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只要一個人能夠採取行動,和眼前的挑戰相抗衡,樂趣就會在無聊和焦慮之間出現。
── 創造力大師米哈里.契克森米哈
美國麻州總醫院,馬丁諾斯生物醫學影像中心。深入中心內部只見單調的走廊,甚至可以說是暗淡。我站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外,門上了鎖,身旁是卡爾.舒瓦茲博士,他是「發展神經成像及心理病理學研究實驗室」主持人,明亮的雙眼透露出慧黠,一頭棕髮已經漸漸灰白,還有一種沉穩積極的態度。雖然這裡的環境不太吸引人,但他要開門前還是先做了一番精采的介紹。
房間裡放著一台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機,這台機器讓現代的神經科學家能夠進行許多偉大的突破性研究。一台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機可以在一個人思考特定主題或進行特定任務的時候,測量受試者哪個腦部區域是活躍的。過去要定義人腦各區域的功能是不可能的任務,但現在有了這台機器,科學家終於得以實行計畫。舒瓦茲博士說,功能性核磁共振技術的一位主要發明者是個聰明但低調的科學家,出生於香港的鄺建民,他就在這棟建築物裡工作。舒瓦茲醫生還補充,這整個地方到處都是安靜又謙虛的人,但他們都擁有非凡成就。他一邊說,一邊對著空蕩蕩的走廊比手勢,讚賞這些科學家。
舒瓦茲開門前請我拿掉我的金色環形耳環,並且把用來記錄我們談話的金屬錄音機也放在一邊。功能性核磁共振機的電磁場比地球重力場還強十萬倍,舒瓦茲說那股吸力非常強大,如果我的耳環有磁性,可能會直接從我耳朵上被扯下來,然後飛到房間另一頭去。我很擔心我胸罩裡的鋼絲會不會有問題,但又不好意思問,只好指著鞋子上的金屬扣環,心想扣環裡的金屬量應該跟胸罩的鋼絲差不多。舒瓦茲說沒關係,然後我們才走進房間。
我們帶著崇敬的眼神望著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機,機器看起來就像一台側躺的太空船。舒瓦茲解釋他的實驗過程,他要求受試者 ── 都是十七、八歲的青少年 ── 躺下,頭放在掃描機裡,然後給他們看人臉照,機器就會追蹤記錄他們大腦的反應。舒瓦茲對杏仁核裡發生的活動特別有興趣,這是大腦內重要的器官,前一章提到的哈佛發展心理學教授傑若姆.凱根也發現這個器官對於內向或外向個性的塑造,有著重要影響力。
舒瓦茲是凱根的同事兼學生,他接續了凱根對性格的長期追蹤研究。凱根當初歸類成「高度反應」和「低度反應」的孩子如今都已經長大,舒瓦茲利用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機器繼續窺視他們的大腦內部。凱根當年只有從受試者的嬰兒時期追蹤到青春期,但舒瓦茲想知道他們在青春期之後會如何。經過這麼多年,凱根的高度反應和低度反應兒童都長大成人了,他們的大腦內,是否還能發現不同性格留下的印記?還是說,這些印記會因為環境或本身刻意的影響而消失呢?
