子。她留著柔順的棕色短髮,溫暖的藍眼睛周圍滿是皺紋,眼神卻是敏銳而周密。從她身上既可以看見一位備受敬重的學者風範,卻又流露出她昔日羞怯的小女生模樣。同時也能看出,她是百分之百尊敬她的觀眾。

她一開口就切入重點,表示她準備了五個主題來討論,然後叫我們用表決的方式來決定要討論的前三項主題。她依照我們投票的結果,很快計算了一下,選出前三個主題,而我們在一旁安靜的等待。其實無論我們投票的結果怎樣,都沒什麼關係,因為我們知道愛倫博士此行的目的就是要來討論敏感性格這個話題,我們也知道她有考慮到我們想聽什麼。

有些心理學家是以罕見的新研究而在學術界闖出名號,但愛倫博士對學術圈的貢獻,卻在於採用嶄新、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來重新審視別人已經做過的研究。她小時候別人常說她「個性太敏感,這樣對妳以後不好」。家裡排行在她前面的兩個孩子都屬於活潑大膽的類型,全家只有她一個人喜歡做白日夢,喜歡在家裡玩,而且感情很容易受傷。她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離開家庭,卻不斷發現自己有很多特性和一般人不同。例如她有時在沉默中連續開車好幾小時,連收音機都沒開;又例如她晚上有時會做惡夢,夢境很真實。她這人繃得很緊,緊到奇怪的程度,而且常常會被一種強烈的情緒(有時正面,有時負面)所淹沒。在日常生活裡她往往找不到精神上的避難所,她得要退入自己一個人的世界才行。

愛倫長大之後成為心理學家,嫁了一個個性活潑的丈夫亞特,亞特非常欣賞她沉靜的特質,在亞特眼裡她充滿創意,直覺正確,又是個思考者。她也很喜歡自己的這些特質,可是卻認為這些特質其實「只是一種尚可以接受的表面現象,底下潛藏的是一種可怕、隱性的缺陷,我從小就知道這種缺陷存在」。她認為,亞特知道她的缺點之後仍然願意愛她,這簡直是奇蹟一樁。

有一次,另一位心理學家不經意提到愛倫是「一個高度敏感的人」,愛倫聽了之後突然有種頓悟的感覺。雖然那位心理學家在說這話的時候並不是指著她的缺點說的,但她卻認為「高度敏感」這幾個字恰好說明了她那隱密的缺點。

愛倫開始思考「高度敏感」這件事,接著開始研究敏感性格的特質。一開始沒什麼成果,於是她改從另一個心理學上的相關領域,也就是「內向」,這下就有數量龐大的文獻資料可以耙梳了。在內向問題的研究上,凱根做過不少有關高度反應兒童的研究;許多學者也都做過實驗,說明內向者對於社會刺激和感官刺激的反應比較敏感。這些研究讓她看見了自己正在找尋的東西,不過她還是認為這中間缺少一個環節,無法建構出完整的內向者面貌。

「對我們科學家來說,我們一直努力觀察行為,可是『特質』這東西卻是無從觀察的東西,」愛倫博士說。科學家很容易從大笑、談話或做手勢當中觀察到外向者的行為,不過,「假如有個人站在房裡一角,科學家或許可以用十五種動機來描述這個人的『獨處一隅』,卻無法真正探究這個人內心裡的活動。」

但是愛倫認為,內心的活動行為縱使很難加以紀錄,它終究還是一種行為。問題就來了:假設有個人,從他的外表反應可以知道他討厭人多的宴會,那麼這個人的內心行為到底是什麼?愛倫博士決定要找出答案。

首先,愛倫博士訪問了卅九個自稱是內向的人,或自稱自己很容易被外在刺激所打擾的人。她詢問了這些人最喜歡的電影、他們最早的記憶是什麼、和父母的關係如何、友誼狀況、愛情生活、創意活動、哲學觀點和宗教見解等等。然後她再從這些訪談的內容中整理出一套完整的問卷,另外拿給其他群體填寫。接著她把收回來的問卷加以彙整、精鍊,求得廿七項特質。如果有人身上帶著這廿七項特質,那就屬於「高度敏感」的人。

這廿七項特質中,在凱根等人的研究裡面也常見到。舉例來說,高度敏感的人往往是敏感的觀察者,會在展開行動之前多方思考。高度敏感的人仔細安排生活,盡量不要出狀況。他們也對於影像、聲音、氣味、痛覺、咖啡等的刺激相當敏銳。如果有人在旁看著、觀察著他們的時候(例如在職場上,或者在音樂會上演出的時候),他們就會受到很大的影響;如果他們被人評價的時候(例如在男女約會的時候,或者在職場上面試的時候),也往往表現失常。

此外,愛倫博士更有新的發見:高度敏感的人天生就比較傾向追求哲學、精神或靈性,而不太喜歡物質或享樂的層面;他們討厭無謂的空談;他們自認為比較有創意或著憑著直覺行事(這一點,恰好就是愛倫博士的丈夫亞特眼中的她)。他們的夢境鮮明,醒來之後還能清楚記得夢境的內容。他們喜歡音樂,親近大自然,熱愛藝術及身體外觀的美。他們的感情非常強烈,有時是一陣超高強度的狂喜,有時是一番難以忍受的哀愁、憂傷或恐懼。

對於周圍情境所發出的訊息(例如身體上的或情緒上的),高度敏感的人會用非常深邃的方式來回應。別人忽略的細微之處,他們都體會得到,例如旁人心情的些微轉變,或者某個燈泡的亮度比旁邊的燈泡亮了那麼一點點。

不久前石溪大學的科學家們進行了測試,想要驗證愛倫博士的發見。他們選出兩組內容主題相同的照片(一道籬笆加上一些收割過後的乾草捲),每組兩張,然後請十八位受測者躺在功能性磁振造影的儀器內,開始觀看這兩組照片。其中一組的兩張照片內容有相當明顯的差異,另一組兩張照片的內容則相差不多。受測者觀看每一組照片的時候,科學家都詢問受測者第二張照片是否和第一張照片相同。結果發現,敏感的人花費更多時間來觀看內容差距比較細微的那組照片,他們腦中負責將眼前的影像和儲存的資料加以比較的區域,也呈現出比較多的活動。換句話說,敏感的人用更細緻的程度來觀察眼前的照片,花更久的時間盯著那些籬笆柱子或乾草堆。

