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些人對於每件事情都充滿了確定感,但我卻對任何事情都不是那麼肯定。
── 前美國財政部長羅伯特.魯賓,《不確定的年代》
差不多是十年前的舊事了。
時間是凌晨兩點鐘,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而且我很想死。
我平常並不是那種有自殺傾向的人,只不過我第二天要發表一場重要的演說,此刻我腦中充滿恐懼,不斷想像到時候可能出哪些狀況。萬一我突然鎖喉說不話來,該怎麼辦?萬一聽眾覺得我很無趣,我又該怎麼辦?萬一我在講台上突然嘔吐出來,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當時的男友肯尼(我現在的丈夫)看著我輾轉反側,他完全不明白我感受到的壓力。肯尼曾擔任聯合國的維和人員,雖然他曾在索馬利亞遭到埋伏攻擊,但我相信他在戰鬥中的心情不會比我此時此刻更加恐懼。
「想一些讓妳自己快樂的事情嘛,」肯尼溫柔地告訴我,輕撫著我的額頭。
我卻只是凝望著天花板,任憑眼淚流個不停。哪裡會有什麼讓我快樂的事情?要站到講台上面對麥克風,我就不相信還有誰快樂得起來!
「妳想想,中國十多億人口,這十多億人完全不在乎妳的演講。所以妳有什麼好緊張的?」肯尼安慰我。
這句話確實有點安撫作用,但是大概只維持了五秒鐘左右。我翻過身去,眼睛盯著鬧鐘。時間已經是清晨六點半了,最難熬的部分 ── 領死之前的漫漫長夜 ── 終於過去了!明天這個時候我就已經解脫了,但是我得先撐過今天。於是我採用有氣無力的姿態穿好衣服,套上外套。肯尼遞了一個運動水壺過來,裡面裝的是貝禮詩香甜奶酒。我不是嗜酒如命的人,但是我非常喜歡貝禮詩香甜奶酒,因為這種酒嚐起來就像巧克力奶昔。「上台前十五分鐘先喝點這個。」肯尼提醒我,然後給了我一個道別之吻。
我搭電梯下樓,坐進早已等著我的轎車。我演講的地點位於紐澤西州郊區某間大型企業的總部,這段車程讓我有充分的時間思考我究竟是怎麼讓自己陷入這種處境的。我最近才剛剛辭去華爾街的律師工作,成立一間自己的顧問公司。大部分的時間我都是進行一對一或是小團體的顧問諮詢服務,因為面對小眾的工作方式讓我覺得比較自在。不過,有位舊識在大型媒體公司擔任法律顧問,他邀請我與他們公司的高階主管團隊進行一場研討會,而我竟然一時糊塗熱血就答應了。至於答應的原因,我早就忘了。我在車子裡默默祈禱,希望能夠突然發生一場天災,洪水或地震都可以,這樣我就不必去演講了。但是,我一想到這樣會讓整座城市成為無辜的受害者,便立刻為自己的荒唐而感到無比罪惡。
車子在客戶的大樓前停下,我下了車,努力佯裝成一個自信滿滿、事業有成的顧問。這次活動的負責人引導我走進演講會場。我先詢問了洗手間的位置,然後溜進廁所,在四下無人之際喝了一大口我帶來的奶酒。我在洗手間內呆站了好一會兒,等待酒精發揮神奇的功效,但是什麼功效都沒有,我還是緊張害怕得要命。或許我應該再喝一口。不,不行,現在才早上九點,萬一別人從我的呼氣中聞到酒味就不妙了。於是我補補口紅,走回演講會場。我登上講台,整理了一下我的提詞卡,台下坐滿了看起來位高權重的商務人士。我默默對自己說:不管怎麼樣,千萬別在講台上吐出來。
台下有些高階主管抬頭看看講台上的我,不過大部分的人都是低頭盯著自己的黑莓機。顯然,我的演講害得他們必須暫時放下手邊急迫的工作,但是我該如何才能讓他們把注意力放在我這邊呢?該如何讓他們不要一直敲打著手上的小鍵盤,不要一直發送緊急的聯絡簡訊呢?當下,我站在講台上暗自發誓,我這輩子以後再也不演講了!

自從那次之後,我又發表了好多場演講。我其實還沒有完全戰勝上台前的焦慮,但是經過這些年以來,我發現了一個好方法,可以幫助任何人在公開演講前克服緊張的情緒。我將在第五章說明細節。
我之所以在這裡與各位分享了我對於公開演說的極度恐懼,是因為在個性內向這件事情上,最核心的問題之一恐怕就是恐懼。如果更進一步去探究,我對公開演說的恐懼感,似乎與我個性中某些我很欣賞的面向緊緊相扣,尤其是我對於溫和、需要動腦的事物所懷抱的那股熱愛。這種個性對我來說非常自然。我對公開演說的恐懼,是否和我喜愛溫和以及需要動腦的事物相關?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這兩者又是如何連結起來的?這樣的連結關係是來自「後天影響」 ── 我的成長環境嗎?我的父母親都是溫文儒雅、喜歡思考的人,而且我母親也非常討厭在公開場合對大眾說話。還是說,這是來自「先天本質」 ── 我與生俱來的基因?