有趣的是,凱根卻警告舒瓦茲不要做這種研究,因為科學研究的領域中競爭激烈,最好不要浪費時間去做一個成果可能不太豐富的研究。凱根擔心這個研究會沒有結果,他認為性格與命運之間的關聯,在小孩長大成人時就會切斷。
「凱根只是想照顧我,」舒瓦茲告訴我:「這是個難題,不過很有趣。凱根博士針對高度反應孩童的生命早期進行觀察,發現不只是他們的社會行為有很大的差異,這些孩子在每一個方面表現都不一樣:他們在解決問題的時候眼睛張得比較大,講話的時候聲帶也比較緊,他們的心跳頻率模式很特殊,種種跡象都顯示這些孩子的生理狀況不一樣。再說,我認為因為凱根博士的知識經驗太豐富,他會覺得環境因素實在太複雜了,很難在小孩長大之後偵測到『性格』留下的印記。」
但是舒瓦茲並不這麼想,他認為自己屬於高度反應的人,因此從他的經驗為基礎,他有預感可以在成年人身上發現性格留下的印記;這些印記在人腦裡存留的時間,比凱根長期追蹤所訂出的時間線還要長。
他讓我假裝受試者(只是不用進入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機),以此來示範他的研究。我坐在桌前,電腦螢幕上閃過一張張照片,這些黑白大頭照漂浮在深色背景前,彼此之間並無關聯,每一張都是陌生的臉。那些照片開始朝著我飛來,速度越來越快,我覺得自己的脈搏加速,同時也注意到有些照片是會重覆的,那些臉開始感覺比較熟悉了,這時候我也比較放鬆了。我向舒瓦茲描述自己的反應,他點點頭說,高度反應的人進入一個充滿陌生人的房間時,他們會覺得:「天啊!這些人是誰啊?」而這段照片幻燈秀就是設計來模擬這個情境的,用實驗來反映出他們當下的感覺。
我才在想,我剛才看這些照片時所產生的反映,會不會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我的反應會不會太誇張了?但是舒瓦茲告訴我,當年有一群四個月大的嬰兒參與了凱根的研究,現在舒瓦茲把這些人找回來繼續做實驗,而且已經得到第一組資料了。舒瓦茲發現,這些小孩長大成人之後,他們的杏仁核對陌生臉孔的反應更敏感,甚至比他們小時候測量杏仁核的反應還強烈,低度反應和高度反應兩組人對照片都會有反應,只是先前被認定為害羞的小孩,所產生的反應更大。也就是說,高度反應或低度反應性格的印記,到了成人階段依然不會消失,有些高度反應的孩子進入青少年時期之後,發展出圓融的社交技巧,再也不會遇到新事物就明顯表現出驚惶失措的樣子。不過他們一直都沒有放下基因遺傳的特質。
舒瓦茲的研究指出一個重點:我們可以擴展自己的個性,但是有極限的。不管我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天生的性格依然影響著我們,我們當中有大部分人的命運都受到基因、大腦,和神經系統影響。不過舒瓦茲在一些高度反應青少年身上也發現性格的彈性,這個結果指向另外一回事:我們擁有自由意志,可以用來塑造自己的個性。
這兩個看起來似乎互相矛盾的原則,其實並不衝突。舒瓦茲的研究指出,自由意志可以讓我們的個性有很大發展,但是沒辦法無限延伸,超出我們的基因限制之外。比爾.蓋茲再怎麼樣磨練自己的社交技巧,永遠也不會變成比爾.柯林頓;而比爾.柯林頓不管花多少時間和電腦獨處,也永遠不會變成比爾.蓋茲。
這個現象,我們可以稱之為個性的「橡皮筋理論」:我們就像一條有彈性的橡皮筋,可以往外伸展、擴延,不過總有個界限。

要瞭解為什麼高度反應的人會這樣,可以看看我們在雞尾酒派對上跟陌生人打招呼時,大腦裡發生了什麼事。要記得,杏仁核以及大腦中的「邊緣系統」(杏仁核在邊緣系統裡面具有關鍵的地位)已經存在大腦中非常非常久了,就連原始的哺乳類大腦中都會有屬於牠們的邊緣系統。但是隨著哺乳類演化成越來越複雜的個體,邊緣系統周邊也就演化出一個新的大腦區塊,稱之為新皮質。這個部位,特別是人類大腦額葉皮質,能夠執行一大串數量多到驚人的功能,從決定要買哪一種品牌的牙膏、安排會議,一直到思考現實到底是什麼,都在這裡執行。而其中的一個功能,就是安撫毫無來由的恐懼。
