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跨越溝通障礙:如何和另一種人對話

兩種人格相遇就像是不同的化學物質互相碰撞:若產生反應,兩者都產生質變。

── 瑞士心理學家榮格

 

 

如果內向的人和外向的人就像南北兩極,或是說同一個光譜的兩端,那麼這兩種人怎麼可能和平相處?其實,這兩種人經常彼此吸引,成為朋友或事業上的夥伴,尤其是在戀愛關係上更可見到這兩種人的組合。這種組合彼此欣賞,可以衝撞出美麗的火花,並且互補使對方更圓滿。有一方通常當聽眾,另一方是講者。有一方對「美」特別敏銳,對唇槍舌劍也特別敏感,另一方卻是莽莽撞撞又開開心心度過每一天。有一方負責付帳單,另一方安排小孩的出遊日。但是,這種組合也可能因為相反的個性而引發劇烈衝突。

葛瑞格和艾蜜莉這一對夫婦就是內向和外向的組合,彼此又愛又恨。葛瑞格剛滿三十歲,走路的步伐很大,一頭黑髮常常遮在眼前,動不動就大笑,很多人都形容他是「社交動物」。艾蜜莉二十七歲,個性沉穩,內斂的程度和葛瑞格外放的程度完全成對比,她舉止優雅,說話輕聲細語,一頭紅棕色的頭髮盤起來,眼神總是低低的,幽幽看著他人。

葛瑞格和艾蜜莉是個完美組合,要是艾蜜莉沒有了葛瑞格,除了上班以外的時間,她大概都足不出戶。矛盾的是,要是葛瑞格沒有了艾蜜莉,他這種社交能手還是會覺得很孤單。

兩人相遇之前,葛瑞格的前女友都是外向的人,葛瑞格說他雖然跟前女友相處很愉快,但是從沒有非常深入瞭解她們,原因是兩人都在忙著跟朋友交際應酬。不過,葛瑞格一提到艾蜜莉,口氣就充滿了崇敬之意,彷彿艾蜜莉隸屬某種更高的存在等級,葛瑞格把艾蜜莉形容成他生活中的「錨」,他的重心。

艾蜜莉也很珍惜葛瑞格的熱情如火,葛瑞格讓她生活更開心、有活力。艾蜜莉一直以來都很喜歡外向的人,她說「外向人會負責打開話匣子,對他們來說,開啟話題簡直易如反掌。」

問題是,交往這五年來,兩人老是針對一件事爭吵。葛瑞格做的是音樂行銷,認識一大群朋友,每週五晚上葛瑞格都想請朋友來家裡吃飯,但這種隨興、熱鬧的聚會結束後就是一片杯盤狼藉。葛瑞格從大四開始,每週五都會邀人來家裡,這種聚會已經成為葛瑞格每個星期的重大盛事,甚至是他身分認同很重要的一部分。

而艾蜜莉越來越害怕每週五的聚會。艾蜜莉是藝術博物館的法務專員,工作辛勤,注重隱私,下班後最討厭還要回家取悅別人。艾蜜莉心中最完美的週五夜晚,就是和葛雷格一起去看電影。

這兩人的需求似乎難以協調:葛雷格一年想要五十二次晚餐聚會,艾蜜莉一次都不想要。

葛雷格希望艾蜜莉努力改變一下,他說艾蜜莉有「反社會」的傾向。艾蜜莉回嘴:「我還是有社交生活,我愛你,愛我的家人和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我就是不喜歡每個星期五的聚餐。在這種聚會碰面的人根本不會深交,只是應酬一下。你把你的心力花在你朋友身上,我卻把我全部的心力投注在你身上,你不覺得自己很幸運嗎?」

不過艾蜜莉很快就讓步了,雖有部分原因是她討厭爭吵,但主要原因還是她竟然開始質疑自己。她在想:「難道我真的是反社會?也許問題在我身上?」每次她和葛雷格在吵這件事的時候,她小時候的回憶就如潮水湧來:艾蜜莉的校園生活比較不順利,不像她個性活潑的妹妹;艾蜜莉永遠比別人更擔心社交互動的問題,例如要如何婉拒同學放學後的邀約,只因為她喜歡待在家裡。艾蜜莉還是有很多朋友,交朋友對她來說不成問題,可是她從沒有跟別人出門旅行超過兩天。

艾蜜莉後來提議,只要她不在家的時候(例如外出去找她妹妹),那麼葛雷格就可以邀朋友來辦趴。問題是,葛雷格又不想自己一個人舉辦晚餐聚會,葛雷格很愛她,也想跟她待在一起;其他人如果真的認識艾蜜莉,也會很喜歡她的。那為什麼艾蜜莉還會感到這麼害怕呢?

