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陌生人用犀利、批判的眼神看著你。你有信心嗎?你怕他們的眼光嗎?
── 伍德柏里肥皂平面廣告,一九二二年
時間:一九○二年。地點:美國密蘇里州諧和教堂鎮,這個地方在地圖上只是一個小點,位於沖積平原上,距離堪薩斯市一百英里。人物:高中生戴爾,年輕、善良但充滿不安全感。
戴爾身材瘦小,不是典型的運動少年,個性焦躁,是養豬戶的兒子,家庭道德標準很高,但永遠處在破產狀態。他很尊敬父母,又很怕自己會跟隨他們的腳步踏上貧窮的道路。而且他還擔心其他的事:打雷閃電、下地獄,還有自己在關鍵時刻說不出話來。他甚至害怕自己結婚那一天,萬一他看著未來的太太,一句話都擠不出來,那該怎麼辦?
一天,有個「肖托夸終身教育運動」的講者來到戴爾的家鄉。這個終身教育運動於一八七三年在紐約州的肖托夸湖畔興起,該組織把有天分的講者送往全國各地演講,題目包含文學、科學和宗教,對美國的鄉下人來說這些演講非常珍貴,等於從外界帶來一絲繁華氣息,各地聽眾也非常崇拜那些講者震懾全場的魅力。那位前去戴爾家鄉的演講者提到自己白手起家發跡的故事,這件事深深吸引了年輕的戴爾:那位講者以前只是個看不見未來的農莊男孩,但是後來他培養出能令聽眾著迷的演講風格,成為肖托夸運動的一員,到處站上講台演講。戴爾把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幾年之後,戴爾再度深切體會到優秀的公開演講能力是何等的可貴。他們家搬到密蘇里州華倫斯堡三哩外的農場,以便讓他上大學時可以住在家裡,省下食宿費。戴爾發現,在校園內贏得演講比賽的學生,都成為其他學生眼中的領導人物,所以他立志要成為很會演講的領導人,每場演講比賽他都參加,每天晚上都衝回家練習。雖然他相當執著,但畢竟不是天生的演說家,所以一輸再輸。然而,他的努力漸漸有了回報,他搖身一變成為演講比賽冠軍和校園風雲人物,其他學生紛紛前來請他傳授演講的祕訣,他開始訓練其他學生,被他訓練過的人也贏了比賽。
一九○八年戴爾大學畢業。此時他的父母還是很窮,但是美國企業的發展正如火如荼。亨利.福特的T型車打出「送貨、生活兩相宜」的口號而熱賣;潘尼連鎖百貨公司、伍沃斯平價商店、西爾斯百貨公司、A&P超市以及雷明頓牌打字機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廠牌。中產階級的家中開始有了電力,家裡的沖水馬桶讓他們半夜不用跑去屋外上廁所。
在新的經濟型態底下,需要具備全新能力的工作人才:業務人員。他們必須是社交高手,帶著滿面笑容,握手時熱忱有力,既能與同事相處愉快,同時又能在工作表現上贏過他們。戴爾加入了業務大軍行列,他不用帶多少東西上路,只要記得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就好。
戴爾的姓氏是卡內基(原本應該是卡耐基,但是他後來改了拼法,很可能是為了仿效偉大的實業家安德魯.卡內基),他在亞模肉品公司賣了幾年牛肉之後就開業教演說,第一堂課是在紐約一二五街上的基督教青年會夜校開課。他向校長要求一般夜校教師的薪水,也就是一堂課兩美元,可是校長不相信公眾演講課能招到學生,因此不願意付這筆薪水。
結果這門課一夜成名,後來卡內基還成立卡內基學院,致力幫助生意人戰勝不安全感。這份不安全感,在他年輕時屢次使他裹足不前。一九一三年他出版了第一本書《如何有效溝通並影響他人》,書中他寫道:「在鋼琴和浴室還不普及的年代,大家認為演講能力是獨特的天賦,只有律師、神職人員及政治人物才需要;今日我們才慢慢瞭解,在競爭激烈的商務世界中,這是不可或缺的武器。」