這些問題在我成年之後一直困擾著我。幸運的是,哈佛大學裡某些研究人員也對這些問題感到好奇。這些科學家們正努力探索人類的大腦,試圖找出人類性格在生物學上的起源。
在這些科學家當中,有一位是高齡八十二歲的傑若姆.凱根。凱根教授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發展心理學家之一,專業領域是研究孩童的情感和認知發展。凱根教授在一系列突破性的縱向研究中,記錄一群孩童從嬰兒期到青春期的生理機能與個性發展狀況。這種縱向研究既耗時又昂貴,實務上並不常見。但這類研究一旦有了成果,所能獲得的結果就相當豐碩,正如凱根教授的研究一樣。
在凱根教授的系列研究中,有一項從一九八九年展開,迄今仍持續進行中。凱根教授和研究團隊找了五百名四個月大的嬰兒,將這些嬰兒帶到哈佛大學的兒童發展實驗室。凱根相信,透過四十五分鐘的評估研究,他們就能分辨出這些嬰兒長大後會是內向還是外向的人。如果你最近曾經接觸過四個月大的嬰兒,你就知道凱根團隊的宣稱可能太大膽。但是凱根長年研究性格發展,他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論。
凱根的團隊讓這五百名四個月大的嬰兒接觸一些精心挑選出來的感官體驗。他們讓嬰兒聆聽預先錄製的說話聲以及汽球爆裂的聲響,還拿彩色的物體在嬰兒眼前晃動,並且讓嬰兒聞嗅沾了酒精的棉花棒。五百位嬰兒對這些外來的刺激有著極為不同的反應。約有百分之二十的受試嬰兒嚎啕大哭,使勁揮動小小的雙手雙腳。凱根將這些嬰兒稱為「高度反應組」。大約百分之四十的受試嬰兒則是保持安靜溫順,頂多偶爾舞動一下他們的小手與小腳,沒有誇張的大動作。凱根將這些嬰兒稱為「低度反應組」。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表現出來的反應介於前兩組嬰兒之間。令人吃驚的是,凱根教授做出了與一般人直覺相反的假設:他認為那些狂哭狂動的「高度反應組」嬰兒,將來長大後會成為個性安靜的青少年。
當這五百名嬰兒到了兩歲、四歲、七歲和十一歲的時候,許多人又回到凱根教授的實驗室接受後續的研究,測試他們對於陌生人與陌生事物的反應。在他們兩歲時,研究團隊讓這些孩子觀看一名臉上戴防毒面具又身穿實驗室白袍的女性、一名打扮成小丑的男性,以及一個無線遙控的機器人。七歲的時候,這些孩子被安排與他們不認識的孩童一起玩耍。十一歲的時候,一名他們不熟悉的成年人詢問他們日常生活的瑣事。凱根教授的團隊觀察這些孩子如何因應這些奇特的狀況,並留意他們的肢體動作,記錄下他們自發性大笑、對話應答及面露微笑的頻率。研究團隊同時也訪問這些孩子與他們的家長,以便瞭解他們在實驗室以外的表現如何。他們是否只喜歡結交一兩位好友,還是喜歡和一大群小朋友一起玩耍?他們喜不喜歡到陌生的地方?他們喜歡冒險或者總是小心翼翼?他們認為自己是害羞還是大膽的人?
在這些孩子當中,許多人的個性發展完全吻合凱根教授的預測。那些受不了有東西在頭頂上晃動而開始哭鬧、人數佔受試嬰兒百分之二十的「高度反應組」,長大後比較可能發展出嚴肅謹慎的人格。至於「低度反應組」,也就是那些安靜的嬰兒,長大後則比較可能發展成個性放鬆又充滿自信的類型。換句話說,所謂的「高度反應」與「低度反應」,其實正符合一般人所謂的內向性格與外向性格。凱根在他一九九八年的著作《蓋倫的預言書》中說:「卡爾.榮格在七十五年前所描述的內向性格與外向性格,與我們研究中『高度反應組』與『低度反應組』長大後在青少年時期的個性相互契合,實在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凱根特別以其中兩位青少年舉例:個性內向的湯姆和個性外向的勞夫,列出他們兩人的顯著差異。湯姆在孩童時期非常害羞,但是在學校表現良好。他的個性謹慎且安靜,對女朋友很專情,對父母親十分敬愛。雖然湯姆比較容易憂慮,但是他喜歡自己一個人研究學習新事物,思考需要花費腦力的問題。他希望成為一位科學家。「湯姆就像其他個性內向的名人,那些人小時候也非常害羞。」凱根將湯姆比擬為詩人T.S.艾略特以及身兼數學家和哲學家身分的偉大學者亞佛德.諾斯.懷特海德2。湯姆「選擇了一個注重腦力的人生」。
相較之下,勞夫的個性就比較放鬆,但是充滿自信心。勞夫和凱根的研究團隊相處的時候,把這些學者當成自己的同儕來對待,而不是比他年長二十五歲的權威人士。雖然勞夫是個聰明的孩子,但因為他太過鬆散,所以英文課和科學課被當掉了。勞夫也不在意,對於自己的缺點,勞夫可以興高采烈坦然面對。
心理學家經常討論「性格」和「人格」的差異。「性格」是指天生的,基於生物學上的行為與情緒模式,可以從嬰兒與幼童時期觀察得出來。「人格」是經由後天的文化影響與個人經驗等因素混合而成。有些人表示「性格」就像地基,而「人格」則是建築其上的建築物。凱根的研究,將某些嬰兒時期的性格與青少年時期的人格特性加以連結起來。