這個研究非常新,獲得的結論也還需要放在別的研究內容裡加以重複試驗,並進行更多的探討。但是這個研究的結論卻呼應了凱根的實驗結果,也就是具有高度反應特質的一年級小朋友在操作「連連看」的遊戲或選擇時,會比其他小朋友花更多時間來比較可能的答案,並花更多時間來閱讀陌生的字彙。負責主持前述研究的石溪大學科學家潔吉雅.傑洛維克斯說,這些研究發現,敏感性格的人是採用一種異常複雜的方式在思考。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敏感性格的人這麼討厭無謂的空談。「如果你的思考方式比較細緻複雜,」潔吉雅告訴我:「那麼聊天氣、聊休假等等事情就會顯得很無聊,還不如談談價值、道德等。」

愛倫博士還發現,敏感性格的人有時候會展現出超高程度的移情作用,彷彿他們和其他人的情緒、他們和其他人身上的悲劇、和這個世界上的殘酷之間,只有一層薄薄的分界。敏感性格的人還擁有異常明顯的良知,他們不喜歡看暴力的電影或電視節目;他們也非常深刻感受著自己的過錯所帶來的結果。在社交的場合裡,他們喜歡的主題通常是個人的艱難困境,而這種主題在其他人眼中實在是有點太沉重了。

愛倫博士明白,她這次找到一個研究的大寶庫了。她在敏感性格人士身上找到的許多特質(例如認同別人的感情,對美的事物格外敏銳等),以往都被心理學家認為是附屬於其他人格特質底下的,例如「易於認同別人」或者「不排拒體驗」。可是愛倫博士卻主張,這些特質同時也是敏感性格的基礎成分。她的主張等於間接挑戰了目前公認的人格心理學信條。

她慢慢開始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在學術期刊上發表,還出書,並且到處公開演講傳述她的研究發現。一開始接受的人很少,很多台下的聽眾告訴她說她的整體想法很有趣,不過她表達的方式好像有點太怯生生了,這樣讓人很難專心。愛倫博士憑著一股堅定的意志,她立志要把自己的見解向外傳揚,於是堅持下去,還去學習有效的演講術,讓自己在言談中帶著一股實至名歸的權威感。當我在沃克溪農莊首度和她會面時,她的台風已經穩重老到,內容精鍊,又帶著自信。她和一般演講者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她盡心回答每一個發問者提出的問題,而且演講結束後她也留下來繼續和聽眾溝通 ── 雖然,身為一個非常內向的人,她在演講完之後一定很想急著趕快回家。

愛倫博士談到高度敏感性格人士的時候,彷彿就是在描述小羅斯福總統夫人伊蓮諾本人。自從愛倫博士發表她的見解以來,科學家們又發現了一個新事實:如果把那些基因上可能帶有敏感或內向特質的人(這些人擁有5-羥色胺的基金變種,也就是第四章裡面談到的北印度恆河猴所具有的特點)放進功能性磁振造影儀器裡面,然後給他們觀看意外災害受難者的照片以及殘缺的屍體、受污染的大地、臉上流露出恐懼的照片,則他們腦中的杏仁核(大腦在處理情緒時,杏仁核負有重要的角色)就會出現強烈的活動。愛倫博士和一群科學家也發現,敏感性格的人只要看到「其他人展現強烈情緒」的照片,則他們腦中負責處理悲憫及負責控制強烈情緒的部分,就會出現大量的活動。

這種現象,就和伊蓮諾.羅斯福完全一樣:他們就是沒辦法,一定會因別人的痛苦而產生感同身受的感覺。

一九二一年,小羅斯福染上小兒麻痺。對他來講真是沉重的打擊,他甚至一度想要退隱江湖,從此住在偏遠地區當個跛腳鄉紳算了。不過,在他復健期間,伊蓮諾一肩挑起重任,負責維持小羅斯福和民主黨高層的聯繫管道,伊蓮諾甚至同意出席黨內募款餐會,而且還要演講。她向來就怕公開演講,演講技術也頗差(她有高亢尖細的娃娃音,笑點的時機也永遠錯誤,加上她的笑聲屬於緊張的乾笑),但是她找人來幫自己訓練,然後安然度過那場公開演講。

雖有了這次經驗,伊蓮諾依舊對自己缺乏信心,不過她總算是走出去了,開始解決她看見的社會問題。沒多久她就成了美國國內首屈一指的女性問題專家,並與其他努力認真的人一同奮鬥。一九二八年小羅斯福當選紐約州長的時候,她早已出任民主黨女性事務處的負責人,同時也是美國政界最有影響力的女性之一。小羅斯福擁有高超的政治手腕,伊蓮諾擁有豐富的社會良知,這對夫婦此時成了一個功能強大的組合體。「我瞭解社會問題,可能比他(小羅斯福)瞭解的更多一點吧,」伊蓮諾後來以她常見的謙虛態度回憶那段時間:「不過他精通政府的運作,也知道要怎樣利用政治來改善社會狀況。我想,從那時起我們就比較知道團隊合作的意思了。」

一九三三年,正逢經濟大蕭條的最頂點,小羅斯福當選總統。伊蓮諾在三個月內在美國境內各地奔走了四萬英里的路程,幾乎把全國走透透了,到處聆聽勞苦大眾的悲情故事。人們看到她的時候都願意敞開心胸對她說話,這是不可能發生在其他政治人物身上的事情。她成為無產無業者在小羅斯福總統面前的代言人。每當她從旅途回到白宮,她就會把路上的所見所聞告訴小羅斯福,敦促他採取行動解決問題。她在幕後推動政府出面協助阿帕拉契山區沒飯吃的礦工,她也力促小羅斯福將女性及非洲裔美國人納入政府以工代賑的計畫內。她還出面協助瑪麗安.安德森到林肯紀念堂演唱。歷史學者喬夫瑞.渥德認為,有許多問題,小羅斯福總統匆忙中可能會加以忽略,不過伊蓮諾卻協助他重視這些問題。「因為有了她的協助,他才能維繫住一個極高的標準。她會用眼神緊緊盯著小羅斯福,然後告訴他:『小羅斯福,你應該這樣……』看過這個景象的人,一輩子也忘不了。」