如果你從小就是個高度反應孩童,那麼你一輩子在雞尾酒派對上向陌生人自我介紹的時候,你的杏仁核反應都會有些激烈。但如果你覺得你的人際交往技巧還不錯,部分原因在於你的額葉皮質告訴你要淡定,勇敢伸手跟人握手,給對方一個微笑。事實上,最近有一個功能性核磁共振研究顯示,一個人面對心煩狀況時,如果能用自言自語的方式來安慰自己,此時他們的前額葉皮質活動就會增加;增加的程度越大,杏仁核活動下降的程度也就越大。
不過額葉皮質也不是萬能的,沒辦法完全關閉杏仁核的功能。在某個研究中,科學家制約一隻老鼠的行為,讓牠將某個聲音和電擊連結在一起,然後科學家不斷重覆播放那個聲音,卻沒有實行電擊,一直到老鼠不再害怕為止。
結果發現,這個「反學習」的實驗並不像科學家想像的那麼成功。科學家切斷老鼠皮質和杏仁核之間的神經聯繫之後,老鼠又開始害怕那個聲音了。這是因為恐懼雖然受到皮質活動壓抑,但仍然存在於杏仁核中。對人類來說,有些莫名的恐懼,像是懼高症,就是同樣的情況:一個人如果不斷登高,前往帝國大廈的頂端,此時似乎已經把對於高度的恐懼消除了,可是等到壓力來臨,則恐懼又反撲了,因為在這個時候額葉皮質還有別的事要忙,沒辦法安撫受到刺激的杏仁核。
這可以解釋為什麼許多高度反應的孩子一直到長大成人,在性格裡仍然保留一些恐懼症。不管他們累積了多少社會經驗,不管他們怎麼努力練習克服,會怕就是會怕。我的同事莎莉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莎莉是一個心思細膩又才華洋溢的出版社編輯,她形容自己是害羞的內向者,不過她是我認識的人當中非常迷人又能言善道的朋友。如果你邀請她參加派對,之後再問問其他賓客他們最高興認識了誰,他們很有可能會提起莎莉,說她是多麼光采耀人,好聰明,好可愛!
莎莉很清楚自己給人的印象很好。像她這樣人見人愛的女孩子,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魅力,但這並不代表她的杏仁核也知道這點。莎莉抵達派對現場的時候,常常希望自己可以躲到沙發後面,然後等到她的前額葉皮質接掌狀況,她才想起來自己其實很會講話。即使如此,她的杏仁核裡一輩子都儲存著一種聯繫,把「陌生人」和「焦慮感」連結起來,有時候這段聯繫就會冒出來。莎莉承認自己有時候開了一小時的車去參加派對,只待了五分鐘就走了。
舒瓦茲的研究發現啟發了我。我想起自己的經驗,我明白我並不是已經克服害羞,我只是學會了怎麼說服自己從危險的峭壁上走下來(前額葉皮質,謝謝你!),而現在我自動就會走下來,所以幾乎沒注意到有說服自己。我向陌生人或者一群觀眾講話的時候,臉上會掛著燦爛的笑容,態度十分坦率,但往往還是有那麼一瞬間會感覺到自己像是在走高空鋼索似的驚險。現在我已經有好幾千次的社交經驗,所以知道高空鋼索只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幻影,就算我真的掉下去也不會死,所以我可以在眨眼之間就安撫好自己,速度之快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我有在安撫自己,但是這個安撫的過程還是發生了。而且,有時候這個安撫過程也會失效。凱根本來是用「羞怯」這兩個字來形容高度反應的孩童,而有時候我去參加晚宴,就會有羞怯的感覺。

就算是外向的人,也有能力可以在限度內調整自己的個性。我有個客戶叫做艾莉森,為企業擔任營運顧問,同時身兼母親和妻子。她的個性裡帶有某種外向特質 ── 友善、直爽、隨時準備行動,經常會讓別人形容她彷彿擁有一股自然的力量。她的婚姻幸福美滿,兩個女兒令她鍾愛有加,她也白手起家創立了自己的顧問公司。她非常滿意自己人生中的成就,並引以為榮。