卡內基從農莊男孩成為業務高手,又成為公眾演說的偶像,這個蛻變的過程就是「外向理想」的起源。他的故事反映了社會的文化演進,到了二十世紀初剛好達到轉捩點,徹底改變了我們的個性、偶像、我們求職面試的舉止、我們希望雇用什麼樣的人、我們如何向伴侶示愛以及如何撫養小孩。文化歷史學巨擘華倫.蘇思曼認為,美國社會從強調品德的文化轉變成重視個性的文化,也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釋放出每一個人的焦慮,大家從此都無法完全恢復。
在品德文化的氣氛中,理想的自我形象是很認真、有紀律,並且值得尊敬;重要的不是一個人在大家面前的形象,而是不欺暗室的本性。至於「個性」一詞,在英文裡直到十八世紀才出現,而「很好相處」這個概念更是直到二十世紀才流行起來。
但是,美國人接受個性文化之後,開始關切起別人眼中的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凡是個性放得開又幽默風趣的人就非常吸引人。蘇思曼的名句是如此形容的:「新的個性文化中,社會角色要求大家都能表演,每個美國人都必須要有愛現的一面。」
工業化的崛起是這個文化演進的重要推手,美國很快從草原上小家小戶的農業社會,轉變成以都市化重鎮為主的形態,「美國要做的事就是做生意」。早期美國的家庭都像戴爾.卡內基的家庭,住在農場或小鎮上,朋友都是他們從小認識的人。二十世紀的商業發展、都市化和大規模移民的結果,讓人口往大都市移動。一七九○年,只有百分之三的美國人住在都市,一八四○年只有百分之八,到了一九二○年全國三分之一以上的人都是都市人。「都市沒辦法容納每一個人,但是好像大家都下定決心要搬到都市裡。」一位新聞編輯在一八六七年時在報紙上這樣撰述。
美國人發現他們職場上的同事不再是自己的好鄰居,而是陌生人;「國民」轉型為「員工」,面對跟自己沒有社交或是血緣關係的人,還得努力在對方眼中留下好印象,大家都承受這樣的壓力。「一個人升遷或是受到排擠,原因越來越難解釋,」歷史學家羅藍.馬承寫道:「可能不是老闆一直偏愛你,或是什麼家族愛恨情仇等等,因為任何因素都有可能,包含第一印象。在現代做生意或與人來往,名字姓氏越來越不重要。」為了應付這種壓力,美國人不但要能推銷公司的新玩意,也必須推銷自己。
戴爾.卡內基所象徵的勵志精神,能幫我們看清從「品德文化」到「個性文化」的轉變過程。勵志書籍一直在美國人的精神層面有很大的影響,有些早期的行為準則就是來自宗教寓意極為濃厚的書籍,例如一六七八年出版的《天路歷程》,警示讀者如果想要上天堂,就不能縱欲。十九世紀的勵志書比較像建議手冊,少了濃厚宗教色彩,但是書中依然十分推崇高尚品德的價值觀,主題多半是歷史上的英雄人物,像是已故的美國總統林肯,他們不但是天賦異稟的溝通者,而且個性謙遜,就算居高位也不會令人討厭(愛默生對這些人的形容)。十九世紀的勵志書也讚揚過著高尚道德生活的普通人。《道德: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是一八九九年很受歡迎的勵志書,書中羞怯的女店員把她微薄的薪水給了一個受凍的乞丐,然後在大家看到她的義行前就匆匆離開。讀者都知道,她的美德不只是因為慷慨,也是因為她為善不欲人知。