以前很害怕公開演講的那位羞怯年輕女孩,後來蛻變成熱愛公眾生活的女性。伊蓮諾也是美國歷史上第一個舉行記者會的第一夫人,第一個在全國性的大會上演講的第一夫人,第一個替報紙寫專欄的第一夫人,以及第一個上談話性廣播節目的第一夫人。後來她甚至出任美國駐聯合國的代表,任內發揮她超強的政治技巧及錘鍊多年才具備的堅韌性格,終於使得聯合國人權宣言獲得通過。

伊蓮諾.羅斯福一輩子也沒有走出自己的缺點,她一輩子都苦於自己「沉默的葛賽妲公主病」(這是她自創的說法,取自中古世紀義大利的民俗故事,相傳葛賽妲公主經常不講話),也一輩子都努力想要「鍛鍊出比犀牛皮還要厚的臉皮」。她說:「我猜,害羞的人一輩子都會害羞,可是他們可以學著克服自己的害羞。」或許正是因為她的這種敏感性格,使得她見到那些流離失所、無依無靠的人時可以感同身受,並且拿出良知勇氣來為他們爭取權利。小羅斯福就任總統之時,正好是經濟盪到谷底的時刻,後人也都懷念他的同情悲憫之心,不過背後全是因為有伊蓮諾的努力,小羅斯福才真正知道勞苦大眾的感受為何。

學界長久以來就觀察到「敏感」與「良知」之間有著深厚的聯繫。愛荷華大學心理學教授葛蕾茲娜做過一個實驗,請一位和藹的女性將玩具遞給一位幼童,並告訴幼童要小心,不要弄壞了這個玩具,因為這是她最喜歡的東西。幼童很認真的點頭,然後開始玩玩具。玩具本身已經過設計,很容易裂為兩半。果然,幼童開始把玩之後不久,玩具就斷了。

此時和藹的女性臉上露出氣憤的表情,開始哭泣:「喔,天啊!」接著科學家就開始觀察幼童的反應。

有些參與實驗的幼童知悉自己得罪別人之後,會展現出高度的罪惡感。這些幼童會將眼光移開,或者縮成一團,或者喃喃說著道歉的話,要不然就是用手掩臉。這些幼童都屬於敏感(或者高度反應)個性的孩子,而且罪惡感程度最高的孩子,長大後最可能成為內向性格的人。這些孩子對於他們人生的經驗(不管是正面的經驗或者負面的經驗)都異常敏感,他們似乎一方面感受到那位和藹女性的傷痛(因為她最喜歡的玩具壞掉了),另一方面又感受到自己的焦慮(因為我弄壞了別人的玩具)。當然,實驗者接下來的安排是讓那位和藹女性把玩具拿出去,不一會兒再度走進來,玩具則已經「修好了」。此時和藹女性會安慰孩子說別擔心,你沒做錯事。

在我們的文化裡,「罪惡感」這個詞具有負面的不潔含意,不過「罪惡感」卻是建構起我們良知的基石。那些敏感個性的幼童因為「弄壞」玩具之後而感受到焦慮的感覺,這股焦慮感會變成他們的一股動機,促使他們下次在玩耍的時候小心,不要傷害到別人。葛蕾茲娜的研究發現,參與這個實驗的敏感個性幼童到四歲時,會比同儕更誠實、更守規矩,即使在沒有人看到的情況下他們依舊努力誠實、守規矩。到了六歲或七歲時,在大人的眼中他們比同儕更具有高度的道德特質,例如同情心。而且大體來說,他們在行為上也比較不會出現問題。

因此,葛蕾茲娜在論文中指出,「功能性的、適當的罪惡感,可以促使兒童長大之後培養出慈愛善心,培養出責任感與在校的適應能力,並且可以讓他們與父母、師長及同儕之間,享有更和諧、更健全、更合群的關係。」這些特質於當今的社會裡尤其重要。二○一○年間密西根大學曾經發表過一份研究,顯示今日的大學生比卅年前的大學生更欠缺同情心,若換算成數字的話則今日的大學生比卅年前的大學生減少了百分之四十的同情心。而且公元兩千年是個重要的分界,在此之前兩代大學生的同情心程度相差不太多,在此之後的大學生則同情心顯著降低。從事該項研究的學者推測,公元兩千年後大學生同情心出現巨幅降低的原因可能是社交媒體大量出現、實境電視節目無所不在,以及社會超高度競爭的結果。

敏感性格的孩子們具有這麼多正面的特質,不過這也不代表他們就如天使一般可愛,他們也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樣,具有自私的一面。有時候他們也會耍孤僻,不理別人。愛倫博士也說,如果敏感性格的孩子體會到過量的負面情緒(例如羞恥及焦慮),則他們就會完全不管別人的需要。

高度敏感性格的人因為對外界經驗太敏感了,會使得他們的日子有點難過。不過正因為他們對外界經驗太敏感,促使他們發展出良知。愛倫博士提到,有位敏感的青少年在公園看見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於是要求他媽媽拿食物給流浪漢;另一位八歲小女孩不但自己被人嘲弄的時候會哭,就是連她看見朋友被人嘲弄,她也會哭。

在文學作品裡不乏這類角色的描述,或許原因出在作家都是敏感性格的內向者。英國小說家梅爾帕司的作品《漫漫長舞》中的主角就是一位理性、敏感的作家,而且這位作家「一輩子的臉皮好像都比其他人薄了一層。看到別人痛苦,他就跟著難過;看到人生的豐富與美麗,他就得到感動,獲得刺激,抓起筆來開始書寫人生之美。漫步在山丘時他會被感動,聆聽舒伯特的音樂他也會感動,就連坐在沙發椅上收看晚間九點新聞的打打殺殺內容,他也會情緒澎湃起來。」

「臉皮薄」這種說法或許只是一種比喻,不過在科學上倒是有點根據。科學家在研究人格特質時,會採用「皮膚電流反應」這種生理訊號,也就是讓受測者暴露在噪音、強烈的情緒或其他刺激之下,紀錄其流汗的情況。高度反應的內向者比較會流汗,低度反應的外向者流汗比較少。外向者的皮膚基本上來說真的比較厚,對於外界刺激比較不起反應,觸摸時溫度較低。事實上,有些和我談過的科學家說,或許這就是目前一般人說的「很酷」這一詞的起源:如果你屬於低度反應的人,你的皮膚溫度較低,那麼你的「酷」指數就更高。(反社會人格者則位在「酷」指數的極端:他們在刺激之下幾乎無反應,皮膚電流反應也很低,焦慮更是幾乎沒有。有證據顯示,反社會人格者的杏仁體已經損壞。)