不過,她也不是一路走來都對自己這麼滿意。高中畢業那一年,她把自己從頭到尾好好審視了一番,卻看見一個連她自己都不滿意的人。她聰明絕頂,然而從高中成績單上卻完全看不出來。她一心想進入常春藤聯盟的大學唸書,結果失去了機會。
她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整個高中生涯當中,她都忙著跟人交際,學校裡幾乎每一種課外活動她都參加,當然沒時間關心課業。她也責怪她的父母,因為他們兩個很自豪女兒的社交天賦,所以沒有堅持要她讀書。但她更氣的是自己。
長大後,艾莉森決定不要再犯相同的錯誤。她清楚知道,在一連串的家長會、生意往來會面等場合中,她很容易就會失去自己的焦點。所以艾莉森決定先從她的家裡開始尋求解決之道,想出因應的辦法。她的父母都是內向的人,她又嫁了個內向者,生下一個高度內向的小女兒。
艾莉森想了幾個方法來配合自己身邊這些安靜的人所散發出的波長。她回娘家探望父母的時候,會學她母親的榜樣做冥想或在記事本裡寫東西;在家裡的時候,她盡量和她愛家的好丈夫共享平靜的夜晚。而小女兒則喜歡在後院跟媽媽聊一些內心話,讓艾莉森整個下午的心思都放在內容深刻的對話裡。
艾莉森甚至結交了一群安靜、喜歡思考的朋友。雖然她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愛咪跟她一樣是個活力十足的外向者,但她大部分的朋友都是內向的人。「我很感激那些願意聆聽的朋友,我們常一起去喝咖啡,他們給我的建議都很中肯,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著不對的事情,但這一群內向朋友會告訴我:『妳又來了,妳上次這樣做結果變那樣,我可以給妳十五個例子。』可是我那位外向的朋友愛咪卻完全沒注意到。那些個性比較內向的朋友常常安靜坐著觀察,我們就是用這種方式交流。」
艾莉森依然維持那個瘋狂愛熱鬧的本相,不過她也發現了要如何保持安靜,知道了安靜的好處。

雖然我們的外在表現可以達到性格限制上的極限,不過情況往往是,乖乖待在自己的舒適區域裡比較好。
我的客戶艾絲特就是個例子。她是個身材嬌小的棕髮女孩,腳步輕快有活力,一雙藍色眼珠明亮得像探照燈似的,在一家專辦商事法的大型律師事務所擔任稅務律師。艾絲特從小到大都不是個害羞的人,但她絕對是個內向的人,她一天當中最喜歡的時刻就是沿著住家附近的林蔭街道靜靜走到公車站牌的這十分鐘,第二喜歡的時刻則是慢慢接近辦公室門口,準備一頭栽進工作的時候。
艾絲特選了一個很適合她的工作。身為數學家的女兒,她喜歡思考複雜到嚇人的稅務問題,而且談起這些複雜問題她簡直駕輕就熟。(在第七章裡,我會探討為什麼內向的人擅長專注,解決複雜的問題。)在這家大型的法律事務所裡面,她所屬的工作團隊成員之間有很強的凝聚力,她又是裡面最年輕的成員,團隊裡除了她以外還有其他五位稅務律師,每一個人都互相支援彼此的職務。在工作上,艾絲特需要深入思考那些讓她著迷不已的問題,也需要和她信任的同事一起工作。
問題是,艾絲特和她所屬團隊的稅務律師必須定期對整個事務所的人做簡報,這些簡報讓艾絲特感到非常苦惱。她並不害怕公開演講,她只是不喜歡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演講。艾絲特的團隊同事恰好都很外向,都有能力想到什麼就講什麼,大家都是趁著前往簡報場地的時候才開始構思等下要講什麼;而且到了會場之後,他們就有辦法把心中所想的說得頭頭是道,讓眾人折服。