但是到了一九二○年,熱賣的勵志書籍主題就從內在的美德變成外在的魅力。有一本書是這麼寫的:「知道該說什麼,以及怎麼說。」另外一本書建議:「創造個性就是力量。」第三本書告訴讀者:「努力讓自己隨時都能表現友善,讓別人認為你是個『超級親切的好朋友』,這樣大家都會知道你的個性好。」《成功》雜誌和《週六晚間郵報》都有教讀者說話藝術的專欄。在一八九九年才以《道德:全世界最重要的事》這本書出名的作家奧立森.史維特.馬登,到了一九二一年搖身一變,寫出另一本符合時代的暢銷書《高超的個性》。
許多這類的指南書籍是寫給生意人看的,但是社會也鼓勵女人發展一種謎樣的特質,叫做「魅力」。一九二○年代的成年女性,她們的競爭壓力比祖母輩大很多,因為有一本美容指南告訴她們必須擁有魅力的外表,「除非我們看起來很聰明和迷人,否則路人不會知道我們既聰明又迷人。」
表面上看來,這類的建議應該可以改善大家的生活,但是一定讓很多人感覺不自在 ── 就算本來有自信的人恐怕也難逃焦慮。歷史學家華倫.蘇斯曼做過統計,計算二十世紀初這類勵志書籍中最常出現的字眼,並且與十九世紀的道德指南做比較。十九世紀的指南強調任何人都能努力進步,所以常出現這類詞彙:
好國民 責任 努力 善行 榮譽 名望
道德 禮貌 誠實
但是新時代的指南書所讚揚的特質則不然。無論卡內基告訴你要擁有這些新的特質是多麼容易的事,還是很難達成。因為除非天生,否則真的無法擁有這些特質:
吸引力 魅力 外貌令人驚艷 引人注目
容光煥發 領導力 說服力 精神奕奕
美國人在一九二○和三○年代瘋狂迷上電影明星不是沒有原因的,有誰比戲院偶像更能表現個人魅力呢?1

廣告業者也不管美國人是否喜歡,開始不斷建議美國人應該如何展現自我。早期的平面廣告是直截了當的產品公告(伊頓高原紙業:最細最乾淨的紙),而新的廣告則以個性為訴求,把消費者視為怯場的表演者,只有廣告商的產品才能拉抬他們一把。這些廣告猛力強調說,大眾的眼光是很不友善的。一九二二年伍德柏里肥皂平面廣告這麼警告大眾:「你身邊的人都在默默幫你打分數。」威廉斯刮鬍霜公司的口號則是:「陌生人的眼睛正在評判你。」
廣告業重鎮麥迪遜大道則是直接抓住男性業務和中階經理的焦慮感。在威斯醫生牙膏的廣告中,一個看起來混得不錯的人坐在辦公桌前,雙手背在身後,看來很有自信。他問觀眾們:「你們有沒有試過把自己推銷給自己?無論經商或社交,成功的第一印象是最大關鍵!」威廉斯刮鬍霜廣告裡面則有一個頭髮光滑,留著鬍子的人,呼籲觀眾「臉上要流露出自信,不可以顯出擔憂!大家喜歡用你的『風格』評斷你」。
其他廣告提醒女性,她們在約會市場的行情不只取決於長相,更取決於她們的個性。一九二四年的伍德柏里肥皂廣告中有個沮喪的年輕女性,在一次失敗的約會後回到家,廣告詞語帶同情說,她「希望自己是個成功、快樂又自在」的人,可是因為缺乏優質肥皂幫助她,這位女性在社會上就失敗了。
十年後,麗仕洗衣精的平面廣告上有一封寫給桃樂絲.迪克斯的信,也就是那個年代的專欄作家,信上說:「親愛的迪克斯小姐,我要怎樣才能更受歡迎呢?我長得不錯,也不笨,但是我很靦腆又害怕別人的眼光,我總是覺得大家不會喜歡我……瓊敬上。」
迪克斯小姐的答案簡單又堅定:只要瓊用麗仕洗衣精洗貼身衣物、窗簾和沙發抱枕,她就會得到「內心深處堅定不移的魅力」。