凱根怎麼知道那些舞動手臂的嬰兒,長大後會變成像湯姆一樣嚴謹又喜歡思考的青少年?他又怎麼知道那些安靜的嬰兒長大後會變成像勞夫一樣活潑坦率,對死板規定很不適應的青少年?答案與這些嬰兒的生理機能有關。
凱根教授的研究團隊除了觀察受試孩童在陌生情況下的行為反應之外,同時還測量了他們的心率、血壓、手指溫度以及其他與中樞神經系統有關的特性。凱根教授之所以要進行這些生理測試,因為他相信這些特性都是由大腦中一個叫做杏仁核的器官所控制。杏仁核位於邊緣系統的深處,邊緣系統是一種古老的大腦網絡,像老鼠這種自遠古時代就存在的動物體內也有邊緣系統。這種大腦網路 ── 有時候被稱為「管理情緒的大腦」 ── 控制著人類和其他動物許多項基本本能,例如食慾、性慾和恐懼等。
杏仁核就像是大腦裡面的情緒切換面板,當杏仁核接收到從感官傳來的訊息之後,會通知大腦其他部位以及中樞神經系統應該如何回應。杏仁核的功能之一,就是立即檢測出環境中的新奇事物或外來威脅,不論是看見空中迎面飛來的飛盤,或是發現腳旁有一條發出嘶嘶聲響的蛇,杏仁核都會即刻發出通過全身的信號,啟動應該馬上反擊或是應該立刻躲避的回應。當飛盤直直對著你的鼻子飛來時,杏仁核會通知你立即低頭閃避;而當響尾蛇準備咬你一口時,杏仁核會通知你快點拔腿跑開。
凱根教授假設有些嬰兒生來就有較易激動的杏仁核,當他們感知到不熟悉的物體時,就會擺動肢體並且嚎啕大哭。這些嬰兒長大後,遇見陌生人的時候會比較警覺。這是凱根教授的發現。換句話說,這些四個月大的小嬰兒之所以像龐克搖滾歌手那樣揮動雙手,並不是因為他們天生外向,而是因為他們小小的身體對於新奇的視覺、聽覺和嗅覺刺激有著激烈的反應 ── 他們是「高度反應組」。相反的,那些安靜的嬰兒保持靜默也不是因為他們長大後會變成內向的人,而是因為他們的中樞神經系統對新奇的事物無動於衷。
一個孩子的杏仁核反應越激烈,他的心跳就越快,眼睛瞪得越大,聲帶拉得越緊,而且唾液中的皮質醇(一種因壓力產生的荷爾蒙)也分泌得越多 ── 因此在他面對新奇和刺激的事物時,他就可能會感到更加不舒服。這些「高度反應組」的嬰兒長大後,在不同的環境中一定會繼續面對未知的事物:第一次到遊樂園去玩,或是第一天上幼稚園認識新同學。我們經常喜歡注意孩子們面對陌生人時的反應 ── 他們第一天上學的表現如何?他們在充滿陌生人的生日派對上會不會退怯?但其實我們是在觀察孩子們在一般情況下對新奇事物的敏感度,而不僅是對陌生人的反應。
在生物上,高度反應與低度反應或許不是唯一通往內向性格與外向性格的途徑。許多內向性格者不像典型的高度反應組那麼敏感,而且有一小部分的高度反應組孩童長大後成為個性外向的人。儘管如此,凱根教授這個歷時數十年的研究結果,對於我們所瞭解的人格分類 ── 包括我們據此做出之價值判斷 ── 還是有極為巨大的突破。大家通常認為外向性格者「積極且善於社交」 ── 意指他們會關心別人 ── 而內向性格者則不喜歡與他人接觸。但在凱根教授的測試中,嬰兒們的反應其實都與「人」無關。這些嬰兒之所以哭鬧(或不哭鬧),是因為他們嗅到了棉花棒上的酒精;他們舞動四肢(或是保持靜默),是因為聽見汽球爆破的聲響。高度反應組的嬰兒並不是天生討厭與別人來往,他們只是對於環境的變化較為敏感。
事實上,這些孩子的中樞神經系統對於一般事物似乎都具敏感性,而不是只對可怕的事物具有敏感性。心理學家將高度反應組孩童對人、事、物的反應稱為「警覺性的注意力」。他們的眼球運動比別人更頻繁,他們在做出決定前會比較各種可能的選項,彷彿他們對世界上的各種資訊有更加深層的思考過程 ── 有時候是蓄意的,有時不是。在早期某一系列的研究當中,凱根教授要求一群小學一年級的小朋友進行視覺配對的遊戲。研究團隊將一張泰迪熊坐在椅子上的照片給每一位受試孩童觀看,然後再拿出六張差不多的照片,請受試者選出唯一一張完全相同的照片。高度反應的孩童會比其他小孩花費更長的時間考慮每一張照片,而且答對的比例也比其他小孩高。凱根教授又讓同樣一群小朋友進行文字遊戲,他發現高度反應的孩童在閱讀文字時,會比那些衝動型的小孩更加仔細且正確。
高度反應的小孩會更深度思考,更敏銳感受他們所注意的人、事、物,並且對於日常生活上的體驗,也更能分辨出其中的些微差異。這種特質會透過許多不同的方式來表現。如果某個孩子喜歡交際,她可能會花費較多的時間來思考她觀察別人所獲得的感想 ── 為什麼傑森今天不願意分享他的玩具?為什麼尼可拉斯不小心撞到梅莉的時候,梅莉會那麼生氣?但是,如果這個孩子有特定的嗜好 ── 例如玩拼圖、進行美術創作、堆沙堡 ── 他就會對於自己熱衷的事項投以極高的專注力與熱情。如果一個高度反應的小朋友不小心弄壞了別人的玩具,他的罪惡感與歉意也會比低度反應的孩子來得更深刻。每一個小朋友都會觀察周遭的環境,而且也都能感受各種不同的情緒,但是高度反應的孩童會觀察得比較仔細、感受得比較深刻。科學期刊的記者溫妮佛瑞德.加拉弗寫道:如果你詢問一個高度反應的七歲孩童應該如何與別的孩子分享一件大家夢寐以求的玩具,這個孩子可能會想出一些複雜的方法,例如「先以每個人姓氏的字母排序,然後從姓氏最接近A的人先玩」。