如果在簡報之前艾絲特能有時間準備,她就覺得沒問題。但有時候她的同事忘記提早把簡報的時間告訴她,往往等她一早來上班才知道待會兒要簡報。原本她以為這些同事之所以能夠即席演講,是因為他們對稅務法規有非常高深的知識,那麼只要她累積多一點經驗,她應該也可以輕鬆過關。怎知艾絲特越來越資深,知識也越來越豐富,她還是沒辦法站起來就開口講話。
要解決艾絲特的問題,首先我們要把焦點放在內向者和外向者的另一個差異點上:面對刺激的態度傾向。
從一九六○年代晚期開始,極具影響力的研究心理學家漢斯.艾森克(第三章當中提過他)發展出一套假說,認為人類會尋求「剛剛好」程度的刺激 ── 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刺激指的是外界傳達給我們的訊息量,有很多種形式,從噪音、社交生活到閃光都是。艾森克相信,外向者比內向者更能接受刺激,且因為如此,就可解釋外向和內向的人之間出現的許多差異:內向者喜歡關上辦公室的門,一頭栽進工作,因為對他們來說,這種安靜的心智活動是最理想的刺激;然而外向者則是要在進行比較熱絡的活動時,才會發揮最佳工作能力,像是籌辦一個﹁如何建立團隊﹂的工作坊或是主持會議。
艾森克也認為,這些差異的本質或許關鍵就在某種腦部結構裡,稱為「上行網狀賦活系統」(ARAS)。ARAS是腦幹的一部分,能夠往上連結到大腦皮質以及大腦的其他部位。大腦有一套應付刺激的機制,讓我們會感到清醒、警戒,以及充滿活力,用心理學家的說法就是「受到激發」。大腦也有安撫的機制,會進行相反的工作。艾森克推測,ARAS能夠控制從感覺中樞傳入大腦的刺激量,這樣就可以在過度激發和激發不足之間找到平衡。ARAS有時候會大開傳導通道,讓大腦能夠接收許多刺激;有時候又會管制通道,讓大腦受的刺激變少。艾森克認為內向者和外向者的ARAS運作方式不一樣,內向者的資訊通道是門戶大開,讓他們容易接收到如洪水般湧入的刺激,情緒也就變得過度激發。而外向者的通道則比較封閉,所以就容易刺激不足。過度刺激並不一定會造成焦慮,頂多就是讓人的思路不通暢,讓人覺得已經受夠了,想要馬上回家;而刺激不足就有點像關在密閉空間裡等人援救所引起的焦躁,好像一點進展都沒有,讓人覺得渾身不自在、不安、躁動,可是又拖拖拉拉的,好像早就應該離開這棟房子一樣。
到今日,我們知道真相遠比上述狀況複雜。首先,ARAS並不像消防車的水喉一樣可以打開或關上接收刺激的通道,讓整個大腦馬上受到影響。事實上,在不同的時間點,大腦某些部位受到激發的程度,會比其他區塊強烈。再來,大腦中受到激發的程度,並不等於我們感覺到的激發程度。而且激發的因素有很多種,震耳欲聾的音樂帶來的激發,和身處於迫擊砲攻擊底下而受到的激發並不一樣,主持會議時感受到的激發則又是另外一種。某些人會對某種形式的激發特別敏感。有人認為我們一直在尋求適當程度的激發,不過這種看法也未免太簡單。足球賽上的瘋狂球迷固然渴望尋求高度刺激,不過也有人想要的刺激很低,只要去SPA放鬆身心就夠了。
儘管如此,世界各地的科學家已經進行了上千次的研究,想要驗證艾森克的理論:皮質的激發程度,在內向與外向的本質上扮演著重要角色。人格心理學家大衛.方德說,艾森克的理論「對了一半」,可是對的部份卻非常重要。不管潛藏的原因到底是什麼,許多證據都顯示內向的人比外向的人對於不同的刺激都更敏感,這些刺激可能是咖啡,可能是巨大的撞擊聲或者社交場合裡眾人講話的嗡嗡聲。通常來說為了發揮自己的最佳能力,內向者和外向者所需要的刺激程度也不同。
艾森克有一個非常有名的實驗,早在一九六七年就設計出來了,到今天的心理學課堂上還是常被拿出來示範。艾森克分別在成年的內向者和成年的外向者舌頭上都滴了檸檬汁,看看誰分泌的口水比較多。想當然爾,內向者因為感覺中樞受到刺激的程度比較大,激發程度也比較大,自然就口水直流。