這個問題越來越困擾葛雷格。要他一個人在家,簡直就像是要他的命一樣,他會很沒精神。葛雷格一直嚮往著婚後可以跟另一半一起冒險,他一直想像兩人可以共同站在事件的焦點中心,還有更重要的,他心底知道但從沒有承認的是,他結婚的目的是為了不想要孤單一個人。可是,艾蜜莉現在竟然要他一個人招待朋友,他感覺艾蜜莉好像違背了當初婚姻的誓言,而且,葛雷格認為艾蜜莉真的有點毛病。

「我的個性真的有問題嗎?」艾蜜莉會有這種懷疑,或者說,葛雷格會這樣指責她,一點也不奇怪。有關人格特質,一般人最常聽到、可能也是傷害性最強的誤解,就是以下這種指控:內向的人比較反社會,外向的人比較合群。不過,只要稍微留心就知道這兩種說法都不對,外向或內向的人都會和人互動,只是程度不同。不論內向或是外向的人,都會有心理學家說的「親密需求」。其實,知名心理學家大衛.巴斯說過,最重視這種親密關係的人,不見得就是「最吵鬧、最活潑、整天交際的外向人」,這種人很有可能只有一群非常親密的朋友,因為他們「喜好真誠且有意義的對談,勝過整天狂歡」,也就是類似艾蜜莉這樣的狀況。

反之,外向的人不見得是從社交活動上獲得親密感。心理學家威廉.葛拉賽諾告訴我:「外向的人比較需要論壇型的聚會,以滿足他們對社會影響力的渴求,正如將軍需要士兵來滿足他的領導欲望。」他還說,「外向人一到場,大家都知道他們來了。」

外向的程度似乎會影響你有多少朋友,卻不代表你就是這些人的親密好友。德國的心理學家阿斯朋朵夫和威爾皮斯研究了柏林洪堡大學一百三十二位大學生,想要瞭解不同的人格特質對於與同儕和家人間的關係有何影響。研究焦點放在所謂的五大特質,有很多人格心理學家認為人類的人格可以化約成下列這五種特質:內向外向、親切程度、對於新體驗的開放度、良知責任、情緒穩定性。1

阿斯朋朵夫和威爾皮斯預測,外向的學生比內向的學生容易結交新朋友,後來顯示的結果也確實是如此。不過,若「內向的人是反社會,外向的人傾向群體生活」的假設為真,那照理講,在這個研究中的外向學生應該會有最和諧的人際關係。結果根本不是如此。其實,人際關係衝突少的學生,在「親切程度」那個特質上得到很高的分數。親切的人溫和待人,給周邊的人支持和關愛,心理學家發現如果讓他們看電腦螢幕上的「關懷」、「諮詢」、「協助」等字眼,他們注意這些字的時間比其他人久一些,但是對「綁架」、「攻擊」、「騷擾」等字觀察的時間比其他人短。內向和外向的人都有可能是親切的人,內外向程度跟親切程度並沒有關聯,這也說明了為何有些外向的人喜歡社交應酬的刺激感,但是卻特別不喜歡跟他周遭的人相處。

這也可以說明為什麼像艾蜜莉這樣的內向人,對於交朋友卻很有一套辦法。原因是她非常友善,雖然不喜歡閒聊八卦,卻付出大量的心力關注家人和親密朋友。所以葛雷格給艾蜜莉貼上「反社會」這樣的標籤,其實是不對的。艾蜜莉投注在婚姻關係上的心力,就是大家預期和藹的內向人會做的事,她的社交活動重心就是她先生葛雷格。

不過也有例外的時候。艾蜜莉工作很辛苦,有時候回到家已經筋疲力盡,雖然平時看到葛雷格她就會很開心,但有時候她還是只想靜靜在葛雷格旁邊閱讀就好,不想再出門跟朋友聚餐或是熱烈交談,只要待在葛雷格身邊就夠了。對她來說,這就是最自然的狀態。但是葛雷格看到老婆只願意為公司努力,卻不願意為自己努力的時候,就覺得很受傷。

令人覺得哀傷的是,在我訪問過的內向外向情侶中,這種情況非常普遍,內向人非常渴望有休息的時間,趁這機會好好瞭解另一半;但是外向的人想要別人的陪伴,討厭其他人偷走另一半最「精華」的時段。

外向的人很難理解為什麼內向者在一天結束之後,會如此迫切需要充電。如果另一半睡眠不足而累到無法交談的話,我們都可以理解,但我們卻不太瞭解,過度的社交刺激對內向的人來說也是很累的。