測謊器的原理是假設人在撒謊的時候會感受到焦慮,連帶造成皮膚部位出現無法察覺的流汗,因此測謊器也運用了皮膚電流反應。我讀大學時曾經到一家大珠寶商申請暑期祕書的工讀,為了要通過面試還得接受測謊。那次的測謊是在一個又小又暗的房間裡做的,地上鋪著塑膠地毯,幫我測謊的男子又瘦又乾,一張滿是坑疤的黃臉,不停抽著煙。他先問我幾個問題如姓名、地址等,以便建立我皮膚電流反應的基準值,然後問題逐漸尖銳,問話者的態度也強硬起來:是否曾被逮捕?有偷過東西嗎?有嗑過古柯鹼嗎?當他問我有沒有嗑過古柯鹼的時候,突然用銳利的眼神直直盯著我。當然,我從沒用過古柯鹼,可是他好像已經認定我曾經用過古柯鹼,而且他使出來的瞪我這招,就很像以前警察的老招式,告訴嫌犯說警方已經掌握了確實的證據,再否認也沒用的。

我知道那個男的體會錯誤,我真的沒用過古柯鹼,但我依舊察覺到自己臉上發燙。果然沒錯,測謊結果顯示我在回答古柯鹼那題的時候撒了謊。我的臉皮實在太薄了吧,即使面對虛構的罪名,我的皮膚也會異常出汗。

一般人談到「酷」的時候,通常會想起這種畫面:臉上掛著很酷的太陽眼鏡,展現出一副大無畏的姿態,手上端一杯酒。或許這種社會裝扮的畫面並非偶然出現,我們用黑眼鏡、輕鬆的身體語言及酒精來當標示,或許正因為這些東西可以把一個已經超過負載的神經系統偽裝起來。有了太陽眼鏡,人家就看不到我們的雙眼因恐懼或驚訝而大睜;凱根的研究已經告訴過我們,放鬆的身軀正是低度反應的經典姿態;而酒精可以降低我們的受刺激程度,讓我們不再壓抑。人格心理學家布萊恩.利托指出,當你去看球賽時,有人遞過來一罐啤酒給你,對方其實是想告訴你「嘿,來罐外向吧!」

青少年幾乎是先天就能理解「酷」的心理學。小說家克蒂絲.希坦菲的《我在貴族學校的日子》以高度的正確性探究了寄宿學校內青少年的社會儀式。書中主角「黎」突然獲邀前往校內最酷的社交名媛雅貝絲的宿舍房間,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雅貝絲的房間充滿了可見的、可聽聞的刺激物:「還沒進門,我就聽見裡面傳出咚咚的音樂聲,白色的聖誕燈已經點亮了,高高懸掛在四面牆上。北側的那面牆上掛了一幅超巨大的、橘色和綠色的織錦……這麼多的聲光刺激,讓我有點受不了,也覺得有點煩。和這裡相比,我和室友的房間好安靜,好簡單,我們的生活也是安靜又樸素。真不知道雅貝絲是天生就這麼酷,還是從誰那裡學到這麼酷的?是她姊姊教的嗎?還是表姊教的?」

崇尚運動的文化也將生理上的低度反應視為酷的表徵。廿世紀中葉美國第一批太空人當中,如果擁有較低的心跳率(心跳低代表低度反應)就等於擁有高人一等的地位。美國第一位環繞地球一圈的太空人約翰.葛倫2就是以他超低又超酷的心跳率而獲得其他太空人的羨慕,在他搭乘的火箭升空之際,他的心跳率能控制在每分鐘一百一十下左右。

假如你的身體上少了點酷,說不定反而會帶來更大的社交價值。當一個飽經風霜打擊的測謊機操作者把他的臉湊近到你臉前,然後問你到底有沒有嗑過古柯鹼的時候,你臉上出現的潮紅其實會產生一種社交凝聚的功能。在最近的一項實驗中,由荷蘭學者科琳.迪潔柯率領的一群心理學者訪問了六十多位受測者,請他們閱讀一些做壞事的人(例如肇事逃逸)或做傻事的人(例如不小心把咖啡灑到別人身上)的故事。受測者還可以觀看這些「壞人」的照片,而不同的「壞人」臉上分別呈現出以下四種表情:羞愧或窘迫(低頭,視線往下)、羞恥/窘迫加臉紅、沒表情、沒表情但是有臉紅。然後科學家詢問受測者對這些「壞人」的同情及信任程度。

結果發現,會臉紅的「壞人」獲得的正面評價,遠遠高於不會臉紅的「壞人」,理由是臉紅代表了對他人的關切。針對臉紅,專門研究正面情緒的加大柏克萊校區心理學家戴許.凱特納在紐約時報上指出,「兩、三秒內就會出現臉紅,這代表了『我很在意,我知道我違背了社會契約。』」

高度敏感的人恨死臉紅了,因為它不受控制,自己會跑出來。也正因為如此,它反倒能成為社交利器。迪潔柯推測,我們無法用意志力來控制臉紅,因此臉紅的出現就反映出一種真誠的窘迫。而依照戴許.凱特納的見解,發窘或感到不好意思是一種道德情緒,代表著謙卑、節制、避免衝突、與人和好。因此發窘這件事並不會讓那位丟臉的人遭到隔絕(容易臉紅的人常覺得自己被隔絕了),反而會使人凝聚在一起。

凱特納專門研究人類發窘的根源。他發現,許多靈長目的動物打完架之後會嘗試修補關係,採用的方法則是擺出接近人類發窘的姿勢,例如眼睛看別的地方(代表做錯事了,即將改正自己的行為),或是低頭(這樣使自己的身形尺寸變得比較小),要不然就是緊緊抿著嘴唇(代表壓抑或抑制)。凱特納說,這些動作如果出現在人身上,就是一種「虔敬的行為」。凱特納受過判讀表情的訓練,他研究了許多道德巨人如甘地、達賴喇嘛等的照片之後發現,這些人都有相似的壓抑笑容及不直接瞪著人的目光。