另一個有名的研究是請內向者和外向者來玩一場難度很高的拼字遊戲,而且他們必須透過試玩和錯誤的過程,來摸清楚這個遊戲的主要規則。在遊戲中他們必須戴上耳機,耳機裡三不五時會傳出一陣陣噪音。他們也必須自行調整耳機的音量大小,調到「剛剛好」的音量。平均來說,外向的人會把音量調到七十二分貝,而內向的人會調到只有五十五分貝,不過調整好音量之後(外向者調得比較大聲,內向者則會調小聲),在玩遊戲的過程中這兩種人受到的激發程度是差不多的(以他們的心跳速率及其他指標來衡量),而且他們的遊戲表現也差不多相同。
如果要求內向者採用外向者喜歡的音量來玩遊戲,或者要求外向者玩遊戲時把音量調低到內向者喜歡的程度,那麼結果就不一樣了。在大聲的噪音環境底下,內向者不但會受到過度激發,連遊戲表現也下滑:原本只要嘗試五.八次就能學會規則,現在變成要九.一次。外向者的情況也相仿:因為環境變得比較安靜,他們受到的激發不足(可能還會覺得無聊),原本在大聲的環境下平均只要試玩五.四次就能學會規則,現在則平均要七.三次。

如果把前述的研究加上凱根對於高度反應者的研究合併起來一起看,則這一系列的研究提供了一個非常完整的角度,讓人可以好好檢視自己的個性。只要你瞭解,內向和外向其實代表了對於刺激的接受程度,那麼就可以安排讓自己處於比較適合你個性的環境裡 ── 不要有太多刺激,也不要刺激不足;不要讓自己無聊,也不要讓自己陷入焦慮。你可以把生活組織一下,讓自己處在人格心理學家口中所稱的「最佳激發程度」,而我則稱之為「美妙境界」,這樣一來你就會比以前更加有活力、有朝氣。
你的美妙境界就是「你所能接受到最佳刺激程度」的地方。或許你早已經在尋找這個地方,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想像你舒舒服服躺在吊床裡讀一本很棒的小說,這就是一個美妙境界,可是過了半小時,你發現自己的視線已經開始亂飄了,這時你就處於刺激不足的狀態,所以你起來打電話給朋友一起出去吃早午餐,也就是說,你要提高自己的刺激程度,然後你一邊大笑聊八卦,一邊吃藍莓鬆餅,你又回到美妙境界了,謝天謝地。可是這個愉悅的狀態沒辦法維持下去,因為你的朋友是個很外向的人,她比你需要更多刺激,於是她力邀你跟她一起去參加一個封街派對,然後你就得面對震耳欲聾的音樂和一大群陌生人。
在派對上,你朋友的鄰居看起來還滿友善的,可是你們聊天時還要努力壓過嘈雜的音樂,讓你覺得很有壓力。所以,砰!就這樣,你又掉出美妙境界之外了,現在你處於過度刺激的創態,接著你會一直維持這種感覺,直到你在派對裡找到一個伴,可以進行深度對談為止。不然你就乾脆先行告退,回家看小說。
現在你知道了,原來美妙境界可以由自己操控。想想看,這樣子你的生活會變得多美好:你可以建立自己的工作習慣、嗜好和社交生活,讓自己盡量多待在美妙境界當中。一個人如果知道自己的美妙境界在哪裡,就會知道應該離開讓自己身心俱疲的工作,開創讓自己滿意的新事業;知道自己美妙境界在哪裡的人如果要找房子的時候,也會根據家庭成員的性格需求,為內向的人安排舒適的窗邊座椅或角落,然後為外向的家庭成員找到開放的大空間做客廳、飯廳。
瞭解自己的美妙境界,會讓你生活上的每個面向都越來越舒適愉快,不過好處還不僅於此,有證據顯示美妙境界也可能造成關乎生死的結果。根據美國軍方最大的生醫中心﹁華特瑞陸軍研究院」最近進行的一項研究發現,剝奪受試者的睡眠之後,內向者的表現比外向者好。剝奪睡眠等於是對皮質進行一種「負向的激發」,因為失去睡眠會讓人的警覺程度降低,活動力下降,比較沒有精神。因此外向的人如果在昏昏欲睡的情況下開車,應該要特別小心,除非他們先提高自己的激發程度,像是灌杯咖啡或是把收音機音量調大。相對來說,內向者如果開車的時候,身旁有非常大聲的交通噪音,讓自己處於過度激發的情況,那麼就應該努力保持專注,因為噪音會削弱他們的思考能力。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對每個人來說,刺激有一個理想的程度,那麼前述那位稅務律師艾絲特的問題(該怎麼在講台上輕鬆過關)也就找到答案了。