「對他們來說,將理論付諸實行是困難的,」加拉弗寫道:「因為他們敏感的天性與細膩的思維並不適合充滿各種活動的校園。」在本書接下來的章節裡,我們會討論他們這些特質 ── 警覺性、對些微差異的敏感性,以及複雜的情緒性等等。這些特質,其實都是極為強大的能力,只不過以前被輕忽了。

凱根教授煞費苦心提供了證據告訴我們,「高度反應」是內向性格在生物學方面的基源之一(我們在第七章會繼續探討其他可能的因素)。他的研究成果具有一定的權威性,因為他證實了我們長久以來的猜測。凱根教授的某些研究甚至闖入了文化迷思的領域。舉例來說,他的研究資料顯示,他相信高度反應與身體上的生理特徵會有關連,例如藍色的眼珠、過敏性體質、花粉症體質等;而且高度反應的男性通常會比其他的男性來得纖瘦,臉部寬度也會比較窄。這些結論其實都只是理論,而且讓人聯想到十九世紀時有人宣稱能夠透過人的顱骨形狀來占卜其靈魂。先不管這個理論是否正確,比較有趣的事情是,每當我們要虛擬一個安靜、內向又喜歡思考的人物時,我們也會用這些生理特質來形容這個虛擬人物,彷彿這些生理特徵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潛藏於我們的文化意識內。
以迪士尼電影為例,凱根教授和同事們認為迪士尼的動畫製作團隊可能在無意識間洞悉了高度反應者的特性。每當那些動畫師在繪製個性敏感的人物時,例如灰姑娘、小木偶以及七矮人裡的糊塗蛋,他們都會為這些角色繪上藍色的眼珠。而對於那些個性急躁的角色,例如灰姑娘故事裡的繼姐、七矮人裡的「愛生氣」以及小飛俠彼德潘,動畫師則會為他們繪上深色的眼珠。在許多書籍、好萊塢電影以及電視劇中,那種身材纖瘦又流著鼻涕的平凡年輕人,通常被設定為運氣不好但是個性體貼的好人,他們在校成績很好,不過對於人際關係卻不在行。他們會具備某種需要思考的才藝,例如寫詩或是研究天體物理學。例如在電影《春風化雨》中演員伊森.霍克所飾演的角色。凱根教授甚至推斷,有些男人比較喜歡皮膚白皙的藍眼睛女性,因為這些男人在不自覺中認定這些生理特質是溫柔善感的象徵。
其他針對人類人格的研究,也支持內、外向性格與生理學有關,有的研究結果甚至認為人格特質與基因有關。要區分出先天影響或後天影響,最常見的方式就是比較同卵雙胞胎與異卵雙胞胎在人格特質上的差異。同卵雙胞胎是由單一的受精卵發展而成,因此有著完全相同的基因,至於異卵雙胞胎則是來自不同的卵子,平均而言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基因相同。因此,如果你比較一對雙胞胎的內向或外向程度,並且發現同卵雙胞胎彼此的相似度高於異卵雙胞胎彼此的相似度(科學家經研究後也證實是如此);而且即使在不同家庭中成長的雙胞胎手足,獲得的結果亦同 ── 那麼你應該就可以合理推論,人格特質確實有些是根源自基因。
這些研究並非盡善盡美,但結果卻一致指出:內向性格與外向性格約有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機率是透過遺傳而來;而個性隨和、認真負責等重要的人格特質也是如此。
可是,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解釋內向性格,真的就能夠令人完全滿意嗎?當我第一次閱讀凱根教授所撰寫的《蓋倫的預言》時,我興奮到無法入睡。在那本書裡所講的就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甚至是我自己 ── 事實上,是所有的人!書中巧妙交代了我們在神經系統上的光譜上所分布的位置,從反應靜默到反應靈敏等類型都有。幾個世紀以來,哲學對於人類個性這個謎團的探索,最後彷彿透過這本書,漂漂亮亮呈現出清晰的科學真相。對於先天影響或後天影響的問題,終於有了一個簡單的答案 ── 每個人在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奠定了各自的性格,而這種先天的性格會強烈左右我們成年後的個性。
但是,答案不可能那麼簡單,對不對?我們真的可以把內向或外向的個性,簡化歸因於人們與生俱來的中樞神經系統嗎?我猜測自己的中樞神經系統應該是屬於高度反應的類型,不過我媽媽堅稱我在嬰兒時期既乖巧又不鬧,也不會因為聽見汽球爆破的聲音就大哭大叫。我覺得自己有缺乏自信的傾向,但我對於自己的信念卻又充滿無比的勇氣。每當我第一次抵達其他國家的時候,我都會感到非常害怕,可是我又非常喜歡旅行。我小時候的個性非常害羞,但是長大之後就不再有相同的問題。而且,我也不覺得我這些矛盾的情況只有少數人才有,我相信許多人的個性都會有不一致的各種面向,而且人會隨時間而改變,不是嗎?還有,關於自由意志又怎麼說?難道我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也沒有辦法控制我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嗎?