內向人恐怕也很難理解,為什麼自己的靜默不語竟然會帶來這麼大的傷害。我採訪過一個叫莎拉的女生,她是個活潑又充滿精力的高中英文老師,她先生包柏是個內向的大學法學院院長,當院長整天要募款,一回到家就累癱了。莎拉跟我哭訴,她婚後有多沮喪,多孤單。

莎拉說:「他上班的時候活力十足,每個人都跟我說他好風趣,我可以嫁給他有多幸運,我聽到這種話就想把他們給掐死。我們每天只要一吃完晚餐,他就立刻站起來清理廚房,然後他就只想一個人獨處,自己看報或是玩他的攝影。九點一到他就去臥房,在我身邊看電視,但是就算是那樣,他的心根本也不在我身邊。他也會要我把頭靠在他肩上,跟他一起盯著電視,可是這樣根本就像兩個孩子在一起,你玩你的玩具,我玩我的玩具,彼此沒交集。」莎拉想要說服包柏換工作,她說道:「我覺得如果他可以整天待在電腦前面,不用出去去募款的話,我們都可以過得很輕鬆。」

如果今天的狀況是男生內向、女生外向,如同上述這個例子一樣,我們常常會誤以為是性別差異造成的結果,然後就會搬出「傳統的智慧」來解釋:男人來自「火星」,下班後需要回到自己的山洞;女人來自「金星」,比較喜歡交流互動。不管究竟是性別差異還是性格所致,重點是,這是可以改善的。歐巴馬總統在《歐巴馬勇往直前》一書中坦承,他跟蜜雪兒剛結婚時,正在撰寫第一本書,「因為公寓外面有鐵路經過,我整個晚上都待在公寓最裡面的書房。我本來覺得我一個人獨處是很正常的,後來才發現,這樣常常讓蜜雪兒覺得很孤單。」歐巴馬認為,獨處是為了寫作,但也是因為他從小到大都是獨生子,所以習慣獨處。他說,這些年來兩人已經瞭解彼此的需要,而且現在很注重對方的需求。

內向者和外向者也不容易理解對方處理問題的方法。我有個客戶叫希莉亞,是個打扮一絲不苟的律師。希莉亞想要離婚,但還不敢讓對方知道。雖然她的理由充足,卻也擔心老公會乞求她留下來,最後她就會因為罪惡感而讓步。最困難的是,希莉亞想要用很溫馨的方式向老公傳遞個壞消息。

我和希莉亞先沙盤推演一次,我演她的丈夫。

希莉亞:「我想要離婚,這次是說真的。」

我求她:「我真的盡一切努力在改善我們的關係了,妳怎麼可以對我這樣?」

希莉亞想了一下子,說道:「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我覺得對我們兩個來說,分開是最好的決定。」她的聲音相當平淡。

我問:「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妳回心轉意?」

希莉亞:「做什麼都沒用。」她的聲音完全沒有起伏。

我雖然一邊在想她先生大概會說什麼,可是我又傻在那裏,她講話好像在死背課文,一點感情也沒有。她丈夫一定會想:「明明是要離婚耶!我們結婚十一年了!她難道一點也不在乎?」

我要希莉亞重新演練一次,這次要多放一點感情。

「我做不到,就是沒辦法。」

不過她還是乖乖再試一次了。「我想要離婚。」這次她哽咽了,開始失控抽泣。

希莉亞的問題不是沒有感情,問題在於她要怎麼表達情緒,但又不能失控。希莉亞找了張面紙,很快振作一下心情,然後又變回剛硬無情的律師狀態。她只有兩種極端的模式:一種是被情緒淹沒,另一種是冷靜漠然。

我之所以要講希莉亞的故事是因為她跟艾蜜莉很像,也跟很多我採訪過的內向者很像,只不過艾蜜莉跟葛雷格談論的不是離婚,是聚餐問題。艾蜜莉的溝通風格跟希莉亞一樣,每次艾蜜莉跟葛雷格意見不合時,她的聲音就越來越小聲,越來越平淡,情緒也慢慢抽離,因為艾蜜莉想要把衝突降到最低,她不喜歡生氣。所以,她情緒上看似是讓步了。然而,葛雷格剛好完全相反,爭執的時候他的音量會越來越大,他越深入討論問題就越激動凶狠。而艾蜜莉越退縮,葛雷格就覺得越孤單、越受傷,然後越激動,可是,艾蜜莉也會更受傷、更作噁不舒服,當然更退縮。這樣很快造就了一種惡性循環,逃也逃不開。會有這種情況,多少要歸咎於兩人都認為自己處理爭執的態度是妥當的。

如果你知道「人格特質差異」以及「處理衝突的方式」兩者間的關聯,這對夫妻相處的模式就沒有什麼好訝異的。就像男人跟女人對於衝突的處理方式通常大不相同,內向者和外向者也是這樣。研究顯示,內向人比較會避免衝突,但是外向人會當面攤牌,比較願意講開來,甚至是辯論起來。