凱特納在他的代表作《天生是好人》中說,假如他參加快速約會挑選終身伴侶,而且只能問一個問題的話,那麼他會問的問題是:「你上一次感到不好意思,是在什麼情況?」對方回答時,他會仔細觀察對方是否出現了抿著嘴唇、臉紅、眼睛不敢直視等現象。他說,造成對方不好意思的因素能告訴你這個人有多重視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從一個人是否容易感到不好意思,可以窺見他有多看重人與人之間相處的規範。

換句話說,你會希望你未來的終身伴侶願意關切別人的想法。多一點關切,總比漠不關心好多了。

雖然臉紅可以算是個優點,不過像這種高度敏感的表徵,還是會帶來問題。舉例來說,在演化的過程中會出現大量的淘汰,那麼高度敏感的人是怎麼逃過一劫,沒有被淘汰掉?照理來講,勇敢的、侵略性強的才會勝出,可是在千百年來的演化過程中,人類這個物種為什麼沒有淘汰掉高度敏感的人呢?假如有一隻樹蛙,牠渾身是橘色的,那麼早就被淘汰了。一首舒伯特的即興曲,可能會把你感動到異於常人的程度(前述的《漫漫長舞》裡面的主角就是這種人);你看見刀光劍影的暴力場景,可能會比其他人更害怕;你小時候弄壞東西的時候,可能比別的孩子更感到焦慮。可是從演化的角度來觀察,以上的這些行為都沒什麼好處。

還是說,這些行為其實是有它的好處在的?

本章稍早提到的艾蓮.愛倫博士,對這個問題有自己的觀點。她認為,高度敏感並非演化過程要保留的主要特質,而是與之並存的細心且內省的行事態度。她寫道:「敏感性格,或者高度反應性格的人在貿然行動之前,會先仔細觀察,這樣可以避免危險、避免失敗或者浪費力氣。要採取這種做法,就必須運用到一種專門執行『觀察細緻差異』的神經系統;這種做法也是一種『打安全牌』、『三思而後行』的風格。相形之下,另一種性格的人經常把行動放在優先,也不管有沒有蒐集到充分的資料或者把可能的風險考慮進來;這種做法就是『敢於冒險』的風格,因為他們相信『早起的鳥兒才有蟲吃』、『機會永遠沒有第二次』。」

事實上,在愛倫博士覺得很敏感的人當中,很多人都帶有高度敏感性格者廿七種特質當中的幾種。不過,也不是每個敏感的人都帶有這些特質。有些人對於光線和噪音特別敏感,可是對於咖啡因和痛苦感就不會那麼在意。有些人對於感官上的感覺都不太敏感,但他們本身卻喜愛沉思,擁有豐富的內心世界。甚至有些外向的人也很敏感 ── 愛倫博士說,敏感的人當中約有百分之七十是屬於內向的人,其他的百分之三十則是外向者。不過,敏感的外向者和典型的外向者相比之下,前者需要更多的「關機時間」,需要更多的獨處。至於為什麼會有這種區別,依據愛倫博士的推測,敏感乃是生存策略的副產品,而人類只需要一部份(而不是全部)的敏感特質,就足以有效啟動生存策略了。

愛倫博士的觀點,可以從許多地方找到證據來支持。演化生物學家以前相信每個物種的演化目的,都是為了要適應某一個特定的生態利基環境;物種為了在各自的利基環境裡生存,會演化出一套理想的行為,而如果某個個體的行為偏離了那一套理想的行為,則該個體就會被淘汰。結果不但是人類這個物種演化出「以不變應萬變」和「立刻拿出行動來改變」這兩種不同的人,就連動物界其他一百多個物種,其個體也可以概略區分成「以不變應萬變」和「立刻拿出行動來改變」這兩類。

從果蠅到家貓到北美洲的雪羊,從太陽魚到山雀到非洲嬰猴科的哺乳動物,科學家在許多物種身上發現約有百分之二十的個體屬於「慢吞吞型」的,其餘百分之八十的個體屬於「勇往直前型」,大膽冒險往前衝,根本沒注意到自己身旁的情況。有趣的是,凱根在實驗室裡觀察的嬰兒當中,被歸類為「高度敏感型」的人數也恰好是大約百分之二十。

演化生物學家大衛.威爾森曾經打趣,如果「慢吞吞型」和「勇往直前型」的動物湊在一起開趴,則「有些行動派的個體會在現場高談闊論,其他個體則對著自己手上的啤酒罐喃喃自語說那些東西真不懂得尊重別人。慢吞吞型的動物(或人)很害羞,很敏感,說話不太有自信,能觀察到那些行動派的人渾然不察覺的事物。他們是藝術家,是作家,在派對上的談話內容非常有趣,可是行動派的人完全聽不見這些話;他們是嶄新行為的發明者,而行動派的人仿效這些新的行為,然後偽稱這些新事物是自己發明的。」

報紙或電視偶爾會報導有關動物個性的故事,往往用可愛或討喜等形容詞來描述、鼓勵活潑鮮明的行為(類似「這樣的果蠅才乖嘛!」),並把沉默害羞的個性解讀為「不得體」。可是威爾森和愛倫博士一致認為,這兩種性格的個體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他們有著截然不同的生存策略,而且這兩種不同的生存策略會在不同的時間,以不同的方式產生效果。這就是演化上所稱的「取捨(或抵換)」理論,也就是說某一種特質並不是完全有利,亦非完全有害的;任何特質都混雜了益處與壞處,且因為環境的不同,每個特質在生存上的價值也隨著不同。

「害羞」個性的動物覓食次數比較少,但覓食的內容變化比較大,平日就善於儲存能量,比較守規矩,在掠食者來襲的時候比較容易生存。個性「外向」的動物經常橫衝直闖,比較容易被食物鏈上層的掠食者吃掉,牠們在生命中所遇見的危險比較多,可是牠們在食物供應不足的情況下則比較容易生存。威爾森找了一個池塘,裡面有許多主要分布在北美洲的駝背太陽魚,然後將金屬魚簍陷阱丟進池塘裡(他認為,對魚來說看見外來的金屬陷阱出現在池塘裡,約略等於人類見到外星人飛碟降落),那些比較外向的魚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非上前察看一下不可,結果全部游進了科學家的魚簍裡。至於害羞的魚兒則謹慎小心,連忙游到池塘邊遠離陷阱,科學家只能眼睜睜看著牠們卻抓不到牠們。