我決定要去找凱根教授,當面追問他這些問題。我對他感興趣的原因不只是他的超凡研究成果,更因為他本身就呈現出「先天論」和「後天論」這兩種觀點的衝突。他在一九五四年開始進行這方面的研究,當時他的見解符合學術界的主流思想,堅定支持後天環境影響論。在他那個年代,「性格乃天生」是個麻煩的觀念,因為會讓人回想起納粹黨強調的「優生學」主張以及「白人至上」主義等爭議。相反的,對美國這種民主國家來說,比較喜歡聽到小孩就像白紙一樣充滿可塑性的說法。
可是一路走來,凱根教授逐漸改變了他的主張。他如今表示:「我看著我的研究結果,經過一番熬練、掙扎,開始相信先天對性格的影響,遠比我想像得更強更有力。」他早期針對高度反應孩童所做的研究,發表於一九八八年的《科學》雜誌上,項研究結果讓「性格乃天生」的論點更具可信度,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凱根教授之前在「後天環境影響性格」的領域中,已經有了顯赫的聲名。
所以,如果世界上有任何人能幫我解開這個先天影響或後天影響的問題,我想就只有傑若姆.凱根教授一人了。

凱根教授領我進入哈佛大學「威廉.傑姆斯大樓」內他的辦公室。我坐下時,他一直盯著我看,雖然他的眼光並沒有讓我感到敵意,但顯然十分銳氣逼人。我本來想像他是如卡通裡出現的科學家那樣,身穿白袍,溫和仁慈,在實驗室裡拿著化學藥劑從一個試管倒進另一個試管,然後告訴我:蘇珊呀,妳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嘛。不料,我面前的凱根教授並不是我想像的那種態度和藹的老教授,我反而覺得他非常可怕。這點實在有些諷刺,因為他的書裡面充滿了人文主義精神,並且他形容自己在小時候是個既焦慮又容易受驚的孩子。我先以一個問題做為開場,但是他不認同那個問題,於是立即大聲說:「不對,不對,不對!」他的音量之大,讓我開始懷疑,難道我坐得離他有那麼遠嗎?
就這樣,我個性中的「高度反應」機制立即啟動。我向來說話溫和,但此刻我強迫自己提高音量,不能再用耳語似的聲音說話。(在我們訪談的錄音帶中,凱根的聲音聽起來生氣勃勃且呈現雄辯之姿,我的聲音相較之下小聲許多。)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很緊張,這也是「高度反應」的外顯跡象。我知道凱根也發現了這一點,這種感覺讓我很不自在。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一邊提到許多高度反應的人都會選擇當作家或是其他動腦的工作,邊說邊對著我點點頭。他說這些工作可以讓高度反應的人「享有高度自主,並且關起門來拉上窗簾,專心做自己的工作,免得遇見讓自己意外的人事物」。(凱根教授表示,教育程度較低的高度反應者,則會選擇當辦公室的文員或是卡車司機。這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我提到我認識一個「慢熱」的小女孩。她接觸新朋友時,會先慢慢研究這些新朋友,而不是主動迎上去打招呼。她和家人每個週末都到海邊去玩,但她卻花了很長的時間才願意赤足踏上沙灘,讓海浪浸濕她的腳趾。我對凱根說,這個小女孩真是標準的高度反應者。
「不對!」凱根教授大吼回來:「不要忘記:每個行為背後都有許多不同的原因!『慢熱』的孩子也許在統計上比較可能被歸類成高度反應者,但是人生最初三年半的際遇也可能與『慢熱』的行為有關!作家或記者寫文章的時候,總是希望能找到一對一的關聯性:一個行為對上一個原因。但是我們應該要知道,像『慢熱』、『害羞』和『衝動』等行為表現,其實都是由許多原因所導致的。」
凱根教授開始滔滔不絕分享一些造成內向個性的環境因素,這些環境因素可能與中樞神經系統沒有關聯,可能會搭配中樞神經系統一起產生作用。比方說,某個孩子可能因為非常喜歡世界上的新奇事物,所以她會花很多時間在腦中思索這些事物。又或者由於健康的因素,體內的生理變化也會導致孩童性格內向。