這兩種方式截然不同,所以這兩種人注定會起爭執。如果艾蜜莉不介意兩人間產生口角,也許她就不會對於葛雷格的反應如此反感;如果葛雷格願意用溫和一點的方式處理,他也許可以理解艾蜜莉這種低調的處理方式。假如兩人之間可以協調出一種處理衝突的方式,那麼每次意見不合,都是可以拿來確認對方觀念的機會。但是葛雷格和艾蜜莉每次碰到爭執,彼此對於對方的反應都無法認同,所以每次爭執之後,彼此也就變得更陌生。

爭執的時候,他們對於彼此的愛也減少了嗎?心理學家葛拉賽諾一項很有啟發性的研究可以為我們解惑。他的研究結果顯示,的確是減少了。葛拉賽諾將六十一名男學生分成幾隊,進行模擬的橄欖球賽。其中一半的人分配到一場「彼此合作」的比賽,他們收到的指示是,「橄欖球賽對我們有好處,因為要打贏的話,所有成員都要彼此合作」。另一半的人則被分配到強調競爭的比賽,利用投影片分別讓每個學生都看到他的「隊友」的假資料,以及競爭隊伍隊員的球員資料(也是假的),然後要求受試者寫下他對其他球員的感覺分數。

結果,內向者和外向者的差異非常顯著。被分到合作組的內向者給其他人的分數都比自己高,包含自己這隊的隊友和另一隊的敵人都是偏高。被分配到競爭組的內向者,給其他球員的評分則低於合作組的內向者所給出的分數。外向者的評分結果則相反,被分配到競爭組的外向人士,給其他所有球員的分數比較高。這些發現指出一件很重要的事:內向的人比較喜歡在友善的情境下交友,但是外向的人比較喜歡在競爭的環境下交友。

再來看一下另一項非常不同的研究。在這個研究裡,科學家安排中風後的病人在復健時與機器人互動,結果也和模擬橄欖球賽的研究非常相似:如果把機器人說話的方式設定成相當和緩溫柔,像是,「我知道復健很辛苦,但是要記得這樣對你很有幫助喔。」或是「很好,繼續加油!」則內向的病人反應就會比較良好,跟機器人互動的時間也較長。另一方面,如果把機器人說話的方式設定成激勵、刺激的言語,像是,「我知道你還可以做得更好!」「專心一點喔!」則外向的病人就會比較努力一些。

上述的這些研究結果意味著葛雷格和艾蜜莉兩人正在面對一個很有趣的挑戰。如果在比較激動一點或是競爭意味強一點的情況下,葛雷格對人的喜愛程度會提升,而艾蜜莉在比較溫和、合作的環境中,對人的喜愛程度才會提升,那麼這兩人在聚餐這件事上該怎麼達成共識?而且是以一種充滿感情的方式?

答案來自密西根大學商學院的研究,不過這個研究的對象並不是個性相反的已婚男女,而是不同文化之間的談判者。該研究選擇了亞裔人士和以色列人為主體,有七十六位來自香港和以色列的MBA學生想像他們在幾個月後就要結婚,必須要和負責餐點的外燴公司把事情安排好。而當事人和外燴公司之間的會議,則是透過視訊方式進行。

有些學生看到的視訊影像裡,外燴公司的經理非常和善,常常微笑。另一組則看到易怒、高傲的經理。不過外燴公司告訴兩組學生的訊息都相同,那就是學生辦婚禮的同一天另外有一對新人想要辦婚禮外燴,所以外燴公司要求抬高價格。如果客戶願意接受新價錢那就成交,不接受那就拉倒。

香港來的學生和以色列的學生反應很不一樣。亞洲人更有可能接受和藹可親的經理,有百分之七十一的人願意跟親切的經理合作,但只有百分之十四的人願意跟高傲的經理合作;以色列學生對於兩種經理的反應則沒有太大的差異。換句話說,對於亞洲人來說,如果要協調事情,行事風格和內容都非常重要;以色列人則注重訊息本身的內容,對於親切或是有敵意的情緒表現,他們都不受影響。

兩組學生的反應會有如此顯著的差別,原因在於兩種文化對於尊重的定義不同。第八章說過,很多亞洲人展示尊重的方式是降低衝突,但是研究者說,「以色列人不認為意見不合是一種不尊重的表現,反而把意見不合視為對方很關切這件事,而且很積極參與討論。」