下一次,威爾森用漁網把外向和內向的魚兒都捕捉上岸,帶回實驗室裡,結果外向的魚兒很快就適應了新環境,開始進食的時間比內向的魚兒整整早了五天。「對動物來說,並不存在一種『萬用個性』,」威爾森在論文中指出:「而是在天擇的情況下,出現了不同的個性。」

演化上的「取捨理論」還有另一個例子,就是孔雀魚。從演化的眼光來看,孔雀魚為了要適應自己所處的微環境,可以在非常短的時間內發展出不同的個性。孔雀魚的天敵就是身形很長的狗魚,可是有些孔雀魚居住在沒有狗魚的環境裡,例如瀑布的上游處。假如你是一隻生長在這種快樂環境的孔雀魚,那你很可能擁有大膽勇敢、無憂無慮的個性,享受著這種甜蜜的生活。相反地,如果你是一隻生長在瀑布下游「惡劣環境」裡的孔雀魚,身旁經常有可怕的狗魚游來游去,那麼你的個性很可能會變得更謹慎小心,這樣才能趨吉避凶。

有趣的是,孔雀魚的個性是遺傳的,不是後天學習而得的。天性樂觀活潑的孔雀魚,如果搬家住進了有天敵的可怕環境裡,牠們依舊繼承了祖先活潑快樂的天性。在這種情況下,比起那些謹慎小心的朋友們,這些樂觀小魚的性命實在是太危險了。過不了多久之後,樂觀小魚的基因開始突變,牠們的後代(如果活下來的話)開始朝著比較謹慎小心的個性發展。相同的情況也會發生在謹慎的小魚身上:如果狗魚突然從謹慎小魚的生活環境裡消失,那麼只要大約二十年之後,謹慎小魚的後代就會發展出無憂無慮的個性。

在人類身上似乎也可以看見「取捨理論」的跡象。科學家在游牧民族的身上發現,帶有一種與外向有關(正確的說,是與尋求創新有關)的特殊基因的人,則營養比較好,勝過那些身上沒有這種基因的人。可是在定居(耕作)的人當中,擁有這種與外向有關的特殊基因的人,反而營養比較不好。游牧民族靠著這種基因,在獵食或保衛牲口時可以變得勇猛凶悍,但是同一種基因卻對比較靜態的活動不利,例如農耕、商業交易行為以及在學校裡面專心學習。

還有另一種取捨的現象值得思考:外向的人類擁有的性伴侶超過內向的人。任何想要繁衍後代的物種,都會盡量讓自己有更多性伴侶。可是外向的人也因而比較可能有婚外情,比較可能離婚,這點對他們的子女相當不利。外向的人比較喜愛運動,內向的人則(因為較靜態)比較少發生意外或身體創傷。外向者喜歡建立廣泛的社會支援網絡,不過在統計上也比較容易犯罪。一個世紀以前,心理學家榮格就已經針對內、外向的人做出了推論:「這一邊的人(外向)生育率較高,自我防禦能力較低,且每一個個體的生命壽數比較短;另一邊(內向)的個體擁有各種自我保護的方式,可是生育率比較低。」

取捨理論也可適用在整體物種身上。許多演化生物學家都相信,物種裡面的單一個體完全是利己的,個體會不惜一切代價努力繁衍後代,複製自己的DNA。至於「一個物種內,有些個體會帶著『對整體物種有利』的特質」這個可能性,也一直在科學家之間受到激烈辯論,而且直到不久以前還有人因為太過堅持這個可能性而慘遭踢出學術圈。不過,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的科學家接受了這個可能性,有些科學家甚至推測,有些個體對於群體間其他成員(尤其是家庭成員)的痛苦會產生強烈的同理情感,因此在這個基礎上才會演化出像敏感這種特質。

其實也不用講得那麼複雜。愛倫博士說,動物群體需要倚靠敏感的個體才能生存,這並不難理解。「假設有群羚羊,其中幾隻經常停止嚼草,抬起頭來運用牠們敏銳的感官去察覺附近是否有掠食動物出現。若這群羚羊裡面有幾隻這種敏感、機警的個體,則整群羚羊生存的機會就增加了,可以繼續繁衍下一代,生出更多機警敏感的個體。」

人類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們就如一群正在吃草的羚羊,需要伊蓮諾.羅斯福這麼敏感、這麼關愛人群的人。

在動物界,一個物種裡面會有害羞的和莽撞的個體,有行動派的也有慢吞吞的,不過有時候科學家會用「鷹派」和「鴿派」這種詞彙來形容群體裡面的個體。舉例來說,有些大山雀行為舉止充滿了侵略性,簡直可以放在人類的國際關係課程裡面當教材研討。大山雀的食物中包含了山毛櫸的果實,而在山毛櫸果實供應量不足的年份裡,個性較具侵略性的「鷹派」雌性大山雀比較容易生存(這點很容易想像),因為牠們勇於挑戰其他同樣吃果實的競爭者。可是如果碰到果實供應充足的年份,則「鴿派」的雌性大山雀(「鴿派」的雌性大山雀恰好是比較細心的母親)就比「鷹派」的侵略性格者更容易生存,因為「鷹派」的鳥兒們會浪費太多時間和體力和別人進行無謂的爭鬥。

在另一方面,雄性的大山雀則出現完全相反的命運。雄性大山雀的主要任務不是覓食,而是維護地盤,所以在果實不足的年份中,許多負責看守家園的雄性大山雀都餓死了,「地盤」變成一個供應充分的資源。可是此時「鷹派」的雄性反而比較不容易生存,因為牠們還是很用力的和別人打鬥,浪費了寶貴的體力資源。(在果實供應充足的年份,「鷹派」雌性大山雀也是因為逞勇好鬥而容易早死。)等到果實供應充足的年份來到,大山雀爭奪地盤的熱戰也持續升高,這時具有侵略性的雄性就佔上風了。

在戰火頻仍或充滿恐懼的時代(對人類來說,這就好比是雌性大山雀面臨果實供應不足的年代),我們人類好像非常需要充滿勇氣的英雄人物。可是對整體人類來說,如果每個人都是熱血壯漢,那可能就不會有人去注意到(或者挺身而出來處理)更可怕、更需要細膩觀察的威脅因素,例如病毒的問題或者環境氣候的變遷。