我對於公開演講的恐懼感,也可能源自許多複雜的原因。難道因為我是高度反應的內向性格者,所以才害怕在公開場合演講?也許不是這樣。有一些高度反應者很喜歡公開演講或表演,也有許多個性外向的人害怕上台亮相。在美國人的恐懼排行榜上,對於公開演說而產生的恐懼感高居第一,比死亡還讓人害怕。人們對於公開演講感到惶恐,原因有很多種,包括在幼童時期遭遇挫折。這種原因屬於我們獨特的個人經歷,而非與生俱來的性格。
事實上,對於公開演講的焦慮感可能是一種原始且典型的人性,不是只有那些中樞神經系統高度反應的人才會擁有。根據社會生物學家E.O.威爾森的理論,當我們的祖先生活在草原上,唯一關注的事就是會不會被野獸跟蹤。如果我們認為自己可能會被野獸吃掉的話,我們會不會帶著自信高高站起,迎向前去?不會,我們會選擇逃走。換句話說,經過千百年來的演化,我們自然會有一種「遠離講台」的衝動,因為站在講台或舞台上時,我們往往錯把台下觀眾的眼光當成虎視眈眈的猛獸。台下的觀眾或聽眾不僅希望我們站在上面,還希望我們表現得放鬆又有自信。這種「生物本能與社會禮儀的衝突」,就是公開演說令人緊張的原因之一。因此,有時我們為了安慰演講者,會勸他們把台下觀眾想像成是裸體的,其實這種說法一點幫助都沒有,因為裸體的獅子和穿衣服的獅子一樣充滿危險性。
即使每個演講者都誤以為台下的觀眾或聽眾是虎視眈眈的猛獸,個別的演講者還是會因為不同的觸動機制,而產生「戰或逃」的反應。觀眾或聽眾的眼睛要瞇成什麼樣子才會讓你感受到他們準備攻擊的威脅性?你是在上台之前就感受到這種威脅嗎?還是要等到台下有人蓄意起鬨之後才會讓你的腎上腺素狂飆?如果你擁有高度敏感的杏仁核,確實比較容易在演講中觀察到台下觀眾是否在皺眉頭,是否因無聊而嘆氣,有沒有低頭看黑莓機等。而且,實際上,根據研究結果顯示,內向的人確實比外向的人更容易害怕公開演說。
凱根教授告訴我,有一次他在會議中聆聽一位科學家同事發表精彩的演說。會議結束後,這位演講者找凱根教授共進午餐,凱根教授也答應了。在午餐席間,這位科學家告訴凱根教授,他每個月都會發表演說,儘管每一次他站在講台上都顯得神態自若,但他的心底深處其實都感到無比恐懼。等到閱讀過凱根教授的著作之後,才對他產生很大的影響。
「你改變了我的人生。」這位科學家對凱根教授說:「這麼久以來,我一直認為是我媽媽的錯,現在我知道了,我是個高度反應者。」

所以,我個性內向的原因,究竟是我繼承了父母親的高度反應基因,還是我在潛移默化中模仿了他們的行為?或者兩種可能性都有?在針對雙胞胎的研究中,統計數據顯示內向性格與外向性格只有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機率是從遺傳而來。這表示在一群人之中,平均有半數的內向或外向性格變化是由基因因素所操控。把事情說得再複雜一點,控制內向或外向性格的基因可能有好幾組,而凱根教授對於高度反應組的理論框架也可能只是導致內向性格的生理因素之一。除此之外,「平均數值」其實很弔詭,因為「百分之五十的遺傳可能性」並不代表我的內向性格就是遺傳自我父母親的那百分之五十,也不代表我和我的好朋友在外向個性上的差異表現,有一半來自於基因遺傳。我的內向性格可能百分之百來自於遺傳,也可能完全與遺傳無關,而且更有可能的是,我的內向性格乃是先天基因與後天環境之中,某種深不可測的混合結果。凱根教授表示,如果想找出性格是先天或後天的影響,就好像想查明暴風雪的成因是溫度還是濕度造成的。我們這整個人,其實是由先天基因與後天環境兩者錯綜複雜的交互作用造就而成。
或許我一直問錯了問題。或許「你的人格到底有多少比例來自先天基因,多少來自後天環境」這個問題並不重要,重要的問題也許是「你的天先性格到底是如何與後天環境以及自主意志交互作用」。到底,我們的性格有多少成分可說是我們的「命運」?