我們也可以用相同的概念來看葛雷格和艾蜜莉這對夫妻。每當艾蜜莉降低音量,或是吵架的時候把情緒歸零,艾蜜莉會認為自己很努力不讓負面情緒顯露出來,以表示尊重對方。但是葛雷格會認為艾蜜莉這樣是在逃避,或是根本什麼都不在乎。同理,每當葛雷格怒火中燒,他認為艾蜜莉也應該要有一樣的感覺,表現自己的情緒就是對著另一半展現最真實的自己。但是對艾蜜莉來說,這很像是葛雷格突然要找她麻煩。

卡蘿.塔芙瑞斯在她《憤怒:被人誤解的情緒》一書中提到個故事,從前有一條孟加拉的眼鏡蛇,常喜歡咬路過的村民。有一天有個出家得道的僧人告訴那條眼鏡蛇說咬人是不對的行為,於是那條眼鏡蛇就發誓不再咬人,爾後也的確遵守誓言。怎知不久之後村中幾個男孩就不怕那條蛇了,甚至還把蛇抓起來虐待一番。眼鏡蛇被打到渾身是血,於是跑去跟那位高僧抱怨說自己遵守誓言,結果換來這種下場。

僧人回道:「我跟你說不要咬人,但我沒說你不可以嚇他們啊。」

塔芙瑞斯寫道:「很多人跟那條眼鏡蛇一樣,把『咬人』跟『嚇阻』搞混了。」

很多人,如葛瑞格和艾蜜莉,都可以從這個故事學到很多東西:葛瑞格要停止咬人,艾蜜莉要學會嚇阻對方。

葛瑞格可以開始改變自己對於憤怒的看法,他跟我們大多數一樣,以為發飆可以宣洩怒氣,這種宣洩精神的論調認為我們體內的憤怒會堆積,發洩出來才會健康。這種看法可以追溯至希臘時代,然後在佛洛伊德的年代又捲土重來,在一九六○年代的時候,打拳擊沙包和原始吶喊這種發洩方式大受歡迎,「全都發洩出來吧」的觀念大行其道。但是,這種宣洩理論其實是種迷思,雖然看似很有道理或很美妙,不過迷思終究是迷思。數十個研究早已顯示,發洩無法讓怒火消失,反而會助長怒氣。

最好的辦法就是我們根本不用走到憤怒這一步。令人最驚訝的是,神經科學家發現打肉毒桿菌的人因為不能面露怒容,所以他們似乎比其他人不易發怒,因為光是皺眉癟嘴這表情就會刺激大腦的杏仁核產生負面情緒。而且,怒氣不單單是對當下的氛圍具有殺傷性,在事後好幾天,發怒的人還要跟另一半修補關係。雖然很多人以為和好時的性愛非常美妙,但很多情侶表示,還是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重新找回愛對方的感覺。

葛雷格發現自己的怒氣高漲的時候,該怎麼做才能冷靜下來?他可以先休息個十分鐘,問問自己到底是什麼事這麼重要,讓他可以氣成這樣?如果沒有這麼重要,就放下情緒吧。如果真的很重要,他就應該好好表達他的需求,很平和地討論事情,不該讓對方認為自己是在人身攻擊。「你就是反社會!」這種話應該改成「我們可以想一想,有什麼方式是兩個人都可以接受的?」

就算艾蜜莉不是敏感的內向人,這種方式依舊適用。沒人喜歡受對方控制或是不被尊重,而且艾蜜莉對憤怒這件事情格外無法忍受,所以葛雷格面對艾蜜莉「避免交鋒」的行為,更應該小心回應,因為他今天娶的老婆是想要避免衝突的人,不是當面攤牌的那種人。

現在,換從艾蜜莉這邊來看,她可以做些什麼呢?葛瑞格「咬人」的時候,也就是人身攻擊的時候,她的確應該要抗議。但假如葛瑞格只是在「嚇阻」她呢?艾蜜莉固然可以把自己「不參與討論」的責任推給對方,不過還有一點不能忘記,她有自責和自我防衛的傾向。第六章說過,很多內向的人小時候就有很強烈的內疚感,我們也知道大家常常會把自己的反應投射在他人身上。艾蜜莉不喜歡衝突,她從不會「咬人」,甚至也不會「嚇阻」人,除非葛雷格真的做了非常過分的事情。就某種程度而言,她面對葛雷格的「咬人」行為時,自己卻變得很內疚,至於她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內疚,老實說也沒人知道。然後這種內疚的感覺到了無法忍受的時候,她就會徹底否認葛雷格的說法有任何可取之處。當然,這種互動就會陷入惡性循環,艾蜜莉就會關閉原有的同情之窗,然後葛雷格的要求就會被忽視。

所以,艾蜜莉需要接受一個事實:如果是自己有錯,其實也沒關係。起初她還無法分辨出自己到底何時是有理,何時是無理的,葛雷格發脾氣的時候,更是很難釐清真相,但是艾蜜莉一定要努力,別被爭執給沖昏了頭,如果葛雷格講的話有道哩,艾蜜莉就要承認。這樣的目的不單單是當她先生的好夥伴,更是要教導自己,犯錯是人之常情。這樣的話,她內心就不會那麼容易受傷,然後比較能夠在葛雷格無理取鬧的時候反擊。

反擊?但是艾蜜莉討厭起衝突耶?