過度激發會干擾一個人的注意力和短期記憶,而注意力和短期記憶都是即席演講能否成功的關鍵要素。公開演講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刺激程度很高的活動,即使對艾絲特這樣沒有舞台恐懼症的內向者來說,還是可能在自己在最需要專注的時刻,卻無法好好專注。假如艾絲特長命百歲,到了一百歲還繼續做律師,屆時她已成為專業領域裡面知識最豐富的律師,但她或許永遠也沒辦法輕鬆做即席演講。只要到了演講時間,她可能永遠也沒辦法從她的長期記憶中抽取大量資料出來使用。
不過,只要艾絲特瞭解自己的狀況,她可以堅持要求同事提早通知她哪天有演講,那麼她就可以預先練習演講內容,等到走上講台的那一刻,她已經處在美妙境界當中。同樣的道理,只要遇到緊張感升高、她的短期記憶及臨場反應變弱的場合,例如和客戶開會、和人社交,甚至是同事之間的輕鬆聚會,那麼她只要事前有準備,現場的表現就很好了。

艾絲特明白了自己的美妙境界,問題也得以解決。但是在有些情況下,我們眼前只有一種選擇:脫離自己熟悉的美妙境界。幾年前我決定要克服自己對公開演講的恐懼,於是在一陣遲疑和猶豫之後,報名參加了「紐約社交焦慮中心:公開演講」工作坊。我其實有懷疑,我覺得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害羞人士,而且又不喜歡「社交焦慮」這個聽起來這麼專業的名詞。不過,這個課程的目的是要訓練參與者降低自己對刺激的敏感程度(也就是「脫敏」),而我覺得這個方法很有道理。「脫敏」這種方法,常使用在克服恐懼症的訓練上,訓練過程是讓自己(和大腦裡的杏仁核)不斷暴露在自己害怕的事物前,當然暴露程度是可以控制的。常有人在指導人家游泳的時候,會叫人家直接跳到深水區裡開始努力划水,這種建議或許出於善意,可是一點用也沒有,而且這種方式也絕對不是「脫敏」。叫一個不會游泳或怕水的人直接下水,他固然可能會因此學會游泳,不過更可能的情況是會在他腦裡製造出恐慌情緒,進一步在大腦裡種下擔心、恐懼和羞愧的惡性循環。
報名上課後,發現班上大概有十五個人,同學都很友善。老師名叫查爾斯,身材結實精壯,有一雙溫暖的棕色眼睛,還有成熟的幽默感。對於暴露在自己恐懼的事情面前,查爾斯的經驗豐富,他說他再也不會因為公開演講的焦慮而失眠。不過恐懼是個狡猾的敵人,查爾斯一直在努力要戰勝恐懼。
我去上課之前,工作坊已經進行好幾個禮拜了,但是查爾斯一直強調他們很歡迎新人加入。班上同學的背景比我想像的還要多元,有一個人是時尚設計師,留著長長的鬈髮,擦著亮色口紅,還踩著尖頭蛇皮靴;有一個是戴著厚厚眼鏡的祕書,說起話來聲音清脆,有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老是在講她是專收高智商者入會的「門薩國際協會」的會員1;有一對夫妻是投資銀行家,兩人都身材很高,喜歡運動;有一個黑髮的演員,一雙靈活的藍眼睛,穿著Puma運動鞋在教室裡開心地蹦蹦跳跳,卻說自己其實很害怕。還有一個是華裔軟體設計師,擁有溫暖的微笑,大笑時卻顯得緊張。這些人是很常見的紐約客組合,在數位攝影或義大利烹飪教學的課程上,也能見到這些人。
但我們不是來學做菜或攝影的。查爾斯說明了課程進行的方式,我們每個人都要在同學面前講話,但是焦慮程度會控制在我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當晚第一個上場的是擔任武術指導的拉蒂莎,她的任務是要在全班面前大聲唸出一首美國大詩人羅柏.佛洛斯特的詩。拉蒂莎梳了一頭細髮辮,咧嘴揚起大大的微笑,看起來好像什麼都不怕。等她站上講台,把書攤開,準備要開口的時候,查爾斯問她現在有多緊張,用一到十來評分。