就一方面而言,根據「基因與環境交互作用」的理論,遺傳到某些特質的人,會刻意尋求可以加強這些特質的人生經歷。舉例來說,極端低度反應的孩童,從蹣跚學步時期就開始尋求危險的刺激,因此他們長大之後面對更大的風險時,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爬過柵欄之後,這些人對危險就更麻木不仁了,所以會開始爬上屋頂。」已故心理學家大衛.林肯曾在《大西洋雜誌》發表文章解釋這個現象:「他們擁有其他孩子這輩子不會有的各種經驗。查克.葉格3之所以敢爬進轟炸機腹底下掛載的火箭機,並且勇敢按下火箭啟動鈕,並不是因為他與生俱來就與你我有極大差異,而是因為在他人生的前三十年,他的先天性格讓他積極挑戰各種危險與刺激,而且刺激的程度不斷增加。」
相反地,高度反應的孩童更可能成為藝術家、作家、科學家和思想家,因為他們不喜歡身邊出現意外的新狀況,所以他們把時間花在自己熟悉且與腦力相關的思維環境上。「大學校園裡有很多內向的人,」密西根大學兒童與家庭中心主任兼心理學家傑瑞.米勒觀察到:「大學校園裡有很多人都符合大家對於大學教授的刻板印象:喜歡閱讀,為了好的想法而感到非常興奮。他們為什麼會這樣,部分的原因就在於他們成長歷程中的時間分配。如果你花了很多時間社交應酬,自然就不會有太多時間閱讀和學習,畢竟每個人一生的時間都是有限的。」
另一方面,每一種性格的人也都可能擁有各種不同的可能性。低度反應組的外向孩童,如果是由細心周到的家長在安全的環境中帶大,就可能成長為精力充沛、人格偉大的成功者,變成下一位超級大企業家理查.布蘭森或知名主持人歐普拉。有些心理學家表示,如果這同一批外向兒童是由輕忽怠職的家長帶大,或者生長於不良的環境中,他們就會變成校園惡霸、青少年罪犯或作奸犯科之人。大衛.林肯曾經提出一個備受爭議的論點,他認為精神病患和英雄人物乃是「相同基因上的旁枝」。
我們不妨看一下孩子們對於是非對錯的認知機制。許多心理學家相信,如果孩子們在做錯事之後遭到家長訓斥,他們就會發展出善惡觀念。家長的責難會讓孩子們感到焦慮,而且這種焦慮感並不舒服,孩子們會因此改正自己不當的行為。對孩子來說,這等於是「把父母親的道德標準內化,成為自己的外在行為」,而這種內化行為的核心就是焦慮感。
萬一有些孩子比較不容易感到焦慮,例如極端低度反應的孩子們,那該怎麼辦?通常,要教育這類孩子價值觀的最佳方式,就是給一個模範榜樣供他們學習,並且將他們無所懼怕的個性,轉化為具有生產力的活動。低度反應的孩童可以在冰上曲棍球比賽中以「合乎規定」的方式使用肩膀衝撞對手,並且會因此獲得隊友的敬重。但是如果他的動作做得太過火,例如舉起手臂將對方打成腦震盪,他就得為自己的行為受罰。有了受罰的經驗之後,這個孩子就會學到如何拿捏自己行為的分寸,並且聰明地發揮出自己在球場上的本事。
現在請想像一下,如果這個孩子是成長在一個充滿危險的社區,沒有體育活動可以參與,也沒有其他有益的管道讓他表現自己的勇敢與大膽,我們不難預測他可能會因此走上歹路。採取這項觀點的人認為,有些社經地位較差的孩子後來之所以惹上麻煩,原因一方面是他們被貧窮和疏忽的環境所害了,另一方面就是因為他們擁有大膽且精力旺盛的性格,卻找不到健康的抒發管道,終於造成悲劇。

科學記者大衛.竇博斯曾在《大西洋雜誌》上發表過一篇精彩文章,提出一項名為「蘭花假說」的突破性新理論:極端高度反應的孩童,他們的命運也受到周遭環境的影響 ── 而且他們所受的影響或許會比一般孩童還來得深遠。這個假說認為,有些孩童就像蒲公英,能夠在任何環境下生長;但有些孩子(包括凱根教授研究中那些高度反應組的孩子)卻比較像是蘭花,他們容易枯萎凋謝,不過只要放在適當的環境下培育,他們會長得又壯又好。
這項理論獲得倫敦大學心理學教授兼兒童照護專家傑.貝爾斯基的擁護。貝爾斯基說,這類孩童的中樞神經系統對於外界刺激會產生極高度的反應,所以只要在童年時期出現了逆境,就會快速毀掉這些孩子。但如果這類孩子是在優良的環境下成長,他們的受惠程度也會高於其他孩童。換句話說,不論是正面或負面的事物,蘭花兒童對於他們經歷的事物會受到更加強烈的影響。
科學家早已經知道,高度反應的性格是帶有風險的。在面對父母婚姻危機、親人離世或是遭受虐待等生活上的打擊時,這些孩子顯得格外脆弱,比同儕更易沮喪、焦慮或害羞。事實上,在凱根教授研究中的高反應組孩童,大約四分之一的人有程度不一的「社會焦慮障礙」,那是一種慢性失能的害羞症狀。
可是,科學家直到最近才意識到的是,這些風險其實也有好的一面。換句話說,敏感與力量是綁在一起的。根據研究顯示,在良好的父母關懷、兒童照護以及穩定的家庭環境中成長的高度反應孩童,會比低度反應的同儕們比較少有情緒問題,並且具備較高的社交技能。他們通常具備高度的同理心、關懷心與合作度。他們與別人共事愉快。他們的個性善良誠懇,對於殘忍、不公正或不負責任的人、事、物容易感到不舒服。他們會把自己重視的事情盡力做到最好。貝爾斯基告訴我,這樣的孩子不一定會當上班長或是學校話劇中的主角,但也不是沒有機會。「有些孩子會成為班上的佼佼者,有些則在成績方面有突出的表現,或是備受同學的喜愛。」
科學家們已經慢慢做出了一些令人感到振奮的研究,紀錄著高度反應性格的好處。其中一項最有趣的是關於北印度恆河猴的研究,而在竇博斯在《大西洋雜誌》的那篇文章裡也做了介紹。北印度恆河猴體內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基因與人類相同,而且牠們也有複雜的社會組織,與人類社會相似。