沒關係,她需要練習把自己的聲音傳達出來,願意發出「嚇阻」對方的聲音。內向的人不太樂意讓彼此的關係陷入不合,但就像那條被動的眼鏡蛇,內向的人還是得擔心另一半可能會越來越狠毒,反駁回去不見得會讓對方想要報復,這種嚇阻作用會讓葛瑞格知道何時該收手。艾蜜莉不需要做得很激烈,大部分的時候一句堅定的「我就是不想要這樣。」可能就足以傳達意思了。

偶爾,艾蜜莉可能可以改變一下一貫的作風,小小發飆一下。因為對葛雷格來說,刺激的互動有助交流情感,就像是外向的人在橄欖球比賽對於對手那種情感,所以如果艾蜜莉可以稍稍展露自己激烈的情緒,有點像是球員做好心理準備要上場對戰了,也許會讓葛雷格覺得兩人的距離比較接近。

艾蜜莉可以提醒自己,葛雷格內心並不像外表那麼具有攻擊性,這樣可以稍微減少自己對於葛雷格行為的反感。我採訪過一個叫約翰的內向男子,他跟脾氣火爆的老婆相處非常愉快,他說在二十五年的婚姻生活裡,他學會下列這樣的相處模式:

 

每次珍妮佛在責怪我的時候,她都相當狠。如果我睡覺前沒有把廚房清理乾淨,隔天早上她就會破口大罵:「廚房髒死了!」我走過去看一下廚房,大概有三、四個杯子沒收而已,沒有到「髒死了」的地步,不過這就是她的風格,她講話就是很誇張。她這樣講話,其實想表達的意思是:「啊,你有時間就幫我稍微打掃一下廚房,我會很感謝你的。」假如她真的講出這種話,我就會說:「我很樂意幫忙,不好意思,我昨天沒有收乾淨。」不過因為她用這種超強火力說話,我就想要挫挫她的銳氣,我想要簡潔回她一句「真糟啊。」但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們已經結婚二十五年了,我慢慢瞭解她說話的方式,反正聽她這樣講,又不會死。

 

那約翰到底怎麼跟強勢的老婆相處呢?約翰明白讓她知道,自己不會接受老婆這樣的惡罵,但他也會試著去解讀對方的意思。「我會盡量替她想一下,先把她的語氣暫時忘掉,不要去介意她的攻擊,而是去看看她到底想表達什麼不滿。」

其實珍妮佛只是採用了火力十足的言語,來包裝一些很簡單的訴求:尊重我、注意我、愛我。

現在葛雷格和艾蜜莉已經有了方法,可以討論彼此的差異了。但還有一個問題要解決:為什麼他們兩個對於這種聚餐的感受差異會這麼大?我們知道艾蜜莉一進入人多的場合,她的神經系統會高度緊張起來,我們也知道葛瑞格完全相反,他喜歡被大家環繞,喜歡跟大家聊天、聚會等這種會讓他腦部充滿多巴胺的場合,這些是外向者渴望追求的熱血沸騰境界。接下來我們再稍稍深入解析這種雞尾酒聚會的對話,因為要把這兩人的鴻溝連結起來,關鍵之處在於細節。

好幾年前,神經學家李柏曼博士還在哈佛讀研究所時,做過一個實驗,要三十二對彼此不認識的內向和外向人士在電話上交談幾分鐘。掛上電話後,受試者要寫問卷,為剛剛那段交談和互動評分。問題包括「你多喜歡剛剛和你交談的人?」「你有多友善?」「你想和那位對象繼續聯絡嗎?」然後,受試者必須換個角度思考,想想對方會怎麼評價自己:「你的交談對象會多喜歡你?」「對方對你說的話反應多大?」「你有鼓勵對方交談嗎?」

李柏曼和他的研究團隊比較了所有的回答,然後聆聽受試者的對話,另外為這些互動評分。他們發現,外向者比內向者還能正確評估對方是否喜歡跟自己聊天,這些結果顯示外向的人比較擅長解讀社交互動的信息。一開始這些發現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李柏曼繼續寫道,這跟一般大眾的想法是一致的,大家都認為外向的人比較擅長解讀社交情境。唯一的問題是,李柏曼在他的實驗裡增加了一點不同的設計,然後發現原來大家的想法似乎都錯了。

李柏曼和他的研究團隊要一些受試者聆聽幾段對話的錄音檔,然後再填問卷。結果發現在這群受試者裡面,內向和外向的人對於社交信息的解讀能力,並沒有什麼差異。為什麼呢?