「至少有七吧。」拉蒂莎說。
「慢慢來,」他說:「全世界能夠完全克服恐懼的人很少,而且這種人都住在西藏。」
拉蒂莎用清楚、平靜的聲調唸完那首詩,聲音稍稍有一點發抖。唸完後,查爾斯臉上綻放出讚許的笑容。
「麗莎,請起立。」他指著一位外表迷人的年輕女孩,她的工作是行銷總監,一頭亮麗烏黑的秀髮,手上戴著一顆閃閃發亮的訂婚戒指。「輪到妳來說點意見了,妳覺得拉蒂莎看起來很緊張嗎?」
「不會呀。」麗莎說。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拉蒂莎說。
「別擔心,真的看不出來。」麗莎向她保證。
其他人紛紛點頭表示同意,或開口附和著說「一點都看不出來」。拉蒂莎看起來非常開心的坐下了。
接下來輪到我。我站到一個臨時講台前,其實就只是一個樂譜架,面對觀眾。房間裡只聽得見天花板的風扇嗡嗡作響,還有外面車水馬龍的喧囂。查爾斯要我自我介紹,我深吸了一口氣。
「大家好!」我大叫一聲,希望聽起來很有力。
查爾斯看起來有點被嚇到的樣子,連忙說:「自然一點就好。」
我的第一次上台練習很簡單,只要回答大家丟出來的幾個問題即可:妳住哪裡?做什麼工作的?這個週末怎麼過的?
我用我自己正常、輕柔的的方式回答這些問題,大家都仔細聆聽。
「還有沒有人要問蘇珊問題?」查爾斯問。大家都搖搖頭。
「好了,丹,」查爾斯對著一個高大的紅髮男子說,他看起來很像電視台的記者,感覺上應該正從紐約證券交易所做現場連線報導,「你是銀行家,你很嚴格,說吧,你覺得蘇珊看起來很緊張嗎?」
「完全不會啊。」丹回答。
其他人也點頭附和說「一點也不緊張嘛,」就像他們給拉蒂莎的評論一樣。
「妳看起來很活潑,」他們說。
「妳看起來真的很有自信!」
「妳好幸運喔,好像永遠不會詞窮。」
我坐下來的時候,自我感覺非常良好,沒多久之後就發現原來每個學員得到的評價都差不多:「你看起來很冷靜!」大家都這樣告訴講者:「如果不說的話根本沒人看得出來!你幹嘛來上課啊?」講著聽到這種評論,也很明顯鬆了一口氣。
一開始我還在想說為什麼我這麼重視大家給我的讚許。接著我想起來,我之所以參加這個工作坊,是因為我想要讓自己超越性格的極限,我想要盡力成為一個最優秀、最勇敢的演講人,這些讚許證明了我正一步步邁向目標。我懷疑他們給我的反應實在太仁慈了,但我不管,最重要的是聽我講話的觀眾給了我正面的反應,而且這次經驗給我很棒的感覺,我開始一點一點降低自己對公開演講的恐懼了。
從那次以後到今天,我做了很多次演講,觀眾從十人到幾百人都有,我開始掌握講台上的力量。對我來說,要做到這點,需要實踐一些特定的步驟,例如把每一次演講都當成一次創意計畫,所以我為了迎接演講的大日子,正在做準備的時候,就會體驗到那種一頭栽進工作的感覺,而我最喜歡這樣了。我的演講主題也選定是我個人十分關切的話題,我發現如果演講的主題是我真正關切的議題,就會比較專心。
當然,不可能每次都如我所願,有時候講者也要說一些他們沒什麼興趣的主題,特別是在工作場合。我相信對內向者來說這樣會更加困難,因為他們真的沒辦法假裝很有熱忱。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也是有些看不見的好處在裡面:假如我們發現自己常常被迫要講一些很沒感覺的話題,這樣的頻率太多之後,就會成為一股動力,讓我們決定轉換工作跑道。這樣的決定很困難,但很值得。一個人若有堅定的信念,從而產生勇氣,挺身直言,那麼這樣的人就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1「門薩國際協會」(Mensa International),一九四六年創建於英國牛津,智商為前二百分位數者便可申請入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