在人類和這些猴子的體內,有一種基因稱為「5-羥色胺轉運體」(SERT)基因,或稱為5-HTTLPR,用來幫助調節5-羥色胺的運作。5-羥色胺是一種影響情緒的神經傳遞素,科學家認為這種基因的特定變種(或對偶基因,有時被稱為「短的」對偶基因),與高度反應及內向性格有關,並且在人們生活上遭遇困難時,這種基因的變種可能會加劇憂鬱症的風險。身上有這種「短對等基因」的小猴子在面對壓力時(在科學家的實驗中,將小猴子與母親強行分離,讓牠們在變成孤兒的環境中長大),牠們的5-羥色胺比較沒有效用(這就是沮喪與憂鬱的風險因素);而身上有「長對等基因」的小猴,牠們的5-羥色胺比較有效用。然而,具有相同風險基因(也就是身上有這種「短對等基因」的小猴子)如果是在母親的照護下成長,牠們在主要的社會化活動中,例如尋找玩伴、建立同盟、處理衝突等表現,就會跟那些同在安全感環境下成長的「長對等基因」同儕一樣好,甚至更出色。牠們往往會成為團隊中的領導者,他們體內的5-羥色胺也運作得更加有效。
進行這些研究的科學家史帝芬.蘇歐米推測,這些高度反應的小猴子之所以後來成為團體領導者,原因在於牠們花了大量的時間來觀察團體裡其他的猴子,而非直接參與團體,因此牠們能深度吸收社交互動的法則。(家裡有高度反應孩童的家長,應該也會認同這樣的假設。他們的孩子會先觀望同儕團體的活動,有時候長達數星期或數月,然後才以漸進方式成功融入團體中。)
針對人類的研究顯示,在面對家庭環境的壓力時,5-羥色胺基因中擁有較短對偶基因的少女產生憂慮沮喪的機率,比擁有較長對偶基因的少女高出百分之二十。但如果是生長於穩定的家庭環境,短對偶基因的少女憂慮沮喪的機率則比長對偶基因的少女低了百分之二十五。同樣的,短對偶基因的成年人在經歷充滿壓力的一天之後,當天晚上情緒會比較焦慮;但如果經歷了平靜的一天,當晚情緒焦慮的機率則會較低。在面對道德兩難的處境時,高度反應組的四歲孩童會比其他孩童表現出更合群的態度 ── 但前提是母親採溫柔而非嚴厲的教育方式。當母親採取溫柔的教育方式時,前述的差異性表現會延續至他們五歲的時候。高度反應兒童在充滿支持的環境下成長,對一般的感冒或是呼吸道疾病將更具有抵抗力;但如果他們是生長於充滿壓力的環境之中,他們就會比較容易生病。5-羥色胺基因的短對偶基因與許多不同的認知行為表現之間,也有著緊密的相關性。
這些研究結果非常具有戲劇性。應該讓我們驚奇的是,為什麼以前都沒人得到這樣的研究結果。這些研究結果雖然令人驚訝,但並不奇怪。心理學家接受訓練的目的就是要癒合人心,所以他們的研究內容自然會著重於問題性和病理學層面。「這幾乎就有點像是水手自作聰明忙著潛到水平線底下,查看水平線底下那可能讓他們的船隻沉沒的冰山體積到底有多大,」貝爾斯基如是寫道:「他們卻忘了,只要留意水平面上的冰山,也可以找出正確的航道,順利駛離滿是冰山的海域。」
貝爾斯基告訴我,高度反應孩童的父母都非常幸運。「他們所投注的時間與精力,可以改變他們孩子的未來。與其認為這些小孩無法適應環境的變化,倒不如這樣想:這些孩子充滿可塑性,不管是好的面向或是壞的。」至於什麼樣的父母最適合養育高度反應孩童,他有以下的精闢描述。這些父母應該:可以判讀出孩子的暗示,尊重孩子的獨特性,個性溫和但能夠堅定要求孩子,不急躁也不具敵意,鼓勵好奇心和學術成績,接受延遲的滿足感,具有自制能力,個性不嚴苛,也不會對孩子疏忽,性情穩定。當然,以上這些特質對所有的家長而言,都是極佳的建議,但是對於家裡有高度反應孩童的家長,這些特質更顯得重要。(如果你認為你的孩子可能屬於高度反應者,你可能已經開始問自己該如何栽培你的兒子或女兒。關於這一點,第十一章會有更多答案)。
但是,即使是蘭花兒童也可以承受逆境,例如離婚。貝爾斯基表示,一般而言蘭花兒童受到的干擾會比別人來得更多:「如果父母經常爭吵,並讓孩子夾在中間,請小心,孩子會被壓垮。」但如果離了婚的父母可以和平共處,如果他們讓孩子獲得心理上的滋補,那麼蘭花兒童就會沒事。
我想大多數人都很高興聽見這個消息。畢竟,很少有人的童年時期是完全無憂無慮的。
但是,當我們談到「我們是誰」以及「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等問題時,我們還希望能夠有另外一種彈性:我們希望擁有決定命運的自由,我們希望保留我們性格中的優點,並且改善甚至棄絕那些我們不喜歡的性格,例如對公開演講的恐懼感。在我們與生俱來的性格之外,我們希望相信:我已經成年了,我可以塑造出自己想要的個性,我可以掙脫我那無可選擇的童年經驗,我可以實現自己人生想做到的目標。
我們做得到嗎?
1本章討論了心理學家傑若姆.凱根對於「高度反應兒童」的研究。有些當代心理學家把「高度反應的人」歸類於「內向」和「神經質」之間。為了行文流暢起見,作者在本書中並沒有進一步解釋「神經質」這個特質。
3查克.葉格(Chuck Yeager,一九二三年生),美國飛行員,歷史上第一位突破音障的人,參與過第二次世界大戰與韓戰,後來成為試飛員。於一九四七年十月駕駛X-1火箭機首度衝破音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