原因就是這群受試者在聆聽錄音的時候,不用做其他的事,只要專心聽、解讀信息就好。而且很多其他稍早的研究已經指出,內向的人其實很會「解碼」,甚至有一份研究報告確實發現內向者比外向的人會解碼。

但是這些研究都是衡量內向的人「觀察」社交互動的能力,而不是他們有多麼擅於參與社交互動。大腦在參與社交活動時所要負責的任務,和單純的觀察其實很不一樣。在參與時,大腦需要進行一心多用的功能,包含同時處理大量短期資訊,而且在處理大量資訊的時候大腦不可以被別的事干擾,也不能超過負載而宣告當機。這就是外向者的大腦通常比較擅長的能力。換言之,外向人之所以比較會社交,正是因為他們的大腦遇到「有好幾個需求在爭奪腦力」時,處理得比較好,在聚餐交談的時候正需要這種一心多用的能力。內向的人面對相同的場合,則需要稍稍強迫自己,才能同時注意很多人。

試想,光是兩個人之間的對談就牽涉到超級大量的資訊處理任務,包含解讀對方說話的內容、解讀肢體語言和表情、很順暢自然地輪流發言和聆聽、回覆對方的話、評估自己說的話對方聽進去多少、判斷對方是否喜歡這段談話,如果不喜歡,要想怎麼改善或是怎麼脫身。光是這樣就已經牽涉到多少任務同時進行!而這還只是跟一個人談話而已。再想想,要是跟一大群人在聚餐的時候對話,又必須一心多用到什麼程度?

所以內向的人通常都採取觀察者的角色,正如他們在寫小說或是在思考單一領域的理論一樣。內向者在聚餐的時候陷入沉默,並不是心不在焉或者缺乏精神,他們只是在做自己天生適合的事情而已。

李柏曼這個實驗讓我們瞭解內向的人為何不擅長社交。但是,他的實驗並沒有為內向的人指出一條發光發亮的路。

我們來看一下某個不起眼的男人,瓊恩.伯格赫夫,他是標準的內向人士,從外觀就可以瞧見端倪:身體苗條細瘦,五官深邃,鼻子和顴骨都像是雕刻出來的,帶著眼鏡,表情總是若有所思。他的話不多,但是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要是在團體中,他更是小心翼翼。他說:「我要是跟十個人同時在一個房間裡,我會盡量不說話。我就是那種會被人問『你怎麼都不說話』的人。」

可是,瓊恩從青少年時代就是個出色的推銷員。一九九九年夏天,他還在念國中的時候,就開始擔任初階的廚具銷售員工作,他必須親自到客戶家門口拜訪,推銷他的菜刀,這是最近距離的銷售方式,不像是在會議室裡協商或是汽車經銷商的店面,而是深入客戶的廚房,把廚房裡每天必用的東西賣給他們。

瓊恩剛開始工作的前八個星期,就賣出了五萬美元之多,該年度馬上就被公司從四萬名新員工中遴選出來,成為頂尖銷售代表。公元兩千年,他還在讀高三,賺得的佣金已經超過十三萬五千美元,打破二十五項全國及區域的銷售紀錄。可是,他在學校裡還是個不擅社交的男生,午餐時間都躲在圖書館。到了二○○二年,瓊恩已經招募、聘任並且訓練了其他九十名銷售員代表,使自己當年度區域營業額成長了百分之五百。同年,瓊恩創辦了「全球培力訓練機構」,是他自己擁有的個人銷售技巧培訓機構。目前他已經舉辦過數百次的演講、訓練講座和私人諮商,從他手下結訓的銷售員和經理已高達三萬多名。

瓊恩成功的祕訣是什麼?正在加州大學聖塔克魯茲校區任教的發展心理學家艾薇兒.索恩做過一個實驗,實驗裡面可能有線索。艾薇兒邀請五十二位年輕女性擔任受試者(內向和外向各二十六名),每個受試者分別要跟一位內向的人和一個外向的人對話十分鐘,將對話內容錄音下來,然後再請受試者重聽一遍。