就拿前美國副總統高爾為例,他花了十多年的時間,不斷提升大家對於全球氣溫上升這個問題的意識。從許多紀錄上可以看出,高爾應該是個內向的人。「如果你帶一個內向的人去參加宴會、活動,擠在百餘人當中,則這個內向的人在現場就無法將內心的精力完全表現出來,」高爾的一位前助理這麼形容:「高爾就是這種人,每次參加活動之後,都要休息一下。」高爾自己也承認,幫人站台助選、發表公開演講等事情並不是他的強項:「拍背打氣、握手相挺等等,是政壇絕大部分人的活力來源,但我的活力來源則是深入討論議題。」

許多內向的人都擁有深思熟慮、注意細節等特點。把這兩個特點結合起來,就會成為一種威力強大的工具。一九六八年,高爾還在哈佛大學讀書的時候,他修了一門由知名海洋學家開的課程,老師在課堂上提出一些早期的證據,顯示燃燒化石燃料會導致溫室效應。高爾把老師的話都聽進去了。

他把學習到的知識說給別人聽,卻發現其他人沒興趣聽這些,彷彿他們都沒聽到警報已經大響。

在奧斯卡最佳紀錄片《不願面對的真相》當中,高爾回憶:「一九七零年代中期我進入國會,參與了第一場有關地球溫度上升聽證會的籌備工作。我那時以為,也真的相信,地球暖化的事實會產生強大的力量,會徹底翻轉國會對於這個問題的看法,我以為其他議員會感到震驚。沒想到大家都沒反應。」在片中有一幕是高爾一個人獨自在半夜推著行李箱走在機場裡,臉上帶著非常困惑的表情,因為大家的反應都很冷漠。

假如高爾當年就能知道我們現在所知的凱根、愛倫等人的研究內容,那麼他對於其他國會議員的冷漠反應,或許就不會那麼驚訝了。說不定他還能夠善用他對於人格心理學的知識,來喚起其他議員的注意力。首先,高爾可以假設,國會裡面的成員可說是全國上下「最不敏感」的一群人,這些人如果在嬰兒時期就參加凱根的研究,當他們看見衣著奇特無比的小丑,或者臉上帶著防毒面具的怪阿姨,或許也會毫不考慮走上前去,甚至不會回頭看一下他們的媽媽。各位讀者是否還記得在第四章裡面提到的,凱根研究當中的內向湯姆與外向勞夫?是的,國會裡面到處都是像勞夫這種性格的人,國會這個制度在設計上就是偏向勞夫這種人的。世界上絕大部分的內向湯姆都不會想要整天籌劃競選活動,或者和遊說團體聊天。

個性像勞夫的國會議員都很迷人,他們充滿活力,勇敢向前,口才很好,可是單靠一張地球某偏遠角落冰河上面出現小裂痕的照片,完全無法給他們足夠的警覺刺激。若希望他們能夠聆聽,則需要拿出更強烈的刺激。所以,一直等到高爾終於找到一個影像團隊,用好萊塢式的奇幻效果來把他的警訊改用各樣令人目不暇給的特效來呈現,推出《不願面對的真相》之後,他才終於把訊息傳送了出去。

高爾也發揮了他的強項,把他個性裡天生的專注力和勤奮精神發揮到最高點,不斷宣傳《不願面對的真相》這部片子,經常前往戲院和觀眾對談,並且接受無數次電視、廣播的採訪。只要一談到全球暖化這個議題,高爾的話語裡就帶著一種清晰的鏗鏘,讓人幾乎忘了他是個政治人物。高爾似乎很自然、很輕鬆就能完全掌握一個繁複的科學問題,他似乎很自然就能深入專研一個單一的議題,而不是在不同的議題上面蜻蜓點水。只要談的是全球暖化,那麼要高爾去面對一大群人,他也能夠勝任愉快。他在談論全球暖化的時候,能在聽眾面前散發出一股強大的魅力,牢牢吸引住聽眾,真的讓人完全忘了他是個政治人物。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對高爾來說,全球暖化是一項使命,與政治生涯或他的內向人格特質都無關。這是他的良知,是他發自內心深處的使命。「這件事情與整個地球是否能生存有關,」他說:「如果地球變成一個人類無法居住的環境,到時候也不會有人去關切誰贏了選舉。」

如果你是個敏感的人,或許你傾向偽裝自己,讓自己展現出政客的模樣,隱藏起自己謹慎小心以及專心關注的那一面。但如果你讀到這裡,我以作者的身分請求你重新思考一下:如果世界上少了像你這樣的人,整個人類真的就完了。

場景再回到北加州的沃克溪農莊,我正在參加專為敏感性格者舉辦的年度見面會。在這裡,一切有關理想外向性格的看法,一切對於「很酷」的強調,全部都被一百八十度翻轉過來。假如「酷」指的是一種會導致莽撞或冷漠的低度反應,那麼在這裡參加年度見面會並且和愛倫博士見面的每個人,都非常的「不酷」。

會場的氣氛出人意外的簡單,幾乎到了罕見的地步,很像瑜珈課堂上或者佛教寺院裡面的氣氛,只不過現場並沒有一致的宗教信仰或者世界觀,有的只是一種相似的性格。愛倫博士在演講的時候,更可以看出現場人士個性的相似之處。愛倫博士長年來觀察到一個現象:每當她對著一群高度敏感的聽眾演講時,現場的氣氛會比較安靜,充滿敬意,和她在其他公開場合演講時完全不一樣。果然,她在沃克溪農莊對著我們演講時,會場就是一片尊敬的沉靜。而且,在年度見面會舉辦的整個週末期間,氣氛都是這樣。

在會場裡所出現的謙恭禮讓氛圍,真是我平生僅見。隨處可聞謙讓對方先行的「您請,您請」,或者是表達感激的「謝謝」。用餐採自助餐的方式,在一座長桌上進行,與會者用餐時幾乎是使用飢渴的心情投入優質對話,許多人兩兩成對開始討論非常私密的話題,例如童年回憶、成年後的愛情經驗,要不然就是醫療保險、全球氣候變遷等社會問題。很難聽見一般社交場合的說故事哈啦對話。每個人都專注聆聽對方的話語,然後用真切、聰慧的言語回答。愛倫博士說,她發現敏感的人說話時比較柔和,因為他們也期待別人用柔和的方式來進行溝通。