這些廣告將兩性交往描繪成高風險的行為,意味著一種新的個性文化已經崛起。在以往的品德文化裡,社會規範的限制很多,有時還讓人感覺很壓迫,所以兩性在交往過程中都必須展現幾分保留;如果女人話太多,或是眼神往陌生人身上飄,給人的感覺就很不莊重。雖然上流社會的女性比社會階級較低的女性有更多說話的自由,而且的確某種程度上要會耍點嘴皮子,但她們還是應該適時表現出臉紅、低目垂眉。社會上的行為準則警告她們:「男人想娶回家的是『冷若冰山』的女人,這種女人比故作熱絡的女人高尚太多了。」而男人則宜擺出一種沉靜的舉止,象徵著低調的權力與自持。當然不可以害羞,不過莊重內斂卻是良好教養的象徵。
但是隨著個性文化來臨,對女人和男人而言,禮節的價值開始崩壞,男人追求女人本來得正式登門拜訪,並且宣示自己的意圖,現在卻是要舌粲蓮花,開口搭訕調情。男人若是在女人面前不多話,別人會以為他是同性戀,就像一九二六年有本當紅的性愛指南就認為:「同性戀都很靦腆害羞,喜歡離群索居。」社會也期許女人舉止得體又開放,如果太過害羞,特別是對性事太害羞,有人會說是「性冷感」。
心理學的領域也開始處理「看起來要很有自信」的要求所帶來的壓力。一九二○年代,一位有影響力的心理學家高登.歐普創造了「權勢 ── 順服」診斷測試,以衡量社會的主導地位。歐普本身相當害羞含蓄,他觀察到:「現代文明似乎偏好進取的拼命三郎。」一九二一年,榮格注意到內向者的地位突然變得備受威脅,他自己認為內向者是「教育家和文化促進者」,他們展現出「我們的文化中嚴重缺乏的內心生活」,但是他也發現內向者的「退縮和看來毫無緣由的尷尬,很自然會讓社會對這種人有偏見。」
社會強調自信的重要,這點又可以從一個新的心理學概念「自卑情結」(簡稱IC,inferiority complex)來探討。自卑情節是一九二○年代的奧地利心理學家阿爾弗雷德.阿德勒所發展出來的理論,他指出自卑情結會讓人自慚形穢,他也解釋了自卑的後果。阿德勒寫了一本暢銷書叫做《瞭解人性》,封面上的文字問道:「你感到不安嗎?你膽子很小嗎?你人微言輕嗎?」阿德勒認為所有的嬰兒和孩童都感到自卑,因為他們活在大人和兄姐的世界裡。在正常的成長過程中,嬰幼兒學習將自卑化為追求自己目標的力量,但是如果他們成長的過程出了問題,他們就會受到自卑情結的牽絆,而社會又越來越競爭,進而成為嚴重的絆腳石。
把社交焦慮包裝成某個心理學情結,對許多美國人來說很容易接受,於是自卑情結變成人生許多問題的解釋,包括愛情、養兒育女,以及職業。一九二四年《柯立爾》雜誌報導一位女士不敢嫁給心上人,因為她害怕他有自卑情結,一輩子也出不了頭;另外一本雜誌則刊出一篇名為〈你的小孩和流行情結〉的文章,向母親解釋小孩自卑情結的可能原因以及如何預防或治療自卑情結。看起來大家都有自卑情結,但是很矛盾的是,對某些人來說,自卑又表示他們與眾不同,根據一九三九年《柯立爾》雜誌的文章,林肯、拿破崙、老羅斯福、愛迪生和莎士比亞都有自卑情結,雜誌的結論是:「就算你有很嚴重的自卑情結,只要有骨氣,其實也是一種福氣。」
儘管《柯立爾》雜誌的這篇文章語調充滿希望,一九二○年代的兒童輔導專家仍然致力於幫助兒童培養出容易成功的個性。在這之前,專家比較擔心性早熟的女童和有犯罪傾向的男童,但是現在的心理學家、社工和醫生都把重心放在「個性失調」的小孩身上,特別是害羞的小孩,他們警告說害羞的後果很嚴重,可能包括酗酒和自殺,而外向的個性則會帶來社交成功及財富,所以專家建議父母鼓勵小孩社交,並建議學校把教育重點從學習轉移到「幫助引導發展個性」之上。教育家熱切引領這個潮流,到了一九五○年代舉辦「白宮世紀中葉兒童青年會議」時,提出的口號是「每個孩童都有健康的個性」。
二十世紀中葉用心良苦的父母們都相信,個性安靜是件壞事,合群才是男孩和女孩理想的特質,於是他們不鼓勵小孩發展單獨以及嚴肅的嗜好,例如古典音樂,因為這會讓他們不受歡迎,他們越來越早送小孩去上學,而學校的重點是讓小孩交朋友。內向的小孩會被挑出來當成問題兒童處理,這個狀況與今日並無差異。