過程中出現了驚人的發現。內向和外向的受試者參與對話的程度都差不多,證明了「內向的人話比較少」這個觀念是錯的。當對話的兩人同為內向的時候,話題大多集中在一、兩個嚴肅的主題上;對話的兩人同為外向的時候,他們的話題比較輕鬆且廣泛。內向組常會談到生活中的衝突,像是在課業、工作、友情上面的問題。也許正是因為內向的人喜歡談論「困擾」,所以他們在對話中通常會給予對方建議,輪流給對方諮商,彼此協助解決問題。相較而言,外向的人比較會講一些跟自己相關、但比較輕鬆的訊息,希望讓雙方可以找到起共同之處,像是「你又養了一隻狗?好棒喔!」「我有個朋友養了一缸海水魚!」

這個實驗最有趣的部份出現在一個內向者和一個外向者對彼此展現的欣賞。內向者和外向者說話的時候,內向的人會選些比較輕鬆的話題,他們說這樣的交談比教容易,而且還說跟外向人聊天很愉快。另一方面,外向人士覺得跟內向人聊天時可以放鬆心情,而且可把自己的問題坦白說出,沒有必要假裝自己很歡欣愉悅。

這項結果對社交來說非常有用。內向人和外向人有時候會覺得對方真是掃興,但是艾薇兒的研究卻顯示,兩者可以提供彼此的需求。外向人需要知道,內向的人雖然看似會鄙視膚淺的交談,但原來他們滿喜歡外向人輕鬆的談話風格;內向人需要知道,雖然自己天性就喜歡談論嚴肅的話題,看似是很無趣的人,其實這樣會讓外向人覺得可以找他們討論正經事,讓外向的人很有安全感。

艾薇兒的研究也讓我們瞭解瓊恩.伯格赫夫能夠成為超級銷售員的原因。他的優勢就是擅長討論深度的話題,他比較像是提供好建議的人,而不是一個一直想要說服客戶的人。利用這些優勢,他把自己轉變成某種諮商者,對客戶進行諮商。瓊恩解釋:「我很早就發現,客戶跟我買東西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們瞭解我在賣什麼,而是因為他們感覺到有人可以瞭解他們。」

瓊恩的天性就是會問很多問題,並且仔細聆聽這些答案,這個天性讓他獲得很大的益處。「到後來,我甚至可以進入客戶家,根本沒有在賣刀子,只是不斷問問題,光是問出正確的問題就可以主導整個對話。」今天,瓊恩的訓練公司也是做相同的事情,「跟對方講話的時候,我會把自己調整成他的頻率,還有要特別注意他們散發出來的氛圍,對我來說這很容易,反正我常常在觀察別人。」

但是,難道銷售員不用把場面炒熱,不用讓自己的情緒保持高昂嗎?據瓊恩的看法,不用這樣。「很多人以為銷售員就是講話飛快,或是要拿出魅力來說服別人,這些方式其實就是外向人的溝通方式。在銷售的時候,有句老話可以參考,『人有兩隻耳朵,只有一張嘴,多聽少說。』我認為銷售和諮商最重要的關鍵其實是仔細聆聽別人。我觀察了我公司裡最頂尖的銷售員,沒有一個是因為外向的特質成功的。」

現在回頭看一下葛雷格和艾蜜莉的僵局。我們剛剛學到了兩件很關鍵的事:首先,艾蜜莉不喜歡同時跟很多人講話,這樣其實是合情合理的。第二,內向的人若能夠採用自己的方式和別人交談,則可以發展出深度且令人感到愉快的交流。

只有當葛雷格和艾蜜莉兩人都接受前述這兩個關鍵的事實,他們之間才可能打破僵局。與其花心思討論跟朋友聚餐的「次數」,不如先開始談論進行聚餐的「模式」。與其把每個人都安排在大餐桌上用餐,不如用自助餐的形式來舉辦,這樣艾蜜莉就不用一心多用參與多人對談,反而可以好好跟幾個朋友坐在沙發上談天,甚至用椅墊席地而坐就可以了。這種方式還是可以讓葛雷格成為眾人的焦點,艾蜜莉也可以一對一進行近距離的談話,無須被所有人注意。

模式的問題處理完之後,就要來處理比較棘手的問題:應該舉辦幾次?經過來來回回的討價還價,兩個人最後同意一個月可以舉辦兩次,也就是一年有二十四次的餐會,比原來的五十二次少了一半之多。艾蜜莉現在還是不太期待這種宴會,不過她其實有時候也玩得滿開心的,而且葛雷格還是可以繼續扮演主辦人角色,不但沒有失去自我,而且他最鍾愛的女人也一同參與其中。


1「親切程度」在本章稍後有定義。「對於新體驗的開放程度」以好奇心、對新觀念抱持多大的開放態度、對藝術、發明與新奇經驗的喜好程度等為標準來衡量。「良知責任」指的是律己甚嚴或甚寬的程度,以及責任感、效率、做事有組織等的程度。「情緒穩定」係指不受到負面情緒影響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