有位與會者名叫蜜雪兒,工作是網路設計師,發言時整個人是往前彎著腰的,好像在抵抗一股朝著她狂吹的虛擬颶風。她說:「你在別的地方發言的時候,別人也許會在意,也許不在意。可是在這裡,只要你說了一句話,就會有人回應:『那是什麼意思?』如果你問其他人說他們的發言是什麼意思,他們就真的會好好回答你。」

當然,會場中還是有漫無邊際的閒聊瞎扯。主辦人史崔克蘭觀察到,這裡的無聊瞎扯,都是在會話的最後(而不是開頭)才出現。一般而言,當兩人初識的時候,會先來一段閒聊瞎扯以求放鬆氣氛,準備接受這一段新的人際互動連結;一旦彼此的信心建立之後,才會進一步以更深刻的方式相知相識。可是對於敏感個性的人來說,這個順序是相反的,史崔克蘭說,敏感個性的人「先以深刻的方式相知相識,然後才開始閒聊瞎扯。當他們處在一個可以真誠相對的環境底下,就會和所有人一樣,自在的笑著、聊著。」

敏感人士年度見面會的第一晚結束,我們回到像宿舍般的寢室,我立刻緊張起來。睡前是我安靜閱讀的時間,我會不會捲入一場枕頭大戰呢(就像小時候的夏令營一樣)?還是獲邀參加又吵又無聊的喝酒聊天呢(就像大學的時候那樣)?不過,在沃克溪農莊,我的室友是一位二十七歲的祕書,有著一雙水汪汪如母鹿的大眼睛,立志要當作家,整晚都埋首寫日記。於是我也投入了自己的書寫世界。

當然,這個週末確實也出現了緊張時刻:有些與會者安靜沉默的程度,簡直已經到了憂鬱的境界,大會在活動設計上雖然奉行「各自做各自的事」的原則,可是場面到最後演變成有點像是一群人擠在一起,各自卻又活在自己的孤單世界裡,各管各的事。在這一群人的社交互動之中,簡直是缺乏「酷」這個元素到了極點,我甚至開始幻想,應該有個人跳出來搞笑才對,要不然就是大家應該開始喝酒配可樂,把氣氛炒熱一點。應該是這樣才對吧?

其實,我身為敏感個性者,一方面固然渴求單獨的空間,另一方面我也喜歡活潑熱忱的互動方式。我欣賞人群中展現出「酷」特質的人,而在沃克溪農莊度過的這個週末裡面,我格外懷念那種「酷」。在此地,我說話始終保持輕聲細語,到最後自己都快睡著了。不知道其他敏感個性的與會者心裡是否也和我有同感。

那位長得很像林肯總統的軟體工程師湯姆告訴我,他以前有個女友,最愛打開大門迎接賓客來訪,要不然就是辦趴。她熱愛一切的新鮮事物:新奇食物、驚異的性關係、新的朋友等。結果這兩人當然處不來,湯姆渴望的是一個可以專心投入兩人世界的伴侶,不要一天到晚往外跑。現在,湯姆已經娶了一個這樣的女子,兩人在一起快樂的不得了。不過他對於以前那一段感情還是心存感謝。

湯姆一面講這件事,我一面想起我先生肯尼,我現在好想他,他人在紐約。肯尼絕不是個敏感的人,這一點往往讓我們的關係充滿挫折。有時我因為情緒、感動或者焦躁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他一開始會心軟,然後如果我繼續哭太久,他就會不耐煩。當然,我知道他這種比較強悍的風格其實對我是好的,而且只要他陪在我身旁我就無比的快樂。我好喜歡他那種輕鬆自然的魅力,我好崇拜他永遠有趣味話題可以告訴我,我好欣賞他做事時那種全心全力的態度,以及他對於所愛的人(尤其是我和他組成的家庭)那種完完全全的付出。

我最愛的,是他表達感情的方法。他行事風格雖然激進衝動(他在一個星期內所展現出來的衝動,我大概一輩子也拿不出來),但他卻把這股激進衝動用在造福人群之上。我們認識之前,他在聯合國上班,跑遍全球各地戰區,負責和交戰的兩派交涉談判,以爭取戰俘或遭囚禁的人可以及早獲得釋放。他曾經隻身進入骯髒至極的監獄裡,或者單獨面對俘虜營的指揮官,不斷和那些身上背著機關槍的人交涉、談判,直到他們同意釋放遭他們囚禁的女性為止。這些女性一點錯也沒有,她們的悲哀是命運安排她們身為女性,又生活在戰區裡,成為強暴的犧牲者。他在這個職位上工作多年,回國後把自己的見聞寫下來,在他的書和文章裡面隨處可見他心中的憤怒。他的筆觸並不是敏感纖細的類型,因此他的文章也得罪了不少人,可是他的作品中卻清楚展現出他對這些事情的真誠關切。

我還沒參加沃克溪農莊舉辦的敏感人士年度見面會之前,以為這場聚會將使我更加渴望一個高度敏感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裡每個人講話都是輕聲細語的,沒有人會展現威脅。參加完畢之後,我反而發現這次的聚會強化了我內心深處對於「平衡」的追求。我相信,我渴望的這種平衡,就是愛倫博士所說的,是「我們存在的自然狀態」。愛倫博士觀察到,至少在我們這種印歐語系文化裡面,我們自然就分成「戰士君王」和「祭司智者」這兩種性格,或者是行政(執行)和司法(判斷)這兩種不同的功能,或者是「莽撞勇敢而態度自然的小羅斯福」和「纖細敏銳且以良知行事的伊蓮諾」這兩種風格。


1露西.墨瑟(Lucy Page Mercer Rutherfurd,一八九一︱一九四八),小羅斯福總統的祕密情人,兩人戀情曝光後她另嫁紐約富農,依舊持續與小羅斯福會面。小羅斯福去世當日,露西陪伴在他身旁。

2約翰.葛倫(John Glenn,生於一九二一年)是美國政治人物、太空人,被許多人視為當代的英雄人物。他於二戰期間駕駛戰機在南太平洋與日本對抗,韓戰期間擊落三架米格機,後來成為美國第一批七位太空人之一,也是第三位進入太空的美國人。之後擔任參議員達廿餘年,獲選進入「太空人名人堂」,更於一九九八年以七十七歲之齡搭乘「挑戰者號」太空梭重返太空,是史上最老的太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