著名記者威廉.懷特在一九五六年出版暢銷書《組織人》,書中有一段描述父母和老師共謀,想要矯正害羞小孩的個性。一位母親說:「強尼在學校表現不佳,老師告訴我他的課業沒有問題,但是社會適應不良,他只跟一、兩個朋友一起玩,有時候他一個人也很開心。」懷特表示,父母喜歡這樣的矯正,「除了少數父母,大部分都很感激學校努力消除孩子內向以及其他邊緣化的異常狀況。」
篤信這種價值觀的父母並不是不好,也不是愚鈍,他們只是想讓小孩準備進入「真正的世界」,因為這些小孩長大以後,申請大學或是面試工作時,還是得面對同樣的評量標準:你是否擅長與人相處。大學招生處要的未必是學業表現最優秀的學生,而是最外向的。一九四○年代末期,哈佛大學教務長保羅.巴克公開表示,哈佛招生時應該偏好「健康外向」型的學生,拒收「敏感又神經質」或是「過度聰明」的學生。一九五○年,耶魯大學校長艾弗列.惠特尼.葛利斯伍宣稱,耶魯的理想學生不是「過度嚴肅、學有專精的知識分子」,而是「健全的人」。另一位大學校長也告訴《組織人》的作者威廉.懷特,他在看高中生的入學申請時,一方面主要是考慮大學想招收什麼樣的學生,不過更重要的是要看四年後的職場需要怎樣的員工。這位校長說:「公司喜歡合群又活潑的人,所以我們覺得,理想學生的課業平均分數只要八十到八十五分,不過要從事很多課外活動;很聰明但很內向的學生沒什麼用處。」
這位大學校長充分掌握了二十世紀中期模範員工的樣貌:即使是工作性質比較不需要面對大眾,例如公司實驗室裡的科學研究人員,最後獲聘的往往是有推銷員個性的外向者,而不是擅長於思考的人。懷特解釋:「通常只要用到『聰明』這個形容詞,後面都會接『但是』,例如『我們喜歡聰明的人,但是……』不然就是會接一些其他的形容詞,像是古怪、奇特、內向、怪異等。」一九五○年,有位高階主管評論他聘用的一群可憐科學家:「如果這些人能夠給人家好印象的話,那就更完美了。」
科學家的工作不只是做研究,也要幫忙促銷,要有很熱忱的態度才能符合這種需求。IBM是個標準的上班族公司,業務每天早上都要聚集起來唱公司的主題曲〈持續前進〉,並且用要跟著〈銷售IBM之歌〉的旋律(旋律取自金凱利的名曲〈在雨中唱歌〉)來合音,這首歌是這樣唱的:「我們要銷售IBM,這個感覺多麼美妙,全世界都是我們的朋友。」歌曲最後進入振奮人心的結尾:「我們狀態良好,我們工作努力,我們要銷售,銷售IBM。」
然後業務員開始外出探訪客戶,用行動證明哈佛和耶魯招生處的想法應該是對的:只有某種性格的人,才會對一大早就要做這些動作感到興趣。
其他的上班族只能盡力而為。如果醫藥消費的歷史正確無誤的話,我們可以知道很多人都受不了這種壓力。一九五五年一間名為卡特華勒斯的藥廠推出抗焦慮藥物:安寧片(Miltown),主打男性市場,藥廠宣稱焦慮是社會的自然產物,因為社會現狀殘酷又需要大量社交活動。根據社會歷史學家安德蕾雅.通恩的研究,此藥一推出,馬上成為美國史上最暢銷的藥物,一九五六年時每二十個美國人裡就有一人吃過安寧片;到了一九六○年,三分之一美國醫生開的處方是安寧片,或是一種叫做眠爾通(Equanil)的類似藥物,這個藥物的廣告說,「焦慮和緊張:這是當代常態」。一九六○年代的鎮定劑美索達嗪(Serentil)用更直接的方式吸引那些想要在社會上更有表現的人,廣告詞強調專治「因為無法融入群體而產生的焦慮」。

當然,強調外向並不完全是現代的產物。根據某些心理學家的研究,我們的基因裡就帶有外向特質,這個特質在亞洲與非洲比較少見,歐洲與美洲則比較常見,而歐洲與美洲的居民大部分是移民的後代。研究人員說,移民外地的人比留在老家的人外向,這一點並不奇怪,而且移民當然會把外向的特質保留下來,傳給一代又一代的後人。心理學家肯尼斯.歐森寫道:「人格特質既然是由基因傳遞,則每一批外移人口在一段時間後,都會演化出比原生地更外向的人。」
從希臘人和羅馬人身上,也可以看到欣賞外向的傾向。希臘人認為雄辯是崇高的技能,而羅馬人最嚴厲的處罰則是將人逐出城外,不能與別人社交。同理可證,我們崇敬開國元勳,也是因為他們對缺乏自由而發出不平之鳴:「不自由毋寧死!」就連宗教也是這樣2:從十八世紀美國基督教第一次大復興開始,早期的宗教復興都需要能言善道的牧師,如果牧師能讓平常含蓄斯文的會眾哭泣、大喊或是失態,才算成功。一份宗教報紙在一八三七年抱怨:「有些牧師傳道的時候平鋪直敘,簡直像數學家在計算從月亮到地球的距離,真令人痛苦不堪。」
這樣的鄙夷態度,證明早期的美國人崇尚行動,輕看智識,並且把「內心的世界」與緩慢無能的歐洲貴族聯想在一起,而新大陸的美國人早已揚棄了遲滯、無能的歐洲貴族風格。一八二八年的美國總統選舉有兩位候選人,一位是當時任內的總統、前哈佛教授約翰.昆西.亞當斯,挑戰者則是強而有力的軍事英雄安德魯.傑克森。傑克森的口號很清楚地區分了兩位候選人的差異:「亞當斯搖筆桿,傑克森挺槍桿。」
最後誰贏了?文化歷史家尼爾.蓋柏勒的說法,是槍桿子打贏筆桿子。(順便一提,政治心理學家認為昆西.亞當斯是美國總統史上少見的內向者之一。)
然而,個性文化的崛起加深了「只看重外向」的這種偏見,並且把這種偏見加諸於政治、宗教領袖之外的一般人身上。儘管強調魅力和領導能力可以讓肥皂製造商從中獲利,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看到這樣的發展。一位知識分子在一九二一年做出以下的觀察:「我們對於個人特質的尊重降到了最低點,對一個不斷強調個性的國家而言,這是最大的諷刺。我們有教『自我表達』和『自我發展』的學校,不過通常只是讓孩童展現出或者培養出一個成功的房地產仲介性格。」
同時期另外一位評論家則哀嘆美國人對藝人的癡迷,他抱怨:「雜誌上到處都是舞台表演和相關的報導。」如果從二十年前「重視品德的文化」的觀點來看,當時的人會認為這類主題很粗俗,但現在卻占了社會生活中很大的一部分,社會裡從上到下的人隨時都在討論這樣的主題。
就連詩人T.S.艾略特都在一九五一年的名詩〈普魯佛洛克的情歌〉中,感嘆他需要「準備一個專門面對眾人的面貌」,看來像是對於當時社會要求大家展現自我而發出的不平之鳴。他的前輩詩人可以在鄉間比雲彩更孤寂地漫步(華茲華斯,一八○二年),或是在湖濱靜養(梭羅,一八四五年),艾略特筆下的普魯佛洛克卻要擔心別人「公式化的問候,但眼睛盯著你瞧」,然後用那眼神把你釘到牆上,讓你在牆上掙扎著。

時間快轉,將近一百年之後,普魯佛洛克的抗議收入了美國的高中課本,年輕學子為了應付功課死背,考完馬上就忘,這些學生已經越來越懂得塑造不同的人格,分別使用在網路世界和現實生活中。從來沒有一個世代像他們現在的生活一樣,無論是地位、收入和自尊,都要看他們是否能夠達到個性文化的要求。他們得娛樂他人,推銷自己,還要保持鎮靜,壓力越來越大。認為自己害羞的美國人從一九七○年代的百分之四十,到一九九○年代增加到百分之五十,這大概是因為我們用更高的標準來衡量我們是否害怕自我表達。現今每五個人當中就有一個人是「社會焦慮失調」,也就是病態的害羞。《診斷及統計手冊》是心理醫生診斷精神失調症狀時不可或缺的聖經,這本書的最新版本認為,如果因為害怕公眾演說而影響到工作表現,這就是一種病態。請注意,不是令人煩惱的事,不是缺點,而是疾病!伊士曼柯達公司的資深主管告訴《診斷及統計手冊》作者丹尼爾.戈曼:「假如有人可以坐在電腦前因為一個很棒的回歸分析而感到興奮,而要他把分析結果向高階主管報告時,他卻感到不自在,那麼這樣是不行的。」(顯然如果你演講的時候很興奮,做分析時卻不安,那就沒有關係。)
不過,衡量二十一世紀個性文化最有效的方法,還是回歸到勵志領域。時至今日,距離戴爾.卡內基開始在基督教青年會教演講技巧已經過了一世紀,他最暢銷的書《如何交朋友及影響他人》至今依舊出現在機場書店及經營類暢銷書排行榜上,卡內基協會仍然提供最新版的卡內基課程,課程核心還是環繞在高超的溝通技巧上。「國際演講協會」是建立於一九二四年的非營利組織,會員每週聚會練習公開演講。創辦人宣稱:「所有的話術都是推銷,所有的推銷都是話術。」這個協會仍在成長,在一百一十三個國家裡有一萬兩千五百個分會。
「國際演講協會」網站上的推廣短片中有個短劇,主角是艾德華多和席拉兩位同事,他們倆正在參加第六屆國際商業會議,看著台上一個緊張的演講者說話結結巴巴。
艾德華多悄悄說:「我真高興我不是他。」
席拉偷笑:「你開什麼玩笑?你不記得上個月跟新客戶的業務報告了嗎?那時我還以為你會昏倒咧。」
「我沒有這麼糟糕吧?」
「你就是這麼糟糕,很糟糕,糟到不能再糟。」
艾德華多看來很窘,而席拉則似乎完全沒發現自己說錯話了。
席拉說:「但是你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你可以做得更好,你有聽過國際演講協會嗎?」
席拉這個年輕漂亮的褐髮女子於是帶著艾德華多參加國際演講協會的聚會,會中她自願表演一個叫做「大騙局」的練習活動,由她告訴十五位左右的與會者有關她的人生故事,然後與會者必須判斷她說的是否值得相信。
走向講台前,她悄悄對艾德華多說:「我一定可以騙過大家。」
她上台詳述自己擔任歌劇演唱家多年的經驗,結局是她為了跟家人相處,只好忍痛放棄大好事業。她講完後,當晚的主持人問大家他們相不相信席拉的故事,大家都舉手表示相信,主持人問席拉這是不是真的。
席拉露出勝利的微笑:「我根本五音不全!」
席拉讓人感覺很虛偽。但是很奇怪,她也令人同情,她就像一九二○年代急著從個性指南書籍找答案的讀者,她只是努力想在公司出人頭地,她面對攝影機坦承:「我的工作環境很競爭,所以我一定要具備這種本事。」
但是所謂的「這種本事」到底是什麼東西?難道是我們都應該要有優秀的表達能力,這樣就沒人能看出我們有所遮掩嗎?我們一定要學會控制自己的聲音、手勢和肢體語言,好讓我們可以敘述我們的故事,讓大家相信我們的故事嗎?這些目標看來實在太虛偽了,也讓我們知道若把當下和戴爾.卡內基的童年時代相比,我們到底改變了多少。而這樣的改變並不是好事。
戴爾的父母道德標準很高。他們希望兒子能從事宗教或教育相關職業,不要當業務,他們覺得撲克牌是「魔鬼骯髒的爪子」,他們應該會反對採用「大騙局」這樣的練習達到自我進步的目的,他們也不會贊同卡內基暢銷書裡的建議,也就是為了要達到人生目標,你必須要讓大家欣賞你這個人。《如何交朋友及影響別人》書裡的章節名稱都像這樣:〈讓別人開心從命〉、〈如何讓大家馬上喜歡你〉。
這些章節名稱讓人產生一個疑問:我們從「品德文化」發展到「個性文化」,卻沒有感覺到犧牲了某些重要的事。我們到底怎麼了?